Fate Strange Fake

作者：成田良悟

第一卷 余章「叛徒」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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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有时会击溃世界的虚伪。

然而，它却无法抹消

「虚伪曾存在此处」之「真实」。

纵然借助了圣杯的力量也一样。

夹缝。

于荒野的黑暗中引人瞩目的那座城市，确实是以「夹缝」形容也不为过的存在。

并非昼与夜、光与暗等「隔绝境界」，是基于站在相同立场而存在的「调和境界」。那即是这座称为「史诺菲尔德」的城市之特色。

尽管差异没到魔术与魔法间的程度，却是划分比人与野兽更异质存在的分水岭。

换言之，就好比参杂黄昏与拂晓色彩的暧味地界。与其说是刻意划分，更能以参杂在一起的颜料因汇聚所酝酿出的漆黑中心点来形容。

若要举例，则如同能让人联想到存在于街道与城市的境界、自然与人的境界、人与都市的境界、梦与睡眠间的暧昧泥团。

美国大陆西部。

这座存在于拉斯维加斯略微偏北位置的都市，其周围正是由如此奇妙的平衡所构成。

北部有令人足以想到大峡谷的广阔溪谷，西部是与乾燥区域不相称的深邃森林，东部有宽广的湖泊地带，南部则是辽阔的沙漠地带。

纵使与农地无缘，被此等性质的土地四面八方包围，端坐中央的城市才会化为异质存在，而处于相较周遭显得突出的状态。

在自然与人工产物间取得平衡，放眼未来的新兴都市──虽然也有人两眼发亮地如此评论，不过现实却是这座城市隐约可见某种比傲慢更傲慢的思想。

扩展于周围的是形态维持最真实面貌的自然物。其夹缝──在参杂了各式色彩的中心点之中，其街道简直像是亲自成为自然调音师，化身为「黑色台座」并将周围的森罗万象全置于天秤衡量。

刚迈入二十世纪时，于记载上此处是除原住民族零星散布外，毫无任何其他事物的土地。

然而，这里从约六十年前开始急遽蓬勃发展，到了跨越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更是摇身一变，成为坐拥八十万人口的都市。

「急遽蓬勃发展──虽然这种情况在任何土地均有可能发生，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城市，一旦列为调查对象，自然会把目光放在怀疑其缘由上。」

身披蓝黑色长袍的高龄男性如此嘀咕。

如今是彷佛即将下雨般，不见繁星一点的夜晚。

扩展于都市西侧的森林地带边郊──老人从略显稀疏的树木间用双筒望远镜窥视，瞧著镜头彼端的成群高楼大厦灯火，继续淡淡诉说：

「不过……最近的望远镜还真方便吶，靠一颗按钮就能自动对焦。就比起逐一放出使魔要来得更轻松而言，还真是演变成讨厌的时代了呢。」

老人向驻足背后的年轻弟子搭话，他的语调似乎有点愤恨不平。

「你不这么认为吗，法迪乌斯？」

于是，被称为法迪乌斯的青年，依旧倚靠在距离老人两公尺远的树木边，以饱含疑惑的音调反问：

「比起这点，请问真的有必要如此绷紧神经吗？为了……那个什么『圣杯战争』。」

──「圣杯战争」──

当青年讲出宛若在神话时代，抑或童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单字时，他的师父从望远镜前挪开脸，露出愕然神情开口。

「法迪乌斯，你此话当真？」

「不……那个……」

老人面对言谈不乾不脆并移开视线的弟子，边摇头边吐露混杂怒气的叹息。

「虽然我不认为有确认的必要……但我姑且一问，关于『圣杯战争』你究竟理解了多少程度？」

「您事前交付的资料我全都看过了……」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很清楚。不论是机率如何微小的传闻，既然定名为『圣杯』的物品有可能显现──即使是出自小孩的闲聊，或刊载于三流杂志的胡诌报导，我们都势必得涉入其中。」

「那对众多魔术师们而言是夙愿，同时不过是单纯的必经阶段罢了。」

╳　　╳

过去──曾有场斗争。

舞台为东洋的某个岛国。

在这国家中仅仅只能算地方都市的地点，进行著不为人知的斗争。

然而，在该斗争内所隐藏的压力过于惊人，围绕著被称作「圣杯」的奇迹所引发的那斗争，即使称为一场战争也确实不为过。

圣杯。

其为既是唯一同为无限的奇迹。

其为传说。

其为神世的残渣。

其为终点。

其为希望──尽管追求它便是绝望的证明。

虽然圣杯这单字本身会伴随场所、伴随时间、伴随不同人而改变外型，并持续受人传颂，但在该案例中，圣杯与所谓作为「圣遗物」的圣杯在意义上有些许差异。

在该斗争中，据说唤作圣杯的奇迹，是作为「能实现任何心愿的愿望机」显现。

之所以用据说称呼，是由于在争夺该圣杯之战争开始的时间点，称为「圣杯」的愿望机尚不存在的缘故。

比圣杯更优先显现的是七个「灵魂」。

在这颗星球上孕育降生的全体历史、传说、诅咒、虚构──从各式各样媒介中挑选出的「英雄」灵魂，以被称为「使役者」的存在显现于现世。

那既是「圣杯战争」的骨干，也是让圣杯显现之必要的绝对条件。

召唤出人类无法比拟的强力灵魂，互相摧毁彼此。

魔术师们成为各自英雄的召唤者而被称作「主人」，围绕在允准仅此一人才能获得圣杯的权利下相搏厮杀。该斗争正是称为「圣杯战争」。

其系统为在厮杀中败阵的灵魂会注入当作圣杯的容器，要等容器注满后愿望机才算完成。

该舞台恐怕会成为世界第一危险的蛊毒壶吧。

原本必须从世间隐匿自身存在的魔术师们，此刻却悄悄阔步于黑暗中，暗地里掀起战乱烽火。

更甚者，加上为了监察名为「圣杯」之存在，而从「教会」派遣过来的监督者后，更会彰显蛊毒壶满是血腥味的光辉。而这蛊毒壶将被怀有压倒性热量的灵魂所净化。

然后，现在──

据闻东洋的岛国昔日曾五度进行「圣杯战争」。

与那场斗争中现形的事物所产生的相同徵兆，正逐渐涌现于美国的地方都市。

这种传闻突然在魔术师间流传开来。

就结果而言，最后演变成统率像他们一样的魔术师们的「协会」，像这样在暗地里派遣一名老魔术师与其弟子调查。

╳　　╳

「……嗯，你能理解到这种程度就已足够。但是，法迪乌斯，既然你有此认知，那你这种敷衍的态度实在不值得钦佩。根据情况与地点不同，可能会变成『协会』整体的问题，甚至会让那可恨的『教会』出马。你神经再给我绷紧点。」

法迪乌斯对严词训诫自己的老师，仍旧提出怀疑性言论。

「不过，真的是在这块土地？圣杯战争的系统应该是设置在艾因兹贝伦与马奇里，以及远坂提供的土地才对吧？难道是谁夺取了这里吗……还远在六十年前？」

「是啊，假如此事属实的话……最坏的情况，这座都市本身就有可能是为了『圣杯战争』才建造而成。」

「怎么可能！」

「我只是说有可能，我听说那三个追寻『圣杯』的家族，才是为得到圣杯不择手段。说起来，我们就连是谁打算在这座城镇重现『圣杯战争』都没掌握清楚。正因如此，即使是艾因兹贝伦或马奇里的亲戚出现我也不会惊讶……不过远坂的亲族如今待在钟塔，所以我想应该与他们家无关。」

老魔术师持并未彻底否定三家干预此事的保留态度，目光则再次瞄准双筒望远镜。

即使已超过晚间十一点，都市灯火的亮度却几乎没黯淡迹象，并朝向阴霾夜空辉煌夸耀自身存在。

老魔术师持续观察数分钟后，打算尽快进入下个阶段，因此开始准备能透过镜片目睹灵脉流向的术式。

弟子在他背后眼见这一切，面露老实表情在老师背后提问。

「假如真的发生『圣杯战争』，我们『协会』和『教会』的信徒都不会坐视不管吧？」

「嗯……不过这毕竟是徵兆。虽然钟塔的艾梅洛阁下表示地脉流动异常……若是他的弟子也罢，但以他本人的推测来说却显得拙劣。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来到当地确认。」

老魔术师边疲惫地笑著，同时陈述起自身愿望。

他的音调参杂焦躁与嘲笑，或者对弟子，或者是对自己妮娓道来。

「话虽如此，若不事前准备圣杯，根本不可能召唤英灵这玩意儿。虽然在成功召唤英灵的当下，疑虑将变成确信……但我实在不希望变成这样。」

「哎呀，您这话真令人意外。」

「就我个人而言，很希望这不过是谣言。我的真心话是假使真的有什么东西显现，但愿也只是个赝品圣杯就好。」

「这跟刚才的话不是有矛盾吗？您说圣杯对魔术师而言是夙愿也是必经阶段……」

法迪乌斯蹙眉询问，他的老师则一脸厌恶地摇头。

「是啊……说得对。不过，如果显现的事物确实值得称为真正的圣杯，那就太可恨了。竟然会在这种历史肤浅的国家出现……尽管许多魔术师说『只要能抵达根源就好』，但我不同。我总觉得，这就像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子穿鞋在床铺上乱踩似的。」

「是这样吗？」

弟子依然以冷淡态度应声，老魔术师则吐露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叹息后改变话题。

「不过，在与原定地点不同的土地上，究竟会召唤出怎样的使役者……」

「完全无法预期呢。先不论刺客，关于其他五种会召唤出怎样的使役者，就全凭召唤者了。」

听到法迪乌斯的答覆，他的老师丝毫不掩饰焦躁地编织斥责言词。

「喂，扣除刺客外还有六名，不久前你自己才讲出有七名使役者吧！给我振作点！」

受召唤来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各自将被赋予不同职阶。

剑兵。

弓兵。

枪兵。

魔法师。

刺客。

狂战士。

受召唤的英灵作为符合各自特性的存在而显现于世，并更加锻炼己身职业。就好比剑之英雄即成为剑兵，使枪之英雄则成为枪兵。

由于厮杀刚开始不久时，彼此宣告真名形同暴露自身弱点与能力，因此通常会利用赋予彼此的职阶名称来推进战况。此外，根据不同职阶，运用于斗争方面的技能也多少会产生差异。例如魔法师的「制作结界能力」与刺客的「遮蔽气息」能力即在此范畴。

换言之，他们彼此宛如不同特性的西洋棋子。

此为棋子仅一颗，而且还是不合规定的混战西洋棋。端看身为棋手的主人之力量，任何棋子皆有控制棋局的机会。

如此这般，竟然会说错足以称为圣杯战争中比常识更常识的部分，老师原本打算对不肖弟子叹息，然而──

男子身为被斥责的那方，却面无表情。

他并非将老师的话当作微不足道的耳边风，但也不见反省神色，只是淡漠地编织言词。

「不对，就只有六柱。朗格尔先生。」

「……什么？」

一股冰冷的不协调感剎那间窜上老魔术师朗格尔的背脊。

毕竟法迪乌斯还是第一次用名字称呼自己。

或许此刻是该对弟子怒吼「开什么玩笑」的情况，不过法迪乌斯冷若冰霜的视线却制止自己这么做。

相对于沉默的老师，男子蠢动起淡漠且面无表情的脸孔，随即指出老师口中的某项「错误」。

「曾在日本引发的圣杯战争，其职阶根据规则确实有七柱。但是，本城镇的情况却是六柱。据闻在斗争中应当最能发挥力量的『剑兵』职阶……在这场虚伪的『圣杯战争』中并不存在。」

「你……在说什么？」

脊柱发出嘎吱声。

从遍布浑身上下的魔术回路与普通神经乃至血管的一切，均响彻足以贯穿朗格尔双耳，一股超越不协调感的「警报声」。

弟子──至少直到数分钟前仍是弟子的男子，每朝自己踏出一步即以消弭情感的嗓音编织出自身话语。

「马奇里与艾因兹贝伦跟远坂，他们创造出的系统实在美妙，也因此不可能完美复制。虽然我原本打算以完美复制的状态展开圣杯战争，但为了模仿系统而参考的第三次圣杯战争却状况连连，真受不了。」

看上去明显年仅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简直亲眼目睹般论述起超过六十年前的事。

随后，才想说对方流露的表情冷不防沾染险峻色彩，他就以拉扯嘴角边丝线般扭曲的神态，淡漠倾吐自己的情感。

「虽然您称呼我们国家『年轻』，正因为如此您才应该记清楚，老先生。」

「……什么？」

「记住，不该太小看年轻的国家。」

嘎吱、嘎吱、嘎唧、嘎吱、嘎唧、嘎吱、嘎唧、嘎吱。

朗格尔全身骨头与肌肉皆嘎吱作响，其理由究竟来自警戒，抑或愤怒。

「你这小子……难道不是法迪乌斯……吗？」

「我确实是法迪乌斯。说起来，我倒是不曾在您面前展现过姓名以外的真实。无论如何，直到今天为止的这个瞬间，您都让我学到许多有关『协会』的知识。关于这方面，首先我应该先表述谢辞。」

「……」

经年累月累积身为魔术师经验的朗格尔，对于眼前该名男子的认知，顿时由「弟子」切换为「敌人」。

尽管朗格尔面对这名算长时间相处过的男子，已经开启视对方态度也可能在下个瞬间杀死他的开关──话虽如此，朗格尔浑身依然持续鸣响警报。

朗格尔理应确认过他身为魔术师的技巧。

他看上去也不像有隐藏实力，凭藉自己长期与协会间谍往来的经验亦足以确信这点。

但是，这些经验全都告诉自己如今的处境相当危险，此事千真万确。

「换言之，从你在我面前立志说想当魔术师的瞬间开始，就已经是外部组织潜入协会的间谍了吗？」

「外部组织……吗？」

法迪乌斯溢出彷佛具有黏性的声音，打算指正对方的误解。

「虽然不论是协会或教会，都认为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是不隶属协会的异端魔术集团……真是的，为何他们总是……不，还是算了。」

法迪乌斯彷佛早已无言以对般，向前踏出一步。

即使朗格尔感受不到杀气或敌意，但对方确实打算对自已设圈套。朗格尔摩擦牙齿发出嘎吱声，他流畅地挪动身体重心，藉此完成应付对手行动的布局。

「……可别小看我，毛头小子。」

同时，尽管朗格尔于脑髓内拟定先下手为强的策略，下定决心以魔术师身分置身斗争中──但当他如此思考的那刻，其实就与败北无异。

在进行魔术师的相互蒙骗之时，朗格尔就已经败给眼前的男人了──

「我没小看您。」

青年冷漠嘀咕，毕竟他从最初就没打算筹谋魔术战。

「因此，我会全力以赴。」

法迪乌斯如此嘀咕的冋时，他的手点燃曾几何时冒出的打火机，理应空荡荡的手里却倏地握住一根雪茄。

虽然看上去像物体招致，却感受不到魔力流动。

男子面对露出困惑表情的朗格尔淡然一笑──他露出与迄今为止截然不同，发自真心的微笑后叼起雪茄。

「呵呵，这只是戏法，不是魔术。」

「……？」

「啊，对了对了，我们不是魔术师集团，请别见怪。」

男子以丝毫不见任何紧张感的态度嘟哝，同时替雪茄点火。

「我们是隶属合众国的组织，只是其中部分人刚好是魔术师罢了。」

朗格尔耳闻男子的话，仅沉默数秒后便开口。

──「原来如此。那么，那根廉价雪茄跟你全力以赴又有什么关系？」

当朗格尔还想替魔力构成争取时间，因而打算如此开口的瞬间──

老魔术师的侧脑杓被射进了微弱冲击，一切就在该瞬间划下句点。

砰一声的沉重破裂声响起。

轻易打穿老翁头盖骨的子弹，铅体伴随减速四散，烧尽脑髓之海同时跳跃遨游。

那颗并未贯穿的子弹在脑髓中反覆扭曲弹跳，老翁的身体顿时停止活动。

接著──老翁分明呈现一眼望去显然早已毙命的状态，却仍有数十发子弹以乘胜追击的形式再度射来。

方向并非来自同一处，足以见得是配合发射间隔，来自超过十处的狙击。

这是明显的过度杀戮，是执拗的破坏。

老迈躯体宛如配合节奏起舞的操线木偶，无力的四肢缓缓抬起。

「感谢您滑稽的舞蹈。」

朗格尔以赤红飞沫为背景，发出喀啦喀啦声地回转起舞。法迪乌斯在那具活力充沛的残骸前，缓缓鼓掌并编织出赞美言词。

「您看上去年轻了三十岁呢，朗格尔先生。」

数分钟后──

法迪乌斯于倒卧血泊中的老师面前文风不动。

然而，周遭的森林蔓延著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氛围。

身穿迷彩服的男子们，于法迪乌斯背后的森林以数十人为单位散开。

该「部队」一致配戴漆黑的露眼面罩，他们手中均拿著设计粗俗却精密的黑色物体──也就是附有消音器的突击步枪。

男子们别说表情，甚至无法判断他们的人种，其中一人走近法迪乌斯身旁，端正姿势后边向他敬礼边开口：

「报告，周围没有异样。」

「辛苦了。」

法迪乌斯与部属的态度成反比，以柔和语气回应对方。

:他缓缓走近老魔术师的遗体，脸上挂起浅薄微笑的同时俯视尸体。

接著，他没回头就对位于身后的部属们说道：

「那么……因为你们不太了解何为魔术师，请容我稍作解释。」

原本在他周围散开的军装男子，曾几何时已整齐列队，不发一语地聆听法迪乌斯的话。

「魔术师并非魔法师。没必要将他们想像成童话故事或神话般的人物……我想想，你们顶多想像成日本制的动画片或好莱坞电影就够了。」

青年在曾是老师的肉块面前蹲踞，徒手抓住部分尸体后将其摘起。

尽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但不仅没人指责，甚至没人蹙一下眉头。

「只要去杀就会死，物理攻击也多半奏效。虽然其中还有能靠蠢动的水银礼装抵御数千发散弹的实力者，或将意识转移至寄生体内的虫好苟延残喘的魔人──不过，反正前者无法抵御反坦克步枪，后者只要被导弹直接命中，也几乎确定毙命。」

男子的发言或许被视作玩笑话，原本面无表情的迷彩服男子间开始扩散失笑声。

然而──听闻他下一句发言后，失笑声便戛然而止。

「说到例外……自然是像这个人一样，根本就不在现场的情况。」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法迪乌斯阁下。」

法迪乌斯对语气生硬的其中一名部属，边笑边拋出尸体的一部分。

部属面不改色地接住尸体，凝视起他认为不过是指尖一部分的肉块，随后大喊：

「……怎──！」

受灯光照射的肉块断面确实鲜红，也的确露出白骨。

但是，却有项决定性的差异。

肉块与骨头的缝隙间，露出好几条类似光纤的透明纤维，即使在眼下，依然犹如线虫般令人毛骨悚然地蠢动。

「应该称为义肢吗？总之就是人偶。毕竟朗格尔先生是老谋深算的谍报人员，他不是会让本体跑来这种地方的蠢蛋。如今他的本体大概在协会某处的分部，或者在自己工房里仓徨失措地大吼大叫呢。」

「人偶……？怎么可能！」

「哎呀，虽然他的技术实在不得了，但还是无法彻底抹消不协调感，利用老翁外表隐藏不自然的部分想必很方便。对了对了，比他技术更高超的女性魔术师制作的人偶，不仅与本体丝毫无异……听说甚至连DNA鉴定都能通过喔。」

虽然法迪乌斯讲得彷佛事不关己，但部属们却一边疑惑蹙眉，同时对身为长官的男子陈述意见。

「既然如此，那刚才的对话不就全泄漏出去了吗？」

「无所谓，都在我的预期内。」

「啊……？」

「我之所以刻意说些不合常理的『带到阴曹地府的伴手礼』，目的是要将这些话传达给『协会』。」

法迪乌斯在虚假的肉块与血泊上仰望夜空，眺望起开始降下蒙蒙细雨的漆黑天空，随即心满意足地轻声说道。

「因为，这是以我们的方式……献给魔术师们警告与宣傅。」

然后以此日，以此瞬间为开端──

人类与英灵们在虚伪圣杯这座舞台起舞的飨宴就此揭幕。

第一卷 序章Ⅰ「弓兵」

结果那名男子无论如何，依然还是魔术师──

然而，却也依然沉滞。

虚伪圣杯战争。

即使理解该仪式是东洋岛国所举办的仪式之赝品，他仍旧对此事实嗤之以鼻。

──无聊。

──不论是否为模仿，只要结果一样就没问题。

若是尊贵的魔术师，想必不会仰赖他人创造的系统，而会如同策划圣杯战争的那三家一样，想亲自创建这项系统，而他的情况则是直截了当地选择盲从别人准备好的道路。虽然这种作法也不失为某种富有合理性的思考模式。

面对从最初就以「赝品」形式举行的圣杯战争，他可说是比任何人都更认真，也比任何人都更充满干劲。

换句话说，他从最开始就有所觉悟才来到这座城镇。

最早听到傅闻时，他不过当成单纯的谣传一笑置之，但经由朗格尔传达的第一手消息却动摇协会，这股震动透过许多魔术师也传进了他耳里。

尽管他出身于还算名闻遐迩的魔术师家系，但那股力量却开始缓缓走下坡，致使身为现任当家的他备感压力。

即使身怀丰富理论与聪明才智和技术，却只有魔术师家系所累积起来的纯粹「力量」显得缺乏，这种状态使他更加焦虑。

正常来说，他应该钻研那股力量的技术，连同魔术刻印一并让某个更有资质的子孙继承。但是，他很焦急。

因为他清楚确认到，自己孩子的魔术素养更加低落。

身为魔术师的素养逐渐稀薄，最后终于与魔术世界绝缘的家系同样为数相当多。

──少开玩笑了。

──若变成马奇里那样，绝对敬谢不敏。

协会也类似一般企业，与许多组织有所牵扯。

假如要获得让子孙绵延不绝的手段，首先必须成为足够强盛的魔术师血统。

暴露于如此矛盾下的男子，虽身为魔术师，却同样有著不成熟之处。

他将一切赌在或许是虚伪的圣杯战争上，在这座名为史诺菲尔德的城镇里，在名为圣杯战争的牌桌上，押上所有筹码。

不论是财产、过去，甚至未来。

──没问题，一切都会顺利。

为表示自己的觉悟，他已经铲除毫无前景的儿子。

也解决掉制止自己的妻子。

他对无法让家族香火鼎盛的女人没有留恋。

只是身为魔术师的矜持没能被她理解，使他多少感到震惊。

正因为她是那种女人，才会生出如此缺乏素质的儿子。

不过，那名女人是目前自己所能得手的「等级」上限。

想加倍提升自己的地位，就只能赢得这场战争。

即使圣杯是赝品，只要能在定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中战胜到底，光凭这点也足够提升身为魔术师的优势。想必在战斗过程中，也能获得通往「根源」道路的线索。

或者，有可能摸清艾因兹贝伦与马奇里的技术。

不论结果为何，圣杯战争都能提升自已身为魔术师的等级。

这是何其划算的赌博。

毕竟他再不济也能确实拿回超过赌注的筹码。

即使他在脑中如此描绘林林总总的利益──却未曾考虑过关于自己就此败北，家系彻底断绝的可能性。

但是，他不去考虑也具备充分理由。

他有胜算。

至少是值得铲除自己儿子的胜算。

──不过……这就是令咒吗？跟听说的花纹有点不同。

男子如此思忖的同时望向自己右手，宛若看见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般，露出疼惜的笑容将右手贴在脸上。

这片令人联想到封闭锁链的刺青，正如同是被选为圣杯战争主人的证明。

──但是，既然这玩意儿寄宿在我身上……

──代表我被承认！就是我！成为主人了！

──也就是说，我将成为那名英灵的主人！

男子边说边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置于身旁的布包──

然后，他再次笑了。

笑了，又笑，再笑。

位于史诺菲尔德北部的辽阔大溪谷。

距离赤红岩壁绵延不绝的溪谷较近的山岳地带，有座洞窟存在。

这里原本是座天然洞窟，但目前却以施加驱离人类的结界为苒，呈现魔术师创造出的「工房」状态来运作。

魔术师在油灯照明下，平静地拿起布包，再小心翼翼拿出布包内的物品。

那是──一把钥匙。

不过，若单纯视为钥匙却又是多少让人忌惮的物品。

该钥匙的装饰实在过于繁杂，甚至有等同求生刀的长度与重量。

任何一颗点缀钥匙的宝石，不论在魔术方面、金钱方面均被视为拥有莫大价值。

──在过往的圣杯战争中，听说「那玩意儿」是被蛇的化石召唤出来……

──想必既然是这件遗物，自然能更确实召唤出「那玩意儿」。

即使是昔日──是在他的家系仍保有力量之时，他依然会像如今的自己，赌上一切好得到钥匙，藉此寻求某样事物。

据说那装满了世间万物，为黄金乡的宝物殿。这把钥匙肯定是用来开启，位处那缥渺传说深处的门扉。

他并非对财宝感兴趣。只是，想必在这堆宝物中也秘藏著一切魔术性的宝具。

最后前人能证明的部分也仅止于钥匙是真品，以结果而言，仍旧没能找到宝库。尽管钥匙本身似乎还有尚未解析的魔力，但眼下这点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自己渴望获得的英灵遗物，不仅能成为对召唤而言最棒的触媒，也能更确实获得自己期盼的英灵。

──时机成熟。

──那就开始吧。

当他平静起身后──他的笑容倏地消失，忘却所有情感与盘算，让全体意识集中在自己即将面临的仪式。

使感觉更加敏锐地统合于一点，遮蔽一切不必要阶段的官能。

与神经和血管不同，遍布体内各处不可见的回路。

他一边在回路中感受依然不可见的热水奔窜的感觉──

男子同时吐露的召唤词句既是献给自己的祝词，也是献给万象天秤的诅咒。

数分钟后──

他在自己的人生与这场斗争赌上的诸多代价。

还有，他不断坚持的魔术师家系。

全在一瞬间，仅在一瞬间。

在区区数秒的交易下，他的存在即乾脆成就迎向终焉的结果。

╳　　╳

「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功啦！」

魔术师瞧见于眼前现身的「那玩意儿」，不禁吐露这番言论。

他甚至不必确认对方的真名。

打从最开始，他就清楚理解自己究竟召唤到何者。

只有喜悦的笑声一个劲儿地从喉咙涌出，虽仅仅数秒，但他却没理会召唤出的英灵。

尽管英灵脸上浮现明显不悦的神色，仍行使著自己身为受召唤而来的英灵之义务。

话虽如此，被召唤来的英灵是否有将这点视为「义务」颇值得怀疑。

「……回答我，你是明知傲慢也要仰仗王之光辉的魔术师吗？」

金黄色的头发，金黄色的铠甲。

外观极为奢华的使役者，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自己问话。

不过，提问的内容却不禁扫了他的兴，他一边实际感受存在于眼前的绝对性「力量」，同时略微涌现一股焦躁。

──区区使役者还自以为了不起！

尽管身为魔术师的自尊心战胜对方带来的压迫感，佴在感受过自己右手耀眼令咒的抽痛后，他再度回归冷静。

──……好吧，看在这位英雄的性质上，会有这种态度也是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自己必须在最开始就让对方清楚了解。

了解到在这场战争中，主人是自己，以使役者身分显现的英灵不过是道具罢了。

──没错，正是如此。我才是你这家伙的主人。

为了边展现令咒边答覆对方，他伸出右臂──

接著他才察觉到，那只右手已经消失。

「……咦？啊？」

难以言喻的愚昧叫喊声响彻洞窟内。

虽然没流半滴血，但直到刚才为止还在的右手却确实消失不见。

他惊慌失措地将右手腕举到眼前，烧焦的臭味刺激著鼻腔。

手腕的断面不仅冒烟，他的右手是被烧断的也一目了然。

认知到此事的瞬间，疼痛的电流传导至脊髓与大脑──

「咿嘎……唧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号──哀号──压倒性的，哀号。

魔术师响彻宛如巨大昆虫鸣叫般的声惨叫，金色英灵对此则显得百无聊赖地开口：

「怎么，你是小丑吗？既然如此，那就该发出更华丽的哀号来取悦我。」

这名使役者眉头不动分毫却依然摆出骄傲姿态。看来他的右手之所以消失，似乎并非英灵动的手。

「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

魔术师的理性面临超越理解范畴的情况，险些差点崩溃──但他身为魔术师，其脑髓自当不允许崩溃，于是他强制稳定自己的精神刻重整态势。

──有谁在……结界里！

──我竟然会如此粗心！

原本化为工房的洞窟，当有人进来时就应该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然而，由于此人钻进召唤使役者这种决定性空隙，洞窟内布满英灵的魔力而混淆视听，才会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不过，他应该有铺设不少配合结界的陷阱才对。陷阱似乎没发动，如果入侵者是在解除那些陷阱后才进入洞窟，得以推测对方是相当大意不得的对手。

他一边以残存的左手组织魔术结构，同时朝传出气息的方向，也就是朝通往洞窟外的道路大喊。

「是谁！怎么穿过我的结界的！」

于是──在下个瞬间，洞窟的暗处传出声响。

不过，该声音并非答覆魔术师，而是诉说给金色使役者听的言词。

「恕我冒昧……请允许此身出现在伟大的王面前。」

被搭话的使役者发出「嗯」一声，经过思考后，依然表现出傲慢态度。

「好，我赐予你谒见我身姿的荣誉。」

「……荣幸至极。」

那声音充满清脆的纯洁感，还兼具拒绝一切般缺乏情感的色彩。

随后从岩石阴影处现身的──其嗓音原本就给人相当年轻的印象，本人比声音更年轻几岁──是名年约十二岁的少女，在她褐色肌肤上披落饱含光泽的黑色秀发。

她身穿符合深闺佳丽这形容词，毫不粗俗的华美礼服。尽管这套服装更衬托出她端正的脸庞，但从她的表情却感受不到与之相称的华美。

她仅仅以庄严且毕恭毕敬的态度踏进工房一步，对祭台上的英灵庄重一鞠躬后，丝毫不介意裙襬会沾到泥土而下跪。

「什……」

形同遭到彻底无视的魔术师，在无法估量眼前少女力量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对此表达愤怒，只好将怒火咽回喉咙深处。

英灵将少女恭敬的态度视为天经地义，只将视线转向她，并挤出充满份量的言词。

「没让杂种的血飞溅到我眼前这点值得赞许。不过，关于不值啖食的肉味飘到我面前的理由，你若有何辩解就尽管说吧。」

少女仅一瞬间瞥向魔术师，接著维持跪姿对英灵申诉。

「恕我冒昧，甚至不等王的裁决……便擅自惩处盗取宝库钥匙的贼人。」

少女边说一边在自己面前放置一份肉块。

该肉块的确是直至前一刻为止仍属魔术师一部分的物体，透过令咒连结与英灵间形成魔力通道的接合部位──换言之，就是魔术师的右手。

金色英雄对少女的话「嗯」一声，随后望向自己脚边，再拿起置于台座上的一把钥匙──接著了然无趣地丢掉。

「就为这种钥匙吗？无聊。毕竟我的庭院不存在会染指我财宝的宵小之辈。尽管命人打造，却没必要用上才弃之一旁罢了。」

「……唔！」

对其举止感受到冲击的，是为遮蔽右手腕疼痛而嘀咕咒文的魔术师。

他祖先赌上一切所追寻的「宝库」钥匙。

那项对魔术师家系而言，甚至足以称为唯一荣耀的伟业，竟像垃圾般被抛弃。而且，还是理应被自己视作奴隶或道具对待的使役者拋弃。

由于他过度愤慨，以至于右手的疼痛甚至不必咏唱咒文便减缓许多。

但是──褐色肌肤的少女犹如乘胜追击般，仅扭动颈项转向魔术师，以充满威压与怜悯的嗓音对他说道：

「如果这就是王的意图，那我也没打算继续和你拚个你死我活。还请你退出。」

「什……」

「如此一来，我便不致于取你性命。」

「──────　　──────」

魔术师的意识于剎那间即被轻易支配。

从自身体内泉涌而出的愤怒支配魔术回路，他甚至无法发出一言一语，就让聚集在左手上的魔力失控。

集所有诅咒与热度和冲击于一身的漆黑光球，来势汹汹地彷佛要吞没少女脸庞般撕裂空间──随即奔驰、驰骋、飞奔。

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魔力洪流即作势要冲走少女。

然而，结果却没成功。

「【　　　　　　　　　　　　　　　　　　　　】」

无声的咏唱。

少女边开口，边无声地于自身体内组织魔术结构。

但是，庞大的魔力顿时在少女与魔术师间涌出。

简直宛如压缩诅咒至极限，因此抵达无声境界的压倒性咏唱。

最后的瞬间──魔术师看见了。

于少女面前现身，可能达自己身高两倍的火焰巨颚，轻易吞噬自己释放的魔力──

──不对。

这是他最后浮现的词汇。

究竟是朝何者吐露「不对」这词汇，对方甚至不给他思考的闲暇。

──不对……不、不对……不该这样。

即使自己死去，家系也能延续。身为魔术师的他至少希望自己能这么想……但他却想起，自己早在前几天就亲手葬送家系的继承人。

──不对！不对！难道我……要在这里……死去……？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

──────────

然后，魔术师的身影消逝。

他在自己的人生与这场斗争赌上诸多代价。

还有，他不断坚持的魔术师家系。

全在一瞬间，仅在一瞬间。

在区区数秒的争斗下，他的存在便乾脆成为被火焰吞噬的结果。

「譲您见识难堪的场面了。」

明明才刚杀死一个人，少女却处之泰然地垂首。

即使金色使役者送出不怎么感兴趣的视线，却依然提起她刚才使用的魔术。

「原来如此，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是你们支配这块土地吗？」

刚才的魔术并非借助她体内直接涌出的魔力。

恐怕是利用这块土地的灵脉所行使的魔术。

少女彷佛肯定这点似的，在此初次流露表情，她维持脸朝下的姿势，以某种蕴含寂寥感的音调答覆。

「并非支配，而是共存……诚如您所推测，若走出史诺菲尔德这块土地，我们一族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杂种不过是杂种，是否会魔术称不上有所差别。」

少女没驳斥半句他那对自己以外的一切均平等视之的傲慢言论。

她的右手已经转印原本在魔术师右手上的令咒。

英灵确认著魔力洪流由魔术师转而来自少女，不改威风八面的态度，同时仍旧一脸百无聊赖──却无比坦然地斩钉截铁问道。

「那我重新问过一遍。你是明知傲慢也要仰仗王之光辉的魔术师吗？」

金色的英灵。

被誉为英雄中的英雄，王中之王的存在──

少女对他强而有力地颔首，并再次饱含敬意地一鞠躬。

╳　　╳

「……我并非想追寻圣杯。」

少女沿途迈向洞窟外，同时沉静地编织言词。

少女自称「缇妮‧契尔克」，她获得黄金使役者而得以参加圣杯战争。

然而，她却吐露自己并非想追寻圣杯这种甚至足以称为矛盾的言论，随后她将话峰转往更加详细陈述其本意的方向。

「我想驱逐挑选这块土地当作举行虚伪圣杯战争的地点，打算蹂躏一切的魔术师……我等夙愿仅只如此。」

面对乾脆轻声陈述「想摧毁这场圣杯战争」的少女，该名金色英灵──在备有六种的职阶中，再度以弓兵职阶显现于此时代的「王」，回以不太感兴趣的言论。

「我也对圣杯之类的不感兴趣。若是真品就对想掠夺我财宝的不肖之辈予以惩罚，若是赝品就直接诛杀举行这场仪式之徒即可。」

「感激不尽。」

少女道谢完毕后，继续描述关于他们的来历。

「这个史诺菲尔德，是从一千年前就与我们部族共存的土地……是从来自东方降伏这个国家的人们，从其暴政手中坚守的土地。对此，政府部分人竟和被称作魔术师的一群人联手……不满七十年便彻底蹂躏这块土地。」

少女陈述的言词间交织悲伤与愤怒，英灵却似乎对此不抱持特别感慨。

「无聊。不论谁趁势掘起，所有土地终将归落我的庭院。杂种在庭院引发纷争，原本应该置之不理即可……若来者是打算掠夺我财宝之徒就另当别论。」

少女面对这名从头到尾只考虑自己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并未感到不快，也非对此愕然。

对方举手投足皆充满王者风范，想必他正因此被认定为王者。

少女仅一瞬间对他这份傲慢抱持类似羡慕的情感，接著她重新打起精神踏出洞窟外。

在洞窟外等待他们的是──数十甚至数百名的黑衣男女。

人群中有许多同少女般拥有褐色肌肤的人，但其中也能看见白人与黑人。

这批散发的氛围显然不怎么正派的庞大集团，坐满好几辆车来到溪谷山麓，呈现团团包围洞窟的状态。

他们看向从洞窟出来的少女，与驻足其身旁充满威吓感的男子──

人群当场一齐下跪，对少女与「英灵」表示敬佩之意。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王淡然询问，缇妮自己同样下跪后答覆。

「……是我们部族的幸存者，为了对抗魔术师们而在城镇中创建的组织里的人。我身为父亲的继承者，才因此被选为总代表参战。」

「哦。」

众多人类群齐崇敬自己，并对自己跪拜。金色之王或许是想起自身肉体尚存时的景象，他眯细双眼，稍微改变对少女的认知。

「虽说同为群杂种，但他们似乎挺景仰你呢。」

「在王的威光前能听您这么说，我除深感惶恐外，别无他想。」

「难怪你们打算借助我的威势，看来是做好相当的觉悟才来迎接这场战争。」

尽管理应是该光荣受领的言词，少女却感到不安。

原因出在即使眼前的「王」如此诉说，依然丝毫不掩饰他似乎感到很无趣。

接著，她的不安几乎算在下个瞬间彻底命中，英灵平淡编织出言词。

「不过，这终究是虚假的台座。即使有我以外的狐群狗党被引诱进这场战争也没什么，那种人物不论制裁多少，都无法排遣郁闷。」

说时迟那时快，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罐小瓶子。

根据看见该瞬间的黑衣人事后描述，说是「空气扭曲，接著有罐小瓶直接落入英灵手里」。施加过美丽装饰的瓶子，却无法分辨是何种素材。或是陶器或是玻璃，光滑表面呈现剔透的半透明，因此得以看见内部晃荡著某种液体。

「既是儿戏就只要有儿戏程度，轻松应付足矣，根本无需我认真。在值得我认真应付的敌人出现前，我就稍微改变外观吧。」

当他如此嘀咕后便准备打开瓶盖，打算一饮而尽时──

就在此瞬间──

与其称为偶然，不如说只像是某种命运产生作用，才能有如此精准的时机──

大地，鸣响。

【──────────────────－】

「！」

不仅缇妮，连她麾下的黑衣集团也群齐仰望天空。

从远处的听到的，是震撼天地的巨大咆哮。

然而，那却是以咆哮而言过分美丽的音色，简直犹如巨大天使，或是大地直接唱起摇篮曲般的音色。

尽管如此，仍旧能分辨出该声音来自远方──也就是从史诺菲尔德西部的辽阔森林传出。

甚至无视物理法则的鸣动，使缇妮能确信某件事。

这道声响既是代表孕育出某种事物的产声──

而对方恐怕也是某位无比强悍的使役者。

另一方面，弓兵同样因为那道声响而静止不动。

拿著瓶子打算就口的手停下动作，金色之王的脸孔此刻才初次浮现出强烈情感。

假使是昔日就认识他的人看见这副表情，或许会震惊地表示「简直罕见至极」。尽管这位「王中之王」冲动易怒，绝非常保泰然自若之人──然而，他又是否流露过此等表情呢？

「这声音……难道说──」

从他眼底浮现的是惊讶、焦躁、困惑，以及──感动。

「……是你吗？」

缇妮看见英灵如此嘀咕的神态，仅一瞬间，她察觉到他身为王者的威压感因此撼动。

但是──在下个瞬间，弓兵身为王者的傲慢威压回归脸上，并一个劲儿地放声发出响彻云霄的高亢笑声。

然后，当一阵笑声结束后──

「哈……竟有此妙事！这般偶然的重逢，也应该视作我身为王的证明来歌颂才是！」

前一刻百无聊赖的神色简直像在骗人，他的脸上满溢欢喜与英气。

「杂种小姑娘！高兴吧，看来这场战斗似乎值得我拿出真本事！」

英雄之王畅言不像他风格的言论，同时彷佛想掏空肺部般变得多话。

「能了结在那广场的决斗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不，假如那家伙作为狂战士显现，或者……不，还是别说了，也免得要逐一特准杂种洗耳恭听。」

即使他兴高采烈，依然不减半点身为王的威严，边轻笑边凝视咆哮的震源，再向跪于一旁的缇妮搭话。

「抬起头，缇妮。」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缇妮，惊讶的同时照对方所言抬头。

接著，前一刻还在王手里的小瓶子被丢到缇妮手上。

「这是返老还童的秘药。虽然以你的年纪来说无需使用，不过这药对如今的我已经没必要。你就心怀感激地受领吧。」

「啊……？遵、遵命！」

少女因吃惊瞪大双眼，弓兵仅略微瞥她一眼，随后以充满威严的音调说道：

「既然你要当我的臣下，我就先命你办一件事。」

另一方面，弓兵虽然不再看她，却以愉悦至极的音调赐下他身为王的御旨。

「既然你是幼童就有点幼童的样子。既然你还不懂何为万物真理，那就只要让目中闪耀我身为王的威光即可。」

或许这番话参杂讽刺，但确实是十分强而有力的言词。

原本为一族舍弃感情的少女，因为英灵的话受到些许震撼。

正因为她抛开自身情感，才能打从心底敬佩眼前的男子──同时，少女仍无法使眼中闪耀光辉，因此她仅充满歉意地垂首。

「我尽力而为。」

如此这般，一组使役者与主人便跃然投身战事。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与土地遭到掠夺的少女。

他们在纵然知晓这是场虚伪圣杯战争的情况下，依然贯彻自己的主张并赌上一切。

自此瞬间，王与少女君临。

为了替这场只有虚伪的战事，重新粉刷上名为自己的那毫无虚伪的真实。

王的战事，就此揭幕。

第一卷 序章Ⅱ「狂战士」

英国 伦敦某处

钟塔。

此单字通常被理解为伦敦的观光名胜。

然而，在魔术师间却成为拥有截然不同意义的单字。

钟塔既是统率众多魔术师们的「协会」心脏，同时也是培育尚还年轻的魔术师们的最高学府。

既是可称作魔术师大本营的地点，甚至是能与英国本身历史比肩齐步的地点，过去辈出众多优秀魔术师──他们各自酝酿崭新历史，提高魔术整体的格调。

「Fuck……」

从那座钟塔引以为豪的「最高学府」校舍，响彻与严谨印象甚为不符的词汇。

「你是那个吧，一言以蔽之就是白痴。」

最初扬起骂声的是披著一头长发，年约三十岁的男子。

红色大衣上方垂落黄色肩带，男子显然露出相当不愉快的表情，他似乎正在对眼前的年轻人提出某种劝告。

不过另一方面，年轻人却一脸绝望──

「怎么这样！请您至少用两个单字形容！」

并回以前言不接后语的答覆。

「既是笨蛋又是白痴，除此之外没别的好形容。」

年轻人继续纠缠露出不满表情嘀咕的男子。

「不，我无论如何都想参加，教授！参加在美国开始的圣杯战争！」

「就因为你在走廊上公然讲出这单字，我才说你是白痴！真受不了……你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我不会说这算重要机密，但至少不是像你这种拙劣的毛头小子能知道的事！」

被称为教授的男子一边确认周遭没任何人在，同时愤恨地扯起年轻人的头。

他既是这所魔术师们的最高学府的教授，也是被称为「艾梅洛阁下二世」的人物。虽然他似乎另有本名，但认识他的人全满怀敬意地称呼他为艾梅洛阁下二世。

他不仅年轻，同时还被誉为钟塔最优秀的教师，受过其教导而离巢的学生们，不论何者皆成为优秀魔术师并在世界舞台大展长才，分别均在魔术师间留下诸多功绩。

因此他集结魔术师们尊敬的心意于一身，而被冠上「超凡教授」、「大师V」、「大笨钟☆伦敦之星」及「机密魔术师」等众多外号。

虽然他似乎对自己毫无功绩，只有弟子逐渐光辉闪耀风采感到焦躁──

他现在之所以焦躁不堪，原因出自身为现役学生的青年。

对这道从哪里得知「圣杯战争」的疑问，青年居然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答说：

「昨天在地下讲堂，教授不是和协会干部的人在开会吗？朗格尔先生就是那位远近驰名的人偶师吧？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听过青年的话后，艾梅洛原本就已经颇为焦躁的表情更蒙上阴影，但他依然保持冷静地朝自己学生颜面来记天魔爪。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场会议的内容？」

「呃，因为我有点在意就跑去偷听了。」

「那可是极机密的报告会议喔！不是下了好几层的结界吗！」

青年面对吾师男子的追问，满脸歉意地撇开目光答覆。

「是啊，那个，我是觉得不太好，但就是很在意……」

然后，青年彷佛想蒙混过去般陪笑，并握紧拳头说道：

「我试著骇进房间的结界，结果很顺利！」

──沉默。

在魔术方面使用名叫「骇进」的单字，不仅这名青年，他偶尔也会在年轻学生间听到。虽然该行为实际上与骇（hacking）或刽（cracking）都没关系，简言之就是「穿越结界，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旁听会议内容」。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他不仅是艾梅洛阁下二世教室内的学生，同时也是最资深的一位。

在他还年幼时就成为艾梅洛的学生，却无法从钟塔毕业而度过好几年光阴。

若要找一个单字代表他，确实只会让人想到艾梅洛责骂的词汇。

然而，若要用更多的词汇来描述他──想必以「虽然魔术技术与才华深不见底，身为魔术『师』的某些更重要的部分却彷佛取而代之地遗落在某处」来形容正可谓贴切。

他生于居住地中海的魔术师家系，是厄斯克德司家的长男，昔日虽以无人能出其右的魔术回路与控制该回路的才华而备受期待──

但无可奈何的是，先不论他的魔术，其性格却与魔术师恰恰相反，实在过于少根筋。

他原本以受万众期待的神童身分拜师其他教授，结果却让众多教师胃痛，结果最终只好对艾梅洛阁下二世说「只有你能教」便将他丢过来。

在那之后数年，他在魔术才华方面漂亮追过其他学生并持续成长。正因为其他教师办不到，大师V才会如此声名大噪。

不过，由于他累积太多其他问题，致使目前还未能从钟塔毕业。

那些原本弃之不理也无所谓的问题，却因艾梅洛阁下二世表示「岂能半吊子地放手」的严谨态度才继续管教他，但此次该选择却让自己后悔莫及。

「所谓有才华的笨蛋，实在很难应付啊……」

大师V超越愤怒，吐露出的音色宛如某种升华到开悟境界的僧侣，但他却仍旧板著一张脸，轻拍起自己学生的肩膀并跟对方说道：

「刚才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所以你就别继续千扰我安稳的生活了。」

「我不会替教授添麻烦，只是您看嘛，不是应该有什么召唤英雄的道具吗？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得到那东西！拿著拿破仑的肖像画就能召唤出拿破仑吗！有皇帝出马的话，不就是最强的吗！」

「我若是拿破仑的英灵，在缔结契约前就会先枪毙你！」

尽管艾梅洛阁下二世曾考虑直接落跑，但他对圣杯战争似乎有些想法，因此以略微严肃的音调重新问道：

「……费拉特，我说你……为什么想寻求圣杯？我实在不认为你是会追寻魔术性根源的魔术师性格。难道是因为想毕业吗？你该不会是想让老是不让你毕业的我觉得出奇不意吧？」

但是面对这问题，费拉特却吐出彻底超乎对方预料的答案。

「因为我想看！」

「……你说什么？」

「因为听起来不是超帅的吗！圣杯耶！不仅是那位希特勒与戈倍尔为了第三帝国才追寻，甚至是那位秦国的始皇帝与信长跟哥●拉也追寻的珍品！如果真的存在，任谁都会想见识一下吧！」

「不是戈倍尔，是戈培尔。还有哥吉●根本没想要圣杯。信长跟始皇帝我是不清楚，但他们的时代跟文化背景感觉很不协调。」

艾梅洛仅指摘出无关痛痒的错误，然后便陷入沉默。

费拉特原本以为会被教授怒骂回来，因此胆颤心惊地等待教授下一句话──最后教授却平静叹息，吐露出温和劝说般的声音。

「你理解所谓魔术师间的斗争是怎么回事吗？不仅会面临比死还凄惨的下场，甚至可能在没有任何成就的情况下被残酷杀害。」

「圣杯就是在大家都做好这种觉悟下仍追寻的事物吧！这下岂不是让人更想看吗！」

尽管教授很想对乾脆答覆的青年怒吼说「给我想清楚」，但──

──或许这小子即使想清楚，也会给出相同答案。

教授臻至此项真理，于是便朝不同方面提问。

「你只为这种理由，就做好杀死对手的觉悟了吗？」

「唔……譬如不杀人就获胜的方法……例如靠西洋棋定输赢等等──」

「是啊，你还真厉害！如果对手是西洋棋世界冠军，可能就会答应你！想必比西洋棋拳击也行呢！」

「……这是道难题呢。毕竟我非常想见识其他英雄，若可以也希望和他们变得要好！假如能跟六位英雄成为朋友，对魔术师来说不是很厉害吗！就连征服世界也不是白日梦！」

艾梅洛听到费拉特这番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甚至半途就彻底偏离主旨的话后，便完全陷入沉默。

然而艾梅洛既没怒吼也没惊愕。

他仅仅将手撑在下颚，暂时思索著什么──

最后总算震惊地回过神。

「……当然是不行。」

语毕便冷漠推开费拉特。

「等、等等，别这样啦，拜托您嘛，教授！不，是大笨钟☆伦敦之星！」

「少给我在本人面前提那外号！而且一般人会什么不好选，偏偏选这个外号吗？你根本是瞧不起我吧，你绝对是瞧不起我吧！」

「还请您通融一下！我会替教授新想个让您大吃一惊的外号！我想想喔，对了，『绝对领域魔术师老师』之类的！」

「去死！给我在永远无法毕业的情况下去死！」

╳　　╳

被冷漠以对的费拉特，结果明显消沉地在学府内徘徊。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满二十岁的青年边在嘴里嘀咕著「失落失落」边走下漫长的楼梯。

接著──

「啊，你来得正好。」

待在楼下的女性对他如此搭话。

该名女性是钟塔的事务员，手里捧著大量邮件──与一个小包裹。

「这是寄给你那边那位教授的包裹，能帮我交给他吗？」

如此一来，费拉特就必须帮忙交送包裹，收件人是前一刻才单方面推开他的大师V。

──呜呜，教授还在生气吗？

当费拉特边消极地想像边攀爬漫长阶梯时──他顿时在意起盒子的内容物，于是就利用透视魔术进行确认。

那是彷佛用于某种仪式般，造型相当不祥的短剑。

下个瞬间，他以炉火纯青的透视能力看到刻在刀刃上的名称后，全身笼罩在电流奔窜的感觉下。

──这把刀……难道说！

──教授……！为了我？

彻底自顾自产生误会的少年，抱著盒子开始拔腿狂奔。

虽然盒中刻有许多文字，但全是自己无法解读的文字。内容恐怕是写著关于异国的魔术方面的解释吧。

但是，比起解读文字内容，他选择先专心一意在校舍内奔跑。

╳　　╳

「真受不了……你又来了吗？」

艾梅洛阁下二世看见费拉特在走廊奔驰的模样，露出一脸明显厌恶的表情，但费拉特却举起小包裹，讲出与圣杯战争无缘的话。

「教授……这……这……这个包裹……给……给我！」

或许是全力狂奔超过一百公尺的距离，急遽陷入氧气不足状态的费拉特，气喘吁吁地递出盒子。

另一方面，教授心想发生什么事而望向盒子──接著瞧见写在上头的地址与包装纸的标记后，说出「对了」后颔首询问。

「对了，这东西是……怎么，你很想要这个吗？」

青年耳闻此问后，宛如摇滚乐手甩头般拚命点头。

「好吧，想要就给你吧，反正对我来说没用处。」

听到教授的答覆后，费拉特脸上浮现有生以来最耀眼的表情。

「非常感谢您！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我能成为教授的徒弟真是太好了！」

艾梅洛阁下二世眺望起泪眼盈眶并跑掉的徒弟后，愕然嘀咕道：

「真是的，简直是跟我年轻时完全相反的小子。他恐怕是用透视看过内容……里面有放什么他这么想要的东西吗？」

数分钟后──

艾梅洛阁下二世回到个人房后想起不肖弟子的事，同时将视线移向位于房间深处的柜子。驻足锁有物理性与魔术性两道枷锁的柜子前，艾梅洛阁下二世慎重解锁，并拿出柜子内的物品。

那是收纳于特殊保管箱的一块布料。

布料看上去有相当年代，想必那块彻底腐朽的料子已经毫无实用性。

然而，从布料比房间里的各式物品都更为妥善保管一事看来，该布料并非普通破布的事实便得以证实。

「率领其他使役者，去征服世界啊……」

想起方才费拉特的戏言后，他维持蹙眉神情扭曲嘴角。

「没想到，竟然会从我的弟子口中听到如此愚蠢却令人怀念的话。」

接著，他以某种蕴含乡愁的眼神凝视箱中布料，并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他的话，我甚至想过把这玩意儿交给他，我应该感激不必这么做就解决了吗？」

艾梅洛依然蹙眉却吐露放心的气息，边阖起盖子边思索起自己交给弟子的包裹。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但这种把私人包裹托别人交送的系统实在值得检讨，虽然也不算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就是。」

「算了，无论如何，既然那种赠品就能让他忘记圣杯战争也算不错。」

数个月前──

教授在个人房兴高采烈地玩过基于兴趣才接触的日本制游戏后，还仔细填写游戏软体包装内附的问卷调查表。

他特地贴上昂贵邮票以航空邮件投递，或许是这份稀有性奏效的缘故，房间内塞满各式问卷调查表抽中的相关商品。

说起来，其实他对这些商品几乎不感兴趣，纯粹出于想对游戏反应意见的想法，才会不断寄送问卷调查表。

接著，数个月后──

遇到真正想得到的商品就会直接下订购买的他，看见小包裹上写有日本厂商的名称后，判断「大概又是平常那些特典商品」，便在没开封的情况下直接送给眼神闪耀光辉，同时不断紧逼而来的费拉特。

诚如他所判断，包裹正是平常那些与游戏相关的赠品。

他从厂商名称推断，包裹内容大概是以机器人为主体的游戏的可动模型，不过──

实际上，游戏是名叫「大英帝国Night Wars」的模拟游戏。

而那份特典商品则是──────

╳　　╳

数日后 史诺菲尔德市 中央公园

此刻是头上顶著璀璨艳阳的午后。

费拉特甚至没好好打包行李就跑去搭飞机，直接飞至美国本土。

虽然他粗略调查过关于圣杯战争的资讯，但细节部分却丝毫没能清楚理解。

处于此种情况下的费拉特，实在充满太多论及参加资格前的问题。

但如今的他却满心欢喜地凝视自己右手上浮现的花纹。

「这东西好帅啊，令咒是用了就会消失吗？」

费拉特频频磨蹭右手并时而嘟哝──但下个瞬间，他却脱力地垂落肩膀。

「好像会消失耶。好，那我绝对不使用令咒！」

他究竟如何看穿令咒「用了就会消失」的系统，若有「圣杯战争」的相关人在场，肯定会揪住他刨根究底地问清楚。

但走运的是，周遭看上去只有普通的亲子档。

费拉特继续凝望令咒好一阵子后，打开拿在手里的布包。

从布包内出现的是，一柄小刀。

是柄造型不祥且以黑红相间为基调的低劣趣味小刀。

即使未开锋，其光泽却给人非比寻常的高级感。

「不过，还真该感谢教授呢。不论他原先怎么说，结果还是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么帅的遗物！」

费拉特从盒中拿出小刀后，不仅没察觉到自己的误会，不如说，甚至在更加深误会的情况下踏上这片土地。

然后──不得了的是，圣杯竟然选择了他，参加圣杯战争资格的令咒也栖宿其身。

只是跟前一刻相同，他交互对照小刀与令咒的同时，仍偶尔不停嘟哝。

经过约三十分钟后──

那座公园中发生某件让其他令咒持有者们晓得后可能会昏厥的事。

此事正可谓奇迹，假如他的老师艾梅洛阁下二世在场，总之会先给他来上三记膝撞，再焦躁地献上称赞。

他所成就的事不知该称为奇迹或偶然，或者理由实则来自他自身的才华。无论如何，此事就某种意义而言，对这场虚伪圣杯战争甚至足以称为极大的屈辱。

只不过，能察觉到这点的，也仅只于费拉特本人。

『我问你，你是召唤我的主人吗？』

「是、是的？」

由于响起的嗓音实在过于爽快，费拉特不禁站起身并环视周遭。

不过，周围仅能看见亲子档或情侣阔步，怎样都找不到刚才出声的人。

了

『刚才的答覆我能视为肯定吗？那就算完成契约了。同为追求圣杯者，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咦？咦咦？」

尽管他的脑袋上下左右剧烈转动，仍找不到类似出声之人的身影。

声音来源不顾青年陷入混乱，仅仅继续诉说：

『竟然……没有祭坛，就在众人环视中进行使役者的召唤，成为我主人者还真是胆识过人！……不，慢著……既然没有祭坛，难道也没有召唤的咒文吗？』

「这、这个嘛……不好意思，在我利用魔力流动四处把玩时……然后，好像就『不小心连上』。呃，实在很不好意思，居然用这种召唤方式。」

『嗯……无所谓，这表示你也算是相当优秀的魔术师。』

看来类似使役者存在的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脑内响起。

费拉特一边在自己体内透过令咒确认魔力流向「何处」，同时诚惶诚恐地对自己脑内搭话。

「请、请问……看来我……不对，是在下好像错过感动的时刻了……使役者全都是这种感觉吗？」

『不，我比较特殊。你不必太在意。』

使役者的声音听来比想像中直率，但奇妙的是，虽颇有绅士格调，却感受不到任何具体来历。

『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没有所谓的「来历」。我的身影与外型，既可说是千变万化──也可能称为空无一物。』

对方是男是女，是老人是幼童，是哪行哪业的人，通常都会透过声音有所表现，但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却惊人地缺乏特色，因此他有种在跟无脸怪物对话的感觉。

「请问……方便请教尊姓大名吗？」

费拉特忽然尝试提问。

假如自己手中那柄刀的由来属实，对方的身分应该如自己想像才对。

不过，费拉特脑中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与他想像中的「英灵？」印象不一致。

脑中出现「英灵？」这想法，是因为费拉特也知道那并非是会称为「英雄」一类的存在。然而──若在英国制的电影或小说都有上市的国家里，此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起来，其知名度虽低于夏洛克‧福尔摩斯或亚森‧罗苹──但跟他们不同，他是过去的确实际存在的人物。

费拉特的提问不知为何没能获得解答，当他不安地游移视线时──有名身穿以黑色为基调服饰的高大男人，不经意闯入他的视野内。

「啊，你愿意显现了吗！」

「你在说什么？」

费拉特看见男子露出疑惑表情后，「啊」的一声顿时脸色铁青。

对方理所当然会穿黑衣。

腰际配挂手枪的警官，正露出严厉表情俯视坐在喷水池畔的自己。

「你这握著小刀自言自语的可疑家伙。」

「不、不是！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尽管费拉特惊慌失措地打算辩解──

「吓你一跳吗？」

语毕，眼前警官的态度突然变得温和，再让费拉特拿著他手里的警棍。

虽然质感与真正的警棍无异──但其质量却突然从费拉特手里消失。

当费拉特讶异地注视前方时，原本理应在此的警官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身穿煽情服饰的女性只身驻足。

然后，那名女性维持女声，用与前一刻脑中响起的人声如出一辙的口吻说道：

「我只是想在自我介绍前，先让你理解我的特性罢了。」

「咦？咦？奇怪？」

女性的身影在更显惊讶的费拉特面前，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抱歉，吓著你了，我的主人。我想实际让你看过比较快。』

声音再次响彻脑中。

周遭的亲子团似乎有好几人瞥见这「异常」景象的一角，有人揉眼有人侧首，还有孩子说：「妈妈，刚才的警察叔叔变成女生后消失了。」结果却被父母笑。

片刻前的情况，只要看过眼前残留的高跟鞋足迹后，就能明白刚才目睹的人并非产生幻觉。

困惑的普通人离去后──真相再次得以揭晓。

『那么，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的真名是──』

费拉特奋力咽下一口唾液，继续等对方开口。

他很清楚这位使役者的真实身分。只是，真名对那道「传说」而言，有著截然不同的重要意义。

他满怀期待地持续等待，对方的声音随即于脑海响彻。

但使役者的答覆，在不同意义上带来令他吃惊的结果。

『老实说，我也不晓得。』

「喂！」

青年不禁半弯著腰起身，接著却发觉即使起身也没有能揪住衣领的人，只好羞愧地环视周遭后坐回原位。

声音的主人没理会表露丑态的青年，依然以感受不到感情或特徵的方式描述自己的来历。

『若有知道我本名的人──恐怕并非从传说，而是和真实的我……或是阻止过我行凶的人而已吧。』

╳　　╳

费拉特拿的小刀并非实际的遗物，不过是复制品罢了。

不过，若局限那名英灵而论的话──

甚至可说是，因为是以大众为取向所制作出的复制品，才能吸引更强悍的灵魂。

这名使役者虽没有名字，然而，却有确实存在于这世界的证据。

但是，任何人都未能知晓他的真实身分。

就连外貌、真实姓名、是男是女──

不，结果连是否为人类都不得而知。

身为恐惧象徵而让全世界陷入恐慌，甚至性别不明的「他」，最后经过许多人之手而被想像成千奇百种模样，且不断记述在众多故事与论文中。

或为医生。

或为教师。

或为贵族。

或为妓女。

或为肉贩。

或为恶魔。

或为怨念。

或为阴谋。

或为疯狂。

说起来，人们不仅无法确定「他」是否为一个人，甚至利用恐惧来自由描绘其存在──让他升华为一项「传说」。

但是，他并非单纯的传说，而是确实存在的人物。

不如说，对长期在「钟塔」度日的费拉特而言，他或许算存在于更近距离的传说。

只有存在的证据，任谁都一清二楚。

残留于伦敦中被称为白教堂一带的──

五名妓女惨绝人寰的尸体，这项最强而有力的证据。

╳　　╳

『不过，人们会如此称呼我，我在信件上自称的名号倒是切实存在。』

『也就是──开膛手杰克。』

数个月前──

说到艾梅洛阁下二世玩过的名叫「大英帝国Night Wars」的游戏──

当他透过网购买游戏软体时，还以为肯定是描写英国传说中骑士们打仗的模拟游戏。

然而用日文片假名写下的Night（注：日文Night片假名同Knight）代表的意义却是「夜晚」，这款游戏是以某个实际存在的人物为主角，与潜藏自身体内的另一个疯狂的自己战斗，并仿徨徘徊于伦敦的夜晚，然后逐渐被卷进魔物们的战争的冒险游戏。

尽管与原本预期的游戏截然不同，但他还是确实玩到破关，再以「标题品味很难懂」为首，正确列举出他所能想到的意见。

他忽然看到问卷调查表的明信片背后，确实写有关于中选后会获得的奖品细节。

「将从回答问卷调查表的人之中抽出一百位，赠送『刻有开膛手杰克姓名的小刀』复制品！（未开锋）。」

──开膛手杰克哪可能刻名字在小刀上。

他嗤之以鼻，并对奖品本身失去兴趣，只是淡然列举出对游戏的评价。

甚至在不知道那张问卷调查表的明信片，往后会招致何种结果的情况下──

╳　　╳

接著，数个月后──

费拉特依然坐在公园的喷水池畔，继续与脑中的「某人」对话。

他似乎只耗费微乎其微的时间就习惯此等状况，以相当自然的态度跟脑中声音对话。

「换句话说，你那『不是任何人』的情况，正是造就你『能够成为任何人』的能力的理由吗……」

『是啊，不过你运气很好。假如我以其他职阶显现，可能就会占据你的身体并疯狂地……总之，先让这座公园化为血海吧。』

「咦……」

对方的话听上去实在不像玩笑，于是费拉特不禁望向周遭亲子档的脸孔。是魔术师的话，照理应会冒出「魔术师的存在不能公诸于世」等其他忧心的念头，但他却基于不像魔术师的理由而得以回避该情况，并为此安心。

「请、请问……话说回来，你的职阶是什么？是刺客吗？」

『喔，抱歉我还没提过。我的职阶是狂战士。』

「咦？」

听闻对方的答案，费拉特更陷混乱。

虽然仅表面工夫，但他好歹稍微调查过关于圣杯战争的资讯。

只是，论及狂战士的职阶，应该是以失去理智而发挥力量为特色的职阶才对。

或许杰克感受到费拉特的疑惑，于是开始平淡陈述起自己与职阶的关联。

『因为我是作为疯狂的象徵才诞生的传说，疯狂可说是与我波长唯一吻合的职阶。』

「这样啊……意思是就是负负得正吧！」

若是普通的魔术师……不，若是普通人，任谁都会指摘说「有可能这么凑巧吗？」的部分，费拉特却轻易接受。

这点似乎反而吓到杰克，随后他在脑内嗯一声低吟，接著讲出类似补充的话。

『嗯，假如我是转移实际存在的人类精神的使役者，就不会这样了吧。不过，正因为我以名为疯狂的记号象徵诞生，才能成为强行闯过这关的奇迹吧。又或者，这场圣杯战争本身可能就是某种特殊仪式。』

「哦～使役者果然很厉害呢！」

听见青年依然爽快的答覆，使役者产生一抹不安而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刚才我变成警官的模样时──为何你没用催眠术……没打算用魔术性喑示来突围？那对魔术师来说，是基本中的基本吧。』

「咦？……呃，但是，我想说误会还是非解开不可嘛。」

『你到底是不是优秀的魔术师，我忽然开始觉得不安了。』

或许费拉特是为脑中回荡的声音感到尴尬，这次换他迅速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如果找到圣杯，你会许什么愿望？」

『嗯……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主人比较好……但拜托你别笑我。』

神智清醒的狂战士稍加犹豫后，答覆主人的疑问。

『……就是，是谁杀死白教堂一带的五名妓女──也就是，我到底是谁。我只是想知道这点而已。』

「到底是谁……」

『我不过是传说，并非真实。但是，在不晓得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只凭藉从人们编出的故事与考究来改变自己的容貌，实在是件非常恐怖的事。对拥有肉身、拥有名字、拥有过去的你来说，大概很难理解吧。』

使役者以老实的音色诉说。

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

这番话听起来可能很奇妙，但对这名使役者而言，恐怕就是他的一切。

青年稍微思考过后，老实提出自己想到的疑问。

「那么，知道真实身分后你要怎么办？例如，往后在不是圣杯战争的地方被谁召唤时……那个，你是要模仿自己真实身分的人的模样显现吗？」

『或许如此吧。虽然以结果而言，我依然是别人这点并无改变，但毕竟是以我是杀人魔为前提所口耳相传的传说。假如我能成为实际存在的传说，想必就能更加接近真实。』

听到使役者以某种寂寥嗓音吐露的话语──

不懂得观察气氛的青年，直截了当反应出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才会变得不像自己。」

轻而易举地──青年十分轻描淡写表达的言词，使他脑内回荡使役者似乎很讶异的气息。

『……你是不是常被人说很不会观察气氛？』

「啊哈哈，我是很常被人这么说！非常感谢你！」

『又不是在赞美你……不，还是算了，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聊这话题了。但是──真亏你居然会想到要召唤我。我既没媲美英雄们的能力，还欠缺身为人类的伦理观。』

若要称为常识性，也确实是相当常识性的提问。

先不论就开膛手杰克本人而言，这么问是否很奇怪，但照常理想，只会让人犹豫不决的人物以使役者的身分被召唤出来──

对此，青年仅仅用轻描淡写的言词说道：

「我倒是很喜欢呢，像你这种真实身分不明的谜样怪人。」

『……』

「因为这不是很帅吗！而且你现在感觉像个好人，真是太好了！」

青年纵使有魔术天分，身为魔术师必备的性情却很稀薄。

若论及他唯一像魔术师的性情──即是他的感受性与普通人有些许不同。

再说，若要以最大限度爽快接受，也能说他充分具备名为好奇心旺盛这种魔术师素养。

到底该如何接纳青年的答覆呢──

原本理应仅存在疯狂与凶残的使役者，以略微积极的语调涉入战事。

『那么，主人啊，首先你打算如何行动？只要有我的能力在，就有办法入侵任何地方，甚至直接击溃敌方主人！不过我打算照你下的指示行动就是。』

听到使役者充满干劲的一番话，身为主人的魔术师，脸上依然挂著不像魔术师该有的清爽微笑。

「既然天气晴朗，总之就先来晒太阳吧。很暖和又超舒服。」

『什……！』

就这样──不知悲剧为何物的青年，与只会酝酿悲剧的恶灵展开旅程。

共同点仅只一项。

他们彼此皆为距离圣杯战争的理念最遥远的存在。

如此而已。

第一卷 序章Ⅲ「刺客」

在某个国家，有某个信仰笃定的人物。

只有这样，就只有这样而已。

信仰笃定者基于那份脱离常轨的信仰心，而被人们蔑称为「狂信者」。

偏偏连崇拜同一名神的人们都同样吐露轻蔑言论。

不过，狂信者却不憎恨人。

因为自己之所以受人轻蔑，是因为还不成熟的缘故。

是自己的信仰心还不足够，如此而已。

狂信者更加追寻自我。

追寻先人们引发的奇迹，并重现这一切。

但是，还不够。

还彻底不够。

彷佛是世界对狂信者如此不断吶喊般。

于是所有信徒皆开始避忌狂信者。

──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

结果，这名狂信者毫无成就，仅仅作为狂信者而生，在连殉教都不被允许的情况下，虚度毫无作为的人生后就此消失无踪。

纵然即使如此，狂信者依然不憎恨世界。

只是对不成熟的自己感到羞愧，并再度投身信仰的漩涡中。

狂信者没有恨意，仅仅是怨慰异教神。

此人正是一个常人难以挽救的狂信者。

不过仅只如此而已。

此事理应就此结束才对。

──直到虚伪的圣杯，选定这名狂信者的瞬间。

╳　　╳

夜晚 史诺菲尔德东部 湖沼地带

位于都市东部的湖沼地带，有好几处零星分布的清澈湖泊。

湖泊与湖泊间散布无数沼泽，还围满缝隙般的道路、犹如要填补两者之间。

尽管在环绕都市四周的土地中算是开发较为先进的区域，即使如此，也顶多是有几处钓场与休闲别墅的程度而已。

在此等别墅地的一区──

盖有一栋铺设结界且格外偌大的别墅，呈现普通人类即使察觉到也不会去「在意」这栋建筑物的状态。

这栋绝不能称为品味好的建筑物，以盖在西部湖岸的简易旅馆而言，黑与灰色基调的设计实在有些过于哥德风。

然后──

屋子的地下室有几名魔术师，如今正好是结束召唤仪式的时刻。

显现安然成功。

剩下只需要对使役者提出的「问题」给予肯定答覆，契约就算缔结完成。

不过──

──很奇怪。

这名召唤使役者的魔术师，捷斯塔‧卡托雷露出疑惑神情紧盯著英灵。

他周围有约十名魔术师弟子。

而且，该圆环中心还有一道身影散发出明显异于人与魔术师的气息。

释放出比任何人都深邃，却纯粹的威吓感的是──

身披漆黑长袍的一名「女性」。

感觉她虽然相当年轻，但由于脸朝地板垂下致使难以辨别长相。

然而，捷斯塔此刻早已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感。

──我召唤的应该是刺客的英灵才对。

成为英灵们容器的职阶通常完全无法选择。

但是，却有例外。

刺客与狂战士的职阶，基于某种特殊性质，有可能透过咏唱或事前准备等手段来任意召唤。

然后，捷斯塔则遵循这项规则，召唤了「刺客」的职阶。

冠有刺客位阶的使役者，依然有基于其性质而只有一种英雄会受到召唤，这种约定俗成的情况存在，于眼前显现的人物，乍看下确实是那位英灵，但──

──我听说他应该是戴白色骷髅面具才对……

定名为刺客的英灵，清一色皆会披上漆黑长袍，并戴上一枚隐藏脸孔的骷髅面具。捷斯塔事前搜集到的情报也已经查证此事。

不过，眼前这名穿黑衣的女性，不仅没戴白面具，甚至暴露在能从漆黑长袍间窥探其真面目的状态下。

──既然如此，由我这边提问些什么会比较好吗……

捷斯塔是初次实际体验圣杯战争。再说，这次不同于原本的圣杯战争，只是赝品。与日本举行的圣杯战争相比，究竟会产生何种差异也令人难以想像。

再者，即使走到眼下阶段，身为本次圣杯战争「主办人」的人物却仍未浮出台面，这点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既然能设置规模如此宏大的仪式，应该能朝与艾因兹贝伦名号同样响亮的家系方面推测，但直至目前为止，却还没能感受到这类魔术师的气息。

对方若非相当擅于隐藏，想必就是决定在某处作壁上观──

捷斯塔将各种疑问压抑在内心，并持续等待眼前的使役者有所动作。

于是──黑衣女子缓缓抬头，其眼眸中倒映著捷斯塔的身影。

「我问你……」

她流露如同自身释放的威吓感般，何其深邃而黑暗，却又无比清澈，彷若能直接透视最深处般的强烈目光。

魔术师不禁发出「哦」的一声，他边浅笑边持续等待对方开口。

「你是……为了得到圣杯……而召唤我的魔术师吗……？」

从她嘴里缓缓组织出一道穿透过缠绕在嘴边的黑衣，细若蚊吟的音色。

捷斯塔因总算对自己提出的疑问感到心安，同时露出自信十足的表情迈开一步，敞开双臂打算迎接她而说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就是──────────」

【……妄想心音（zabaniyah）……】

伴随女子低喃的同时、时间静止了。

咚嘶一声，捷斯塔察觉到某种事物触碰到自己胸口，于是他不禁低头。

──怎么回事？

接著──某种红色的物体伸长至自身胸前，然后他察觉到那物体抓住了某种同样赤红的物体，接著才注意到该物体是自己的心脏────────

捷斯塔没能抬起低垂的头，身体就此倒卧于地板上。

「什……！」

魔术师弟子们看见不再动弹的主人，全都明显惊慌失措，并被眼前的事态发展吓到瞪大双眼。

女子背后唐突出现第三只红色手臂──呈一直线伸长到该主人的魔术师身上，还想说那只手一瞬间就触摸到对方胸膛时──

令人难以置信，那只红色手里竟然出现一颗心脏，并奋力捏碎。

魔术师们混乱吶喊，其视线同时反覆来往于倒地不动的主人与女子间。

「你、你这家伙！」

「对捷斯塔大人做了什么？」

「你不是使役者吗？」

见习魔术师们异口同声吐露恐惧音色，各自握紧手里的武器，并急遽收束魔力。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眺望他们的模样，只讲出一句话。

她依然以几乎不可闻的音量低语。

「我等的神……并未持有圣杯……」

不知是否有听到她的话，手里握住应该有特殊能力的短刀的男子无声跳跃，打算将刀刃刺进女子后背。

嘎唧一声，在这湿漉漉的怪声响起后，女子的肩膀即变形扭曲。

以异常角度绕到背后的左手，温柔抚摸男子的脑袋

【……空想电脑（zabaniyah）……】

下个瞬间，男子的头颅宛如化身炸弹，在他的身体响彻激烈爆炸声后伴随火焰四散。

那道冲击声与闪光，使魔术师的弟子们因恐惧蜷缩身躯。

仅仅一瞬间就有两人倒地──证明眼前的女子无疑是使役者，也是他们穷于应付的存在。

「要排除……异端的魔术师……」

她依然以细若蚊吟的声音嘟哝，同时露出不见任何动作的数秒空档。

此举看上去，犹如等待弟子们解除备战架势并尽快逃跑──但弟子们却没选择这条路，而是选择一齐往后跳，与女子拉开距离后朝她灌注魔力。

但是，目睹此景的黑衣使役者露出彷佛感到怜悯般，亦足以视为寂寥的眼神并摇头尽管如此，却说出毫不留情且强而有力的词汇。

【……梦想髓液（zabaniyah）……】

接著──沉默造访房间内。

待在黑衣使役者周围的，是魔术师们的尸骸。

打算对她解放魔力的人们，不知为何居然自行烧毁身体并倒卧于地板上。

究竟发生什么事，唯一知晓真相的使役者无声跑上阶梯。

她的身姿化为灵体，成为任谁均无以见得的状态──

明明没有头绪，却怀抱著一项明确的目标而奔驰于黑夜。

╳　　╳

狂信者追寻的是证明。

仅仅是自己确实为信仰者，也能被称作神之信徒的证明。

追寻这点本身即代表自己还不成熟一事，她得在遥远的将来才能察觉。

当「她」还年轻时，为了得到一个名号作为信仰之证明而苦心修炼。

为了获得身为信仰之徒首领证明的那个名号，她非得获得甚至堪称奇迹的力量。

不过，那份奇迹有些略微特殊的限制。

为了能迅速且确实地消灭异端者与神敌性命的奇迹。

她所隶属的正是追寻此奇迹的门派。

既是刺客集团，也可称为存在本身就算充满狂信性质的一群人。

然而，她是即使身处此等集团内，依然被蔑称为「狂信者」的存在。

昔日首领们为了继承该名号而得手的，冠有堕天使之名的种种奇迹。

任谁都会因她的所作所为目瞪口呆。

顷刻间甚至没人敢相信。

没想到尚且年轻还是女儿身的一介信徒──

竟然将曾存在过的十八名首领的奇迹，全都习于一身。

此事显然是她熬过呕心沥血修炼的证据。

她比任何人都更纯粹且毫无疑问地费尽心力，这点显而易见。

但是，教团的人们──却不认可她继承首领之名。

「看你都做过什么？甚至不及抄本领域，不过是『模仿奇迹』罢了。你本身之所以无法孕育出奇迹，代表你内在还残存不成熟的部分。」

她确实有才华。

那是为习得存在于过往的一切技术，为此必须付出血之代价──她甚至能忍耐时而必须切碎自己身体并重组等痛苦──换句话说，她拥有能努力到万死不辞程度的才华──但上天似乎没赐予她利用自身创意，创造薪新招式的才华。

然而这不过是一半的理由，实际上，通常必须耗费一生才能习得一项的种种「招式」，她花费数年就全部习得的才华，让众多人们对此恐惧。

「因此，你还不成熟。所以我们不能让这种人继承首领之名。」

纵然这番话只是牵强附会的论调，她却未曾有过一丝怀疑的念头。

──这样啊，是我的信仰还不足够吗？

──我竟是如此不成熟，才会侮辱了过去首领们的招式。

她没有憎恨任何人，而是继续纯粹磨练自己的招式。

当拥有「百貌」名号的人物被选为新任首领时──

她看见此人能够精通一切事务的身姿，认为那的确是自己缺乏的能力，但她并未羡慕那位首领，只是耻于自己的不成熟。

结果她未能获得任何证明，只是以狂信者的身分消失于历史黑暗处。

理应如此才对──

命运究竟是何其爱捉弄她，当名为捷斯塔的男子召唤她出来时，透过圣杯赋予的知识，她立刻知晓自己的命运。

自己对圣杯的期望就是，亲手葬送那些身为异端证明的存在回归虚无。

她同时明白历代有好几位首领，同样在寻求圣杯──

对此，她只是感到悲伤。

她不想憎恨那些首领，也没打算蔑视他们。

他们确实是比自己信仰更笃定，至今仍应致上敬意的存在。

该憎恨的对象是迷惑他们的，名为「圣杯战争」的存在本身。

她认为圣杯战争应当被摧毁，于是她划破黑夜，为了追寻圣杯的气息，即使毫无头绪也依然奔驰。

既然她杀了魔术师，想必魔力供给也马上就会结束。

虽然目前仍有魔力流入体内，但不过是残渣。

当残余的魔力断绝时，自己就会消失。

究竟会是数日后，还是数小时后，或数秒后呢──

但是，与时间无关。

直到最后消失的瞬间为止……

即使此身不过是短暂的幻影──

未被授予名号的刺客，不曾怀疑自己的行为。

她深信至少自己的存在，能保有回报信徒的信仰心。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与圣杯战争的一切为敌。

╳　　╳

数分钟后──

于无名的英灵受到召唤的湖岸别墅地下室。

此处仅存在尸首。

当刺客离去后，此事即化为更确切的真实。

「呵哈。」

天真无邪的笑声响起。

但是，事实仍未改变。

该房间仅存在尸首。

「呵哈！呵哈哈哈哈哈洽！」

此处回荡起宛如孩童般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即使如此，却有某部分扭曲的笑声。

但是，事实依然未曾改变。

该房间仅存在尸首。

「哎呀！真吃惊！圣杯还真是叫来不得了的异端儿！」

右手闪耀令咒光辉的男子，犹如弹簧人偶般弹起身──

「真美……」

──我原本想借助圣杯的力量唤醒蜘蛛，好毁灭无聊的人世藉此打发闲暇……

──没想到，我心中还留有名为「感动」的人类残渣！

即使这名男子因内心的感动而颤抖──

事实依然没变。

该房间仅存在尸首。

因此，只要事实依旧──为喜悦哽咽的魔术师捷斯塔‧卡托雷在现阶段就仍然是具尸首。

「惹人怜爱吗、醇美吗？妖艳、八面玲珑、楚楚动人、风光明媚、可爱。不行啊，难得我有这么多时间，应该再好好学习吟诗才对！我居然找不到能形容她信念的词汇！」

捷斯塔的内心为惊喜雀跃，他丝毫不介意周围翻倒的「纯粹的尸体」，而是露出春天降临于世的表情解开自己的上衣钮扣。

接著，在他敞开衣襟的胸膛上出现的，是给人的印象与令咒截然不同的魔术性刺青。

他的身体有著彷若转轮手枪的弹匣般，成圆状排列六个红色花纹。

只是，仅其中一个位于左胸部分的花纹变得漆黑。

「竟然能如此轻易屠杀魔术师的概念核！作为魔术师的我并没有大意！不过，这却没有意义！即使是远比我更身怀力量的存在，一切在那只手臂面前也只能回归虚无！」

捷斯塔的手指搭上变成黑色的花纹后，其指尖噗呲一声陷进皮肤里。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流一滴血，当他的手甚至连手腕都埋没至肉色泥沼内时，他在自己体内稀里哗啦地翻搅。

「身为魔术师的灵魂已经彻底毁灭了。」

下个瞬间，才见花纹简直像在蠢动，它竟然宛如齿轮，或者该说看似转轮手枪般猛烈旋转，接著黑色花纹移动至左侧腹，新替代的红色花纹被「装填至左胸」。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用别张脸吧。」

接著，竟然有这种事──他身体与脸孔的样貌都配合花纹的变化而搏动，甚至创造出与前一刻外型天差地远的男子。

然后，男子从胸膛拔出手指，面露恍惚神情地抚摸侧腹的黑色刻印。

「这个概念核明明也施加好几重魔术性防护，但那只红色手臂竟然能将这一切都推挤至虚无的彼端，其指尖甚至抵达生命的中心……既单纯明快，却又如此凶恶的魔掌！但是，正因此才显得美丽！那也是名叫宝具的东西吗！」

即使他朝滚落在周遭的尸体们以宏亮嗓音诉说，四周也理所当然地没反应。

「河是，她居然如此毫不犹豫，还是连续性行使那种恐怖招式。如果是我以外的人……若是寻常的魔术师，恐怕魔力早就消耗殆尽了吧。」

男子裂嘴轻笑，因此得以窥见他略显过分锐利的犬齿，他以心荡神驰的心境，让喃喃自语的说话声响彻尸首群聚的祭坛。

「看来还不必替这世间感到无趣……那位美丽的刺客！她的信念！岂能在默默无名的情况下淡出历史舞台！」

那是──知晓她记忆者才会说出的话。

透过魔力流通的管道，主人能凭藉类似梦境的形式读取使役者的思念、记忆与过去。

「不可！谁能允许如此浪费的事发生！」

假如该情况属实，就代表捷斯塔是死后窥视她的梦想与信仰──

「让我来赋予你名号吧！使那貌美的脸蛋、灵魂、力量、信念……被污染、玷污、贬低、屈服、堕落！还有比这更无上的快乐吗！」

他一个劲儿地狂笑，然而其笑声中却逐渐参杂邪恶的色彩。

「想必会很愉快吧！想必会很虚幻吧！想必会很美丽吧！让那位貌美的刺客下跪，粉碎她的信仰，吸乾她力量时所露出的那副表情！」

捷斯塔配合昂扬的心跳，他脚下的阴影延伸。

是与浮现于男子身体的刺青同样颜色的，何其深邃的赤红阴影。

才见那道赤红阴影随后缠上弟子们散落于周围的尸骸，接著竟唐突地与地板离异，化为赤红波涛覆盖无数尸首。

下个瞬间，阴影再度回归捷斯塔的身体。只是那道阴影的色泽闪耀更加深遂的光辉。

他对弟子们仅数秒就化为白骨的尸首没有一丝留恋。

「圣杯？世界毁灭？确实同样美妙！这我承认！但不足挂齿！在她的绝望面前简直形同尘埃芥蒂！」

然后──

活尸，也就是那名被称为「吸血种」的存在，让尸骸的双眼闪烁绚烂生气后，想像著鲜血味道并走向昂扬的顶点。

「在圣杯眼里看来同为异端者的我们，就尽管友好相处吧！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连正式契约都没缔结的情况下──

刺客的主人便让圣杯战争中浸染带毒的黑暗。

一边笑著，一边笑著────

第一卷 序章Ⅳ「魔法师」

一间昏暗的房间。

从略微透进光线的窗帘缝隙间，得以眺望隔壁耸立的高楼大厦屋顶。

从该大厦背后的风景判断能得知，这房间在史诺菲尔德内而言也算是位置相当高的地点。

窗外有繁星辉映。

受那道黯淡光辉照亮的室内，给人现代办公室的感觉。

不仅排列好几张办公桌，桌上摆有电脑，天花板还装设冷气，种种摆设让人遗忘此处也是「圣杯战争」舞台的一部分。

但是，室内却没开启日光灯──屋主于宽敞空间内响彻凛然的说话声。

他必须表示这座城市已经无可救药地置身「圣杯战争」。

「那么……看来其他五名使役者似乎也都显现了。」

随后音调沉重的男声，以恭敬口吻从房间的黑暗处响起。

「是的。目前能确认到主人们的真实身分的，就只有领导『英雄王』的缇妮‧契尔克一人。也无法联系上原本预定跟我们联手的缲丘夫妻，关于其他魔术师，虽然能确认到有好几人进入这座城市……无奈的是，无法探查令咒寄宿在谁身上。」

「是吗？全市的监察系统意外派不上用场呢。」

男子期待落空且丝毫不掩饰其焦躁，报告员则继续对他淡然说道：

「只有一人，不仅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的公园进行召唤，还凝视令咒的魔术师……结果使役者只给他看见奇妙的幻影而没现身，盯上他的监视人员在他晒日光浴时被轻易甩开。我们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蠢蛋，看来是相当出色的魔术师。」

「连英灵的性质都没摸清楚吗？」

「是的，尤其是关于最初显现的英灵，虽然引起全市监视人员的注意，但却连个影子都无法掌握。虽然已经显现这点很明确，但我们却陷入连当时的『起点』都无法掌握的状态。」

「嗯……都怪国内那群家伙，竟然特地做了多余的宣传。」

他指的恐怕是朗格尔与法迪乌斯间的互动。

然而，报告员却摇头否定他的话。

「不，关于这点……最初显现的时刻跟他的『宣传活动』几乎同时进行。」

「……既然如此，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是缲丘所召唤出的英灵。」

男子从椅子上起身，露出无比苦涩的神情继续说道。

「好吧，算了。无论如何，英雄王都会是最大的障碍，只要能排除他就好。」

「遵命。」

当沉默就这么造访该房间──置于窗边桌子的电话铃声却不经意响起。

看似屋主的男子一脸不情愿地拿起话筒，以相当公事性的语气开口：

「……是我。」

『你好啊，近来可好吗，兄弟！』

话筒彼端响起的声音，使男子露骨地蹙眉后答道。

「魔法师吗……有什么事？」

『你也不该只说有什么事吧！那个啦！刚才我恰巧在电视里看到的！在这个国家，有位光跟她共度一晚春宵就要花好几百万的超赞女人，是真的吗？』

「……就算我说真的有又怎样？」

『今晚你就帮我叫她来一下嘛，兄弟。』

听到通话对象直言不讳的内容，身为屋主的男子露骨地抽搐脸颊。

「我不记得跟你变成兄弟了。」

『为啥啦，可别说你忘记跟我喝过兄弟交杯酒喽！兄弟交杯还真是个不错的词汇。我上网查过，听说东洋人很常使用耶，我很中意！』

「……身为英灵的你跟身为主人的我缔结契约，就只是这样而已。」

男子的太阳穴抽搐，同时用力捏紧话筒。

他的手背上明显浮起令人联想到锁链的令咒图案。

换句话说，目前跟他以电话交谈的对象是他的使役者，而使役者却跟主人透过电话交谈，两者间存在略显奇妙的距离感。

被称为英灵的使役者嘟哝一句「你真不懂耶」后，以扫射机关枪的态势将言语集合体强压在主人身上。

『你可别误会喔，我的工作是创造英雄，绝非我本身是英雄。只不过，想将我当成英雄赞赏倒是很OK，赞赏我的是女人那更好。身为美女千人斩还生过上千个小鬼的人，在不受欢迎的男人眼里看来，确实与英雄无异啦！』

「别再给我吹三秒就能看穿的牛皮了。既然你有闲功夫扯谎，还不赶快继续作业。」

『是说！你还想要我继续？希望你也能稍微考虑下我的情况！听好了，我能对圣杯许的愿望，顶多就是享用美味佳肴跟好女人罢了。比起这点，参与这场圣杯战争的人会创造出怎样的剧码，会迎向怎样的结局，我想看的只有这些！可是你啊，再这样下去，我看到结局前就要发疯了啦！』

听到使役者高声宣扬不公平后，主人则吐露叹息并哄起使役者。

「女人和佳肴我都会替你张罗，所以你赶快继续升华宝具的作业。」

『受不了，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再说你可别忘记自己不仅特地把人叫来，还硬塞给我专业领域外的工作。而且啊，要制作复制品还有更适合的人选吧！昨天我在网路上查过了，有个叫艾米尔‧德‧霍瑞的家伙！我还听到传闻，好像有个能利用不知啥来著的超强魔术无限制造复制品的家伙耶！』

「只是单纯的赝品没意义。若不能超越原典，就无法与英雄王的宝库抗衡。」

『哈！你是在肯定我的改写能力吗！我高兴得都快痛哭流涕喽！去死啦！啊啊啊啊，早知如此，在发生剽窃骚动时，别说什么「比起原作，我的书更有趣」这种话就好啦。没想到超过百年以上，在抱著克丽奥佩脱拉跟杨贵妃睡觉时，竟然会被敲醒还任人使唤。这种故事根本不会卖钱啦，少开玩笑了。』

对于使役者依然讲些能一秒就戳穿在唬人的牢骚，主人边压抑感情边说道：

「你可别误会。我不是为了那真假难辨的可疑轶闻才选你。纯粹是──判断你是能创造出超越传说的传说的人物。我只是想，不论是完成度何其高的传说，你只要有能复写并使其成为真实的力量就好。」

『哈！被男人奉承我也高兴不起来。你把刚才的台词写成剧本，去给你老婆看吧，很适合当睡前故事！对了，在那之前，假如你写成剧本就先拿来我这边，比起创造传说，我原本就比较擅长修改粗制滥造的剧本────』

男子没听完对方的话就直接放下话筒。

言语的洪水离去后，屋内简直像气氛整个掀翻过来似的静谧。

身为屋主的男子露出刚才对话时丝毫不存在的泰然自若的表情，朝向依然昏暗的屋内深处发出伶俐的声音。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听说那家伙的宝具中最让人棘手的是无名剑与无限宝库。」

男子再次从椅子上起身，交手交叉至背后并在屋内踱步。

「既然如此，那我们只好靠数量压过他。趁那家伙拔剑前，不论耍上怎样的花招都要让他产生破绽，接著只要堂堂正正谋杀他就好。」

每当男子迈开一步又一步，他便飘荡起异样的威吓感，让黑暗本身浮现迫切的神色。

「不过，只靠数量根本不可能赢他。再说，物理性攻击不仅对英灵无效，他们即使纯比腕力都远胜一流的运动员们。对了，我召唤的魔法师倒是该另当别论。要是斗殴的话，可能连我都有胜算……算了，这倒是无所谓。」

接著，他才刚讲过一番无关紧要的话就随即撇开目光，再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迈步。

「但是……反过来说，假如凭人类之身就能自在运用宝具的话呢？」

关于圣杯战争的「宝具」，那是诸方英雄各自所持有，简直能以神技著称的代名词。就好比日本武尊传说中出现的天丛云剑，既是各自英雄们的象徵，也是能引导出彼此最大限度力量的物品。

宝具自然不可能摆在枪枝店或古董店，而召唤使役者的行为，讲得更清楚点，也能称为「召唤宝具」──宝具的存在，正是如此强烈左右战争的走向。

「更甚者，假如那些武具，拥有远胜于一切原典宝具的力量呢？」

抵达黑暗深处的男子，在墙壁前方驻足不前──

他伸出浮现令咒的右手，按下开关以点亮房间的照明。

接著，于急遽回归光明的房间中现形的是──

在宽敞的屋内左右列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庞大集团。

虽说是黑色制服，但自然并非日本的学生制服──而是以在腰间佩挂的装备为其特色，正可谓权力象徵的集团。

男女随机参杂，是全体约三十人构成的警官们。

他们被具威压感的严谨制服包覆身躯──手中全都各自握有不同种类的装备。

实在是何等异样的景象。

毅然坚决面无表情的制服替官们，表情严肃地各自握有剑、弓、盾、枪、锁链、镰、棍等物品。而且，其腰际依然佩戴手铐与手枪。此画面早已超越不合适这种评价，甚至给人滑稽的印象。其中还有人背著类似金色火绳枪的武器，他们浑身散发出一股彷佛即将说出警察要表演振兴区域节目的氛围。

但是──若多少有点天分的魔术师见此光景，别说嘲笑，肯定只会昏倒。

他们手里握住的武器，渗出的力量融合魔力与英气，几乎快侵蚀布满房间内的氛围本身。

那些宝具全是赝品。

然而其力量却超越传说。

「──『二十八人的怪物』──」

「这是过去在凯尔特神话中与库丘林相见的战士之名。即今日起，你们只要当成类似行动代号就好。」

一边眺望起并列自己左右，充满压倒性「不协调感」的队伍──

身为史诺菲尔德警察局长的男子，摊开双手高声宣言：

「虽然是廉价台词，但身为警察局长的我向你们保证，身为魔术师的我向你们约定──」

「你们是正义。」

耳闻这句话后，警官队伍一齐踩响脚步，以完美协调的动作对身为他们主人的警察局长，同时也身为他们老师的魔术师整齐划一地敬礼。

但是看过他们这举动后──眼力好的人想必就能理解。

他们绝非寻常警官，而是在原本身为警官所历经的修练上，又另外累积某种特殊锻炼的集团。

在城镇所见之处全都铺设物理性「网」的警察机构。

他们拜托使役者的，就只有让身为棋子的魔术师们一起协助「制作宝具」而已。

换句话说，他们──

选择凭藉人类之手打倒英灵，这条撼动圣杯战争根本的道路。

结果究竟会有何种结局等待他们呢──

而以魔法师身分被召唤出的男子，仍未写完那篇故事。

╳　　╳

即使如此……

纵然是尚未写完的故事，依然存在观众。

警官离去后的房间内，随即发出啪啪啪的可爱鼓掌声。

警察局长在并未将视线转向该位置的情况下，以愤恨口吻低语。

「……你来做什么？」

声音中蕴含著若是区区小动物的灵魂可能会被压碎般的压力，并渗透出明显厌恶的音调。

于是鼓掌声的主人从房间阴影处探头窥视。

「咦咦咦，总觉得你反应很冷淡呢，没事就不能来吗？」

对方是看似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身穿以白与黑为基调的哥德萝莉风服装，明明身居室内，手里却拿著过度装饰的雨伞。

「至少这里不是局外人能进来的地方。」

「哦～居然叫我局外人啊。你变得很了不起嘛，菜鸟。」

少女边转动雨伞边嘻嘻嗤笑。

与听上去像在闹别扭的话语相反，不会让人觉得她心情恶劣。

「话说回来，刚才那句话还真是杰作。叫什么来著，『你们是正义』吗？真是精湛的演技，我若是金酸莓奖的评审，肯定会毫不犹豫把最佳男演员奖投给你！」

「我讲这话才不是演戏，只是陈述事实。」

「咦？咦咦？难道说，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即使身为这出壮大诈欺剧码一方的你也这么想吗？」

「没错。」

少女对乾脆答覆的局长咯咯笑道。

「好厉害好厉害！你这铁面人，我好崇拜你！但这跟爱国心有点不同吧？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的话，是不会满口正义的！」

「我确实不是爱国者，也非虔诚的神之使徒。不过，在自己所坚信的道理下，我自负能为此采取行动。」

局长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少女讲，不如说更像是陈述给自己听似的继续讲道：

「再说，我不会说我们的正义对圣杯而言也一样。根据情况发展，不只协会与教会，我们还可能会与圣杯战争的系统本身为敌。」

彷佛在嘲笑对方怀抱坚定觉悟所组织出的言词般，少女轻轻挥手并开口。

「没问题没问题，这场圣杯战争不会有调停者跑来。」

「什么？」

下个瞬间，少女笑容的氛围骤变。

「假如，就算切换成真正的圣杯战争，届时调停者再来也太迟了。」

即使她的笑容依然天真无邪，目前却变调为孩童观察蚂蚁队伍时，节奏性踩死蚂蟮般的残酷色彩。

「只要将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从赝品升华为真品，从正道上脱轨。如此一来，即使是调停者也无法制止，甚至无法介入。然后就能尽情凌辱圣杯战争了！」

她浸淫于恍惚中，同时呼出白气并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这件事可是厉害得很喔，能再次尽情凌辱那位圣处女，将她变成甚至无法当成猪饲料的焦碳！啊啊！真厉害！太棒了！调停者真的不会来吗，不能来一下吗！『当时』我虽然没能迫使她屈服，但这次她却不会成为达成使命的英雄，而是会以没能完成职责的圣杯调停者身分死去，想必会很不甘心吧！」

当她语落至此时，表情不经意变回笑脸，再以情绪平稳的语气询问局长：

「你不认为这是件很美妙的事吗？」

然而，局长的反应却很冷淡。

「……若有必要我就会去做，但我不认为这是值得赞许的行为。」

「真古板～真是硬邦邦的死脑筋～当正义使者不累吗？」

少女转动雨伞，一边以参杂恶作剧的语气说道：

「假装是坏人就会轻松多喽，毕竟不管做什么都能以『因为自己是坏人』了结。假装自己是疯子也很轻松喔，毕竟不管做什么都能以『因为自己疯了』了结。」

接著，少女最后坏心眼地眯细双眼，低声说起讽刺的言论。

「啊，这点正义也一样呢，抱歉抱歉！」

就这么转身背对局长的少女忽然驻足，边回过头边询问他。

「啊，对了对了，赝品魔法师先生是希望有女人相伴吗？既然如此，那我去当他的对象如何？」

「别给我多管闲事，赶快回总部去。」

当少女以身承受饱含愤怒到甚至堪比杀气的言词后，再次转身并耸肩。

「好啦好啦，等轮到我出场为止，我都会安分待著……」

待局长目送少女以一如既往的举止打开门并离开房间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你就尽管以幕后黑手自居吧，老狗。」

但是，他的表情既感受不到笑意，也毫不游刃有余──

眼见者甚至只会评论为一句「不服输」。

然而，即使是不服输，他的内心也没浮现丝毫阴霾。

毕竟他的信念，早已位于凌驾自身自尊心乃至性命的高处。

第一卷 序章Ⅴ「骑兵」

以结论而言，「他」本身即代表异质。

「他」是于本次「虚伪圣杯战争」中显现的骑兵使役者。

其存在即可代表这场圣杯战争的虚伪，甚至足以证明是距离「圣杯」这词汇最遥远的存在。

英灵之称不过是徒具虚名，其存在根本无法列入英雄。

那「他」是类似恶灵或邪灵吗？若被如此询问，恐怕也难以老实给予肯定的答覆。「他」根据宗教或地域不同，是既被称为「诅咒」，在其他教义上则被形容为「天谴」的存在。

所谓使役者是从过去到未来，自存在于这个地球上的历史，其一切时代中挑选出来。

应当召唤的英灵所停留的「座」没有时间概念。既能召唤出昔日传说中的英雄，也能召唤尚未降生的英雄灵魂。假如天草四郎出生的时代有圣杯战争，那他同样可能召唤出后世以英雄偶像身分获得力量的自己本身。

但是，基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恐怕既存在于远古时代，也存在于遥远的未来。不仅比任何人短命，也比任何人都长命。

然而「他」却非英灵，目前仍以物质性型态持续存在──

在此瞬间──也确实地持续掠夺居住于这颗星球上的性命。

或许，是为了让自身成为新的生命粮食。

╳　　╳

这是何等漂亮啊。

这是一名少女目睹于眼前拓展的景致所产生的感慨。

地点是理应司空见惯的城镇中。

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矗立好几栋高耸入云的摩天楼，气势恢宏到连行走于地面的自己，都彷佛要连同蓝天被一并吞噬。

单向三车道干线的十字路口，这个接近史诺菲尔德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分别与贯穿南北及东西的道路交错，若从上空俯视，看起来简直像城镇中浮起巨大的十字架，是正可谓「城市中心」的地点。

如果只看这条大马路，说是足以媲美纽约或芝加哥等都市也能让人信服。这条干道正是达到如此突出的发展，纵然面对分布于城市周遭的种种大自然，其自身同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不，它甚至主张自己才是大自然的完成型。

但是──有股不协调感。

这份不协调感，正是少女感觉司空见惯的景色之所以美丽的理由。

少女伫立的地点，是比城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更中心的位置。

此处是全向十字路口的人行穿越道交错的位置，自然就不是能一直驻足原地的地点。

然而，她却已经持续驻足该地点超过十分钟。

红路灯号已经交替过数次。

不过，她周围却没鸣响任何一道喇叭声。

而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她眼见的景象中，名为人类的存在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没有任何人的十字路口。

没有任何一辆车行驶。

不仅缺少声音，连气味亦不存在，而她究竟有没有察觉这点呢？

从道路中心得以望见缺少人影的干道。

少女产生这是条柏油路色调的红地毯的矛盾想像，同时为这线条笔直的大楼群之美倾倒。

仅仅是缺乏人烟，作为人类象徵的水泥集合体，就能给人犹如从地面生长出来，一种自然物般的感受。

假如大楼群是树木，那这将是座何其协调的森林。既然如此，身为最高建筑物的那栋附有赌场的旅馆，应该就是长老树吧。

她不晓得为何自己会待在这里。

既然不懂，所以她打算为了弄清楚状况，而在城镇中不断徘徊。

但是，她同时感到悲伤。

尽管她依然认为杳无人烟的世界相当美丽──但也觉得很寂寞。

不过，虽然最初她只能感受到寂寞，但熬过最早的几天后也就习惯了。

没错。她早在这无人的城镇中徘徊十分漫长的时光。

当时间超过三个月的那刻起，她便不再一一细数日子。

不知为何，少女没受到空腹感侵扰，她只是仿徨地在城镇中漫步，然后日落而眠。

一旦入夜，理应没人的大楼却灯火通明并化为地上繁星，持续治愈少女的心灵。虽然没什么比杳无人烟的大楼灯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色，但少女却早已习惯这份异常。

少女那颗连寂寥感都开始模糊，甚至感到从容的心，认为无人的城镇相当美丽。

眺望城镇好一阵子后，少女让自己倒卧于十字路口正中央，心不在焉地持续仰望天空。

──爸爸，妈妈。

她想起双亲的脸孔。

──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办到。

她自然吐露出赔罪的言词。

可是，她又想起自己眼下并没有在做什么──

于是蓦然记起两种感情。

其一是在这种状况下无法见到任何人的寂寞。

另一项则是──

╳　　╳

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

此为建设于史诺菲尔德市中央区，一栋粉刷成白色的偌大建筑物。

尽管外观乍看下宛如美术馆，但内部却是备齐全市最高端设备的大医院。

这是座从外科至精神科，许多病患为寻求治疗而敲响大门的希望之城。

不过理所当然的是，此处自然也存在众多非其所愿却造访的病患们。

「……我果然还是只能说，令嫒今后要恢复意识恐怕很困难。」

听完女医师的话后，眼前这对男女互看彼此。

年龄约三十岁，看似东洋人的夫妻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其中丈夫以流畅英文询问：

「今天小女已经住院满一年了……请问这是代表病情恶化的意思吗？」

「……不，倒是没发生肉体显著恶化的案例。只是关于恢复意识的部分，一旦时间拖得越久，可能性也就越低。」

她所负责的病患已经住院将近一年，却仍没恢复意识。病患彻底呈现植物人状态，是只有身体成长缓慢推进的少女。

少女的年纪才不过十岁三个月。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呢？少女突然封闭意识且变得不省人事，致使双亲惊慌失措地将她送进医院。

根据检查结果，少女体内……特别是大脑周围能零星确认到未知病灶。

摘出部分该病灶检查后的结果──足以证实那是由未知的细菌所引起，甚至还有院内感染的可能性而引发了轻微恐慌。

但是，该细菌却未被证实具备感染性，因此陷入不晓得为何会侵蚀少女身体的状态。其实也有去设备更齐全的市外医院检查的方案，但不知为何该夫妻却拒绝采纳此案，因此才流于待在这所市内医院观察的形式。

「虽然未发觉细菌有变异情况，但反过来说，这代表今后她的脑部活动也将持续遭受阻碍。虽然细菌没有给予会使脑部组织坏死的损害，只是缓慢阻碍脑部活动。」

女医师露出按捺痛苦的神情陈述，妻子则对她编织出不安的音调。

「是这样吗……」

「但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还是有变成植物人状态，经过十年以上的时间仍恢复意识的病患例子在。只要能分析细菌的DNA就有可能打通这条路，还请你们别泄气。」

女医师想鼓励泄气的两人才这么说──

但病患的父亲却依然一脸不安，并提出一项疑问。

「先不论小女的意识……请问生殖机能没事吗？」

「……啊？」

女医师顿时没能理解对方问了她什么。

她不懂「先不论意识」这句话的意思，而使沉默暂时支配整个空间。

然而男子却谅解对方漫长的沉默，将句子拆解得更详细后重新提问：

「卵巢跟子宫，最坏的情况是否也能让卵巢正常成长就好，希望贵院能帮忙检查。」

「咦……不，病灶阻碍身体活动的，就只有大脑的一部分，因此内脏等器官还没出现显著的异常……」

由于女医师不明白对方询问的意图，所以仅单纯陈述事实──

如此而已，病患的父母再度互看彼此，而他们的表情竟闪烁光辉。

「是这样吗！哎呀，那实在太好了！我们还是会继续缴交住院费用，小女今后也有劳你多多看顾！」

「咦？不，那个……」

「我们非常感激医生！好啦，老公，这下你总算能放下心头重担了吧？」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赶紧回去做今晚的准备吧。」

夫妻二人无视疑惑的女医师，满心欢喜地朝医院外迈步。

女医师不晓得该如何向这对夫妻搭话，因此只能目送他们的背影。

「真是的……那对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因为女儿意识不明而受到打击，结果变得精神错乱了吧。或许等下次他们来医院时，应该劝他们去进行心理谘商。

女医师边如此思索边穿越除菌室的门。

当身躯沐浴过除菌用的气体与紫外线后，与她进来时反方向的门开启──她望向位于前方的一张病床。

睡在病床上的是一名持续在吊点滴的少女。

尽管少女看上去只像在沉眠，但她的脸庞无助又削瘦，她的意识也没丝毫恢复倾向。

「……即使你被父母抛弃，我也绝不会离你而去。」

女医师凝视沉眠少女仅发出呼吸声的身影，同时重新下定决心并检查点滴的情况。

接著──她发现一项异变。

「……咦？」

她是在确认少女的姿势时察觉到异变。

不曾做出任何动作的她，右手上浮现某种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执起少女的手一看，发觉那是令人联想到封闭的锁链，染为鲜红的花纹。

「刺青……？到底是谁？」

要进出这间病房必须经过重重把关，根本不可能带刺青用的器具进来。而且──女医师想起上午看诊时确实并未出现异样，于是背脊不禁窜起寒颤。

「这是……怎么回事……恶作剧？」

不晓得魔术师存在的她，甚至无从知晓该刺青为何物──

那的确是被称为「令咒」的花纹。

╳　　╳

少女回想起的是──疼痛与恐惧。

论及至今尚且年幼的少女在更为年幼时，究竟被父母做过什么──

那绝非虐待，而是满怀冷静的爱所采取的行动。

「我让你成为优秀的魔术师吧。」

伴随这句话所灌注的爱，即使连她幼小的心灵都能理解。

不过，疼痛却在侵蚀她。

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无可救药地支配她的过去，她理应存在快乐的回亿、愉快的回忆、哀伤的回忆才对，但一切都被疼痛的记忆压倒性覆盖。

「对不起，我会好好办到。」

即使她打算遗忘，却只有疼痛无法克服。

如果真的就是虐待，那她或许还能封闭心灵。

但是，她确实从父母身上感受到爱。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能逃跑，而是一个劲儿地不断忍耐。

因为她自幼起，就坚信忍耐才是回应父母对她的爱的最佳行为。

然而，她却不知道。

父母的爱情并非针对她的人格，而是仅灌注在她所交织出「身为魔术师的未来」上。

她的父母来自魔术师家系，是从原本的「圣杯战争」中掠夺技术的成员之一。

不过，他们一族得手的不仅是圣杯战争的系统──甚至获得某位魔术师的「虫使」魔术体系的一部分，并开始加上独自的应用方式。

他们的焦点著眼于用更微小的虫来细腻地改造肉体。

历经数十年尝试错误的结果──总算逐步完成和原本「虫使」似是而非的技术。

就是将种种「细菌」加上魔术性改良。

只要巧妙驱使这种细菌，运用在尚且年幼的魔术师身上，就能增幅魔术师的后天性魔术回路。他们原本盘算的正是这种企图。

然而，在技术完成后所诞生的第一个女儿──也就是被选为值得纪念的第一具「献体」──实际上以众多痛苦为代价，在肉体几乎没促成异变的情况下，只有魔术回路大量增幅。

剩下就只需要顺应身体成长，等回路完成之际，让她继承家族的魔术，一切就算圆满大功告成才对──

不幸的是，部分细菌失控，甚至夺走尚年幼的少女意识。

父母只是想确定身为增幅魔术回路的存在，她的血脉是否能让后人继承，因此才让少女住院并使她继续活下去，关于她的人格，父母早就觉得无所谓了。

然后，她──

甚至没察觉到名为自己的人格早就被父母舍弃，依然在自己的梦境中孕育出的那生与死的夹缝世界内不断徘徊。

不知这是否为承受魔术性改造所带来的结果，此处能看见比普通梦境更压倒性真实的影像。然而，这个不存在味道和气味的世界，到底也只是梦境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觉得痛……！」

昔日记忆顿时一闪而过，少女于杳无人烟的世界中独自不停吶喊。即使她的魔力满盈，却仍是名什么都还没学会的无助魔女。

她在梦境中奋力甩动身体，并且大喊。

经过改造的身体彷佛在背后推了她的意志一把，在梦境中使魔术回路失控。

或许是感受到接下来自己即将消失，才会像哭喊「别拋弃我」的孩子般──细胞的一切都在啼哭尖叫。

「我会好好办到！我会好好地、好好地忍耐！」

她甚至不晓得自己该好好办到什么事──

「所以别抛弃我！别抛弃我……！」

剎那间──少女看见闪光。

听见在缺少声响的世界里诞生的，轰然作响的风声。

少女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于是便一跃而起，确认起十字路口周围──

她察觉道路的一切都被黑雾覆盖。

无法理解引发何种「变化」的她，一道声音响彻其耳际。

这道声音，简直宛若虫子间发出嘎吱嘎吱声在争斗般刺耳。

然而，声音却确实包含作为语言的含意。

「我问你，你是我的主人吗？」

少女自然不可能知道──毕竟对方就使役者而言，实在过于异质。

「他」原本别说英雄的资质──甚至不存在「人格」。

说起来，「他」甚至不算人类。

不过，基于圣杯而被赋予「知识」的该存在，从作为使役者显现开始，就以知识集合体的形式现形。「他」缺少丝毫情感，只是将关于圣杯战争的知识系统化重现，是类似机器人的存在。

犹如恐惧集合体的声音轻声说出的话──

少女不觉得恐怖。

出现了能填满她回忆起的寂寞者。毫无变化的世界造访了变化。

少女仅仅对此高兴──于是抬头仰望被黑雾覆盖的摩天楼，战战兢兢讲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我是缲丘椿。」

然后，她──在这场虚伪圣杯战争，获选为值得纪念的第一名主人。

梦境中缔结的契约，任谁都不得而知──

毕竟现实世界中的她，仍旧意识不清。

╳　　╳

史诺菲尔德市 缲丘邸

「那么，差不多是法迪乌斯开始『宣传』的时候了吧。」

从医院归来的缲丘夫妻保持还算愉快的心情，替今晚将要举行的「仪式」做准备。

「土地的灵脉马上就会满盈，接著想必令咒就会寄宿到我手上。如此一来，我的准备就完美无缺了。」

「说得对，我们都准备足以称为宝具本身的圣遗物了……若有什么万一，还能直接拿那件宝具当武器。」

「嗯，是啊。若是召唤出那位始皇帝，就必须做好出示相应敬意的准备。」

女儿的名字已经不再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看来他们正在进行的准备，似乎是打算召唤出即使在中国历史内仍屈指可数的人物。

然而──这一切终将无用武之地。

并非因为令咒被意识不清的女儿夺走。

若只是这样，他们也还有寄宿令咒的可能性。

但是就结果而言，他们并未寄宿令咒──

反倒是其他东西在那瞬间自他们身上浮出。

男子感受到奇妙的不协调感，于是窥视起自己的右臂。

「嗯……？」

手臂上有黑色斑点。

乍看下像瘀青，男子心想不晓得是在哪里撞到的，于是他望向妻子。

「我说，你觉得这是什……喂？」

然后，继承缲丘之名的魔术师为之惊愕。

妻子的脸孔与手臂也和自己一样浮起黑色斑点──下个瞬间，她宛若断线的木偶当场瘫倒。

「喂、喂……？」

他打算跑到妻子身边，视野却顿时扭曲──一切事物均描绘起七彩轨迹，同时不断往上坠落。

接著，当他总算发现坠落的是自己时已经太迟──魔术师早就连站起身都无法办到。

纵然即将失去意识，魔术师也能确切感受到。

自己体内的魔力透过某种管道被吸取到某处。

毕竟不是生命能量本身被吸走，所以大概不会死，但这样下去无疑会陷入昏睡状态。

──别开玩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被敌人袭击的话……

──不，难道说……已经有谁……设局了……

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妆点著圣杯战争，但其意识却坠往黑暗，即使在最后都没想起女儿。

然后，数分钟后──

浑身上下依然浮现黑色斑点的夫妻，忽然若无其事地起身。

「……这么说来，今天是椿的生日呢。」

「对啊，老公，我们得做蛋糕才行。」

这对夫妻露出极为不健康的脸色，同时以沉稳语调低喃奇怪的内容。

他们目前没有残留丝毫原本的人格──

不过是为投影出女儿所期望的生活，才活著的人偶罢了。

╳　　╳

少女跳舞，少女跳舞。

为了遗忘苏醒的时刻。

与少女共舞，与少女共舞。

为了实现她渴望的一切。

「哇啊！谢谢你们！爸爸！妈妈！」

「不用谢啦，椿，毕竟你很努力了。」

「是啊，因为你是我们心爱的宝物。」

收下礼物的女儿在家里满心雀跃地不断嬉闹。

当她高兴一阵子后，便对驻足身旁的黑雾集合体微笑。

「谢谢你！是你把爸爸他们叫来这里的吧！」

使役者并未对她的话颔首，只是持续伫立原地。

梦境内投影进现实的景象。

原因恐怕来自她下意识使其开花结果的魔力。但是，既然梦境无法替现实带来影响，恐怕这项魔术在物理方面可说是毫无意义，因此会著手开发的魔术师想必也为之甚少。

使役者只是帮了她下意识使出的魔术一把而已。

不过是遵循主人的理想，靠自己的力量操纵现实中的他们罢了。

说起来，「他」也保有届时会吸取魔力的本能行为。

「他」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仅停留在晓得知识的阶段。

然而，正因如此──这名使役者才拥有强盛的力量，并造就少女成为这场圣杯战争最强也是最糟的黑马。

乘著风、乘著水、乘著鸟、乘著人──

这名足以说已经称霸世界的存在，确实适合冠上骑兵的职阶。

不过，最重要的是──

人们赋予「灾厄」这外号。其虚拟人格──或许正是「他」以骑兵身分显现的最大理由。

昔日，黑死病旋风夺走三千万条人命。

有时却以西班牙流感的名义夺走五千万条人命。

引起各式旋风，名为「灾厄」的骑手。

注意到这外号，察觉到该名使役者存在本身的人是否已经现身──

虚伪圣杯战争总算逐渐将台座投身混沌的游涡中。

第一卷 序章Ⅵ「枪兵」

这座森林何其深邃──

他的身影，简直像永远都坠落至无止尽的泥沼般。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他仅是撕裂并穿越夜间森林的风。

为何而奔驰，纵然他逐一思考其理由却想不通。

尽管有「逃跑」这个单一词汇就能总结的描述，但他狂奔到恐怕没多余心力能意识到该词汇。

硬要说的话，在名为「逃跑」的行为彼端所存在的事物──

即是单为「生存」这一点，因此他才会全力蹬起大地。

并非因思考，而是为本能。

并非因理性，而是为冲动。

在他根本没理解必须逃往哪里的情况下，就只是让自己的身躯往前再往前跃动。

不晓得已经度过多长的时间。

他的腿每踏出一步就会哀号，那份疼痛精准扩散至全身。

但尽管如此，他仍不停下脚步。其身体与大脑并未寻求煞车。

或许脑内啡已经耗尽，只剩痛苦袭向他的身体──

────────────！

即使连狰狞的本能也能超越。

树木如清风般流动，他正化为风穿越夜间的森林。当还差一点就能看见风的彼端时，就在那剎那──

蕴含魔力的子弹击坠那阵风。

「──！」

比起疼痛，反倒是冲击先包覆他的全身。

迈开步伐的能量没有消失，而是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身体砸向地面。宛如遭受到前一刻他蹬向人地的报复，大地因此化为凶器鞭打他的身体。

「～～～～！」

不成声的哀号。

即使他想起身，却因痉挛袭向全身而办不到。

当全身的哀号影响到大脑的同时，沉静的嗓声却回荡于耳膜。

「……让我费这么多功夫。」

尽管说话声充满理性，但那冷静音色的背后却隐约可见显著的怒火。

看似魔术师的男子放下手里的装饰枪，一边缓缓地用力踩了逃亡者的腹部──接下来，用依然灼热的枪口戳进逃亡者脚上的枪伤。

兹兹的烤肉声响起，然后焦味缭绕于森林中。

逃亡者的嘴张到超过极限，从喉咙深处只能溢出湿润的空气。

「真是的，偏偏令咒竟然是寄宿在你身上……这到底是哪门子玩笑？」

逃亡者伴随无声的哀号四处痛苦打滚，而他身上确实浮现应该是令咒的锁链状花纹。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硬是做出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魔术回路『增设』到极限？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让你活到现在？」

魔术师平静摇头，随后将逃亡者的头部当成皮球踢飞。

「……要赢得圣杯战争，就必须获得超越英雄的存在。」

魔术师走近他──然后再次踹起他的脸。

「若不能得到已经超越英雄，而获得被称为『神』之资格者，就无法赢过被称为『王』的那类英雄。」

猛踢一脚。

「因此……只能召唤比英雄起源更遥远的过去──在埃及成为『神』的那群人。」

猛踩一脚。

「但是，只靠土地与令咒的力量，根本无法召唤端坐『神』之座者。所以我也势必得违背几项规则才行。」

猛力践踏。

「你这家伙可是为此才准备的触媒！为何你不接受成为召唤神之触媒的荣誉？居然还恩将仇报！」

逃亡者早已无力发出哀号，视野超过一半逐渐晕染血红与黑喑。

尽管如此──

即使连咽气的举动本身都会痛苦──

他仍吞下从喉咙溢出的鲜血，同时打算起身。

魔术师看见逃亡者无论如何都不死心的模样后，愕然地叹息──

接著一脚踩住他背后，毫不留情地将体重压迫其上。

「已经够了，我早就准备了好几具备用品……你只要把令咒还我，然后就去死吧。不过，你可没有自由。我要将你扔进窑里，做成新的小白鼠素体。」

男子的右手伸向逃亡者的令咒。

不过实际上，令咒的存在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

毕竟他连「圣杯战争」的意义，连该名称都不知道。

──活下去。

然而，他作为一条生命，只是遵从体内涌现的本能。

──活下去。　──活下去。

但是，纵然死期将至，这股冲动也没有丝毫流失。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他的注意力只放在这点上。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　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　活　活活　活　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　活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活下去！

并非「不想死」。

跟「想活著」也有些许差异。

并非愿望，而是纯粹的本能──

他所希冀仅为「活下去」。

其中差异不晓得他是否已经察觉──

不，说起来，连他脑中是否保有「不想死」的词汇都令人怀疑。

从他逐渐无法动弹的体内──

在这群居住于史诺菲尔德土地上的一切生物中，以最强烈的意志高喊。

「────────────────」

然而，魔术师无法理解那声「吶喊」的意义──因此，他没能察觉。

「仪式」在那瞬间已经完成。

他所编织出的吶喊本身就是他的魔术，同时也是召唤的语言。

而魔术师不知道这点。

就在前一刻，第五名使役者在北部溪谷受到召唤──

虚伪的圣杯即使手段多少强硬，也期望第六名使役者能显现。

说起来，从最初骑兵被召唤的经过来看，关于这场圣杯战争的「仪式」，确实足以视为由暧昧的定义所构成。

无论如何，在那瞬间──

第六名使役者总算降临这座史诺菲尔德的森林。

光辉眩目的闪光贯穿整座森林，刮起的旋风剧烈摇晃周遭树木。被强而有力的风吹飞好几公尺远的魔术师，不知发生什么事而架起枪──下个瞬间，他感受到压倒性的魔力，遍布全身的魔术回路因此变得僵硬。

「怎……」

在魔术师眼前现身的──是穿著朴素贯头衣的人物。

显现出的「那位」是英灵这点，从存在于眼前的压倒性魔力量即一目了然。

尽管如此，却也有不自然的点。

以被称为英雄的存在而言，其外观实在过于朴素。

对方既没携带能够称得上装备的装备，穿在身上的服装似乎也没什么价值。英雄的能力当然不是光凭财力决定，但──即使如此，连一件武器都没带又是怎么回事。

他默默观察对方的身姿。

──女人？

假如只看脸孔，确实能判断对方是女性。

充满光泽的皮肤，给人线条柔和印象的五官。

只是，胸膛与腰部被隐藏在衣服下，从衣襬下得以窥见的手脚则有几分结实的感觉。

──不，不对，可能是男人…………？到底是男是女……？

或许是这名使役者的脸孔残留几分稚嫩的缘故，因此无论说他是男是女都能接受。但不论是男是女，从他结实得恰到好处的身材判断，光看就能轻易推测出他足以做到如弹簧般柔韧的动作。说起来不论是男或女，无庸置疑的是他的脸庞确实相当秀丽。

──话……话说回来……他是……人……吗？

在某种不协调感充斥的氛围中，魔术师不禁退缩。

对方确实有张人类的面孔，但他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该说对方的完成度过高吗？光看或许无法明白，但对方整体释放出的氛围确实令人想到假人模特儿──或魔术师们所制作的，具备魔术性意义的「人偶」。

可能是衣服宽松的缘故，魔术师难以判断对方的体型。这点造成该名英灵的性别，甚至「是否为人类」都变得更加暧昧。

不过，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现身的英雄实在过于美丽。

他是既具备类似人类的淫靡，还兼具自然物的纯粹的矛盾存在。

那名英灵的身形，犹如缠绕在维纳斯像上长得光滑的树木，简直像在主张区分自己是男或女、是人或大自然、是神或恶魔皆毫无意义。

看上去与背后的森林彻底调和的英灵，被些许残存的风吹动饱含光泽的头发。

他询问倒在眼前的那名遍体鳞伤的逃亡者。

「你就是……召唤我的主人吗？」

其音调相当柔和。

由于对方连声音都相当中性，魔术师直到最后都没能掌握这名英灵的真实身分。

尽管逃亡者因突然冒出的闪光与阵风不知所措，但看见显现于此的存在后，他确信──

──眼前的人，不是敌人。

只有这点是绝对的事实。

逃亡者压抑住满脑子逃跑的冲动，紧紧凝视这位救星。

用他那双简直能洞悉对方内心一切的纯粹眼眸。

正面承受那对眼眸的英灵当场默默跪下，让视线高度与摇摇晃晃站起身的逃亡者对等后──

「──　──　──────」

他说出魔术师无法理解的话。

逃亡者听见那番话后，也平静地回应道。

「──────　──────」

于是，英灵默默伸手抱起逃亡者遍体鳞伤的身躯。

『谢谢你，契约成立了。』

耳闻那宛若对多年老友诉说的言词后──逃亡者由衷感到心安。

有人允许他活下去，这种感觉正包覆他的内心。

确信自己不必再逃跑后──最后他浑身脱力。

「怎么……可……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魔术师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景，他挥舞枪枝并让喊叫声响彻森林。

「我怎能承认这种岂有此理的事！」

他边叫喊边将枪口指向前方。

位于前方的是──

被唐突现身的英雄抱起──

银色毛皮染上鲜血与泥土的狼的身影。

「区区野兽！居然……找这种没什么了不起能力的合成兽当主人？别开玩笑了！」

魔术师不停颤抖地拿起装饰枪瞄准，而英灵对这样的他沉静组织出话语。

「请将那把枪放下，主人并没有对你怀抱杀意。」

「什……」

虽然魔术师对英灵意外恭敬的言词大吃一惊，但重点是，对方的话憾动他。

「怎么可能！根本是你随口讲……」

「我能理解他们的语言……而主人被你做了什么，光看情况也能想像。」

魔术师打算露出嘲笑表情，使役者则以严肃的神态继续说道──

「但是，主人却没对你动杀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此宣告后，使役者便乾脆背对魔术师，开始缓缓朝森林迈步。

「慢、慢著，等一下！你也渴望获得圣杯吧？比起让那种狗畜生当主人，跟我搭档才能更确实接近圣杯吧？」

听见那番后话，英灵顿时停下脚步──

他只是回过头。

仅止于此。

然而，下个瞬间──魔术师溢出「咿……」的声音，拿著枪并自己转身背对英灵与野兽，随后直接跑进森林内。

英灵对魔术师投注的视线──正是包含程度如此强烈的「拒绝」。

当他确认过魔术师的身影消失后，眼神内的凶光便消去，为了治疗被他认可为主人的朋友，开始朝河川迈步。

他确实没听到水声，视线范围内也没见到河川──

但他的确从该方向感受到水的「气息」，于是大地的化身和缓地蹬起大地────

他将野兽温柔地抱在胸前，以让人联想到游隼的速度在森林中跳跃。

╳　　╳

魔术师边在森林中奔驰边在内心大声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立场与前一刻对调。

身为追赶者的自己，如今却化为被追赶者在森林间奔驰。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何、为何、为何！

──为何不是我！

──竟然……选择那种臭狗！

不论是英灵或银狼都没在追赶他。

魔术师纵然理解这点，却仍以彷佛要磨破脚的态势不断逃跑。

为了从袭向自己，那无止尽的屈辱与无可颠覆的事实逃离。

当魔术师跑上一阵子后，他察觉到曾几何时周围已不再是森林──接著他想起自己的工房就在附近，于是才总算放缓脚步。

然后，他当彻底停下脚步后，边转头边开始喃喃自语。

「那名英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灌注身为魔术师所继承的一切源流，因此精制出的一头合成兽。在他体内确实编入远超越寻常魔术师的魔术回路。作为代价，其身为生物的寿命自然会变得极为短暂，但反正他不过是为召唤英灵所准备的触媒罢了。

然而，令咒却偏偏栖宿在那颗弃子身上──

更何况，居然是连圣杯战争的意义都不晓得的野兽召唤英灵，甚至成为主人，此为即使他身怀作为魔术师的经验与知识，也无法想像到的事态。

「与野兽有关的英雄……？不过，那是连野兽都算不上的合成兽，不过是肉偶罢了。有什么拥有与合成兽相近要素的英雄吗……」

基于合成兽有狼的外观，所以也朝与狗有因缘的英雄想像过，但他亲眼所见的英灵果然无法与那群猛将们的印象联想在一起。

「唔……算了。必须想办法从那家伙身上……不，其他人也行，我得开始盘算怎么抢夺令咒。趁那家伙进入城镇的空档，放出剩余的合成兽，至少还能逮住那条臭狗……」

竟然能从刚才满怀绝望而逃跑的情况下倏地找回冷静，或许该赞赏他真不愧是魔术师。

然而，等待他的却非赞词──

「这还真伤脑筋。」

「？──唔……？」

「我希望能排除比这更严重的不确定要素，非常抱歉。」

喉头掠过冰冷的感觉，以及与其同样寒冷的词汇堆砌。

「──」

什么人──当魔术师打算如此出声时，他察觉到鲜红的温热液体从喉咙里代替声音溢出。

「原本没发现令咒的魔术师们就已经在城里四处乱晃了。要是在这种情况中，还引起圣杯战争以外的纷争，我会很头痛。先不论『协会』与『教会』，我们可不能与市民团体为敌呢，毕竟是公务员。」

魔术师听见那道声音后，发觉在他眼前现身的，是过去身为人偶师朗格尔弟子并隶属协会的法迪乌斯。

不过，目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并非对方的来历，而是如何不让液体从自己喉咙里溢出，如此而已。

「啊，请你继续这样听我说。我没打算回答你的疑问，也没打算让你活下去，所以还请让我砍下你的头。」

轻描淡写的法迪乌斯手里握住的是滴落红色水珠的一柄瑞士军用小刀。刀上缺少给魔术师使用时会添加的礼仪性装饰，只是普通的生存游戏店就能买到的一柄刀。

「这可不成。纵然是预料外的事态，居然会被毫无任何魔术加护的小刀劈开，你的家系可是会哭的。」

「──　────」

喉咙泄出咻咻的吐息声，但他终究无法吸气。

在急遽失去意识的过程中，魔术师听见法迪乌斯的话。

「……话说回来，你是哪方面的魔术师？算了，反正你既没办法回答，答案是什么也无所谓。」

即使居高临下，法迪乌斯直到最后都没浮现疏忽大意的表情，随后他缓缓挥动右手。

冲击窜起。

仅仅如此，便永远封闭住魔术师的意识。

当法迪乌斯挥手的同时，从周围飞来无数子弹，随后开始撕裂魔术师全身。

纵然男子眺望起这副景象，却依然面无表情。

或许是他丝毫未曾想像流弹会飞来打中自己，即使眼前子弹横行也依然心平气和。

与朗格尔的人偶被破坏时相同，几乎没有枪响，只有铅色的暴力在名为魔术师肉体的领域内阔步。

当对手已经被毁得不成人形时，法迪乌斯再次挥手。

于是子弹不出一秒就停止飞窜，接著他坐到附近的石头上，此刻表情才初次变得和缓。

「恕我失礼。因为我是位长舌公，所以可能会不小心说出机密情报，如果对方不是尸体就无法安心聊天。」

法迪乌斯朝俨然成为无法提任何问题的肉块，拋出面对工作对象般的谨慎言词。

「真是的，虽然我很在意缲丘夫妻到底召唤了什么……但你也真是会替我惹麻烦。刚才我去翻过你的工房……没想到你想召唤的竟然不是英灵，而是被称为神一类的人物。这可算是系统性犯规，你不知道吗？战争也是有规则的。」

至今为止沉默寡言的态度简直不知所终，以死者为对手时，法迪乌斯顿时就能组织出流畅的语言。

「虽说是为了我们的目的才设置的实验性场所，但你这样恣意忘为，也很让人头痛。」

与破坏朗格尔的人偶时不同的是，他没让周围的部属士兵们集合，而是真的对尸体聊起天来。

「不过，我看过在森林里拍摄的影片了……难道说他──不对，或许也可能称为她，所以就叫作『那位』吧……没想到『那位』竟然会以英灵身分显现。万一以狂战士职阶召唤过来，那才会变成允许你所盼望的，让『神』显现出触手可及的力量。」

或许这的确是他预料外的情况，目前他的情感包含发自真心的讶异。

然而，可能这对他来说是雀跃的失算，其嘴角竟浮现些许微笑。

「好吧，虽然就系统来看是不可能……才对，但无论如何这场圣杯战争随处是违规，所以我们也没有确凿证据。正因如此，才有人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召唤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哎呀，你的宠物召唤出的那个也够不得了就是。」

法迪乌斯宛若对昔日旧友闲聊般，边挥手边继续说。

为了以尸体为对象聊天时，能藉由自己讲出的话，帮助自己更正确理解现状。

「说起来，本来与其说那位是英雄，不如说……」

「应该称为神所使用的宝具本身吧。」

╳　　╳

那名英雄──理所当然有人的外型。

然而──他并非人类。

于遥远的太古──以神的泥人偶之身被抛落地上的他，甚至缺乏区分男女的性别，只是作为类似妖怪的泥人偶在森林中显现。

他缺乏身为人类的知性，只是具跟森林的野兽不断嬉戏的泥人偶。

然而他的力量却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传闻他一旦解放怒气，甚至能超越当时某位治国英雄的力量。

王本人则对此嗤之以鼻，说是「岂能跟野兽比力气」，甚至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王不仅绝对相信自己的力量，还确信没有能超越他的人存在。正因为如此，王才能将那则传闻一笑置之。

然而──在那位以神妓之身远近驰名的女孩与那头野兽相遇后，一切命运便随之流转。

无法区分是男是女的泥块，由于那名女性超越男女的美貌而一见倾心。

在两人共度六天七夜的时间里，泥人偶逐渐让自己的外表接近人类。

宛如在模仿和自己寝食与共的那位貌美的妓女。

而他不过是模仿神妓的美艳，不知人类为何物的泥野兽。

当那矛盾的美寄宿己身时，泥人偶失去许多力量，取而代之却获得身为人的理性与智慧。

说起来，即使他失去诸多神气──

他的力量仍远远凌驾人类。

接著，获得人类外貌的人偶伫立于伟大的王跟前。

历经一番憾动天地的死斗后，他们认同彼此的力量。

黄金之王与泥人偶。

没有比他们立场更天差地远的两人──竟成为独一无二的挚友并历经众多冒险，成为彼此共享苦乐的存在。

历经那段被黄金与大地色泽点缀的日子后又几经风霜。

命运再度流转──────

╳　　╳

在经过十公里的移动后所抵达的小溪畔，英灵完成最低限度的治疗，并让身为主人的银狼身体横躺在地。

『但是……我放心了，我还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被填满成类似乌鲁克城那样，但世界似乎依然美丽。』

在遍布周遭的雄伟大自然面前，他以「野兽语言」对身旁的主人说道。

然而，身为主人的狼似乎已陷入沉眠，对于这句话并无回应。

英灵边微笑边静静坐下，暂时让心灵委于川流小溪的音色──

他的视线冷不防滑向北方。

透过他的技能中最高等级的「感知气息」的力量──从比他们所待的位置更遥远的北方，捉到某道令人怀念的气息。

此刻正是身穿黄金铠甲的英灵，于铺设过魔术师结界的洞窟中现身的瞬间。

「难道说──」

最初他不相信命运，只是沉静睁开双眼──

「难道说……是你吗？」

当他确信从北方感受到的气息为自己知悉的「王」所有时，他缓缓站起身。

暂时陷入沉默。

在这段期间，究竟是怎样的思绪在他内心往来呢？

困惑。

焦躁。

最后是──压倒性的欢喜。

既然这是圣杯战争，他将有可能面临与那位「王」厮杀的命运。

不过，那又如何。

就结果而言，不论是自己刎下对方的首级，或对方挖出自己的心脏。

他们之间所织成的棉布，历经区区厮杀一次两次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不，想必即使厮杀上千次，也绝对不会被撕裂。

「哈哈……」

英灵自然地发出笑声，并平静敞开双手──

「若能延续那场广场上的决斗……那似乎也满令人高兴的呢。」

当他敞开双手后，彷佛要道尽自己内心的一切────

以温柔的歌喉，鸣奏出来自喉咙深处的歌声。

英雄恩奇都。

他的歌声撼动大地本身──歌声化为大地美丽的鸣动，响彻史诺菲尔德全境。

然而，这正是全体使役者到齐的证据────

同时也是宣告战争开始的信号。

聚集至虚伪台座的魔术师与英灵们。

纵使他们明知这是场虚伪的圣杯战争──也依然不断于台座上舞动。

真伪在遥远的彼岸。

并非为了圣杯──也不为其他，而是为贯彻他们自身的信念──

只属于他们的圣杯战争。

战事的烽火，已经被确实点燃。

余章「观测者，抑或是塑造角色」

在该空间内，有一个完成的世界。

漆黑与光点。

在被染为夜空色的广阔完全球体房间的中央，浮起张木制椅子。

若仅看那张椅子外观，确实足以称之为奢华，但当作素材的木头色泽却别具风味，不会感受到令人厌倦的高级感。不如说，那张椅子光是存在此处，就让周围气氛变得庄严。

若是平庸之人坐在那张椅子上，甚至会不小心被椅子的存在感彻底吞没，而淡出周遭人视线。这正是张会令人如此认为的椅子。

该空间只为赞颂这张椅子才被准备好。

这副景象臻至即使这么说也能为人接受的程度──

但一名肃穆气质超越这张椅子的男子，却用力靠坐在椅背上并发出叽一声。

「唔……」

若将这房间当作宇宙的缩影，那端坐中心点椅子的男子，正散发符合该空间主宰者的氛围。

年龄看上去约莫五十至六十岁之间。

尽管深深刻在脸上的皱纹让人感受到岁月流逝，但其眼眸仍英气高涨，让男子看上去年轻了十岁左右。

「这个轴不对……这条偏光线全毁吗……」

当男子的手在半空中滑动后，映照于周遭墙壁的天体便开始旋转。

「哦，这剪辑还真不错……不，是太糟了。大蜘蛛会觉醒，要应付还差上一百年。」

接著，配合男子这番话，他眼前漂浮的书页也随之翻动，各式「资讯」被即时记于书本上。

书本厚度约莫一般百科全书的程度。

尽管如此，每当男子滑动手指，就有成千上万的新书页诞生或消失。

老迈的男子进行这项作业一阵子后，百无聊赖地嘟哝。

「不论情势如何发展，协会果然都不会有好下场。话虽如此，却又没我出手干涉的道理。嗯，完成无计可施了啊。」

彷佛在自言自语的男子──唐突地徵询位于背后的空间的意见。

「你觉得如何？也差不多该是打声招呼的时候了吧。来自那边的通讯费可不容小觑。」

于是，空间竟答覆此声呼喊。

『真是失敬，原来您察觉到了。』

此处有张跟椅子同样别出心裁的小木桌，上头摆放一具「电话」。

那是一具外观古老的电话，乍看下简直像座台灯。代替光线投射而下的是圆锥状的喇叭，纤细延伸的支柱前端是麦克风，然后支撑这两者的台座则备有拨号转盘。

虽然此为目前仅在电影或博物馆或古董店才能看见的电话，但只有一点，也就是颜色的部分与古董的黑电话相去甚远。被足以联想到蓝宝石的美丽湛蓝色包围的电话，一眼望去或许会以为是巨大的宝石工艺品。

电话究竟是从何时起存在的呢，明明数分钟前应该没有才对，但却又能说它彷佛最初就坐落于此，该电话正是如此与房间内的气氛调和。

甚至说受人呼喊才确立其存在也不为过，此电话宛如涂改过该房间的历史本身。

『我原本打算多斟酌下时间点，然后再让电话铃响。』

从电话的喇叭中响起年轻的声音。

简直像电话本身就具有意志。

「难道你以为我是很喜欢自言自语的老头吗？」

『您是知道我在才出声的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混进来的人根本屈指可数。」

老人边耸肩边瞥一眼背后的蓝电话。

「所以你有什么事？只是要喝茶闲聊的话就改天吧。不巧我现在有份麻烦的工作。」

『嗯，我会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

『若您打算选择史诺菲尔德的一项事件来观测的话，就不该选魔术师们，而是该以【乱入者】的基准来选定世界比较好。』

于是，电话的拨号转盘开始旋转，等转到某种程度后，就为了回到原本位置而开始反向旋转。同时房间内的天球配合该旋转而一起转动──老人阅读的书本书页，以超乎先前的态势快速翻动。

在书页上反映出一名人类的脸，与此人的情报（参数）。

时而是男，时而是女。

时而是老人，时而是孩童。

时而是肌肉结实者，时而是肥胖者。

时而是圣人，时而是杀人魔。

时而是魔术师，时而是神父。

人种、性别、年龄、体格、服装、人格、职业等各种要素不断变化，书本同时以惊人声势翻页。

「你推动星球的方式毫无迷惘呢。」

『毕竟通往未来的路就好比迷宫一样，这是我的得意领域。』

这恐怕是只在两人间才能领会含意的奇妙对话。

『说起来，跟我的迷宫不同的是，要将什么当成【终点】，人人各有所别。』

书页高速翻过，描绘其上的「脸孔」也随之滑顺地逐渐产生变化。

老人兴致昂然地眺望起电话自身的拨话转盘反覆进行转动后又回归原位的行为，彷佛在欣赏昔日活动照片的光景。

接著不久后，书页翻动的声势逐渐减弱。

画面上映照出一名东洋人。

『还有就是……对，应该有戴眼镜。』

书页慎重地翻开，那张脸加上了细框眼镜。

「……这点很重要吗？」

『谁知道？毕竟只是从抵达的结果往回推算而已。有无意义之后再考虑就好。』

「嗯。」

老人最后还是浏览过翻开的书页上记载的资讯，再向背后的电话搭话：

「但是，你竟然会特地跟现世扯上关系，你要是太闲的话就上街去，至少也会有一间爱书人喜好光顾的咖啡厅吧？你就尽情在那边打发时间好了。」

『不……我并非……在打发时间。这次事件多少也跟我有关。』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那家伙』会想的事。」

老人立刻理解从电话冒出的话有何含意，并想起某人的脸孔，于是叹口大气──并让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虽然是有点道理……但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干预。只要闯入者越多就越高兴，那家伙就是这种类型的魔物（笨蛋）。这次的圣杯战争，也让我彻底当个局外人到底吧。」

『嗯，说得对。您若是干涉，一个不好世界就会确定下来。』

在彼此交换过仍旧只有他们才能领会含意的对话后，电话另一头的某人或者是为电话本身的存在，边欣赏起翻开的书本上描绘的人物边愉快说道：

『她的宇宙究竟是会成为伪典呢，抑或相反呢。就让我们满心期待地看到最后吧。』

翻开来的书页，描绘著一名少女。

是个头发染成金色，看上去应该是十几岁后半的东洋人少女。

肖像画底下写有以A开头为名字的文字。

然后，以她为中心──

涂满虚伪与虚张声势的圣杯战争揭幕。

来吧……

驱逐赝品的时间到喽。

第一卷 第一章「开战」

吉尔伽美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身为主人的缇妮‧契尔克事前知悉的内容，其实仅只一点点而已。

然而只凭这些枝微末节的资讯，她便将自己的命运与从祖先继承过来的执著，下定决心全赌在这名英灵身上。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于太古老的过往，在被后世称为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上既被奉为英雄，也是伟大的王。

当神仍旧以神自居，人也比如今更充满「个体」的力量，是在那种时代下扬起的产声，他既是神与人之间生下的半神半人之英雄，也是君临被称为乌鲁克的城郭都市的主宰者。

纵使被称作因为身为暴君才致使国家毁灭，还被说在抵达顶点的时刻就将国家让度给次世代的王──不论最后迎向何种结果，乌鲁克在他的时代被构筑成辉煌繁华的国度却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据说为他所有的宝库储藏一切武具与神具，各种珍品均成为后世英雄们所使用的宝具原典。这位满溢强烈神性的英灵，在过去名为日本的土地所举行的圣杯战争中也曾受到召唤。

他的能力在众多英雄内也属出类拔萃，据闻他在过去的圣杯战争中俘存到最后，但那场战争最后究竟迎向何种结果，缇妮也无从得知。

根据她听到的传闻，与其说他像个三头六臂般耍各种花招，似乎更像是采取以压倒性力量蹂躏他人的战斗方式──而缇妮更关注的重点是他创建城郭都市，与网罗众多财宝的私欲。

从她决定投身这场圣杯战争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觉悟要舍弃清廉。

为了夺回他们那块基于私欲而惨遭蹂躏的土地，必须要有超越他们的力量，换句话说，内心势必要怀抱凌驾于篡夺者们的强烈欲望──

至少缇妮是被如此教育长大。

因此她才会不择手段。

即使遇到暴君，也只要将需要蹂躏的对手用强势的蹂躏手段排除就好。

自身名誉纵然沾满再多泥泞也无所谓。

她非得赶走污染土地的人，再将一切都净化不可。

少女为守护从祖先继承过来的使命而抛弃心灵，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某位暴君。

她不畏惧死亡。

对她而言真正值得恐惧的，就只有从祖先继承过来的土地被外地的魔术师们不断凌辱这点，除此之外无他。

但是，她却错看了。

错看的并非吉尔伽美什这名英雄的应有型态。

不论他是暴君或明君，活过那人与神混杂的时代下的英雄究竟所谓何物，出生现世的缇妮，并没有真正理解到其中的意义。

她只是单纯错看吉尔伽美什的力量。

缇妮不晓得。

据闻身穿金色铠甲的英灵揭露过压倒性强悍一面的那往日的圣杯战争。

然而，那场战争对名唤吉尔伽美什的英灵而言，撇除微乎其微的剎那──不过是场总是满怀傲慢与轻忽的时光罢了。

吉尔伽美什究竟是何种存在。

缇妮在宣示忠诚后，得知了其中一部分的根源。

使有王的资质者成为王，使有英雄的资质者成为英雄的事物。

将骄傲的外衣从英雄王身上剥离后，就只能见到纯粹的「力量」洪流。

╳　　╳

夜晚 史诺菲尔德北部 大溪谷

「既然你是幼童就有点幼童的样子。既然你还不懂何为万物真理，那就只要让目中闪耀我身为王的威光即可。」

「我尽力而为。」

少女听到吉尔伽美什的话而垂首后不久，随即引发「那个」。

「……？」

庞大的魔力洪流一边将周遭空气卷进去，同时于邻近缇妮的位置收束。

「！」

并非单纯的魔力。

那在她的认知内也是最高纯度的魔素，不对，应该称为神气的某种能量朝英雄王右手收束，最后化为物质并形成一柄短剑。

不过，若单纯称为短剑，轮廓却又有些奇妙。

与前一刻缇妮消灭的魔术师所持有的，召唤吉尔伽美什的触媒有点类似。

「钥匙的……剑？」

听到缇妮不禁嘟哝的话后，吉尔伽美什自傲地答道。

「可别跟刚才小丑拿来的钥匙混为一谈。」

吉尔伽美什仍旧握住钥匙剑，并将剑尖指向天际。

「这是我自己所缔结，类似有形约定的物品。」

尽管他发出懒散的声音，但表情却能窥见些许昂扬的神色。

「可别松懈了，缇妮。然后向我证明吧。」

「……？」

在因不解而侧首的缇妮面前，「那个」敞开。

从钥匙剑延伸出的魔力侵蚀起周遭空间的一切，推开世界本身的大门。

缇妮同伴的黑衣集团开始喧嚷不已，但多达数百人的零碎声音均被空间的起伏尽数抹消。

当引发犹如动摇次元本身的震动时，仅吉尔伽美什的嗓音毫不含混地传达至缇妮耳边。

「你要知道，若因为决斗（儿戏）的余波就怯场，便不得当我的臣下。」

在他这番话即将说完却还没说完时，空间的扭曲朝一处集中。

于吉尔伽美什眼前集结的扭曲中，出现一柄剑。

尽管与刚才的剑相去甚远，然而，依然是与普通刀刃大异其趣，拥有不可思议刀身的一柄剑。

吉尔伽美什似乎有点愉快地眯细双眼，接著对剑编织话语。

「开天剑啊，虽然你刚睡醒心情不太好，但就暂时陪我共享这场盛宴吧。」

下个瞬间，英雄王有所动作。

「没什么，不会让半个人觉得无聊。」

不仅无比优雅，却又无比傲慢。

随后，当他踏出包含难以掩盖昂扬感的一步后，其身姿忽然在缇妮等人面前消失。

他仅仅是踏出一步，移动到并非此处的某地。

虽然他做的不过是这点小事──但委身魔术的缇妮却在他的行动中，体验到至今未曾感受过，或者未来也将不再感受到的压倒性热量。

竟然抛下主人离开现场，此举以使役者来说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全体使役者于受召唤的当下，圣杯战争的系统理应会刻进脑中。照理说他应该明白「离开主人身边」的风险才对。

不过，拜倒在瞬息万变情况下的缇妮，却无法责备他的举动。

而且，她也没打算使用令咒叫他回来。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势必得清楚烙印进眼帘。

这种预感奔窜于面临吉尔伽美什「力量」的少女全身。

理应消除情感的少女，内心却涌现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以及──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 大森林

「主人，我希望……请你暂时待在这里。」

银狼露出不安的表情看向恩奇都，他则抚摸银狼脸颊并如此说道。

接著他在主人面前单膝跪地，手指轻触大地。

「没事的。」

在他对银狼报以笑容的同时，周围树木开始蠢动。

「森林会保护你。」

极速生长的茂盛枝叶从空中隐藏他们的身影，大地则开始卷起强而有力的魔力洪流。

森林简直像有意志般，凭藉自己的手创造出天然结界。

「我非过去不可。虽然我也能在这里迎击『他』，但这么做会杀死森林，更重要的是我无法保护好你。你能原谅我吗？」

「──」

银狼小声鸣叫嗷呜一声，恩奇都则轻轻抱住他。

「谢谢你，主人。我跟你约好，只要这条命还没走到尽头，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当吉尔伽美什在缇妮等人眼前消失的同时，恩奇都也踏出大地一步。

宛如轻风般谦卑，宛如泉水般虔诚。

尽管如此，只有包含在强而有力步伐内的高昂感，与英雄王同质。

╳　　╳

「……这下不妙，离开森林吧。」

感受到异常的法迪乌斯，透过无线电催促部属们撤退。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魔力的流动改变了。这座森林恐怕已经归于『那位』的支配下。」

法迪乌斯边说边体验起庞大魔力在森林内穿梭。

渺无声息，也没伤害到森林，犹如滑行般的移动方式即使称为风也当之无愧。

法迪乌斯对英灵与森林一体化似的气息感到恐惧，同时确认起该力量的去向后，再对部属们另外下达指示。

「……撤退时尽全力远离沙漠，那边会派无人侦察机跟使魔过去。」

然后──史诺菲尔德上空有同质力量的「某物」以蹂躏大地的气势奔驰。

法迪乌斯感受到那股洪流，是在开始撤退不出数秒的时刻。

「应该……不会吧？」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经过推测后得出的结果，法迪乌斯却否定起这项答案。

不如说，他简直像在祈愿绝对不要发生这种事。

「明明连势力图都没掌握清楚……就已经打算开始了吗？」

╳　　╳

市内 廉价汽车旅馆

跟市中心有点距离的街道沿途，在城镇中也能归为老旧一类的便宜汽车旅馆中，应该睡得很沉的费拉特醒了过来。

少年边揉眼边坐起身，身为使役者的杰克出声向他搭话。

「怎么了，主人，睡迷糊了吗？想去厕所的话就说一声，我会灵体化在这里等你。」

「……我刚刚才注意到，如果刚睡醒时被你搭话，总觉得很像角色商品的闹钟耶。」

费拉特语毕，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接著在他的手腕上，能看见一支蒸汽庞克风的老旧手表，从那支表上响起杰克的声音。

「原本该灵体化的时候，就因为一句『因为这样好像间谍般帅气』才演变成如此情况，这也是你造成的吧？」

杰克目前变成费拉特专用的手表。

费拉特在公园隐藏形迹后，为了确认杰克「什么都能变身」的能力，便让他从人类到动植物，甚至变身成无机物等各式物品。

最初费拉特心想「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分不会是无机物，所以不可能办到」，但据杰克说「被诅咒道具操纵的人们才是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分」的传奇小说似乎有好几部，杰克能变身的幅度宽广到令他震惊。

杰克尝试变成手表之时，费拉特喜欢上那款式，事情便演变成为了安全平常就要戴著手表。

手表除洗澡跟上厕所外都经常穿戴在身上，虽然最初他们靠心电感应对话，但费拉特却讲出「总觉得好无趣，还是正常对话比较愉快」这种不像魔术师会说的话，因此在没人的地方他们会以声音为媒介对话。

而这样的费拉特跑下床，再过去比较汽车旅馆附设的时钟跟杰克变成的手表。

「不过你真厉害，时间完全没有误差。」

「这个嘛，就当作英国绅士都要求时间精准吧。但这也是以我的真实身分是绅士为前提啦。」

「绅士会进行连续杀人吗？」

「……」

费拉特下意识狠狠刺中杰克的内心后，再走去洗手间并将水槽的塞子塞上，好让水聚集在水槽内。

「你在干嘛？」

听到英灵手表这么说，费拉特边让手指被水沾湿边问道。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唔……」

杰克为之语塞，身为主人的少年则用手指轻抚洗脸台的镜子，并画起简易魔法阵。

「有两组夸张的魔力『杂讯』，正朝南方移动。」

接著手表响起杰克有些不乾不脆的说话声。

「不是我自夸，我身为魔术师的基本素养很稀薄。若变身成魔术师，能力也会随之提升，但这副模样要察觉到魔力的异变根本强人所难。」

「变身成雷达的话，或许感知能力也会提升喔。」

「……你真的是钟塔的魔术师吗？」

费拉特将心生疑念的杰克撇在一旁，不断淡然移动手指，藉此完成魔法阵。

接著，他低喃著类似咒文的内容后──积蓄在水槽的水开始产生变化。

当水面连续窜起波纹后，一道影像反映在水面上。

看到反映出沙漠的水面后，手表转起了指针。

「这是？」

听到杰克如此询问，费拉特乾脆答覆。

「因为有魔术师利用使魔在监视沙漠，所以就让我稍微偷看一下吧。」

「……什么？」

「毕竟就算现在让我的使魔飞过去也来不及。」

费拉特若无其事说道。

不过，即使杰克并非魔术专家，但基础性的知识仍旧基于圣杯系统而有所掌握。

从那些基础性知识中得以判断出，「偷窥他人使魔的视觉情报」并非易事。

若对象是刚学会魔术的初学者也罢，但居然要介入用来参观圣杯战争，或介入以主人身分直接参战的那般魔术师所行使的魔术，怎么想都觉得实在不正常。

假如真能轻易办到，那名为使魔的系统岂不是面临崩坏？

杰克脑中浮现此疑问，于是开口询问：

「真能办到这种事吗？不，先假设有可能吧……不会有危险吗？如果被逆向侦测，我们的位置就会曝光。」

「嗯，虽然我试著不让我们的位置曝光……但或许也不能说绝对不会曝光……如果是教授的话，虽然无法探测到位置，后来却会因为不协调感追上我……若到了露维雅的等级，说不定还可以让魔力逆流而炸掉这座汽车旅馆……」

当少年嘟哝起令人不安的台词后，再重新打起精神并继续说道：

「算了，如果曝光的话，我会真心诚意地说句对不起以示道歉！」

面对笑起来天真无邪的费拉特，杰克内心彷佛刮起寒风般轻声低语。

他说出即使不算全然正确，却能揭露些许费拉特身为主人本质的一句话──

「你……感觉杀人时也会讲同样的话，很可怕。」

╳　　╳

史诺菲尔德南部 沙漠地带

位于城镇南部遥望无际的沙漠地带。

尽管不像科罗拉多沙漠或亚利桑那沙漠那般辽阔，但从都市区域放眼望去，地平线彷佛永无止境延伸，一个不留神踏进去就有可能轻易遇难。

在那片沙漠的中心附近，他们总算相遇。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森林或都市，是仅有砂土与稀疏生长著乾燥地带特有小草的空间。

先行前来此处伺机等候的枪兵英灵──恩奇都平静仰望夜空。

彷佛要否定掉无数繁星光芒般的金色人影浮现。

身穿黄金铠甲，手握一把「某物」的弓兵英灵。

恩奇都很清楚这名浮在半空中的男子手里拿著的「某物」的真面目。

他同样清楚男子之所以浮在半空中，是因为特殊宝具的力量。

然后──他当然也明白这名男子是何许人也。

天与地。

从距离来看，莫约一百二十公尺。

两位英雄彼此对视。

俯视大地的眼神，与仰望夜空的眼神。然而，其视线却并列同等高度。

两人各自确认过彼此的身影后，没有互诉只言片语。

但在下个瞬间，两人的嘴角同时扬起──然后笑了。

他们仅仅互相报以平静的笑容。

简直像在说，一切只要如此便足矣。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市中心 大厦屋顶

无名刺客伫立于史诺菲尔德市中心的成群大楼中，最高耸的赌场旅馆「水晶之丘」屋顶上。

为了确认城镇周围的地形，还有感受与圣杯战争相关者的气息。

此举虽惹人瞩目，但若能引出盯上自己的人就方便多了。

抱持如此直接到近乎愚直的动机而从大厦窥视城镇景象的她──

双眼忽然转往某个方向。

城镇南方，其前方只能瞭望沙漠的地平线。

「……」

然而狂信者却不撇开目光，只是一味紧盯著天与地之间的夹缝。

「哦……是祭祀庆典开始了吗？」

在另一栋大楼的屋顶上，眺望她这副模样的吸血种魔术师──捷斯塔同样察觉到异变。

尽管在感知气息方面、他不算特别擅长。

话虽如此，他仍能从城镇南方感受到某种让后背神经紧绷的气息。

难道是基于活过漫长时光，步行于生死夹缝间才领悟的本能吗？

从现在开始将于沙漠某处发生某件事。

他凭藉有别于感知魔术的直觉而有此预感，浮现出邪恶微笑嘀咕道。

「这座战场可是我跟她的红地毯，还有劳你们放点豪华的烟火吧。」

╳　　╳

史诺菲尔德 沙漠地带

吉尔伽美什以彼此交换过微笑为契机，随即展开行动。

发动那柄拿在手里的奇妙的剑──「开天剑」，揭开它身为宝具的真面目。

宝具。

为英灵所持有，足以称为构成自身概念一部分的存在。

或许是英雄毕生不离手的武具，或许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许是仿造出的风景足以称为英雄灵魂本身的空间等，其存在根据不同英灵将有成千上万种类型。

对囊括所有财宝的吉尔伽美什而言，半吊子的宝具不过是他会随手丢进宝库内的存在──但这柄剑在吉尔伽美什所有宝具中，也是格外备受珍视的少数例外之一。

但是，这柄剑却没有名字。

所谓开天剑，也不过是吉尔伽美什为图方便才取的绰号。

更甚者，它可能连剑都算不上。

毕竟它是当剑或枪等武器在历史上出现前就已经存在。

比人或比星球更古老的时代。

是神明为开辟世界而挥动，将纯粹力量本身具现化的珍品中的珍品。

劈开这颗星球一切开端的天与地之物。

斩裂虚无而成就天空，贯穿天空而回归虚无。

象徵起始与终结的力量，仅允许继承神之因子的吉尔伽美什使用。

因此当吉尔伽美什全力挥舞此剑时，它将被分类为下述类别。

对界宝具。

对人、对军、对城等，攻击用宝具基于不同性质，在等级上会产生变化。

英灵们彼此一对一战斗时，比起对军或对城宝具，使用对人宝具更有用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但关于对界宝具，其中蕴含的力量早已非配合度或战况等次元足以衡量的程度。

是有可能毁灭世界本身的，绝对性武力。

不论对手是个体或群体，它会将其所属的世界一并瓦解。

英雄王全力使出的一击，即是这种程度的力量。

然而如今，他却对区区一名英灵毫不犹豫地挥下。

绝非消遣或为省事。

是英雄王挥别身为强者才有的傲慢，使出目前自己浑身解数的一击。

驻足大地的英灵──恩奇都。

这一击是他对最古老且唯一的朋友所赠予的言词。

仅仅是身为王，身为英雄，以及名为吉尔伽美什的单一个体，拿出一切来歌颂重逢的喜悦。

「开天剑，尽情歌颂吧。」

吉尔伽美什并非对眼下的英灵，而是对手里的剑诉说。

而吉尔伽美什手里那柄圆筒状的剑也彷佛在呼应他，宛如削岩机似的开始旋转并被空气包覆。

盘据的风卷进更多空气，藉此创造出小型龙卷风。

龙卷风们彼此重合，再产生出更龎大的扭曲空气──这一切都将集结且被压缩至剑的所在处。

超越物理性界线并继续提升密度的空气层，最后化为能切碎万物的凶器，随后开始吞噬空间本身。

就连光与声音都朝扭曲的空气收束，寂静与黑喑之剑开始卷进周围。宛如生物般开始撕吼的剑柄被吉尔伽美什紧紧握住──并毫不犹豫朝刚重逢的朋友挥落──────

「……开天辟地（Enuma）──创世之星（Elish）！」

扭曲的空气迸散。

收束至开天剑旁边，被压缩到超越极限的森罗万象，伴随斩击一同受到解放。

释放出的压力使周遭空间产生龟裂，以吸进该夹缝之虚无的形式，翻转世界本身。

这副光景又有谁能相信是挥一次剑所造成的。

从被撕裂的空间夹缝中探头的虚无更加撕裂周遭空间，世界本身遭无数龟裂逐渐侵蚀。

砂粒大地犹如黏土般裂开，天空和云朵也被轻易撕碎。

简直像描绘于纸张的风景画被搅拌机搅拌过，犹似地狱。

名为斩击的侵蚀一边扭碎繁星，同时朝地上的英灵突飞猛进。

然后，恩奇都他────

╳　　╳

警察局

他既是无名小卒的魔术师也是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同样察觉于城镇南方卷动的气息。

「从市内也能感知到无数细微魔力，恐怕是潜进来的魔术师们放使魔到沙漠去吧。」

听完来自部属的报告，局长缄默数秒后凝视起窗外。

就在刚才，他收到六名使役者均到齐的报告。

但是，情况如此快速就被推动却在他的预料外。

虽然他还怀疑会不会是法迪乌斯或「老狗」干的好事，但现在探讨也毫无意义。

是距离山遥水远的此处都差点要为之打颤的「力量」。

尽管是数十公里远的前方所发生的事，却无法以隔岸观火形容。

略微令皮肤作响的微弱波动，使局长全身警铃声大作。

这跟年幼时，最大级数的巨型龙卷风逼近他们的城镇时，自己目击到的感觉很类似。

奥兰德压抑从内脏深处涌出的各种情绪，冷静地对部属们宣告：

「……呼叫执行部队全体成员，通知他们状况开始。」

原本或许没必要到这里集合。

实际上直到数分钟前，他认为光靠个别联络也很足够。

不过，在亲身承受过此等魔力洪流后，他调整自己的认知，稍微修正今后的计画。

要将这场圣杯战争想成「魔术师间的斗争」，在眼下的时机点已经化为不可能。

正因如此──自己势必得告知执行部队的成员们。

为了告诉踏入超越自身所属领域的他们，其背后总是飘扬著正义的旗帜。

他没天真到以为靠几句安慰人的精神论就能获胜。

然而，在真正迫在眉睫的战斗中，这种安慰人程度的差距也可能造成生死之别。

该使出的手段全都要使尽。

局长察觉到沙漠空间本身扭曲后，如此确信。

正义。

他们的敌人正是强大到，他非得将这种话作为保险起见灌进部属脑海里的程度。

╳　　╳

沙漠地带

宣告虚伪圣杯战争开幕的一击──原本即使成为圣杯战争最后一击都不足为怪。

泰半英灵，首先连让王拔出「开天剑」都无法办到。

在王基于「值得挥下剑」而被选中的英灵们，大部分都会一边为其力量所惊叹，尽管如此依然上前挑战。

当开天辟地的力量降临于眼前时，英雄们的眼中会浮出各式情感。

觉悟、决心、恐惧、敬畏、害怕、憎恨，或者欢喜。

不过，在此世间之死与虚无的地狱面前，边微笑边感到怀念的英灵就只存在一名。

──啊。

浩荡的力量在蹂躏天地，当斩碎世界本身之物朝自己逼近时，恩奇都却流露出深深感到安心的微笑。

对方既没有隐藏自我或欺瞒之举，而是揭露出一切的一击。

尽管缺少神世时代的力量，但其力量本质却毫无改变。

──我很高兴，吉尔。

──竟然又能像这样跟你……互相比较性能。

比谁都厌恶人却比谁都更像人类，拒绝神却比谁都更神圣庄严。

驻足森罗万象顶点的英雄王，竟愿意认真面对自己。

既然这样，那自己也非得回应他不可。

如此思索的英灵，藉由缓慢的举动扭转身躯。

「如果调整成配合这睁代的说法……就是这种感觉吧。」

当虚无以劈裂大地的形式逼近过来时，英灵只是更加微笑、微笑、微笑──

他于一瞬间即切换好灵魂的开关。

「我也要……火力全开喽，吉尔。」

然后，一切流转。

╳　　╳

北部 大溪谷

「这……到底是……？」

缇妮‧契尔克陷入混乱。

虽说身为使魔的安地斯神赝紧追英灵身后，却追赶不上。

不过从来自南方令大地动荡的震动中，她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

吉尔伽美什在离开此地前，曾说「这场战斗似乎值得我拿出真本事」。换言之，他正与那名让大地震动的使役者认真战斗。

从自己体内流逝大量魔力──也就是所谓的精气。

缔结过契约的使役者，其魔力供给是靠准备给土地的圣杯与主人自身的魔力。

虽然对妮缇来说，只要她还待在这块土地，从地脉涌出的魔力就能直接转换成精气，尽管如此，眼下依然呈现若稍微松懈，魔力就会被吸光的态势。

在过分急遽的变化中，缇妮的魔术回路高声嘎吱作响。

但是，她却连扭曲表情都办不到，仅能持续忍耐。

在信任自己并跟随她的同伴们面前，她不能随便暴露弱点。

而且，若这点程度就因此畏怯，那才是无法胜任吉尔伽美什所说的「王的臣下」。

她不禁思索起这些事，同时怀抱一份确信。

其威势足以破坏世界的宝具。

吉尔伽美什那边切断了身为使魔的使役者与她之间的共享感官及心电感应。因此她无法理解现场究竟发生什么事，然而也有光看魔力流动就能明白的部分。

能明白到与这股力量冲突的使役者，没有幸存手段。

她是该替早早就有一颗棋子退场感到高兴，还是该因其他阵营的主人摸清自己的牌而感到忧愁呢？陷入此种迷惘的少女，在下个瞬间变得更加困惑。

「……？」

正因为是能与大地共享魔力的特殊魔术师，即使是这种距离她也能感知到「那个」。

「……难道说！」

沙漠地带逐渐流入足以对抗吉尔伽美什力量的魔力。

虽然她也朝是吉尔伽美什的宝具带来的影响方面考量，但这却是与他不同类型的力量。

何止是地脉。

简直像这颗星球本身将力量全塞进一处似的，庞大的魔力正逐渐收束。

甚至到了让人产生是星球的抑止力（盖亚）本身在与吉尔伽美什那可能破坏世界的力量抗衡之错觉的地步。

然后，她顿时理解。

现在位于南部沙漠，与英雄王对峙的英灵是──

最少也与他拥有同等力量，正可谓「规格外」的存在。

╳　　╳

沙漠地带

恩奇都会以枪兵英灵身分显现，原因来自他的宝具。

不过，说是宝具却不尽然正确。

为了维系住神与人之间关连的纽带──这正是恩奇都的本质。

根据其中一种说法，吉尔伽美什是神为了不丧失力量，并为了让人类将神视为神不断崇拜，作为纽带而降生至地上的存在。

但是，不知他是忘却自身使命，或是刻意无视，英雄王并未尽到该职责，反倒开始推行促使神与人离别的统治。

作为要矫正、质问、追究未能达成自身使命的英雄王而刺进的一把枪──也就是说，由于他自身是为贯穿反目者，基于让纽带回归神明手中的概念下才诞生的神造兵器，因此他被圣杯选为枪兵职阶的可能性颇大。

再来是他的宝具──换言之，他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武具使出的一击，才是最符合枪兵的具体表现。

他不过是贯穿并缝合世界。

若天与地之间的夹缝存在障壁，那他就连同其概念一并贯穿。

然而，就好比吉尔伽美什的反目，神明们还有另一项误算。

降临大地，藉由与人往来而得到智慧的「兵器」让纽带回归神的身边，意味著让彼此接近。

换言之，并非让神支配人类──

他打算以自己的作法维系神与人的世界。

而是将名为人的存在，强推上神的领域。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作为一个「系统」去选择。

作为统治尘世的王所挥动的兵器，选择为了让世界进化而损耗殆尽的道路。

然后，再以一名「人类」之身去选择。

为了成为能抹消王的孤独，并经常伴其左右的存在。

当粉碎世间的崩击逼近己身的瞬间──

星球，鸣叫。

恩奇都脚边涌起份量庞大的魔力，正面包覆「开天辟地创世之星（Enuma Elish）」的斩击。

「……你不必客气。」

这并非朝与自身对峙的英灵所讲的话。

如同英雄王会对开天剑低语──

恩奇都同样对包覆虚无及空间裂缝的大量魔力──或者说，对该星球本身诉说。

「我是兵器，你就尽情损耗我吧。」

剎那间，让时至此刻的魔力仅能称为起头的，多达数倍的魔力从地表喷出，化为魔力的龙卷风包覆恩奇都的身体。

接著，魔力以一位英灵当作核心，化为贯穿天地的巨大光之枪。

其为散布生命的概念。

为跨越原初的恐惧而制造的火种。

即使与人共步地狱，「那位」仍高声讴歌乐园。

开天辟地，不值一哂。

从过去迈向未来，从未来迈向永恒。

想必大地将与海洋与天空有所连系。

由于刻划在名为生命之业障上的恐惧，致使人们最后将连基因也加以涂改。

既为兵器也是道具的无形泥人偶。

与人共步，获得名为朋友的喜悦的「那位」吶喊。

既然此世早已化为地狱，人只好自己创造乐园，且连原初都一并吞噬。

「──『人啊，愿与神维系（Enuma Elish）』──！」

当「那个」即将朝地面投掷时，反之，他却浑身缠绕神气并瞄准天空奋力射出一击。

神技之枪以维系被撕裂成无数块的世界的形式，呈一直线突飞猛进，与依然不断撕裂世界的「开天剑」正面冲突。

然后──

╳　　╳

「梦境之中」

「……怎么回事？」

躺在床上熟睡的缲丘椿，由于地面晃动的感觉而苏醒。

她以惺忪睡眼望向窗外，但却没有任何改变。

当她如此思忖的下个瞬间──遥远的天空不时忽明忽灭，再过一阵子，她好似听到撕裂大地般的微弱声响。

「是打雷！」

令人不禁打颤的寒气窜上少女背部，于是她直接在床铺上缩成一团，拿毛毯盖住自己并开始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她究竟是在对什么道歉呢？年幼少女不断对雷声呢喃赔罪的言词。

自幼时她便习惯父母施加在她身上「魔术试验」，因此她根本不怕缺少敌意的灵体，但打雷或地震等自然现象却会成为她恐惧的对象。

「打雷，好恐怖……」

于是──待在房间角落的「黑暗」忽然起身，为了从窗外流泻进来的光线与声响中保护少女，因而温柔地包覆床铺。

接著，「黑暗」从背后再分离出另一个「黑暗」，让己身从窗户缝隙间滑出，一跃而出房子外面。

梦境中的世界。

几乎毫无人的气息。

被找来此处的椿的父母正规律就寝，犹如死亡般沉眠。

「黑暗」──也就是苍白骑士的一部分，乘著凭自身魔力所刮起的北风，迈向城镇南方。

这个奇妙的世界是由椿的「魔力」与她的「梦境」，以及连结设置于史诺菲尔德这块土地的圣杯战争「根基」所制造出的虚拟世界。尽管魔术师们将其定位为接近名唤固有结界的心象世界的具现，但是在填满于土地的魔力与椿的素养等，满足复数条件的结果下才创出的空间，想当然尔，没办法无限延续。

世界的范围限定在成为圣杯战争根基的「史诺菲尔德一带」，而这个世界也存在各种「规则」──但下意识引发此现象的椿本身无从得知。

她的愿望只有一点，就是和最心爱的家人一直共度幸福日子。

只要身为主人的椿如此期望，苍白骑士就会为实现该愿望而持续发挥力量。

毫无情感，也毫无对圣杯的期许。

只是身为系统，而不断淡然实现主人心愿的存在。

是类似机能大幅受限的愿望机。

而椿也没有需要向真正的圣杯许愿的宏大心愿。

既然如此，若她能永远在梦境中生活到老死，即使称呼他们已经等同成为圣杯战争的胜者也不为过。

苍白骑士只是不断默默保护她。

为了排除她的不幸而不断展开行动。

例如，目前他为消去以雷鸣形式出现的「现实世界的扭曲」而蠢动。

苍白骑士缺少感情，而人类对「疾病的恐惧」也不曾间断。

因此他没有毁灭的概念，也因此不会感到恐惧。

即使阻挡在他眼前的，是足以称为来自启示录本身的试炼的强者们。

╳　　╳

现实 沙漠地带

力量与力量。

宝具与宝具。

神气与兵器。

两种「极限」接触所产生的冲击，将空间本身的扭曲连带周围全一并铲平。

庞大的能量在彼此使出的一击下产生的夹缝中相互抗争。

于遥远的太古，神妓目睹在古代都市乌鲁克发生冲突的英雄们，产生了如此错觉。

──「世界诞生七次，又毁灭七次的感觉」。

即使身居此等力量漩涡中，两位英雄依然满脸笑意。

并非他们感到从容。

想必只要稍有怠慢，自己的身体就会惨遭消灭，他们彼此皆理解这点。

然而，那些不过是枝微末节的问题。

对他们而言，此举等同儿戏。

不过是孩童们彼此都在固执己见罢了。

但是。

正因为如此──

两人之间不存在饶恕与客套。

他们只想彼此较劲力量，彼此竞争，彼此让拳头互击。

圣杯战争的敌对关系不过是契机罢了。

想要实际感受到朋友以朋友的身分存在此处，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打斗，刚好是会将周遭全部卷进来的程度。

接著，互相抵消的宝具能量在两人周围烟消云散。

虽称为烟消云散，却仍残留在附近刮起龙卷风程度的力量。

「我放心了。」

两人于狂风呼啸中一同降临大地，此刻吉尔伽美什总算开口。

「虽然你那格外值得怀念的容貌令人不知所措，却并非连内在都同样稚嫩。」

看来恩奇都的容貌跟两人初次对峙时如出一辙，不过恩奇都本来就缺少固定外形，或许他会因不同时期而略微改面外貌。

英雄王的态度仍旧妄自尊大，却交织出态度明显有别于面对其他人的言词。

「不过……竟然特地跑到沙漠迎接我，你还是老样子很任性。比起款待我，竟然会选择优先关心森林的蠢蛋，就只有你而已了。」

他并非真心期待受到款待，只是在稍微讽刺对方两句。

「虽说是杀风景的地方，但至少还有沙虫跟老鼠在。你也终于完成（成长）到能鉴别生命的程度了吗？」

这句台词听上去像严厉的指摘，却没有丝毫恶意。

被身为傲慢集合体的男子称作任性的恩奇都，边摇头边答道：

「我没有那种资格。身为道具的我该如何自处，全看使用者（主人）。啊，不过这项选择是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只有我被沙漠憎恨就好。」

于是，吉尔伽美什愕然般说道：

「还讲这种话吗？你即使死过一次也没变呢。」

「你才是，虽然活著却重生为暴君了呢。」

尽管此话听上去是对少年时期被称为贤王的吉尔伽美什的讽刺，但他果然也毫无恶意。

「确实啊。若年幼时的我认识如今的我，可能会自杀也不一定。」

吉尔伽美什的口吻与显现于洞窟内时相比，诙谐到简直会怀疑他是别人，若有魔术师认识平时的他，甚至会因「为何那名性别不详的英灵还没被杀」而感到不可思议。

纵使理由众多，但能让心存疑虑的魔术师们轻易接受的客观情况只有一种──虽然这是在吉尔伽美什的主观认定中毫不存在的理由。

即使是英雄王，也无法轻易杀戮。

这不过是代表，这名英灵正是拥有此等程度的力量。

若是任何目睹方才激烈冲突的人，想必都能接受此等事实。

然而，两人的儿戏（打斗）却尚未结束。

吉尔伽美什手中握住的「开天剑」刀身开始旋转，犹如在呼应此剑一般，吉尔伽美什背后的空间开始发光。

「是这样吗？假如孩童时期的你真是如姗汉特所说的孩子，我想你还是会选择活下去的路喔。不是为了未来，而是为了眼下这瞬间还活著的乌鲁克子民。」

恩奇都的脚与大地同化，周围的沙砾开始蠢动。

无数沙砾简直像恩奇都身体的一部分，化为触手后启动。

吉尔伽美什看见该画面后，再度藉宝具的力量浮上半空中。

接著，他那于空间内侧开启的宝库──即是从「国王的财宝（Gate of Babylon）」中出现了数十甚至数百件「宝具」。

几乎在同时，恩奇都操控的大地触手前端变化成枪或剑，抑或是弓等样貌千奇百种的武具。

然后，经过呼吸一次的时间后，两者合计破千的利刃锋口射出。

金属们的冲突声响彻于刮起狂风的战场。

仅有两名英灵驻足。

然而，一骑当千的英雄们的激烈冲突，确实严峻到能称为「战争」。

据称是所有宝具的原型，最古老的英雄所搜集的种种宝具。

对寻常英灵而言将成为必杀的一击，以轻易且残酷之态势持续射出。

相对地，恩奇都则与大地本身同化，改变神赐予自己的身体外观，并制造出无数宝具。

一击必杀的竞争永无止尽重复。

但这种充满矛盾的光景，却很适合用来表现两人间的关系。

虽然对话再度中断，但他们毫无不满。

两人只要能同在一处就很足够。

不论是靠语言达成共鸣，或靠斗争抢夺彼此的鲜血，对两人来说皆为有同等价值的「沟通」。

想必正因如此，吉尔伽美什或许无法原谅吧。

朝两人历时千年才重逢的喜悦上泼冷水的人。

恩奇都背后有股寒气窜升。

他依然操纵无数的沙砾武具，并让视线望向北方。

「来了呢。」

「哦？」

吉尔伽美什判断恩奇都并非虚张声势后，随即将注意力转往北方，但仍旧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恐怕是恩奇都所拥有的，最高等级的「感知气息」才能捕捉到的细微气息。

原本吉尔伽美什或恩奇都皆不会在意如此微弱的气息。

实际上，他们确实不在意散布于这一带的使魔气息。

但是，眼下不同。

这是比鸟的使魔或虫子等更加稀薄且微弱的气息。

恩奇都本能从该气息中感受到异样压力。

「……好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过来了，大概是我的天敌。」

他的话令吉尔伽美什略微蹙眉。

恩奇都没有弱点，此事吉尔伽美什再清楚不过。

若要提及唯一的例外──即是将他逼至「毁灭」之本身，只可能是诸神赐予的死亡诅咒，再无其他。

「……是吗？以我来说还真是失策，竟然会陶醉在愉悦，反而遗忘还有盯上我的财宝（圣杯）的窃贼。」

「你所谓的窃贼，也包含我在内吗？」

「你可需要圣杯？若只是半吊子的愿望机，你自己就能当了吧。」

耳闻吉尔伽美什讲出更奇妙的话，恩奇都则说道：

「我能做的顶多是模仿。不过，反正我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而主人也没有追求圣杯。」

当恩奇都说出形同轻易放弃圣杯战争的话后，将注意力转移至从北方逐步逼近的气息，露出锐利视线后继续说道：

「只是，我有保护主人的义务，所以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人妨碍而消失。这回我就先逃跑，后续下次再说吧。」

听到恩奇都笑著说出「逃跑」后，吉尔伽美什眯细双眼。

「能让你讲这种话的主人是怎样的人类（杂种）？就让我来鉴别一下，此人是否有此等价值。」

假如对方是了然无趣的存在，就当场解决掉那名主人。

听上去彷佛有这层含意的话，让恩奇都笑著摇头：

「你没办法呢，你能衡量的就只有神与人，再来就是酒的味道而已吧？」

「？」

虽然吉尔伽美什看似头顶冒出问号，但或许他并非真的对恩奇都的主人感兴趣，所以才发出不像王该有的叹息并说道：

「既然如此，盛宴的后续就等诛杀完贼人再议吧。」

吉尔伽美什语毕后抬头，其双眼栖宿著对不识趣的闯入者酝酿出的平静愤怒。

恩奇都仍旧靠触手击落不断倾泻而下的成山宝具，同时为安抚焦躁的王开口：

「你这样不行啦，吉尔。国王不能露出如此无精打采的表情。毕竟让大家感到不安，可是比暴君带来的恐惧更让人头痛。」

「如今仍打算逃跑的你居然在阐述为君之道啊。纵然你是千变万化之身，但依旧没变。」

吉尔伽美什抿嘴一笑后，再次举起开天剑。

散布在周遭的「宝具」以呼应此举的形式高声嘶吼。

由于宝具的力量而更为强化的开天剑，再度使世界扭曲。

「这是今宵最后一击，你就当作重逢的约定收下吧。」

「我当然是这么打算。」

恩奇都让浑身缠绕起藉由与大地一体化而储藏的魔力，同时说道：

「我打算直接逃跑喔，虽然让开天剑用来代替障眼法，它肯定会很不愉快。」

「少说蠢话，会因为我的力量而被蒙蔽双眼，是森罗万象的天理吧？」

于是，当两人再次互相报以笑容的下个瞬间──

前一刻提升威力的两个「创世叙事诗（Enuma Elish）」交错，并将该证据烙印于世界。

名为沙漠的土地，与观测此场景的泰半魔术师们心中，留下纵然经过长久时间也难以治愈的伤痕。

╳　　╳

数分钟后──

虽然受刮起的龙卷风妨碍而慢上许多，但苍白骑士的分身之一总算抵达沙漠中心。

然而，此处却早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空间也并未扭曲。

当苍白骑士于此地乘风旋转一阵子后，他让其身扩散于世界。

他没有去追消失踪迹的英灵。

若要问理由，自然是因为他只是来消除椿害怕的「雷声」──既然声音已经消失，那他就没必要做其他多余的事。

随后，英灵的气息彻底消失，寂静造访沙漠。

仅残留不小心触碰到移动中的苍白骑士，为此陷入昏睡状态而坠落地面的使魔们的身体──只有皎洁月光，依然不变地持续照耀大地。

就这样，关于这场「虚伪圣杯战争」的第一场战斗即就此告终。

体验到庞大力量的刺客不发一语地提高敌意与警戒，曾在她身旁的吸血种则在英雄王等人的力量面前瞪大双眼，同时以表露感叹的语气说：「太美妙了！超乎想像！这岂不是能充分蹂躏我的使役者的力量吗！」

城镇上的魔术师们反应各不相同，有察觉到危险而逃跑者，甚至有在名为英灵的奇迹前怀抱野心，如今也策划著是否能从主人手中夺取权利者。

以沙漠为震央的魔力激荡，就连遥远的异国土地──是为魔术师协会大本营的钟塔都能观测到。

虽说结果没有任何人死亡，但超乎想像的魔力洪流，使原本预定观察战况的魔术师协会，与打算静观其变的圣堂教会一齐改观。

这绝非能够无视的玩笑话。

让魔术师们哑口无言的战争，于史诺菲尔德的土地揭幕。

于此项事实面前，无关乎真伪。

第一卷 序章Ⅶ「来访者＆●●●●」

这名女子──是不晓得圣杯战争于半天前开战，而来到史诺菲尔德的旅客。

她好几次确认手机画面并来到郊外的药局，询问男店员附近有没有盖成平房的便宜汽车旅馆。

药局里轮班看店的莫西干头男店员，态度一反外表地亲切告诉她汽车旅馆的位置。虽然他说附近也有同价格的旅馆，但女子却慎重拒绝。

莫西干头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眺望女子，最后总算看到她的双手与后颈。

「哦，真是帅气的刺青。」

女子敷衍陪笑后离开药局，目光再望向自己的双手。

女子的右手与左手，分别浮现同样的花纹。

她知道。

自己的双肩与背部也各自刻有一面同样的花纹。

这名即将二十岁的女性，脸孔即使在日本人中也算稚嫩，因此她看上去想必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两、三岁。

尽管她有张适合沉稳风格眼镜的乖巧脸孔，但她彷佛要否定这点般，将自己饱含光泽的黑发染成夸张的金发。

如果当她是庞克乐团手之类的话，那双臂上的花纹也能视为时尚一环──

但她却愤恨地眯细双眼紧盯花纹。

接著，莫西干头店员走出药局，从背后喊她。

「喂，小姑娘。」

「咦？」

她回过头后，男子就把手机抛过来。

「你忘记的东西。」

「……啊，不好意思。」

接住东西的那刻，她便发现那是自己的手机。

看来似乎是聊天时直接放在柜台，然后就这么忘记拿走了。

少女手里握住手机并深深垂首。

「非常感谢你。」

看见她如此举动的莫西干男子说道：

「虽然你有染头发，但应该是东洋人吧？中国……不，是柬埔寨附近吗？」

「……我从日本来。」

经她这么一说后，莫西干头店员夸张地摊开双手并友善回应道：

「日本吗！那你还真是来自一个好地方！我的堂兄弟以前去过日本旅行，结果他被自动贩卖机的数量给吓到呢。」

莫西干头男子态度爽快，女子则以谦虚态度应答。

「多谢称赞。」

「我老爸以前也去过日本，他从叫凯蒂猫乐园还什么的游乐园带回来的伴手礼，现在还在我老家呢。而且，他说有看到忍者，日本果然有很多忍者吗？」

也不知道莫西干头店员这番话是为了炒热话题的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他露出爽快笑容打算继续说道，但──

此刻上空传出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连同两人对话一并消除周围声响。

直升机飞行于格外低空的位置，以远离城镇的形式朝沙漠地带迈进。

好不容易周遭的声音沉静下来，莫西干头男子咂嘴说道：

「……啊，直升机从今天一早就四处飞来飞去，根本妨碍营业啦，真是的！原本还以为可以卖卖耳塞，结果客人根本不来。」

美国的药局经常兼作连锁便利商店或连锁杂货店。这名外表夸张的男店员，其实也是受过预防接种训练的正规药剂师。只是，从店里的陈列品比例看来，此店的营业额应该比较仰赖杂货方面。

听到男子的抱怨后，女子蹙眉询问。

「从今天早上就这样？」

「怎么？你没看新闻吗？昨晚好像是天然气管还是石油的输油管爆炸，很危险所以禁止进入沙漠呢。」

「……这类事常发生吗？」

「没有，我打出生就住在这里，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沙漠地下埋了这么危险的东西。」

女子听过男子的话，同时眯细镜片后方的双眼，观察直升机离去身影。

犹如在挑战什么。

或者在害怕什么。

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也正被其他人观察。

╳　　╳

史诺菲尔德西北部

距离摩天楼并列的大厦群数公里远的郊区。

「该物体」端坐于峡谷和森林交界处。

乍看下宛如为了保护城镇才建设的要塞，尽管如此高度却略显不足，在拥有宽阔平面的建筑物周围，盖有好几座监视塔。

这栋设施受到严加监视，以附有铁丝网的栅栏为界线，明确将外界与建地内隔绝。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是在美国并不稀罕的民营监狱之一。

所谓民营监狱，既是受州政府或联邦政府委托形式而营运的民间经营监狱，同时包含让受刑人劳动来制造产品以催生利益的商业模式。

就该国受刑人轻易超过两百万人的现状来看，国营监狱能收容的人数实在无法全部负担。于是，民间企业经营的监狱才会存在国内各地，而史诺菲尔德设有此监狱，对一般市民而言也非值得一提的奇妙情况。

不如说在市民认知中，不知道这栋建筑是监狱的人还比较多。

更何况清楚该监狱「内情」者，想必早已无法归纳为一般市民的范畴。

于此处内侧的空间──

置身监狱地下室位置的「办公室」宽敞程度有如篮球场。

昏暗房间内的墙边有整排萤幕并列，数名男女不发一语地持续检查接连不断切换的画面。

该空间堆满就监狱来说算是理所当然的监视设备，但映照出监狱内部的却只有极少数部分的萤幕。

其他大部分画面均拍摄自史诺菲尔德城镇内随处设置的监视摄影机──从公开到隐藏式摄影机，各种监视画面都即时显示在萤幕上。

其中甚至有显然是旅馆个人房的画面，连偷拍都丝毫没有隐藏的打算。

既然事已至此，照理说当成单纯情报机关的监视房间也罢──但其中明显包含以摄影机画面来说实属异常的影像。

种种类似虫子或老鼠的视野被篡夺般，自由自在转动的影像。

视角看似在空中移动，而视角主人的身分在靠近玻璃帷幕大楼的瞬间便一目了然──玻璃上反映出小鸟滑翔的身影。

若将之当成鸟型机器人，或许也能被世人以稍微领先时代的科学技术接受，但这只鸟却非机器人，而是货真价实的「使魔」。

来自使魔的视觉情报，与来自普通监视器的影像。

魔术与科学混居一室的空间，才是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的存在意义之一。

监视室及使魔们的主人──法迪乌斯虽与其他作业员们一同监视萤幕画面，但他的目光谷停留在其中一处。

其他萤幕仍接二连三切换画面，而法迪乌斯的目光停留在某个影像上，他让影像停止切换，观察起映照于其中的事物。

「……嗯。」

魔术师青年维持著面无表情地陷入沉思。

──我想应该是新来的魔术师进入城里的结界……

──但这女孩是什么人？

法迪乌斯靠连接在一起机器操作影像，并放大画面。

是位于城镇南方郊区药局前的监视摄影机。并非出自使魔，而是靠最尖端的科学技术所拍摄的影像，即使将画面放大数十倍也依然鲜明。

法迪乌斯关注的焦点在女性的手背上。

女性的视线朝直升机投射，而她的手背则浮起魔术性花纹。

──是令咒？

尽管法迪乌斯如此思考，却没有下结论。

从妯通过结界时所感受的魔力，拥有就连长年置身钟塔的法迪乌斯都无法解析的奇妙波长。

──身为魔术师，却没打算隐藏魔力的样子。

法迪乌斯让部属们在这栋监狱地下室的宽敞「工房」的其中一区，以二十四小时体制监视这座城市。

城镇周围布置起夸张的侦查入侵者的结界，并调整成能与无数萤幕连动。这些全是为了追踪潜入城镇的魔术师们的动向，但技巧高超的魔术师均擅长隐藏行踪的技巧，就连他们进入结界内都难以察觉。

换言之，这名连遏止魔力放出都没尝试的女子，不是三流魔术师就是刻意挑衅，只会是这两者其一。

不过，既然她没发现他们布下的结界，那挑衅一线几乎算消失。

如此思索的法迪乌斯，认为还是别太早妄下判断而决定保留结论。

──毕竟还有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例子在。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毫不隐藏行踪地搭乘客运进入城市，然后直接在公园正中央召唤使役者的少年。

虽说是朗格尔的弟子，尽管如此仍得避免被看破真实身分而回避深入钟塔中枢的法迪乌斯，都听过费拉特拥有「天惠忌子」绰号的传闻。

参与第四次圣杯战争并毫发无伤生还的魔术师──艾梅洛阁下二世。

在钟塔被称为有名无实课程的现代魔术师课程中执教鞭，并仅仅数年就辈出好几名优秀魔术师的「天才指导者」，他花费最长时间看顾的少年──就是这个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他原本认为有经验的艾梅洛阁下二世前来参与的可能性很高，但没料到不仅只有弟子单枪匹马上阵，甚至反覆采取以魔术师来说一切常识外的行动，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纵使没这件事，以缲丘夫妻的异常行动与特殊的枪兵英灵为首，超乎法迪乌斯预料的事态仍接连发生。

虽然他绝没有失去冷静，但他也毫不隐藏情绪，一脸「事情变麻烦了」的表情监视著药局前有著「像是令咒的某种东西」的女子。

「请问要通知警察局长吗？」

听到看著萤幕画面的女性部属的话后，法迪乌斯摇头。

「总之先保留。费拉特跟银狼的情报一起看准时机再分享给他们。」

「了解。」

「即使我们组成同盟，但这也不是能轻易流通的情报。」

法迪乌斯独有的监视网，与警察所掌握的城镇全体的监视系统实属大异其趣。

再加上法迪乌斯基于独有的知识，资讯量比警察局长多上几分。

原初的英雄【吉尔伽美什】，与土地守护者一族的末裔缇妮‧契尔克。

应能变身成他人的谜样英灵，与钟塔的异端儿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即使能确认到待在家里，却不断采取谜样行动的缲丘夫妻。

以魔术媒介身分诞生的银狼，与从特徵上能推测出是【恩奇都】的英雄。

其他还有原本是有力候补人选的捷斯塔‧卡托雷，其工房似乎遭受袭击，从中发现无数具烧死和白骨化的尸体。是使役者失控吗？看上去像是主人因为某种理由解决掉弟子，目前正追踪使役者的去向。、

「果然还是很在意缲丘夫妻召唤出的英灵呢。」

战争一旦开始就是敌人。尽管双方定过这种约定，但再怎么说没采取任何行动实在让人心里发毛，他以兼具侦查意义的形式，靠魔术通讯与缲丘夫妻取得联系。

不过，对方却以毫无生气的嗓声说：「抱歉，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办，没闲暇参加圣杯战争。」这让法迪乌斯察觉到事态异常。

──对缲丘夫妻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比圣杯战争更重要的事。

──不过以虚张声势来说又很奇怪。

──有可能是被外来魔术师施加强烈暗示。

缲丘身为魔术师绝非不成熟。

既然能以暗示或别种形式操纵他们，想必是位阶相当高的魔术师。

也不得不从魔术协会可能将杰出人材送来的方面考虑。

──既然如此，那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奇妙行动也可能是声东击西。

──不过以声东击西来说，其行动实在过于异常……这部分就交给情报部吧。

法迪乌斯心想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直接接触，于是就暂且切换思考方向。

至于其他还有需要担心的部分。

昨晚自己跟部属放出去的使魔在沙漠中断通讯。

其他还有无数魔术师们放出去的使魔，却泰半被卷进两名使役者的冲突后灰飞湮灭。虽然可以理解，但他依然觉得是件怪事。

包含法迪乌斯的使魔在内，复数使魔都被发现在沙漠中陷入昏睡状态。

陷入昏睡状态的使魔们皮肤上都浮起奇妙斑点，于是他们判断这该不会是某种诅咒或疾病，现在研究设施正在解析中。

「真是的，这么多异常案例，要机械性处理实在很辛苦，真头痛。」

当法迪乌斯伴随抱怨吐露叹息后，又立刻消除脸上的表情后开口：

「爱德菈，请将B的三五七拍到的女性登录为等级二观察对象。」

「了解。」

法迪乌斯对女性部属下达指示后缓缓从座位上起身。

然后，在他朝房间外迈步的途中，双眼瞥向拍到监狱内部的影像。

看上去像单人牢房的影像中，映照出每人各配一间房间的数名男女。

「也差不多该请你们工作了。」

当法迪乌斯眺望过这群看上去像有些怪癖的成员后，边喃喃自语边离开自己的工房。

「真是的……感觉会变成很愉快的『七天』呢。」

在他离开房间的同时，萤幕上随即映照出来自直升机拍到的影像。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两名英灵激烈冲突的证据──

是由于庞大的热能与压力使表面彻底玻璃化，半径达数公里的巨大陨石坑。

╳　　╳

美国 拉斯维加斯

一所盖在某间赌场上，位置选定相当奇妙的教会。

尽管圣堂教会在拉斯维加斯市内也遍布无数，但在其中，这所教会却显得格外不醒目，不论是窗户的彩绘玻璃或教会的象徵，看上去全都犹如下方赌场的装饰。

这里不过是偶尔知道有所教会在此的赌场客人，会为求好运或替自己的浪费忏悔，有时则是大获全胜的客人会捐出部分奖金的地方。

「我不过是身为知道情况的人，能稍微说说而已，嗯。」

此处是玄关有条敷衍了事的乐廊，室内整体相当狭窄──若要换好一点的说法，就是在拉斯维加斯中算是最「质朴」的教会内。

看上去颇为操劳的年迈神父，从祭坛处稍微露脸，宛如自言自语般开始诉说：

「不过，该怎么讲呢，待在史诺菲尔德的教会的全是些经验尚浅的神父。连圣杯战争的事都不晓得的人们，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应对。」

圣堂教会。

纵使撇除名为宗教的外框，也是能以世界最大规模自傲的组织，是以西洋为中心，其根基扎满各地的世界规模的「系统」。

以管理世界上所有奇迹与魔术为名目，与企图隐匿奇迹的魔术师协会理应是处于敌对立场的关系。

不过，在圣杯战争上，两者的关系却呈现稍微不同的形态。

若圣杯是真品，那就应该是由教会管理的人类财产，更甚者，为避免民众混乱，更有必要管理奇迹的仪式。

虽然教会到第二次圣杯战争为止都静观其变，但由于不择手段且漫无秩序的屠杀行为出现，于是从第三次开始正式采取监督仪式的形式。

毕竟魔术师们与超越人类智慧的英灵，不可能进行安分又谨慎的斗争。

假如昨晚观测到的魔力洪流来自英灵，那早该算属于归教会管理的案件。

因为可能会重现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冬木大火」、「旅馆倒塌」、「召唤海魔」及「战斗机消失」，甚至超越这些的灾祸。

实际上，若那片沙漠上的魔力释放到市区，想必史诺菲尔德的名字已从地图上消失了吧。

关于在沙漠上制造出的陨石坑，从卫星影像到报导，均以现在进行式驱使魔术或权力来隐匿此事。

即使是过去在冬木市发生的圣杯战争，也多次引起类似前述案例的大规模「事故」，然后每次圣堂教会就基于「监督圣遗物」之目的，亲手隐蔽这些事故。

不过，这次沙漠一事的隐蔽与圣堂教会无关。

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圣堂教会的「第八秘迹会」视为严重问题。

此次隐蔽作业并非由圣堂教会或魔术协会执行，已经明确判断出是藉由在国家的司法机关或情报机关方面有某种程度权力的第三者之手。

虽然没有明确掌握对方的全貌，但至少代表美国国家机关的一部分与此事有所牵扯。

原本他们或许该感谢对方代为处理操劳的作业──但关于此事，对方等于在说「这回的圣杯战争不需要你们的力量」，也代表他们表露出「别扯上关系」的拒绝意志。

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有人如此愤恨不平。

或者是纯粹替居住在史诺菲尔德这块土地的民众忧心的人。

更包含打其他算盘的人在内，各方面都传出「应该要强制介入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的声音。

于是，某个待在距离现场最近位置的神父──这名拥有监督官资格的人，下达指示说要尽快前往现场的史诺菲尔德。

「啊，嗯，该怎么说呢。这是来自『第八秘迹会』总部的指令。虽然你可能很不乐意离开这座城市，但能立刻赶往现场的也没别人了，嗯。」

神父叽叽咕咕地说道，态度相当怯懦。

「如果你不去，就只有身为第二候补的我去了，但你看嘛，要闹事的话还是你比较擅长吧？嗯。还有这次事件，我觉得体力好的人去比较好，嗯。也就是说，在圣堂教会的发言权比较强的州，也能强迫政府通过决策，你看嘛，毕竟这个州也不怎么强。」

实际上，圣堂教会拥有足够影响国家的实力。

不过，也要在教会影响力强的国家才行得通。

关于美国的圣堂教会，其影响力会根据不同州而有所差异，就连总统大选这类关乎全国的大事，都可能有办法对整个州的意见施加压力，但在影响力小的州，或许连部分小事都难以自由介入。

就日本冬木市的情况来看，之所以能掩盖众多事件，也是基于事前针对圣杯战争进行长达超过数十年的准备才能办到，即使如此，为了要搪塞战斗机消失这种事，也势必得在各方面卖相当大的人情。

「嗯，该怎么说。应该是瞄准我们影响力较弱的土地，做过充足的事前准备吧。特别是在史诺菲尔德附近，因为土地守护者一族太啰嗦，所以才成为传教延迟的区域。」

老迈神父看著圣经，同时将身体转向教会的一处。

「我说，你有在听吗，汉萨？」

听闻此问后，坐在教会整排桌子最尾端的另一名神父，双眼没从握在手里的手机上挪开分毫地说道：

「请放心，我会好好听过就算了的，师父。」

「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吧，嗯。」

「真是失敬。毕竟政务方面的情形都与我无关，师父只要对我传达一句神的意志就好。说一句『去消灭敌人』即可。」

那位神父以异常的速度按起手机按纽，边打著某篇文章边回话。

「不对不对，这回不是身为代行者的工作，而是监察官的工作。不过，根据情况也可能变成朝那方面发展。」

老迈神父对同行叹气。

「应该说，嗯，汉萨，听别人讲话时就放下手机吧，好吗？」

「师父才是，说话时请看对方的眼睛。」

于是，被称为汉萨的神父让双眼离开手机，再望向依然将视线朝圣经上送去的老人。

老人大口叹息，轻瞥一眼汉萨的方向后说道：

「还有，对外要好好表现出符合神父身分的言行举止，好吗？」

「我知道，师父。到那边的城镇后，我去赌场时会换上便服。」

「嗯，首先我希望你能别去睹场，好吗？」

汉萨将老迈神父的话随便听过就算，再随意举起手后缓缓站起身。

他是名年约三十岁中间，以右眼戴著装饰豪华的眼罩为特色的神父。

这名脸孔精干的西班牙风格男子，酝酿出好似电影演员般的热情氛围。

当他收起手机的同时，教会中响彻飒爽的说话声。

「好，走吧，四重奏。许久不见的工作时间到了。」

于是从柱子阴影处出现四名年轻修女，缄默不语地跟随汉萨身后。

老人目送汉萨与修女们的背影──

再从右手渺无声息地飞速射出某样东西。

那究竟是怎样的技术，从老神父手里以快如子弹的速度射出的是一片小金属板。

是直到数十年前为止，在下方的赌场被当作高额代币使用的青铜硬币。

铜板以即将刺进汉萨后脑杓的态势逼近──

依然背对老神父的汉萨在下个瞬间，将手臂关节扭转到非比寻常的角度，将那枚硬币以渺无声息且同样的速度反弹回去。

当老迈神父轻松接住硬币的瞬间，硬币在手中碎裂。

一眼望去，金属制的硬币简直像披萨饼皮般裂成十六等份。

「啊，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迷上玩手机，所以技巧生疏了呢，嗯。」

汉萨缓缓朝耸肩的师父转身。

接著，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轻声说出讽刺的话语。

「闹事……你不是也还很擅长吗，师父？」

╳　　╳

伦敦某处 钟塔

钟塔跟圣堂教会一样，也慌慌张张地采取行动。

伦敦与史诺菲尔德当然有时差。

在钟塔学生还不晓得有没有开始上早上的课程时，圣杯战争已经在史诺菲尔德的沙漠开幕。

钟塔的魔术师们或是观测该波长，或是收到进入当地的魔术师们的报告，因此传闻一早就在钟塔内散布开来。

快步迈向现代魔术科听讲室的男子们，也是其中一部分备感焦躁的魔术师。

「我现在还不敢置信，法迪乌斯先生居然是间谍……」

「不过此事属实，双重间谍这条线也消失了。」

走在年轻魔术师前方的，是令人毛骨悚然且足以联想到巨型稻草人的人偶。

人偶浑身包覆绷带与布袋来隐藏外貌，身上更被附带兜帽的外套紧紧包裹住。

这件物品并非人类，而是前几天身为自己分身的人偶被打成蜂窝的魔术师──朗格尔所操纵的匆忙制作出的木偶。本体恐怕窝在自己的工房中。

「话说回来，师父，这尊人偶不能想点办法吗？大家都在看耶。」

「对我来说，拿这种偷工减料的人偶四处走动也很可耻！不过，其他人偶有可能被法迪乌斯动过手脚，我这也是莫可奈何。」

尽管是做工粗糙的人偶，但感觉系统似乎能正常运作，因此朗格尔清楚掌握身后弟子紧张的态度，于是问道：

「你在紧张吗？」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第一次见『阁下』。」

阁下。

是给予分别君临钟塔十二学院，十二位学院长们的称号。

年轻魔术师因为准备要见此等大人物而脸色铁青，他回问道：

「请问他是怎样的人？那位……叫艾梅洛阁下二世的人物。」

「……十年前我也不觉得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是被艾梅洛家为图方便，才将一个『阁下』的称号跟名为现代魔术科的才艺班科系强压给他，纯粹是一族的傀儡。不过，我马上就明白这是误会。」

朗格尔边快步前进边冷静组织言词。

「蝶魔术的继承人伟纳‧西查穆德、罗兰德‧派金斯基、奥格‧拉姆、乐蒂雅‧潘特尔和娜吉克‧潘特尔姊妹、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你认为这些名字的共通点是什么？」

「他们全是这几年爬到『色位』或『典位』位阶的魔术师们吧？年轻族群接连不断拿到上级位阶而引起骚动，我们也颇受鼓舞呢。」

为了给协会内的魔术师们区分等级才赋予的称号，其中获得「王冠」的高位与远近驰名的「色位」和「典位」称号的人们，在一般魔术师看来根本是高居云端的存在。

朗格尔没有否定弟子的话，而是自己再补充说明。

「还有一项共通点。」

「咦？」

朗格尔对扭头的弟子说道。

「他们都是艾梅洛教室的学生。」

「！」

「艾梅洛阁下二世本身不过是低位阶的魔术师。不过，他的本质不是魔术师，他身为魔术师的视野宽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拥有比任何人都能准确看穿对手底线的才华。我不晓得是因为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但至少在拉拔他人才华的才智上，钟塔无人能出其右。他也不会像泽尔里奇那样摧毁弟子。」

面对无法置信而陷入沉默的弟子，朗格尔再补充道：

「就连现役学生都这样。说到关于毕业生，从他的教室毕业的人，在十年内都会取得『典位』以上的位阶，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据说其中还有好几人，获得钟塔历史上为数不多的『王冠』称号。还好他徒弟收的不太多倒也算万幸，尽管如此，他只要对弟子们讲一句话，想必就能推动钟塔历史。」

「怎么会……」

他确实听过艾梅洛是拥有无数外号的人气讲师的传闻。

不过，弟子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他的具体功绩，内心比起崇敬更先涌出敬畏的念头。

「请问他在钟塔是处于怎样的立场？」

「假如跟他同样有阁下地位的罗科‧贝尔费邦代表顽固的保守派，那艾梅洛阁下二世就是柔软的革新派。不过，他是不论古老或者创新，只要能派上用场就全都会尊重的类型。与其说是保守或革新，中庸可能才是最接近他的词汇。」

弟子开始思考许多关于接下来即将见面的对象，于是朗格尔再给他一项建议。

「……你可别想著要看穿对方，不然会反过来被看穿。」

当听讲室的门打开时，艾梅洛阁下二世正在准备下午的课程。

「朗格尔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这名看似身段柔软的男子，纵然身为阁下，却没酝酿出特别难接近的氛围。

「连这种时候都要上一般课程，真是勇敢啊，阁下。」

「虽然我也考虑过临时停课，但关于这次事件，我能做的实在有限。既然如此，我判断帮钟塔激昂的氛围回归正常运作才是最佳决策。」

「你真谦虚。不仅在圣杯战争上扬名立万，比任何人都想赶过去的也是你吧。」

「？」

弟子听不懂朗格尔话里的含意，于是不解侧首。

艾梅洛阁下二世沉默好一阵子后，轻声叹息。

「如果我有任凭感情用事就能拿出结果的实力，这么做当然是最好……但既然我还不成熟，那目前也只能慎重辨别情况。」

听到阁下满是自嘲的口吻后，朗格尔问他：

「我希望能听听你那慎重判断下的见解。你认为那群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

「……就现阶段而言，大部分都只能算是靠推测补足的个人见解喔？」

「请务必让我拜听高见。」

艾梅洛看到用力颔首的人偶后再沉默数秒，于是平静开口：

「根据我的判断，此次事件与三方至四方秉持不同意志的势力有所牵扯。至少也能隐约察觉有想隐匿消息的势力，与想散布消息藉以公开此事的势力……而相当明确的是，这些势力即使抱持不同思想，却仍想携手合作这点。」

「的确，他们行动中的费解之处实在太多……」

「依我看，对这些复数组织的其中几个来说，显现圣杯并非目的……不过是必经阶段之一。或者目的不在圣杯，而是可能在尝试让名为圣杯战争的系统恒常化与量产。他们之所以向我们挑衅或找众多魔术师到城镇上，或许也是为了让他们解析『圣杯战争』。」

听到艾梅洛阁下二世的推测，朗格尔摇头。

「怎么可能……外人竟想解析与第三魔法有关的奇迹……更何况，尽管系统的权力掌握在他们手里，却还做出这种举动？」

「对于想以个体抵达根源为目标的魔术师来说，确实不可能。但是，魔术师内混有不同思考模式的势力也是事实。其中……」

艾梅洛阁下二世话说到半途就暂时停顿，深呼吸过后再度开口：

「连推测都算不上，几乎是等同直觉般预感的……另一点。」

「另一点？」

「这点很难轻易理解，而且也是难以饶恕的事……」

他略微蹙起眉间，尽管如此却依然继续冷静陈述。

「有群想将圣杯战争贬为游戏或笑料的家伙在。」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为什么？」

「理由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是桩蠢事没错。」

艾梅洛阁下二世暗起双眼，一边描述起自己所知道的圣杯战争。

「过去参加圣杯战争的主人与英灵之中，也有享受圣杯战争本身的享乐主义者。但他们至少是认真的，甚至赌上性命，就为了追赶剎那的时间。然而在这次事件中，我能感受到处于俯瞰圣杯战争立场的某些人，企图凌辱圣杯战争本身，这种举动对他们来说只算是侮辱。既然如此我……」

此刻艾梅洛阁下二世讶异地停止呼吸，他发觉自己正用力握紧拳头。

他对这样的自己稍微咂嘴，随后轻轻阖眼并说道：

「……失敬，我有点感情用事。」

「无所谓。阁下，你的意见能当成不错的参考。」

「接下来应该会有更多块拼图镶进去，然后能更清楚看见全貌才对。就算我要有所行动，应该也是在那之后的事。」

然后，他再次用自嘲般的口吻补充道：

「……即使有所行动，也不保证能派上用场就是。」

接著艾梅洛阁下二世再提出好几项主张，朗格尔则抱持敬畏之意并对他赞赏有加。

「真不愧是阁下，难怪你早早就派遣弟子到现场去。」

「弟子？」

「是啊，刚才我听说，昨天协会进入现场的人在城里看到你的弟子……」

「……你在说什么？我不记得有派遣过弟子……」

当艾梅洛阁下二世思考至此后，他忽然察觉──

今天有一名学生没在课堂上露脸。

在停课的这几天他也没看过这名学生的踪影。

然后，他回想起停课日前跟这名学生聊过的话。

「难道说……」

艾梅洛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给某处。

『──这支行动电话可能没有开机，或者位于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艾梅洛阁下二世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后，更有不祥预感，于是再拨电话给别处。

「……啊，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紧急帮忙调查，是学生的出入境纪录，麻烦帮忙确认一下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有没有出国。」

看来他是打电话给管理学生事务的部门。

接著，经过约三十秒的间隔后，女性事务员答道：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先生三天前搭乘了前往美国的班机。出国理由写的是……观光跟……『谢谢老师！伦敦之星万岁！』不知这是指什么？」

「……不，已经够了。很感谢你。」

艾梅洛阁下二世反射性如是说，当他挂断电话后──

他脑海内以类似走马灯的形式，回想起各种与费拉特间的回忆。

从他擅自跑到房间将新游戏机的帐号名称登录成「伦敦☆之星」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到他告诉自己他灌输了义妹操纵的魔术礼装的水银女仆奇怪的电影知识，甚至是潜入吸血种们的其中一名王所拥有的赌船后引起骚动的事，主要都是给人添麻烦的记忆在不断反覆冒出。

艾梅洛阁下二世的脸颊大力抽搐，以诅咒全世界般的语气挤出声音。

「Fuck……」

「咦？」

朗格尔的弟子刚才没能理解艾梅洛阁下二世讲了什么。

虽然有听见单字，但他却心想「到前一刻还畅谈如此理性对话的男子，不可能突然讲粗话才对」。

「请问，怎么了吗……」

当年轻人如此提问时早就为时已晚──

血液直窜脑门的艾梅洛，其身体不禁就这么倾倒并瘫在讲桌前。

「阁下？阁下？」

年轻魔术师吃惊地晃动他的身躯，此时他们身旁有一名待在教室内的学生出声搭话。对方是名年轻女性，年龄顶多满二十岁而已。

「一扯到厄斯克德司氏的事，师父总是会变成这样。」

「咦？啊，是。」

「师父就由在下带去保健室……再会。」

看似艾梅洛阁下二世弟子的女性语毕，再对朗格尔等人低头示意，接著用肩膀扛起身为师父的阁下带他出去。

朗格尔的弟子目送此等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的光景后开口道：

「该怎么说呢……实在有很多破天荒的部分……感觉是位很忙碌的人。」

「是啊……说得对。目前就先别烦他吧。」

当朗格尔的人偶嘴里吐露大口叹息后，再以参杂怜悯的语气回说：

「钟塔的阁下要是过劳死，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　　╳

美国 史诺菲尔德 警察局

『嗨，兄弟！真是个美好的早晨！』

奥兰德接起铃声响彻警察局的电话，边看钟边满脸不高兴答道。

「已经下午了，给我继续作业。」

『喂喂喂，你是打算以使役者过劳死来收场吗？好啦，听我说，今天不是要讲叫你介绍女人给我这种俗事。既然情况难得，你就告诉我一道这个国家的知名菜肴。哎唷，我可不会计较价钱喔，毕竟付钱的也不是我！』

「……难道你真的就只为这点理由打电话给我？」

『不好吗？』

恐怕对方是在掩饰害羞之类的，再不然就是为了试探自己才这么说。

如此判断的奥兰德决定老实赔罪。

「很抱歉我昨晚直接挂断电话。所以有件事我没来得及问你……关于沙漠一事，你怎么想？」

之前说什么交女人出来，恐怕只是替打电话找的藉口，实际上想必是要谈使役者间在沙漠上引起的战斗。

局长如此思考，于是决定这次别讲废话，改由自己挑起话题开端，但──

『那是啥？沙漠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对方歪头费解的态度却老实传达给他。

「……你没察觉到吗……？」

『我昨天只有喝了酒然后睡觉，醒来后电视上在讲好女人，所以就打电话给你而已！』

「原本居然想仰赖你身为英灵的见识，看来是我太蠢了。」

局长发出打从心底傻眼的声音，失望地打算挂断电话。

「今后你别再打电话给我，由我来联络。」

实际上即使将来自己再遇到来电，他也决心交给秘书或直接无视。

但他却在下个瞬间从话筒听到那个专有名词。

『你对那位叫法兰契丝卡的小姐也如此冷淡吗，兄弟？』

「……！」

法兰契丝卡。

当该名称从魔法师嘴里吐出的瞬间，奥兰德全身僵硬。

魔法师透过电话察觉到局长的反应后，随即愉悦说道：

『你总算肯认真听我讲话了。还是说怎么？叫法迪乌斯的小子讲话比较好懂？跟叫缲丘的日本人朋友聊天比较起劲？』

「你这家伙……为何……你知道多少？」

主人与使役者间有可能共享记忆或认知甚至五感。话虽如此，由于局长已经彻底遮蔽这类共享，所以他的记忆不可能被读取。

既然如此，那为何这男人能掌握己方的机密事项。

是假装在作业，实际上灵体化来探查情报吗？

──那只「老狗」（法兰契丝卡）该不会真的跑到这男人的地方去吧？

虽然他甚至朝这方面怀疑，但答案却更为单纯。

『只要有网路跟电话，怎样都会有办到知道。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现代的文明利器了？还是说，你以为我不可能会打键盘吗？』

「怎么可能！这些资讯根本不会流通到网路上吧！」

『这是那个啦，全凭个人本事。兄弟你啊，还不是也没把我的宝具全都摸清楚？反正有秘密我们是彼此彼此。为了稍微让重度劳动者适度休息，我只是让这家伙去胡闹一下。』

「……」

发觉局长陷入沉默，魔法师见机不可失就继续喋喋不休。

『啊，对了对了。说到日本，我想起来了，冬木似乎是个好地方呢。据说龙脉的流动跟这里的土地一样优质。虽然我感受不到龙脉，所以根本无所谓就是。但谈到土地，你下次是要打电话给这里的土地守护者的缇妮‧契尔克小姑娘跟她说警察局长是策划这场庆典的其中一名魔术师，而她的组织里有好几名间谍……吗？哎呀，抱歉都是我单方面在唠叨，如果是自己的书，我还会拚命写更多长句台词呢。对话果然要有互动才是最重要的吧，兄弟。』

魔法师坏心眼地笑著，警察局长却紧紧捏住话筒大喊。

「你这家伙……别再继续说了！你知道自己在……」

局长话说到半途却被魔法师盖过。

『你觉得被窃听会很不妙吧？』

「……！」

『不论是魔术性还是电子性窃听都有可能发生。即使你的电话做好完全的防护措施，你也不能否定我的电话或中间回路被动手脚的可能性。哈哈哈！所以说，我要是再继续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你会很头痛吧？』

虽然魔法师仍以轻挑口吻说道，但局长却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压力。接著，他将失望的矛头指向前一刻疏忽大意的自己，并强烈反省。

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后──局长脑中的认知早已修正，于是他采取符合该认知的应对。

「原来如此，那我就诚挚谢罪吧。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

『你突然干嘛啊，真恶心。』

「意思就是我确实掌握你的能力了。既然如此，你还不愿意闭嘴的话，那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哦，要用令咒来封口吗？不过啊，与其在这种情况下用掉宝贵的令咒，你可知道还有更简单的办法能堵我嘴吗？如果你是美女的话，就能靠吻来堵我的嘴喽。』

「少说废话，你的要求是什么？」

魔法师对彻底找回冷静与威严的局长说道。

『我说过了，兄弟。请我吃美味的菜肴，这样就能堵我的嘴了。』

『我可不会直接参加战斗。直到你被干掉为止，就尽管把我喂得饱饱的，再让我把这场闹剧写得有趣点吧。』

╳　　╳

夜晚 史诺菲尔德中央十字路口

此处是以赌场旅馆「水晶之丘」与市政厅为首，聚集城里许多重要设施的第七街。而有个引人瞩目的女性，驻足位于其中央处的巨大十字路口一角。

饱含光泽的白发与白皙肌肤，然后有双宛如燃烧般的赤红眼眸，是名年约二十岁的貌美女性。

即使在一般人眼里看来也相当醒目──但被圣杯战争的名号吸引，因此聚集至这座城镇的魔术师们，却是基于别种意义而关注她。

老远眺望的一名魔术师跟同伴咬耳朵。

（你看，那……不是人造人吗？）

（是啊，纯度如此之高，肯定是艾因兹贝伦的。）

（果然来了吗？既然圣杯战争的系统被人抄袭，艾因兹贝伦绝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来的还真是光明正大，不是诱饵吗？）

从城镇各处都能听到混杂警戒与疑念的低声细语。

看来她肯定察觉到自己备受瞩目。

白色女子的视线静静转往天空，瞪起围困自己的世界本身。

以那双犹如否定这世间一切的，笼罩永无止尽愤怒的双眸。

╳　　╳

某处

有一人从遥远的彼端窥视这样的她。

看见白色女子映照于水晶球中的影像后，观察者乐不可支地笑逐颜开。

「啊哈！来了来了！最后的贵宾总算抵达了呢……」

身穿哥德萝莉服装的少女──法兰契丝卡于灰暗空间中不断转著伞，同时露出恍惚神情持续笑道。

「她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棋子呢，我实在期待到不行。假如她能抛弃自尊，连远坂的末裔都带来就好了，果然还是不可能吧。」

少女对自己的话轻轻摆首后，在昏暗房间内边不停徘徊边说道。

「不管怎么说，总算开始了！逆转的时间终于到了！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接著──水晶球于下个瞬间释放光芒，周遭的墙壁与天花板反映出众多影像。

从与缇妮共行的英雄王，接著是在森林与狼共处的枪兵英灵，再来是应该算同伴的警察局长的办公室──各种影像接连冒出又消失。

当她大致浏览过英灵们映照其中的身影后，再看向没半个人的影像。

此处类似歌剧院，或许是没有任何表演节目的缘故，映照出的舞台与观众席空无一人。

当这没有任何人的空间，映照出某道人影的瞬间──

法兰契丝卡再度来回狠瞪起映照于各影像内的英灵们，接著以甘甜嗓音低语。

彷佛是在对世界本身呢喃爱的言语。

「来吧……驱逐赝品的时间到喽。」

╳　　╳

既此日此刻为分界──史诺菲尔德的命运开始流转。

圣杯。

即使是真品都必须准备七名英灵的灵魂才行，而现状却是只搜集到六块拼图，因此也仅能制造出力量尚未满盈的圣杯。

筹备如此大张旗鼓布局的人们，不可能没理解到这回事。

这场虚伪圣杯战争恐怕只是「事前准备」，想必他们是打算拿来当成系统的基石，藉此举行真正的圣杯战争。

或者其实在别处正举办真正的圣杯战争，史诺菲尔德可能只是引开协会与教会视线的障眼法。

魔术协会的人大多这么想。

当然也有「其实的确有召唤出七名使役者，所谓六名是法迪乌斯在说谎」的可能性，不过撒这种谎的意义又何在。

当许多魔术师陷入混乱时──幕后黑手谨慎地推动进展。

以虚伪圣杯战争当作祭品，唤来真正的圣杯战争。

准备周全。

剩下只需按下让系统全盘逆转的开关即可。

开关即是──召唤身为虚伪圣杯战争的最后一名使役者，也就是真正的圣杯战争的第一名英灵「剑兵」。

召唤出兼具虚伪与真实，并化身为战争桥梁的英雄，除此之外无他。

一切确实都如预期发展，开关已漂亮切换完成。

直到召唤出为剑兵的英雄的那个瞬间为止。

╳　　╳

第一天 夜晚 史诺菲尔德 歌剧院

于稍微偏离市中心的地点，城镇创建当初就存在的歌剧院。

尽管这栋轻易超越五十年历史的建筑物，随处皆充满老旧感，却保有相当庄严的气氛。现在不仅没有预定安排公演或表演，甚至超过一星期前，就开始以「部分改建中」的名目禁止他人进入。

深夜时分，平常总被沉默包围的大厅，今宵情况却略微不同。

老旧的铺木地板舞台上，有场装腔作势的剧码正在进行。

不仅没有观众，也不存在剧本与演出，尽管如此见者却仍会认为是戏剧的一幕。

此剧目究竟是悲剧或喜剧，仅待在舞台上的本人才能理解。

「试问，汝是我的主人吗？」

这道声音尽管年轻，笼罩著的厚重威严感却足以弥补这点。

金色发丝随处参杂红发，身穿一眼看过去就能理解是「古代西洋贵族甚至王族」的庄严服装的谜样男子。

年龄是十几岁后半或二十岁前半，脸庞虽然俊美，眼眸却闪耀野兽般的锐利光辉，甚至令人产生见者皆会被吞噬的错觉。

此人手上拿著一柄剑，上方残留魔术性光辉的残渣。

残渣，换句话说──

这是就在刚才，该名英灵稍微挥舞过自身持有的剑所留下的痕迹。

是距离全力尚且遥远的一击。

话虽如此，挥剑的结果却确实烙印于歌剧院内。

观众席从舞台看过去严重毁损，二楼与三楼席位彻底崩毁，由于部分天花板坍塌，所以还能略微窥见星空。

简单来说──就是州内屈指可数以宽敞自豪的歌剧院，被他一挥剑就半毁。

这名男子交互望向倒在舞台上的一具尸体，与吓到腿软而跌坐在地的眼镜女，像是为了让她放心才这么说。

「放心吧，没有一般民众被卷进来的气息。反之，好像还放跑贼人了……嗯，居然能从我手中逃跑，真是不得了的家伙。不过，如今我也不能回头了。」

眼镜女听闻男子彷佛为让她安心才说的话后，眼前这名男子方才所说的单字，在她脑海里复苏。

──「╳╳╳╳╳胜利之剑（Excalibur）」。

由于厉声嘶吼的男子挥出的一击，这栋偌大的建筑物变成半毁。

女子重新确认过现状后思忖。

为何自己会跑来这种地方。

「基于此，我再问一遍。」

女子对人生的一切感到懊悔并陷入愕然，男子对她如此说道。

与前一刻同样的疑问，却换成较为平易近人的说法。

「我能当你是我的主人吗？我如你所见，职阶是剑兵。既然你能接受的话，就赶紧缔结完契约──」

「不是。」

女子秒答。

「绝对不是。」

「什么？」

对双眼圆瞪的男子，女子缓缓站起。

警报声从远处逐渐逼近。

救护车与警车双方的声响混杂，看来是察觉到歌剧院半毁的居民们引起严重骚动。

从她的袖口得以窥见两手腕上浮起的花纹，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简直像与眼前的男子产生共鸣似的。

不过，她却无视花纹的震荡，以及包含警报声在内的喧嚣人声，只是奋力瞪向男子。

「我已经……不会再任凭你们摆布。」

然后，她将因畏怯而颤抖的声音强压回喉咙深处，斩钉截铁地清楚表示。

「别来……干涉我。」

染头发戴眼镜的女子──沙条绫香，与挥舞不可思议之剑的骑士风男子。

这即是两人的相遇。

于半毁的建筑物中。

当谜样尸体就在身旁的恶劣情况下，这二人认知到彼此的存在。

自此瞬间开始，由虚伪化为真实，奇妙的圣杯战争揭幕。

这名剑兵究竟是虚伪抑或真实。

此事尚无人知晓。

即使是筹谋一切的幕后黑手。

即使是被卷进来的魔术师们。

即使是以英雄王为首，无比强悍的使役者们。

或者，纵然是让他显现至此的圣杯意志，想必都无法断言此事。

不过是造访这座城镇的绫香，为何会与自称「剑兵」的英灵相遇。

或许这并非今朝昨夕，而是数年前就命中注定的事。

若论及此事，就必须从日本名叫冬木的城镇上，在此纠缠不清的一则怪谈开始说起。

从被称为「蝉菜公寓的小红帽」，在冬木半是化为都市传说的怪谈讲起。

若要问理由，因为她正是那则怪谈的────────────

第一卷 后记

因为所以，各位好，我是成田。

这部作品并非我的原创故事，而是来自名叫「Fate」的作品，以奈须きのこ老师与TYPE-MOON的各位所创造出的世界观为基准的衍生小说。

在此先省略之所以会写衍生作品的详细过程，但本作原本是在愚人节时替「名为Fake的架空游戏序章」所执笔的内容。因此，在该时机点是以枪兵的序章作结，然后身为真主角的「玩家」造访城镇，让游戏接续本篇──原本是以这种形式结束。

然而本回则变成以小说来撰写后续的形式，让我十分紧张。

由奈须きのこ老师与武内崇老师率领的「TYPE-MOON」的各位所创造出的「Fate」系列作。受到本系列世界观的庞大能量点热所带来的结果，就是诞生出这部名叫《strange Fake》的作品。

该原典所创作出的「圣杯战争」这系统究竟如何有趣，与其让我笨拙的口才描述，首先请各位先接触绝赞发售中的PS2版、PS Vita版，还有发布在智慧型手机上的「Fate」本篇，再来接触才刚发售的「hollow ataraxia」，再来是其他作家撰写出的《zero》、《Apocrypha》、《Prototype》、《冰室の天地》、《ロード‧エルメロイⅡ世の事件簿》、单机游戏「EXTRA」系列、衍生漫画的《魔法少女☆伊莉雅》，再来是这些作品的动画化作品……对不起，到此先暂时告一个段落。

无论如何，作为这壮大洪流的一环，若能让不认识「Fate」的人产生「想知道原典故事」的兴趣，而Fate粉丝的各位能以「居然拿Fate的设定做这种蠢事，这家伙是白痴！」这种观赏B级鲨鱼电影的态度，边单手捧爆米花边享受本作就好了！我会努力让两种类型的读者都能尽情享受本故事……！

致TYPE-MOON粉丝的各位。

关于「最后登场的角色」，就当作是【与《Fate/Prototype》的她根本是不同宇宙的不同人】。关于「那她是《冰室の天地》里登场的那位吗？」这道问题，请容我给予【……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这种答覆。

关于这部分也有不刻意提及，好让各位陷入「难道是冰室の天地里的她变坏了？」或「难道是从别的宇宙过来的……？」等混乱局面的作法，但这种手法已经先被其他衍生作品用过了，所以乾脆就反其道而行，刻意讲明好让各位读者陷入「结果这家伙是想怎样啦」的混乱局面，往之后的篇章再解谜的方向走，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想必在Fate粉丝的心中，也有许多人会想「这是Fate本篇之后的故事，但到底是哪条路线的未来？」关于这点实在很难说明，所以就当成「因为是伪典才有的谜之路线」，这种任凭各位想像的形式。

在余章中「观测者」的两位翻动过很多页数，这部分只要将当成每翻动一页，「世界的路线」也会随之变动即可。

关于吉尔和恩奇都，虽然奈须老师在CCC已经充分描写过，但为了让早就看腻两人故事的读者也能享受本作，请容我以稍微不同的「起点」来撰述故事（最大的不同点在第一集已经描述到）。

诚如奈须老师在解说中所言，本作给人「明明已经抵达轨道，曾几何时居然起飞了」的感觉──但我还是相信，在「Fate」本篇的正式未来（该前进的轨道），也就是「解体战争」会由奈须老师本人亲手在数十年内撰写，请让我奢侈地边高空飞行边作壁上观吧！……虽然不排除有数秒后坠亡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但此次还是有请奈须老师详细又彻底地监修Fate的世界观。

奈须老师：「以前我说过『艾梅洛的弟子全数获得「王冠」位阶』……那是骗人的。」

成田：「呀呀啊啊啊啊啊（Character material）！」

奈须老师：「来吧成田，把过去的设定全部扔掉吧！」

成田：「我才不怕设定不一致！混蛋，就让我破坏殆尽！」

……先别管这势头，承蒙奈须老师亲自告诉我「【最新式】魔术协会与圣堂教会的设定」，还帮忙监修不断进化的Fate世界观。余章中出现的某大牌魔导元帅阁下的台词更是特别重点式地监修过了！

接著，最后登场的「剑兵」虽然跟Prototype中的男性剑兵是不同人──但至于他是哪个国家的英灵──既然提示已经写出好几个了，希望各位能边预测他是谁边期待下回的故事。

在出版本书时刚好碰上《无头骑士异闻录DuRaRaRa!!SH》同时上市，因此给Fate责编阿南，与无头骑士责编和田添了天大麻烦。

在Fate衍生作品方面，我受到以虚渊玄老师、东出佑一郎老师、樱井光老师、磨伸映一郎老师、三田诚老师为首的相关人等诸多关照。

帮忙进行部分使役者设定考据的Team Barrel-roll。

几乎以同时起步的形式描绘漫画版《Fate/strange Fake》，也替本书绘制美妙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

然后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以及帮忙写下精采解说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OON的各位──和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虽然可能会变成一条漫长的旅途，但就当成其他作品登场前的小菜，若各位能耐心陪伴我，我会非常感谢！

2014年11月 伴随「琥珀ACE的英灵算官方设定吗？」的迷惑。 成田良悟

第一卷 解说

奈须きのこ

来谈谈赝品变成真品的话题吧。

不论是高度抄袭或模仿，当其价值与原典的有所区别时，真伪的指针就会消失。

即使是伪典，若论述的内容包含创作者的信念在内，那该作品毫无疑问地将成为某人的真实。

◆

诸如此类，我在很清楚这个业界追究这方面的话题会很危险的情况下，尽管如此仍旧直言不谭地当作序文来论述这项禁忌。

各位读者，初次见面。我是《Fate/stay night》的写手奈须きのこ。

再来，首先恭喜《Fate/strange Fake》出刊。

本书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来自成田良悟氏的创作，但有篇算是这约百分之五的基本设定的故事存在，那就是名叫「Fate/stay night」的小说游戏。「Fate/stay night」是三篇故事构成一个世界的长篇幅游戏，而其中一篇「Unlimited Blade Works」所探讨的主题就是「赝品与真品」。

在那之后经过十四年的二〇一五年。

于成田良悟氏笔下所撰写的本书《Fate/strange Fake》，则是以正面挑战「伪典」的作风开始推动故事。

不对，诞生时间正确来说是二〇〇八年四月一日，每年一度跟各厂商间的意气用事……不对，是每年一度拿来胡闹的愚人节上，成田良悟氏在自己的网站上爽快刊载「我所构想的圣杯战争」则是此事的开端。

以「Fake」为标题的短篇，其内容的浓郁度，舞台选择的有趣度，完成无法预料后续发展的故事构成，由于不断传出「当成谎言结束实在太可惜」的声音，于是这次有请TYPE-MOON负责人武内崇正式委托成田良悟氏执笔。

「有点关于Fake的事想找你商量，能请你到事务所来一趟吗？」

如此这般不动声色地引诱成田氏步入自阵，当我们还在揣摩如何抓准时机说服他时，成田良悟氏却双眼闪烁光辉说道：

「因为擅自创作，我已经做好被骂的觉悟，但是却能继续写下去对吧！太棒了！

────话说回来，总之我已经先写好五集份量的大纲，这样没问题吗？」

居然反而被如此回击。我记得之前确实也被某位Zero的作家如此回击过，不过此事先暂时搁置一旁。

成田氏瞥一眼超退却的武内崇后，再揭露这份壮大（你说还是短篇时就已经很壮大？但那不过是入口罢了哈哈哈）的整体构成。果然是最喜欢群像剧的作家发挥本领的时刻。

由于其认真程度实在非比寻常，我们心想「岂能只当成简单的企画了事」，而不敢疏忽大意地请电击文库帮忙，且对方也爽快承诺，于是企画便朝各方面进展，最终甚至连「漫画版Fate」也同时出刊，在历经这样的事件下，本系列才能够问世。

时机就在眼下，Just Now。

本书作家成田良悟花费数年时间所酝酿出的「圣杯战争」的醍醐味，再歌颂出的就是这篇序章。才只是序章就如此有趣，实在可怕。

到此为止仍是许多读者早已知悉的事，不过是从六年前就开始谣传的「某篇怪谈」。

然而，接下来就是未知的内容，虚伪圣杯战争从这里开始才是本篇。

以四月一日为开端的成田版圣杯战争究竟会如何发展。

自己身为一介读者虽然期待到不行，却也感到万分不安。

若问为何────我说，成田先生。

你真的认为那份大纲「只写五集」就能结束吗？

◆

「Fate/stay night」的基本规则很简单。

有能实现心愿的圣杯在，有能成为其所有者而集结的七位魔术师（主人）在，成为他们的战斗代理人而被招来的昔日英灵────也就是使役者在。

一场圣杯战争会召唤出的使役者数量有七名──

使役者会依圣杯拣选而赋予七种职阶，再将他们赐予主人们。

剑兵、枪兵、弓兵、骑兵、魔法师、刺客、狂战士。

使役者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同时与其他六骑厮杀到剩最后一组为止。

既然要追寻真理，就以汝的最强来证明吧。

诚如「Fate/stay night」的初期宣传标语，一场愉快的大混战开幕。自原典起历时十年，只要能遵守基本规则，任何故事都能成为「Fate」的土壤，幸运的是「Fate」经过众多作家之手而获得新生。

但是，至今为止虽然有《Fate/Zero》、《Fate/Apocrypha》、《Fate/Prototype》等「Fate」诞生，但这部《Fake》的概念却与这些外传不同。

毕竟标题就叫「虚伪」。

所谓「Fake」即是原本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却成形。

是名叫成田良悟的作家，将TYPE-MOON的传奇设定随心所欲胡搞的平行世界。

例如恩奇都与吉尔的关系。虽然两人在这个世界的神话中所抵达的终点，不论是「Fate/stay night」或《Fake》都一样，但过程却微妙不同。

若要刻意将每部作品的不同处加以分类的话……

Zero是「跟stay night相同条件却微妙不同的世界」。

Apocrypha是「到中途为止相同，现在却截然不同的其他世界」。

艾梅洛事件簿是「完全相同的世界，只是由于三田诚调味料的缘故，大气浓度变得有点不同的浓密魔术故事」。

再来《strange Fake》则是「相同条件且迎向相同结局，但不知为何却截然不同的世界」。

若要问为何如此，就是《Fake》的故事主题本身就是「虚伪」，明确提出跟stay night不同处的作法很好，而这只是一半理由。

至于另一半，该怎么说呢。

我只能说，因为成田良悟是我们所认识的成田良悟。

────毕竟这男的居然会讲这种话喔！「不只Fate的世界观，我连月姬的设定都想参进去，想在奈须きのこ的庭院里玩耍，不如说是想成为禅僧在きのこ寺的庭院里表现宇宙，甚至想说想跟你同化，不，已经同化了。总之我想利用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所以希望能先让我看一下关于协会与教会的设定，如果是公司机密，那我就只好擅自去妄想，搞错的话请给我NG信号。」

然后让我很不甘心的是，他在这类「利用既有世界设定的手法」上实在非常拿手。这部分我在其他的轻小说早已知之甚详，但没想到自己会吃下这一记……是吗，这就是成田吗……

就是这么回事，因此《Fake》并没有在「stay night」铺好的轨道上循规蹈矩前进，而是利用轨道腾空起飞，成为平行世界的「伪典」。

至于熟悉TYPE-MOON的各位玩家，我希望各位比起确切的整合性，能更享受本作的相似性。

例如吉尔与恩奇都，贞德与■■■■■■■。这部分如果完美配合其他先出刊的作品，那Fake与成田良悟的优点就会减少。这不仅让人难过，就连推出「伪典」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部是由一则故事中诞生，基于同样构成材质、同样创作理念下所完成的不同故事。

我希望任何读者都能以此为前提，以尝鲜心态面对未知的「圣杯战争」。这篇故事绝对不会背叛你，因为这点早在这本第一集证明过了。

接连不断被召唤出的规格外特例们。

各种拼图的捡拾与利用方式，越是熟悉作品世界就越会感叹与惊愕。

对各种经典剧情都耗尽的F的世界，投掷从外角过来的魔球。

这是来自一位身具才华的作家将原作彻底拋开的绝佳报复。

「居然给我做这么有趣的事！我绝对要加倍奉还！」

竟然能用这种决胜台词替作品升华，且再次与正面传递爱过来的作家相遇，《strange Fake》，我对这份幸运感激不尽。

最终此柄魔剑是否能将奈须きのこ的骨肉斩断，并粉碎心铁呢。

那么──欢迎来到充满阴谋与波乱的架空都市史诺菲尔德。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间章「蝉菜公寓的小红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奔男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此为随处可见的怪谈。

╳　　╳

名唤「冬木」的土地。

城镇中央有条大河通过，以该河川为分水岭，将冬木划分为高楼大厦与购物商城栉比鳞次的具都会感的「新都」，与留存许多民宅与自然景致的「深山町」，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兼具各种色彩的地方都市。

然而，这片土地有另一个不同面孔。

此处为日本屈指可数的灵地，由过去名为「艾因兹贝伦」、「远坂」、「马奇里」等三个家系的魔术师们，将此土地琢磨成某项仪式之基础。

换言之，此处将化为魔术师们的仪式──「圣杯战争」的战场。

这里是历经五次的圣杯战争，反覆面临种种生与死、奇迹与破灭之地。

然而，自第五次圣杯战争后历时数年的冬木，与如此杀气腾腾的色彩相去甚远，被相当平稳的气氛包围。

说到底，这或许只是表面上的情况──

但至少这里和平到勤奋投入社圑活动的高中生们，会在休息时间闲聊的程度。

╳　　╳

穗群原学园 弓道场前

放学后的片刻。

弓道社成员们在休息时间热衷聊著不值一提的传闻。

「……我是说真的，柳洞寺以前有穿和服的幽灵出没！」

「没听说过呢。而且你说以前……那现在没有了吗？」

「嗯，听说即使有灵感的人，现在也完全看不见。」

「是成佛了吗？」

「嗯，毕竟是寺庙嘛。」

「话说回来，听说那间寺庙的池塘里有大鳄龟耶。」

就在这种怪谈与闲聊都算不上的对话持续时，一名少女提起在冬木这座城市近年才诞生的怪谈。

「喂，你们知道『蝉菜公寓的小红帽』吗？」

「是那位美缀学姊提过的怪谈？」

「没错没错，对耶，我们是一起听的嘛。」

此时，低年级生歪著头介入高年级生之间的对话。

「啊，我没听说过那则故事。」

「美缀学姊？美缀学姊就是偶尔会来这里玩的毕业生？」

于是先开启话题的高年级生，看似愉快地叙述起那则「怪谈」。

「嗯，这是我听那个人提过的怪谈……喏，在新都的玄木坂不是有间蝉菜公寓吗？」

不过她的笑容却倏地消失，再以奇妙的语气继续说道。

原因在于她清楚理解。

那则怪谈与在数年前才发生的，实际出现过的共同自杀事件有所牵扯。

「这是从那栋公寓传开的谣言……」

╳　　╳

该都市传说若非以怪谈般的语调描述，实在是则相当单纯的故事。

一对夫妻搬来位于玄木坂的蝉菜公寓。

这对夫妻有个不断遭受凌虐的女儿。

是名总是戴著红兜帽的年幼少女。

纵然察觉到少女的境遇，她的邻居「A氏」依然事不关己地继续漠视。

两人的关系仅只于被虐待到连手臂都抬不起的少女，在电梯里拜托「A氏」帮忙「按电梯按钮」这种极度接近陌生人的关系。

然而，对年幼的少女来说，愿意帮自己按电梯按钮的邻居，或许是比双亲更值得依靠的存在也不一定。

正因为如此──

少女在母亲硬要带著她自杀时，她才会在浑身浴血的状况下逃脱，并寻求邻居帮助。

少女无数次地敲响邻居的家门求助。

但是──「A氏」以为又是平常的虐待而无视。

事不关己。

终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论大门被敲响几次，他都决定继续无视。

尽管如此，大门仍旧被继续敲响。

毕竟对逃脱的少女而言，只有「A氏」是能够依赖的对象。

然而「A氏」却将少女悲痛万分的惨叫──将少女的性命，视而不见。

他提高电视的音量，将自身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反正，事不关己。

如此这般，少女被最为信赖的人物所背叛。

该夫妻的尸体于翌日被发现，但不知为何，只有少女行踪不明。

只残留明显无法幸免一死的出血量痕迹，少女忽然消失无踪。

疑似遭到凌虐的声响消失后，取而代之是「A氏」每晚为深夜的敲门声所苦。

然后于某天夜晚，「A氏」总算忍无可忍而去开门，眼前伫立一名戴著红兜帽的少女──她满脸鲜血说道。

『喂，帮我按电梯按钮。』

╳　　╳

「……就是这样的故事！」

少女边回忆边粗略陈述完毕后，待在她隔壁的社团成员愕然说道。

「……让你来说就变得一点都不恐怖了耶。」

「就算是同样的故事，原来换个人说就会变得这么不恐怖啊……」

「要说哪里恐怖，就是你说故事的手法差劲到让人觉得恐怖。」

说故事的少女在听过这则故事的同年级男女学生倒喝采下，用力左右挥手。

「哎呀，要我说得像美缀学姊那样好根本是强人所难！那个人讲故事有够有临场感！」

「是啊，像是在长廊上的表演，那段实在很厉害……是说，故事里一开始开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小红帽！然后，是回过头才发觉她就站在长廊最深处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还省略很多部分！例如A氏喜好孤单，还有跟刑警间的应对之类的，真是的。这起一家自杀明明是实际发生的事件，结果你说得让事件本身都变得很假了。」

其他社团成员也配合这番话，开始接二连三加入对话。

「学长，你讲话太轻率了。哎呀，不过从拿实际发生的事件当怪谈讲的时候就已经很那个了。」

「咦，全家自杀是真有其事？」

「这么说来，那起自杀事件，好像还有其他各种奇怪的传闻。」

包含初次听闻怪谈的人正兴高采烈地炒热气氛时，因为听到半吊子的怪谈而心生不满的低年级生开始抗议。

「不过，既然都要听，我还比较想听那名毕业生学姊讲。」

「就是说啊，听这种只有结尾随便带过的故事，实在太差劲了。」

于是，说故事的少女就咯咯笑著答道。

「哎呀～至少她没办法再在这里讲故事喽～」

「咦？」

「因为那个人讲起怪谈实在太恐怖，所以被老虎直接言明禁止。毕竟老虎很怕这类故事，不是吗？」

「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说连田径社都禁止讲这类故事……据说还是因为有很胆小的学长姊在的缘故。」

「老虎平常虽然很粗神经，在奇怪的地方却很精神脆弱呢。」

当一群人提起身为弓道社顾问的女老师的绰号时，老远便响起「喂～！休息时间结束喽～！」的声音。

「唔哇，说人人到，是藤村老师。」

「已经到这个时间啦。」

「休息时间居然光讲怪谈就耗光了……」

学生们即使感到情报消化不良，依然为继续参与社圑活动起身。

一群人开始做准备，同时为休息时间没聊完的话题恋恋不舍，又聊起几句。

「……结果故事里的A氏最后到底怎样了？」

说故事的少女或许是对自己模糊的记忆感到羞愧，她悄悄地询问同年级生。

「好像失踪了。」

对方以轻松语调答覆后，即使觉得自己态度轻率，依然以稍微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或许他现在还在躲小红帽呢。」

此为随处可见的怪谈。

是冬木的年轻人会拿来低声耳语，随处可见的传闻。

然而，这则故事却有段在传闻里未曾提过的后续。

这则都市传说的后日谈，竟然编织于遥远的异国土地。

「蝉菜公寓的小红帽」。

将该怪谈主角卷进去的，是远比半吊子的流言蜚语更荒诞无稽的战争──

充满虚伪的圣杯战争。

第二卷 第二章「第零日 深夜 英灵事件」

某处

「唉～是从那边啊。哪里不选，偏偏从『那边』过来呢，弃子妹妹。」

法兰契丝卡于黑暗中凝视从水晶球映照出的光景，百无聊赖般地沮丧道。

水晶球里浮现的影像，是史诺菲尔德内一间老旧的歌剧院。

「真是的，召唤过来的英灵当然要是阿特莉亚妹妹啦。」

在影像中能望见一名少女的影子偷偷摸摸潜进歌剧院。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去不确定因素更强的西格玛那里。明明这样做或许就会因为相乘效果而让情况变得更有趣。」

身穿哥德萝莉服装的少女喃喃这般奇妙的话后，立刻找回笑容并继续说道：

「好吧，这样也好，反正我刚好想到有趣的游戏。」

她靠魔术通讯与某人取得联系后，接著在黑暗中懒散地眺望水晶球约十分钟，然而──

水晶球散发格外强烈的光芒瞬间，她察觉到影像内的变异，双眼闪烁光芒并张口说：

「咦？咦咦？会是谁呢，咦？难道是刺客？」

她话还没讲完，影像内有更剧烈的变化造访。

法兰契丝卡激动万分，凝视水晶球中的「尸体」后嘻嘻笑著。

「啊哈哈！好厉害！好厉害！马上就出意外喽！会变成什么样呢！」

法兰契丝卡的双眼宛如孩童般闪烁光辉，同时双颊淫靡地潮红并流露恍惚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该怎么办才好，阿特莉亚妹妹！主人在你受唤而来的瞬间就已经死了，实在颇具戏剧效果吧？」

她边说出危险台词边笑著，又笑，再笑──

当她看见接著从水晶球映照出的人物后，维持著笑脸将脖子往侧边扭转。

「……咦咦咦？」

然后，脑中边浮现问号边嘀咕：

「那个『剑兵』……是谁？」

╳　　╳

美国 史诺菲尔德

沙条绫香于部分崩塌的歌剧院中，诅咒著自己的命运。

即使这不过是自作自受所面临的末路，她仍旧无法不诅咒命运。

因为如今将她卷进去的情况是异常再加上异常，只能认为是神或恶魔的恶作剧。

倒在她身旁的是人类的尸体。

不见任何类似外伤的伤口，其表情简直像心脏直接遭到捏碎般苦闷而僵硬，无法感受到半点生命迹象。

尽管实际上在绫香眼里看来，该尸体就像被某人徒手捏碎心脏般──然而那颗心脏不仅早已不复存在，别说此人胸口毫无伤痕，更遑论不见衣服破裂的痕迹。

而且，那名「捏碎心脏的某人」也早就不在此处。

因出现在她眼前的那名不可思议的男子，而不知逃亡至何处。

故事暂时回溯。

数分钟前──绫香仍是被囚之身。

她遭到尸体──成为尸体之前的存在，也就是一名魔术师的咒具束缚了全身。

「你居然以为那样就算躲藏，我还真是被小看了。」

愕然开口的魔术师不断来回扫视绫香全身，并歪头感到不解。

「形似令咒的刻印……你就是法迪乌斯提过的家伙吗，你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我只是照奇怪的白色女子指示才到这里来。」

用冷淡口吻说话的绫香，眼阵中透露放弃世间万物，以及对蛮不讲理情况愤怒的色彩。

魔术师看见她这副模样，嗯一声后陷入沉思，并索然无味地编织言词：

「原来如此，你是被艾因兹贝伦的『肉偶』拋弃的悲哀迷途魔术师吗……好吧，如果你跑来妨碍仪式也会让我很头痛。不好意思，就让我先解决你吧。」

尽管魔术师让魔力奔驰于布满浑身的魔术回路，但他甚至毫无杀气，只是犹如流水作业般打算葬送绫香的性命，然而──

「……唔。」

他忽然停止动作，将手指抵在形似咒具的耳环上。

「好的…………把这女人？为什么？」

魔术师看上去似乎是透过咒具在与某人通话，但绫香想当然尔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就陪你玩玩吧。」

通话结束后魔术师叹口大气，再转向遭咒具束缚的绫香。

「虽说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但我确实很感兴趣。」

「……？」

「没什么，不过是确认召唤出的英灵，能对我宣誓多少忠诚心而已。」

魔术师的嘴角略微扭曲，边嘻嘻笑边继续说道：

「过去誉为圆桌骑士王的清高英雄，是否能遵照指示『砍死毫无抵抗能力的女人』呢。」

绫香能理解的，只有自己可能会命丧于即将召唤出来的清高英雄之手这件事。

「假如那个圆桌某某人拒绝杀人，我就能得救……应该没这回事吧。」

魔术师清楚答覆语带讽刺并显得倦怠的绫香。

「虽然也能试试用令咒控制英灵动手，但很遗憾，我不是为了玩个游戏就消耗令咒的享乐主义者。届时我只会靠那咒具扭断你的脖子。」

「这样好吗？你不先杀我，我可能会妨碍你进行仪式喔。」

「你的声音在发抖呢。别再逞强了。」

相较于已经陷入半自暴自弃并出言讽刺的绫香，魔术师则以淡漠态度继续说道：

「你知道为何我要刻意提起等同把将要召唤的英灵之真名说出来的情报吗？」

「……？」

「因为我即将召唤的英灵，也是『下战帖』的一部分。泄漏出去不仅没问题，甚至还能透过你的雇主，用力讽刺协会与艾因兹贝伦一番。虽然我觉得是无意义的行为，但我毕竟有收到等值的报酬。」

平常理应将隐匿资讯视为魔术师常识的情况中，接受「大肆宣传情报」委托的魔术师，边耸肩边继续说道：

「简言之，你赌命潜入的举动，我们也已经考虑进去了。」

「……」

「其实眼下目的是要确认你那模仿令咒的玩意儿，是否有阻碍召唤的力量……真是的，看来法兰契丝卡连我们都视为玩具之一。算了，纵使你的抵抗糟蹋了仪式，我该收到的报酬也不会变。届时我也只能当自己赌错边，乖乖放弃就是。」

绫香感受著缠绕在自己颈项上的咒具一部分在蠢动，平静地垂下眼。

魔术师将她抛在一旁，径自来到设置于舞台上的祭坛前，开始咏唱咒文。

「根源为银与铁，基础为石与契约之大公────」

该咒文对绫香而言仅是毫无意义地堆砌词汇，同时也是迈向死刑的倒数计时。

「先祖为吾之先师╳╳╳╳╳╳──────」

──啊，真没意思。

绫香彷佛事不关己般倾听魔术师的咒文，同时轻声呢喃。

──我的逃亡剧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降临之风以壁隔之，紧闭四方之门──────」

──这只是命运的恶作剧吗？还是「那孩子」的诅咒呢？

希望最好是后者。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孩子」会这样就心满意足吗？

假如有什么理由或许还好一点。

为了让自己能逃离即将死亡的现实。

「……？」

她冷不防察觉到。

魔术师的咒语响彻周遭，连带自己体内都有股奇妙力量的洪流奔窜。

她感觉自身体内的血管彷佛化为铁，并被外在的磁石吸引过去般。

但绫香立刻理解并非来自血管，而是从刻划于自己身体五处的刺青附近感受到脉动。

是愤恨吗，抑或是欢喜呢？

她产生犹如以刺青为主轴，自己浑身都在尖叫的错觉。

叫声逐渐拉高音量，好似要抹消咒文般。

然而魔术师似乎没能察觉此项异变。

魔术师有所戒备，留意要持续输送魔力进拘束咒具，但似乎不打算中断召唤仪式。

再者，绫香也没有乐观到认为情况会演变成在此处发动某种壮大魔术就能干掉魔术师，然后自己自动瞬移到安全地点。

──该不会是要自爆吧？

无论如何，自己都难逃一死。

受到这项事实影响，绫香内心不仅有恐惧在奔窜。

就连不想死的渴望亦然。

然而，这份情感却有某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不想死？为什么？

──我连活著的目的都没有，却不想死？

这究竟是出于自己脑海浮现出的疑问，还是出于刻在手臂上的刺青，抑或是出于「白色女子」设计她的诅咒呢？绫香无法判断。

因为刺青所演奏出的噪音，吵杂到让她连初步的判断能力都为之麻痹了。

简直像为了即将出现的某种东西发出欢声，或者是为了迎接而发出尖叫一样。

如此这般，在下个瞬间──

「死亡」带著形体降临歌剧院的舞台。

但是却非来到绫香身旁，而是到了理应身为她的处刑人的魔术师背后。

「从抑止之轮现身吧，天秤守护……者……？」

是从何时在场的？

至少「此人」在绫香眼里看来是忽然出现。

一道如黑影般身披黑衣的矮小人影。

尽管能确认到黑色布料披覆此人全身，却无从得知对方的长相。

不过她却清楚感受到异样修长的手臂从布料缝隙间伸出，再触碰到受害者胸部的那一瞬间。

看见该画面的绫香，在瞬间清楚理解了一件事。

自己置身的状况早非她已知的世界──而是度过寻常人生的人们眼中绝不会看见的，世间阴影的阴暗面。

在理解的瞬间，她的视野里出现一道娇小人影。

是戴著红头巾的年幼少女。

这究竟是幻影或实像，陷入混乱的她无从理解。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栋建筑物、明明就……没有电梯……

「此人」在歌剧院舞台上以践踏尸体般的形式现身，再朝绫香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在她理解那笑容的含意前，恐惧率先遍及全身。

绫香背脊发出嘎吱嘎吱声颤抖的速度，与臂膀修长的黑衣入侵者捏碎出现在自身手里那像心脏的物体的速度，究竟是何者较快呢？

「咳……噗……？」

魔术师就在根本不晓得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口吐鲜血。

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某人所杀呢？

绫香一边感受黑衣人影与赤红少女带给她的恐惧，另一方面脑中同时浮现「啊，若被误会人是我杀的会很烦呢」这种依然事不关己的不安。

或许她本能理解到若不这么做，她可能会被恐惧压垮。

当魔术师不再动弹的同时，束缚绫香全身的绳状咒具也四分五裂地散掉。

绫香发觉自己的身体获得解放，意识仅一瞬间松懈，但在那剎那──

原本在她视线范围内的「小红帽少女」消失无纵──

取而代之的是逼近眼前的黑衣人影。

「……唔！」

停止呼吸。

「……你是寻求圣杯的魔术师吗？」

机械性的提问。

当对方询问绫香的同时，与前一刻丝毫无法相提并论的寒气化为无数尖针，穿透绫香全身。

绫香从声音能理解对方是女性，或许比自己还年轻。

然而对方浑身释放出的气息却冷酷而尖锐，甚至沉重到与前一刻说「我要杀了你」的魔术师无法同日而语。

明明与对方是初次见面，却能让绫香相信几件事。

──只要答错一句话，就会被杀。

──甚至撒谎，也会被杀。

目前绫香尚未感到受对方的「杀气」，但只要选错一道选项，想必自己会连感受到杀气的时间都没有，就化为与眼前倒卧的魔术师相同的模样吧。

如此确信的绫香，打算老实答覆黑衣女子。

「我……」

剎那──

光芒以包覆歌剧院舞台的形式溢出。

「！」

「！」

黑衣女子因警戒往后跳，但刚从束缚中获得解放的绫香，连站起来都办不到。

绫香眯细双眼，光是望向她认为是光源的方向就已经竭尽全力。

光芒中能窥见人影。

人影是──复数。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不出数秒，甚至令人感觉时间彷佛静止的空间中，复数人影的其中几道当场下跪──

最后则是色泽格外浓厚的人影现身。

当光芒逐渐薄弱后，复数人影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仅最后现身的色泽浓郁的人影留在现场。

是用庄严的装束包覆全身，年纪尚轻的金发男子。

金色发丝间随处参杂红发，尽管长相俊美，双眸却浮现野兽般炯炯有神的光辉。

就好比距离一步之处注视著那名男子的黑衣女子，能从她身上感受到色彩浓郁的「死」，从光辉中现身的男子同样蕴含普通人所没有的，非比寻常的「热」。

这名男子仔细扫视过周遭后说道：

「这情况，还真是有点奇特呢。」

他交替望向倒于地上的魔术师尸体，与投射警戒目光的黑衣女子后──

男子忽然露出笑容说道：

「从你那身装扮，还有目前感受到的『力量』洪流……难道你是跟『山翁』有关的人？」

「……！」

气氛骤变。

尽管这是绫香完全无法理解含意的语句，似乎却是触及黑衣女子核心的一句话。

男子笑得不怀好意并挑衅黑衣女子般说道：

「无论如何，既然你我都在寻求圣杯，那我们乃敌对关系便很明显了，你打算怎么办？」

听闻此言的同时，黑衣女子杀气腾腾地一跃而起。

简直像地上的影子直接腾空跃动。

仅喘一口气的时间就跳到舞台侧幕，边留下残影并持续从包围舞台的柱子跳往下一柱，当她于天幕的缝隙间交错跳跃时，几乎让人产生她有数十分身的错觉。

「哈哈！真厉害！我第一次看见比洛克斯雷还身手矫捷的人！」

男子双眼如孩童般闪烁光辉，一边讲出某人的名字，同时赞扬起对自己投射杀气并四处跳跃的黑衣女子。

「……」

或许是将这番赞扬视为挑衅，黑衣女子更加提升跳跃速度──

她的身影冷不防消失。

「消失……了……？」

当绫香抬头往上看，并如此茫然嘀咕的同时──

黑衣女子从现场所有人的死角现身。

并非从舞台上方，而是现身男子背后，其映照于地板的影子中飞窜而出。

异样修长的手臂伸到男子后背的中心点，直逼心脏附近。

是与约一分钟前屠杀魔术师时相同的，蕴含明确意义的死亡之手。

不过，手臂没能碰触男子的身体。

从某处释放的箭矢弹飞女子的手臂。

「……！」

黑衣女子略微瞪大双眼。

毕竟对她而言，这是完全来自死角的一击。

因为该支箭矢是从男子脚边──正是从投射于舞台地板的影子中唐突出现的攻击。

「哈哈，被拿来比较让你有所不满吗？不过还是一如往昔的漂亮身手。」

打扮成贵族风的青年，说出并非是特别针对谁的喃喃自语，随即浮现笑脸拔剑。

外型奢华的剑，就连绫香都能一眼看出那是王宫贵族之类的人物所使用的剑。

然后他依然保持笑脸，伴随强而有力的词汇──奋力挥舞。

──「╳╳╳╳╳胜利之剑（Excalibur）」。

光芒再度包覆歌剧院内部。

男子蕴含魔力的剑窜出雷击般的光芒奔流，朝打算拉开距离的黑衣女子一直线猛冲。

然后──

绫香为眼前强光感到眩目，她的耳朵听到剧烈的冲击声，接著耳闻某种物体崩落的声响。

当她提心吊胆地睁开双眼后，映入眼帘的是──

半毁的歌剧院与能从坍塌的天花板窥见的星空。

「……」

男子对陷入茫然自失的少女说道：

「试问，汝是我的主人吗？」

听闻这句话后，绫香无法追上瞬息万变情况的脑袋，总算开始正常运转。

她重新思考现状。

看来魔术师打算执行的「仪式」已经平安地大功告成。

不过，似乎跟她事先听说的情况大不相同。

根据强迫带自己来到此处的「白色女子」的话听来，从现场仪式中现身的，应该是类似昔日英雄的灵之类的事物。白色女子将他们解释为「英灵」，不过绫香听说出现的理应只有一名才对。

既然如此，那方才从光芒中看见的复数人影又是怎么回事？

在男子濒临危机之际，击出那支箭矢的是他本人吗？

尽管绫香接二连三冒出疑问，却又立刻觉得一切其实都无所谓。

她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理解自身所处的立场，并为此感到恶心想吐。

魔术师的尸体倒在她面前。

他死了，就在自己眼前轻易地地死去。

然后男子确认起魔术师的尸体，却只是略微歪著头，没特别受到打击地说道：

「放心吧，似乎没有一般民众被卷进来。，取而代之地好像也让贼人逃掉了……嗯，居然能从我手中逃跑，真是不得了的家伙。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回头了。」

人的死亡，该视作理所当然吗？

这对绫香而言是很难接受的情况。

──对了，是啊，没错。

──那名「白色女子」……就是想让我做这种事吗？

──「去参加圣杯战争」吗？

──原来如此，既然是战争，当然会出现死人。

她思索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何会变成这种情况？

为何自己会落入步上此等人生的下场？

「基于此，我再问一遍。」

男子询问起对过往感到心有不甘的绫香。

看样子，对方似乎不打算给自己细细思索为何会来到此处的时间。

「……」

就在一切情况都被混乱包覆的当下──

她只对一件事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无法再接受有任何人死亡。

假如被逼迫承担这种事就是我的命运。

若是反抗就必须迎向死亡的话──

那么我希望，至少能反抗过后再死去。

反正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毫无生存价值的人。

「我能当你是我的主人吗？我如你所见，职阶是剑兵。既然你能接受的话，就赶紧缔结完契约──」

绫香以盖过男子讲话的方式立刻答覆。

「不是。」

与其说她是已做好觉悟，不如说她是以接近半自暴自弃的态度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绝对不是。」

「什么？」

她明白自己身上的刺青对男子的声音有所反应，因此散发微弱光辉。若在此刻说出「我是你的主人」，恐怕就会如「白色女子」所言，连篡夺英灵也办得到了吧。

不过她无视「白色女子」的意图，奋力瞪向男子。

「我已经……不会再任凭你们摆布。」

她硬是按捺住来自恐惧的颤抖，同时斩钉截铁说出形同做好舍弃自身性命觉悟的话：

「别来……干涉我。」

绫香认为她这么说的瞬间，自己就会被男子的剑砍杀。

尽管与前一刻的黑衣女子不同，但她从眼前的男子身上，同样感受到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异常强悍的力量。

对男子来说，普通人类肯定与蝼蚁无异。绫香如此思考。

然而──一反此项推测，男子一脸为难般地歪头，接著将剑收回剑鞘后说道：

「原来如此，你不是我的主人啊，那也没办法。」

接著他边叹气边仰望半毁的天花板。

「这里是歌剧院？真伤脑筋……」

男子不知为何似乎受到打击般眯细双眼，再陷入沉思并双臂环胸。

「我没料到现代的剧院如此脆弱……只靠『座』给予的知识根本无从得知……」

男子喃喃自语地嘟哝，一边消失在舞台侧幕。

被留下的绫香目瞪口呆地经过数秒后，才吃惊地回过神。

「得救了……？」

不过在她如此思忖的当下──

「不准动！」

剧院的其中一个入口响起男子的怒吼声。

绫香不仅知道与刚才的男子是不同人，而且立刻就能判断其身分。

从入口处现身的男子们，他们身穿整齐划一的服装──即是警察制服，并拿著镇压暴徒用的电击枪瞄准她。明明周围不见人影，警察却没有拔手枪，这是因为绫香乍看下没有武装的缘故。

「双手摆到后脑杓再趴到地上！慢慢地！」

「……咦咦──」

虽然绫香语气倦怠，但她依然慢慢地照著指示做。

我怎么看都是受害者吧？──尽管她如此心想，但一想到疑似炸弹恐怖攻击的现场有非法入侵者在此，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应对。

而且隔壁还躺著魔术师的尸体，甚至留有他用于仪式的可疑祭坛。

看来情况会变得相当复杂，她一边这么想，同时不经意地思索起别人无法理解的事。

──警察局……有电梯吧？

──啊啊……好忧郁。

──不对，在那之前就会先因为「白色女子」的诅咒死掉吧。

警察们在绫香思考这些事的空档包围她，接著确认起死在她身旁的魔术师。

「喂！是你干的吗？」

「不是不是，我是受害者。」

绫香以流畅英文如此答覆，一名警察按住她的手臂后说道：

「既然如此，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在这栋进行改装工程的歌剧院里？」

「啊……不，那是因为……」

虽然她也考虑过撒谎说是被魔术师绑架来的，但只要调阅过周围的监视摄影机就能揭穿她的谎言，想必届时情况会变得更复杂。

但是，她又不能全部老实说出来。

其中一名警察或许是判断含糊其辞的绫香行迹可疑，因此拿出手铐。

「我以非法入侵，以及做出破坏建筑物的恐怖攻击之嫌疑逮捕你。听好了，你有权保持缄默……」

──啊，原来真的会讲这段话。

绫香聆听著经常出现在美国电视剧上的米兰达警告，一边怀抱如此感想。虽然她不晓得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但即使要死，被诬陷为杀害魔术师与破坏歌剧院而死却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当她趴在地上如此思忖，睁开原本阖起的双眼时──「她」再次出现在眼前。

披戴红头巾的年幼少女。

警察们彷佛看不见她似的，直接从少女身旁通过。

红兜帽深深覆盖，看不见鼻子以上的部位。

不过少女的脸庞转向她，边露出浅浅的微笑边打算说什么似的开口。

她不愿意听，也不想继续看下去。

即使她这么想，却无法撇开视线。

绫香理解个中缘由。

这是从几年前就禁锢己身，自作自受换来的诅咒。

当戴红兜帽的少女打算传达她什么时──

「喂，等等。」

凛然的说话声响彻歌剧院，红兜帽少女的身影同时消失。

绫香与警察们朝出声方向望去，发觉有名穿著奢华贵族服饰的男子，正站在三楼免于崩塌的部分，也就是孤立的VIP席位。

──咦？是刚才的……

──为什么他还在？

绫香脑中冒出疑问，男子则面向绫香与警察们单方面宣告：

「由我来证明吧，杀死那家伙的，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你是谁！站在原地别动！」

或许是距离的缘故，若干名警察手里拿的并非电击枪而是手枪，还一边咆哮。

但是却不见男子表现半点介意的态度，只是继续坦荡陈述：

「顺便告诉你们，破坏这座歌剧院的也不是那女人。」

「什么？」

「是我用这把剑干的。」

警察们目睹拍打佩挂在腰际长剑的男子后蹙眉。

他们靠视线交换暗号，接著数人迈向VIP席位。

尽管警察们似乎不相信男子说自己靠一柄剑破坏歌剧院，却对自称犯人的他有所警戒。

「小心点，他可能还有设置其他炸弹。」

男子或许是听到警察如此轻声交头接耳，他一脸伤脑筋般地开口：

「被你们跟炸弹混为一谈我也很头痛……嗯？」

话讲途中时，半毁天花板的其中一部分开始崩落。

「危险……」

绫香不禁低语，警察们也察觉到坍塌打算逃跑，但眼下状况有几个人似乎逃不掉。

于是待在VIP席位的男子伸手至腰际的长剑，以类似日本刀的居合道架势拔刀。

尽管威力不比刚才，但光芒仍旧从刀身延伸，接著彻底粉碎坠落的石块。

不论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的警察们，或是待在安全位置没有任何作为的警察们，皆恐惧到无法动弹。

施展完非比寻常绝技的男子，以堂而皇之的态度对双眼瞪圆的警察们说道。

只有一瞬间将视线瞥往绫香的方向，露出浅浅微笑。

「这能当成我是犯人的证据吗？」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西部 大森林

「……能感受到奇怪的气息呢。」

陪伴身为主人的银狼，并花费一天推进森林结界化作业的枪兵英灵恩奇都，察觉到从城镇方向流出的魔力乱流，感到费解地嘀咕。

「强大的灵魂周遭还有七个从属灵魂，而其身旁仍能感受到奇妙的灵魂，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察觉到恩奇都神经略微紧绷，银狼不安似的发出嗷呜一声。

恩奇都边抚摸主人的背脊边温柔说道：

「没事的，今晚我不会行动。」

「为了最后能全力迎战吉尔，我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　　╳

歌剧院前

「此处是建筑物部分崩塌的市中心歌剧院前，这座以超过五十年传统为傲的歌剧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史诺菲尔德当地的有线电视台记者，正在半毁的歌剧院前进行实况转播。

当记者采访过数人后，再继续找身边的青年问话。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这是电视转播吗！唔哇，教授跟莱涅丝有在看吗！」

被记者搭话的人，是名佩戴蒸汽庞克风手表的青年。

「请问你是市民吗？」

「啊，不是！我只是凑巧来这里观光的……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睡觉时胸口忽然一阵嘈杂，于是我往歌剧院方向看，就传出咚一声，结果墙壁就开始崩塌！」

「胸口嘈杂？」

「啊，这个嘛……就是类似不祥的预感！是的！」

虽然记者将怀疑的视线抛向似乎想隐瞒什么的青年──

但记者察觉到歌剧院的方向有动静，因此不再继续追问青年，仅是轻声言谢后跑掉。

「早前进入剧院内的警察小组现在出来了！警察小组似乎拘捕了某人！难道歌剧院并非由爆炸引发的意外，而是人为作案吗！」

电视摄影机将从现场出来的人物，透过现场转播放映至史诺菲尔德全区。

映出的人正是被警察铐上手铐走出剧院，身穿错误时代服饰的青年。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西北部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真受不了，事情变麻烦了。没想到最要紧的『剑兵』召唤地点居然会出意外……既然是法兰契丝卡小姐的管辖范围，看来是她的坏毛病又来了吧？」

法迪乌斯叹息，然而这种程度的意外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于是他开始联系各处。

「是我，歌剧院一事就说是改装工程用的涂料发生起火意外……」

语音未落，他便忍不住中断对话。

「……恕我失礼，我晚点再联络。」

法迪乌斯切断通话，将目光转向无数并列的其中一个萤幕，也就是市内有线电视的现场直播画面。

接著，当他目睹映在画面上的人物后，首先就坏疑起自己是否陷入了敌对魔术师施展的幻术而见到幻觉。

恐怕越熟悉圣杯战争的魔术师，越会产生同样疑惑吧。

无论如何，虽说是局限市内播映的有线电视台──

但电视的直播画面中，却映出了货真价实的「英灵」。

╳　　╳

歌剧院前

凑热闹的群众看见做出错误时代打扮的青年，边嘈杂不已地交头接耳边面面相觑。

不论怎么看，青年身上的装扮都只像是为公演做准备的演员。

该不会是排演时有瓦斯之类的易燃物爆炸？

想起今天早晨才在沙漠发生的输油管爆炸后，大部分凑热闹的群众心里都觉得「应该是意外吧」。

连记者都开始认为不是人为，而是是改装时引起的意外。

然而──

被警察架走的男子却在铐著手铐的情况下，出奇不意地一跃而起──居然仅跳跃数步就跳至车辆中最高的消防车顶上。

男子完全没用到手，仅靠腿部的肌力就跃上车顶，不仅让群众惊叹不已，连警察们都边嚷嚷边拿起电击枪瞄准男子。

在这片喧嚣与噪音中──

「听好，民众们！」

男子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响彻远方。

「对于破坏了这座盖来吟诗与演奏故事的无可侵犯的歌剧院一事，我感到万分惭愧。这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我不会辩解。」

简直像直接撼动脑袋般，言语的意义毫不费力地融入聆听者的心灵。

犹如魔术的契约般。

插图005

「不过，我以向各位约定来代替辩解！我向吾等骑士道的伟大祖先亚瑟‧潘德拉刚，与缭绕吾之故乡的歌──伟大骑士们的凯歌发誓！我必定会赌上自身名誉偿还破坏这座歌剧院一事！」

市民们默默聆听他这番话。

这是段时间不足三十秒，连演说都称不上的演说。仅从谈话内容考量，或许是会令人心想「他在说什么蠢话」而一笑置之的内容，但透过这名男子之口所吐露的言词，却伴随不可思议的真实感撼动人们的耳膜与心灵。

其实他只是想靠赔偿歌剧院或什么手段来解决这件事而已吧？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感谢各位聆听！祈祷各位的人生皆能充满无比美妙的歌声！」

基于疑问而造成的沉默支配现场，男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心满意足地从消防车下来。

然后直接坐上警车被押送警局。

任谁都被男子散发出的氛围压垮而哑口无言。

只有一人除外──那名刚才接受采访的青年。

青年边鼓掌边对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两眼发光地低语：

「好厉害好厉害！好帅！那个人八成是哪位国王吧！领袖气质真不是盖的！就这样吧，杰克先生！也把你的真实身分当成是某位国王好啦！」

面对这份意见，化为手表的狂战士──即开膛手杰克于念话中大口叹息。

『哎，确实有很多说法认为我的真实身分是贵族或王族……但你初次亲眼见到敌对英灵的感想居然是这样？实在让我不予置评。不过刚才他似乎说了亚瑟王云云，感觉好像留下很多关于真名的线索呢？』

「讨厌啦，真实身分当然是要后来再知道才会既兴奋又有趣嘛！对了，还是不要敌对，乾脆去找他当朋友好啦，而且他又那么帅！」

『我真的对你有没有理解圣杯战争的意义很不安耶！』

一组英灵与其主人在正在如此对话时，随后悄悄走出的一名戴眼镜女性，没有铐上手铐就直接坐进警车。

由于凑热闹群众满脑子都在想刚才现身的男子的事，因此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注意到她。

然而，只有这个年轻主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流露出奇妙反应。

「咦？」

『怎么了吗？』

「不，刚才那个人……是我的错觉吗？」

费拉特歪著头目送警车离去，再继续兴致勃勃地与英灵对话。

不过虽说是念话，但由于费拉特会实际发出声音，所以被周围的凑热闹群众视为「一边自言自语，又一边开心地手舞足蹈的危险分子」。

如此这般，即使是仅仅数分钟内发生的事，对史诺菲尔德市民而言，「神秘男子的演说」却化为令人相当印象深刻的事件烙印于内心深处。

不仅是待在现场的凑热闹群众，对于透过有线电视耳闻男子声音的人们也是如此。

再者，就连透过使魔或监视摄影机窥视到这一幕的魔术师们亦然。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西北部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真受不了，纵然是预料外也该有个限度。」

作为「虚伪圣杯战争」的其中一名中心人物的男子──法迪乌斯因为棘手的现状而交杂叹息地摇头。

「连个隐蔽的隐字都没看见，明明在召唤的当下，应该会藉由圣杯获得关于隐匿魔术的知识才对……」

法迪乌斯一边同时看著有线电视的直播画面与使魔送来的影像，一边抱头懊恼。

「与协会和教会为敌确实在预料内，而且也向魔术师们极力宣传过了……但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有英灵上电视后说要赔偿一般市民，谁能想像得到？」

法迪乌斯彷佛在跟隔壁的部属爱德菈抱怨般，同时微微摇头。

即使仅透过使魔感受到的气息，也能保证那名男子毫无疑问就是英灵。

「明明只要灵体化，别说手铐，警察根本连看都看不见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法迪乌斯接著聚焦在继男子之后悄悄现身的眼镜女。

「……刺青的女人……」

是半天前才来到这座城镇，身体满布类似令咒刺青的女人。

「应该有跟法兰契丝卡小姐报告过啦，她前往歌剧院的事。」

法迪乌斯一边哀叹提升了监视等级却徒劳无功，同时脑内忧虑起几项疑问。

──假如被警察逮捕是这女人的战术呢？

──负责剑兵的魔术师去哪儿了？被这女人干掉了吗？

──该不会感觉到警察局有可能和我们是一伙的，所以才让英灵潜入？

──不对，若真是如此，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才对。

尽管法迪乌斯冒出的疑问绵延不绝，但他判断眼下怎么思考都找不出答案，于是愤恨地仰望天花板嘟哝道：

「……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法兰契丝卡小姐？」

╳　　╳

某处

「啊，真是的！实在出乎意料！彻底出乎意料！不过，正因为会发生这种事，人生才让人欲罢不能！真愉快呢！啊哈哈哈哈哈！」

法兰契丝卡独自在昏暗房间中捧腹大笑。

「呀哈、呀哈哈哈哈！呀哈哈！啊啊、啊啊、我受不了啦，真是太棒了！讨厌啦，胆管跟脾脏都要扭曲喽！」

法兰契丝卡仰躺著并不断猛力踢腿，展露发自真心的笑容。

同时她因激动而使双颊潮红，放声吶喊。

「啊啊！啊啊！虽然至今为止我见识过好几次圣杯战争，但『被警察逮捕的使役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是的，就连为什么明明使用了那件触媒，却没有召唤出阿特莉亚妹妹这件事，好像都变得无所谓啦！」

随后她继续大笑约三分钟，再抹去眼泪并起身，然后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反映出的是那名「剑兵」英灵下了警车，接著被带进警察局的景象。

「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呢～」

法兰契丝卡同意地颔首，随即继续愉快地自言自语。

「至少知道有一名英灵待在警察局的话，这下其他主人们无疑会盯上警察局呢！哇啊，大事不妙！」

「我会在这里边吃点心边声援你，加油喔！警察局长（新人小弟）！」

╳　　╳

同时刻 警察局

「他就是……亚瑟王吗？」

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在局长室用手指撑开百叶窗，并窥视停车场。

局长看著停车场内就「被押送」而言，那名走路方式实在过于坦荡，疑似「剑兵」的英灵，一如往常地板著脸叹了口气。

「派去的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没有赶上吗？」

「现场位于市中心，似乎是在他们赶去处理前，巡逻的员警们就先抵达了。」

女性秘书以平淡口吻报告后，再询问局长今后的进展。

「请问该如何处理？在局里解决他？」

「让二十八人的怪物们到局里集合……不过首先要调查一起被押送来的女人是不是主人。依情况，甚至有可能要缔结联手作战的关系。」

「联手作战吗？」

「如果法兰契丝卡事前提供的情报正确，他应该是亚瑟王才对……不过他好像在电视上说过『向亚瑟‧潘德拉刚发誓』吧？」

「是的，从前往现场的警官那边也有收到这种报告。」

「既然如此，那自己向自己发誓实在很奇怪。有可能是与亚瑟王有关的英雄……也就是圆桌骑士的其中一人……但无论他是出身何处的英灵，既然是以『剑兵』为对手，就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打倒他。在解决掉主人后，直到他消失的这段期间，若被他的宝具击中一次就麻烦了。」

局长于办公桌上十指相扣，遮著嘴继续对部属说道：

「再说，如果那女人是能抢夺『剑兵』主人权的魔术师，想必她自然有某些策略。」

「这很难说吧？也可能只是单纯有魔术方面修养的外行人。」

「艾因兹贝伦的傀儡吗？」

他于傍晚时分收到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进入城镇的报告。

即使法迪乌斯与法兰契丝卡也早已掌握此讯息，但关于这部分，他们却尚未交换资讯。

不过，就算艾因兹贝伦没有直接出面，也可能雇用外部的魔术师。若他们担心遭到背叛，也可能设法找来只有魔术回路的外行人，然后随心所欲操控此人。

「也要考虑一下并非艾因兹贝伦，而是法兰契丝卡在暗中搞鬼的可能性，她可是只要能享乐，不出五秒就会背叛我们的女人。法迪乌斯亦同，虽然我们是联手作战的关系，但想必他会因他的高层的意向而轻易断绝跟我们的关系吧。」

局长稍微垂落视线，回想起英灵们在沙漠上发生的激烈冲突，结果造就出的巨大陨石坑，接著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既然不只吉尔伽美什，还有跟他拚得不相上下的英灵在，保险自然是越多越好。」

然后，他从警察局长与主人两种身分的角度预测将来的发展，对秘书淡然下达指示：

「不论是英灵还是女人都别疏于监视。总之先挑选一个不知情的刑警，然后把那英灵当成打扮奇特且有恐怖分子嫌疑的人物处置。」

最后他再追加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指示：

「……监视魔法师的部分别懈怠。毕竟是那家伙，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讲出『让自己来调查这名英灵』这种话。」

「魔法师阁下的话，刚才他提出『要去赌场玩』的要求。」

听到秘书语气平淡的报告，局长同样面无表情地立刻答道：

「驳回，只许批准提升饮食品质的要求。」

接著当秘书离去的同时，局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愤恨嘀咕道。

「真是的……在这种斗争中，岂能容许有英灵跑去赌场。」

╳　　╳

史诺菲尔德市内 赌场旅馆「水晶之丘」

此处是史诺菲尔德市内首屈一指的高楼大厦「水晶之丘」。

不仅是一流的旅馆，同时设有市内规模最大的赌场，该设施的宽敞度与奢华度，据说与拉斯维加斯的一流赌场相比也毫不逊色。

话虽如此，若真是希望能享受赌场的人，通常会越过史诺菲尔德南方的沙漠，前往前方的拉斯维加斯，因此这里的外国顾客并不算多。

尽管如此，此处仍为聚集于史诺菲尔德这座新兴都市的富豪所喜爱，因此「水晶之丘」即以城里最大规模的娱乐设施正大光明地坐镇于此。

在这座赌场的一角，正展开一场豪赌。

不过对下赌注的那方来说，不过是单纯的余兴罢了。

「全部押红。」

基于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宛如小山的筹码被移动到轮盘赌桌上。

周围身穿高价服饰的人们伴随沉稳的交头接耳声，注视著这名豪赌之人。

身处视线中心点的男子──弓兵英灵吉尔伽美什呈现可视化状态，表现出并不怎么开心的态度坐在轮盘赌桌前的椅子上。

尽管他坐姿优雅，眼神却锐利到彷佛在评估荷官的技巧。其身段与其称为一流赌客，不如说整体呈现的氛围更像赌场老板。

与平常不同，他此刻发型呈现自然垂放，穿著也非金色盔甲，而是花纹华丽的成套西服。众人目光自然聚集在一抵达赌场就持续大获全胜的吉尔伽美什身上，目前赌桌上的下注额度已来到相当程度的富豪都会犹豫的金额。

最后当轮盘的球落到红色数字上，欢呼与鼓掌声同时遍及场内。

吉尔伽美什略微扬起嘴角，但并非因为赚到一大笔钱，而是因为那些纯粹的赞赏让他心情不错吧。

他随手捏起几枚刚赢得的最高面额的筹码，随即留下比惯例的吃红金额高出约五十倍的筹码，离开座位。

接著，他收下赌场女服务生给的装有鸡尾酒的玻璃杯，来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饮用。

「……不是什么好酒呢。」

他悄声自言自语后，脑中便听到少女满是歉意的说话声。

（非常抱歉。）

「你没理由道歉。」

吉尔伽美什嘴里依然含著酒，以念话答话。

伫立他身旁的是身为主人的少女缇妮‧契尔克。

在此州不允许二十一岁以下的人进入赌场，若是违法，连赌场方都会被科以严苛罚款。

但是，不仅没有任何人责备待在赌场内的缇妮，甚至不存在将视线瞥向她的人。

「如何？没人能看见你吧？」

或许是周围没人的缘故，也或许是单纯对念话不感兴趣，吉尔伽美什在品尝酒以外的时间都会直接开口说话。

（……是的，多亏吉尔伽美什大人赐予的戒指加护，真的非常美妙。）

套在缇妮小指上的是刻有古代苏美文字的戒指。

「也不是加护那种了不起的东西，不过是能避开视线的玩具罢了。暂且不提不入流的杂种，但这戒指可没瞒过魔术师与使役者眼睛的力量。」

吉尔伽美什在沙漠制造出巨大陨石坑约半天后，只撂下「自己的安危要靠自己保护好」后就不知消失到何处。

由于她能感受到魔力的维系，因此判断他并非消失或解除契约，但也想不出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等时间来到夜晚，当他回到缇妮等人位于城镇北侧「土地守护者部族」的大本营时，已穿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便服，放下浏海的脸孔上浮现不怎么高兴的表情嘀咕道。

──「让我见识这座城镇有最多人与财宝往来的地点。」

就结果而言，缇妮最后带吉尔伽美什来到城里最大规模赌场的「水晶之丘」，以及包围此处的闹区。

纵然缇妮能揣测出他的意图，但她也没有理由反抗。市中心可说是敌人的根据地，一般魔术师自然会犹豫是否要前往──但即使缇妮理解情况，却没有太强烈的不安。她打从心底深信昨晚吉尔伽美什于沙漠揭露的力量，反倒是担心自己是否会扯他的后腿。

然后，当缇妮在赌场入口被工作人员阻拦时，吉尔伽美什便将戒指交给她。

「假如有能辨识你的人在，表示对方是具备相当眼力之徒。撇除盯上圣杯的贼人外，其他人要如何处置都端看身为主人的你，与我无关。」

（……我明白了。）

缇妮对吉尔伽美什恭敬一鞠躬后，他提起在这一小时内的丰功伟业。

（话说回来，您方才的表现实在精湛。）

于是吉尔伽美什的手指将面额最高的筹码弹到半空中，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说道：

「与技巧无关，只是在我庭院内的所有财宝终将归结于我。区区赌博，对我来说与将自己金里的金币挪到行囊内无异。即使行为具备意义，却没有丝毫理由值得我享受游戏。」

穿著现代便服的英灵重新观察起周遭模样后继续说道。

「不过……这种地方就是这座城镇里最多财富往来的地点吗？」

（因为我认为银行和证券行的景象跟吉尔伽美什大人期望的不同，所以先行排除了。）

「原来如此。不过，还不坏。这座游乐场会将货币兑换为其他货币，藉此创造出独自的世界。」

（独自的世界吗？）

「是啊，货币是为杂种同时带来成长与堕落的最棒发明物，我不讨厌。然而这种程度的逸品，最大的用途竟然是『浪费』，实在是相当滑稽的形态。」

吉尔伽美什语毕后声肩。

看来这名英灵喜欢豪华雄壮的事物，就连他目前的服装酝酿出的氛围，即使形容为典型的「在拉斯维加斯获得花费不尽金钱的年轻人，得意忘形后的样子」也并无二致。

相对于莫名熟悉赌场的吉尔伽美什，缇妮当然是第一次进赌场这种地方。

缇妮不安似的环视周遭，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响彻她耳畔。

「既然是打算利用我力量的女人，就别为了我以外的人事物畏缩。」

（非常抱歉。）

「我也说过，幼童就有点像幼童的样子，只要让目中闪耀眼前所见事物的光辉即可，不过，在我面前世间万物看起来都黯淡无光就是。」

（您说得没错。）

缇妮在这段难以分辨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面前，仅仅垂首。

看见她这副模样的吉尔伽美什显得有点不愉快地眯细双眼。

「要敬畏我是无所谓，毕竟此为理所当然之事。不过，可别盲信我。假使你的双眼雪亮，就凭那双眼睛看清自身该迈进的道路。」

（？）

「不，不局限于我。不论是『神』，还是你们提及的『大自然的恩惠』，甚至『祖先历代的夙愿』皆然。放弃思考，崇拜敬畏某项事物，与让灵魂堕落腐败无异。若与此相比，纵然令人不快，但直接打算将我当垫脚石的无礼之徒，或许还更有理睬的价值。」

听到提起祖先的夙愿后，缇妮才注意到他是在指摘自己。

吉尔伽美什喝乾玻璃杯里的鸡尾酒，并询问起浑身僵硬的缇妮。

「杂种小姑娘，你是选择哪边？所谓从魔术师们手里夺回这块土地，是凭你的意志选择的吗？还是放弃选择，作为将命运流转当成藉口之人的傀儡才祭出此言？」

（……！）

「既然友人在场，我也打算认真享受这场圣杯战争（儿戏）。假如你打算抛弃像幼童的一面，并利用我的话，那至少也做好将会曝露出你内心本性的觉悟吧。」

（我……是……）

缇妮无法继续以念话对答。

至少目前的缇妮没有吉尔伽美什提问的答案。

她有赌上自身性命的觉悟。

也有杀死他人的觉悟，再者她早已弄脏双手。

不过，若问此举是否出自她的意志，或是受命运的浊流所推动，她自己也不清楚。说来，现在吉尔伽美什提起的问题，还是第一个会让她思绪不断穿梭的悬而未决之难题。

「算了，虽然乌鲁克的子民在你这年纪，大多都已心智成熟了，但我对这个时代的杂种并没有抱此期待。」

吉尔伽美什彷佛并非想要得到答案，没有特别强迫缇妮要继续交谈下去。

最后他再补充一句话，接著就迈向其他赌桌去。

「不过，若是能凭藉自身坚定意志将灵魂奉献给某样事物，倒也值得赞赏。」

或许他是回忆起某个特定人物，嘴角因此同时浮现某种缅怀过往的笑容。

「纵使他是在杂种们的眼里看来，应当被称为疯子之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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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内某处 建造途中的大楼内

此处是位于距离史诺菲尔德市中心稍有距离的建造途中的大楼。

眼下原本就是工人不在场的夜晚，现在更由黑衣女子──刺客的使役者铺设独有的结界，因此呈现普通人连入口都无法辨别的状态。

女刺客一边让身体休息，同时默默阖起双眼，咬牙切齿。

她对面对身分不明的对手一度撤退的自己的弱小感到可耻。

或许她用上某种秘技吧，即使被「剑兵」英灵释放的强烈一击卷进去，其身体也没受到半点损伤。

话虽如此，不仅是战力与宝具，她甚至连对手的真名都没摸清楚。

暂时撤退就战略角度而言可能是正确的。不过在敌人面前一度撤退的事实，却将她的内心按往深不见底的水里。

──那男人认识「山翁（吾等首领）」。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关于伟大首领们的神技，他究竟知道多少？

──……不过，那男人是被圣杯迷惑的其中一人乃千真万确。

──必须思考解决他的步骤。

假如那名「剑兵」只是单单能不断使出强烈斩击的无能男子，那么她只要大量使用宝具就能解决他吧。虽然这么做让自己魔力耗尽而导致消灭的可能性很高，但她不后悔。

尚未察觉自己与主人在魔力方面还有所连系的女刺客如此下定决心，随即开始思考击败该名男子的对策。

当剑兵被召唤来的瞬间，她感受到危险的氛围。

在他出现前不久，确实能感受到那道光芒内存在复数气息。

其中明显包含非人者的气息。

尽管随后人影汇集为一道──但将「妄想心音（zabaniyah）」的手臂弹飞的那支箭矢，她不认为是那名「剑兵」所释放。

更进一步地说，当时那支箭矢还涂有剧毒。

因为她的身体熬过长年修行得到抗性才不具效果，但那是能麻痹常人肌肉，使人无法动弹的那类毒药。

那名男子看上去不像爱用毒之人，而且为何会有箭矢从影子里冒出，既然还留有这些谜团，她便不能贸然进行战斗。

由于自己的不成熟，无法招致对手迈向必然之死。

想必若是伟大的首领们，面对该情况也不会皱半下眉头，即可夺取那名谜之英灵性命。

无法办到这点，正是自己尚不成熟的证明。

──该用什么手段解决那名男人呢？

也能用上关乎自身抗毒性的宝具──过去名唤「静谧」的首领所使用的散布剧毒的手段，但如此一来会将目标外的民众卷进去。

她生前不停锻炼理应身为刺客的自己，全是为消灭信仰上的敌人。

而非为残杀无辜之人。

漫步大街上的群众内，或许也有他们的同胞。或者也可能有今后改过向善，进而成为他们同胞的人。

她今天整日不断寻找魔术师的气息，为此以潜入史诺菲尔德的众多魔术师为对手。

若面临不仅是异教徒，甚至明显对自己抱持杀意之人的情况──她将会取此人性命。如果对方并非与圣杯战争相关的魔术师，自然就不是她非杀不可的目标。不过，若对手朝她使出含带杀意的术式，她也没理由放过对方。

非敌对的魔术师们，一旦知道她是使役者，几乎所有人都会马上说「令咒我会想办法弄到手，跟我缔结契约吧。」、「一起以圣杯为目标吧。」、「只要有圣杯就能随心所欲。」──于是她刺穿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暂时无法吐露堕落言词。

若遇到只是来此地游山玩水的魔术师，她会给予「这座城市举行的仪式是从世间趋势来看，无异为异端，别扯上关系」的忠告后离去。

如果时间充裕，她甚至会劝对方改变信仰，但眼下自己没这份从容。

──排除这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

──我该做的事仅止于此。

她调整心情后站上大楼边缘，接著再次纵身跃入夜晚的城镇。

魔术师的气息不仅还很多，甚至源源不绝。

她必须从中找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为了使侮辱首领之人遭到报应。

╳　　╳

同时刻 某大楼 屋顶

从老远监视著女刺客的主人──捷斯塔‧卡托雷露出恍惚笑容，缓缓鼓掌并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

「啊……太美妙了！尽管就情势而言算正确的撤退，你却耻于自己的不成熟。然而，这份心态却属于王者与骑士的自尊，你没必要烦忧！不过，就连这种事都会让你引以为耻，那种姿态实在美丽！」

捷斯塔同样在暗中观察歌剧院内的情况。

他以彻底遮蔽气息的状态目击了事情全部经过，然而那名看似剑兵的英灵确实显得有些异常。但从主人的眼光来看，撇除使用宝具的情况，刺客能赢过剑兵的机率算是微乎其微。

「你从正面跟他厮杀或许会败阵，但无需畏惧，毕竟你是刺客。必须从暗处寻找敌人的空隙，伺机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基于此等不名誉的举动来保护你所坚信的名誉，就是你的生存之道！」

捷斯塔径自陈述起她的战斗方式，擅自赞赏起她的人生。

他独自一人激昂不已，表露欢欣鼓舞的态度于黑暗中转圈圈跳舞。

「何其纯粹！名唤人类的物种，竟然还有残留此般希望的果实！全体人类都该观察并理解她的人生，互通心灵并模仿她才对！不对，我骗人！我刚才撒谎了！把她让给人类也太浪费！应该由我来，我才最适合以眼神舔舐她、摧残她，贪婪索求她的心灵！」

当捷斯塔吶喊完此番自私至极的言论后，他压抑激昂情绪，俯视浮现于黑夜中的街灯并舔舐嘴唇。

「我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人，不论是在那片沙漠出没的凶恶英灵，还是新登场的剑士英灵皆然。但我允许你们欺侮她，还请让她感到绝望。不过，最后要吞噬她的人只能是我！」

此时捷斯塔一度止住笑意，眯细双眼让视线朝黑暗本身投射。

彷佛瞪视著某样人的肉眼所无法看见之物。

「包围城镇的星之奴仆（死亡信差），我也不会把那女孩让给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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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

骑兵没有心灵。

替人类带来死亡的系统，即是骑兵的本质。

身为主人的缲丘椿平静沉眠的期间，他同样在作梦。

但该行为却是为回顾今天所发生的事，整理囤积起来的资讯。

对此他没有任何期望与后悔。

不过是遵从圣杯的系统，为保护主人的安全与心愿才去汇整资讯。

自从前往观察沙漠的情况后已经度过整整一天。

根据骑兵汇整的资讯，目前和昨天没有特别不同。

只是梦境世界中不断重复著几只「鸟」开始飞翔，而看见该画面的椿高兴地说著「是小鸟！」。

──「我问你，那些小鸟也是你变出来的吗？」

──「谢谢你！」

──「我最喜欢动物了！」

他让椿这些天真无邪的言语不停重复。

因为这是昨日一整天里，身为主人的少女最兴奋的瞬间。

主人渴望的正是这种方向性。

骑兵确认这点后，开始著手进行自己该做的事。

以防当他的意见与椿的有所偏差时，才能够立刻修正方向。

缓慢地，缓慢地。

为此，平静地，凶恶地──他开始在城镇内扩散。

╳　　╳

市内某处

于周遭堆满老旧书籍的空间中，魔法师重重地将脚搭在办公桌上，愉快地笑著并凝视笔记型电脑的画面。

「哦～只要在电脑里输入音符和歌词，这张图画上的小姑娘就会唱歌吗！这时代未免太强了吧！根本就不该是理会圣杯战争的时候！」

如此说道的魔法师玩起电脑一阵子，最后从电脑流泻出的，是根本白白糟蹋此款高性能软体的奇妙音阶。

「……」

魔法师自己听过这段乐音后，再尝试与其他人创作的歌进行比较，接著信服般颔首。

「哎呀哎呀，虽然儿时也被小提琴老师说过，但我果然没有音乐才华呢。没办法，只好专心应付圣杯战争吧。」

他伴随叹息切换电脑画面。

于是画面上接连不断出现平常绝不会流传到网路上，机密性极高的情报。

『确认到当成使魔利用的各种鸟类，全都由假死状态复苏。』

看来此为来自关于史诺菲尔德的某个组织的报告，文章的字里行间随处参杂魔术用语。

『丧失身为使魔的功能，身体各处确认到疑似病源组织的斑点。』

『虽然未能发现病原菌一类，但能确认到些许魔力痕迹，拥有既像玛那又像原力的奇妙特质。没能回收到的另外数只鸟类，可推测也同样复苏。』

『该案例类型提升为C级，以后归法迪乌斯‧迪奥兰德氏管辖。』

接在这段危险的文字后，画面又映出更加奇妙的资料，以及史诺菲尔德市内有线电视台的影像。

『接获一名英灵被警察逮捕的消息，据称对方是剑兵英灵。』

「哈哈，真的假的。不得了的家伙跑来了呢！」

魔法师咯咯笑著，然后播放疑似录影片段的「情报」。

然后他观看剑兵演说的身姿，瞪大双眼，将椅子前后摇晃并用力鼓掌大喊。

「这个好！看来警察局又要负责管这类麻烦的家伙了吧！」

然后他对自己的主人，吐露参杂怜悯的苦笑。

「局长那家伙真可怜，该不会都要胃穿孔了吧？」

魔法师一边说得彷佛事不关己，同时扫视更多情报，以无比轻松的态度继续自言自语。

「那么就来见证即将展开的愉快七天吧！既然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那么这些家伙能用七天创造出怎样的世界呢？」

然后魔法师似乎显得有些遗憾，保持著笑容摇了摇头。

「虽然我希望至少能存活到见证结局时，但我也一样只有七天时间呢。」

魔法师用力摇晃椅子，椅子因此发出嘎吱声，他一边环视四周堆积如山的书籍，露出充满自嘲感的笑容并低语。

「若是那位伟大的文豪（莎士比亚）想必能当面撰写出精湛的故事，不过我顶多只打算在看台上当一名愉快的观众而已呢！还要有好女人跟美味佳肴陪伴！哈哈！」

第二卷 第三章「第一日 未明 群像VS虚像」

赌场「水晶之丘」

「全部押黑。」

吉尔伽美什再度坐回轮盘赌桌前，用与方才完全相同的方式继续赌博。

当差不多累积到连赌场方都无法忽视的金额时，出现了从旁混进这场赌局的人。

「我也全部押黑。」

吉尔伽美什狠狠瞪起隔壁座位放置高额寿码山的男子。

插图006

「哦，你是打算如长印鱼一般来掠夺我的财宝吗？」

「怎么可能，我对钱本身没兴趣。只是希望能分一点你的运气。」

配戴夸张眼罩的男子边窃笑边说道。

「我接下来有项大事业，想先为自己打气。」

轮盘的球于下一刻落在黑色数字上，周围再度欢声雷动。

「谢啦，多亏你让我讨个好彩头。『财宝』我之后再归还回你的庭院。」

男子说道，同时紧握与吉尔伽美什同样高额的赌场筹码。

「归还庭院」。

吉尔伽美什耳闻此般说法后询问道：

「哦，你偷听到刚才我自言自语吗？」

「自言自语？没这回事吧？」

男子轻笑，再将视线转向伫立于吉尔伽美什背后的缇妮。

「已经夜深喽。那边那个小姑娘，差不多也该让她去睡觉了吧？」

（……！）

意识忽然集中到自己身上，缇妮大吃一惊。

可是，其他客人或荷官现在似乎仍看不见缇妮的身影，因此她对于眼罩男子所说的话感到疑惑。

「原来如此，看来你并非普通杂种，报上名来吧。」

吉尔伽美什似乎对眼罩男子产生兴趣，露出傲然的笑容后提问。

接著男子缓缓站起身并回答：

「汉萨‧赛凡堤斯。」

他从轮盘赌桌前远离一步，披起原本夹在腋下的外套。

黑色外套上不知何时垂挂一条十字架项炼，荷官与其他顾客则抱持著「为何神父会来这种地方？」的疑问并再度费解歪头。

自称汉萨的神父暴露在周遭人的视线下，说出仅吉尔伽美什与缇妮才能理解的话。

「虽然来晚了，但我担任这场战争的监督一职，还请多多指教。」

汉萨直接将赌场筹码兑换为现金，接著迈向出口。

他周围不知何时冒出四名随侍他的女性。在名为赌场的地点与神父服交互影响下，造就出一股有强烈不协调感的景象。

「结果您还是直接穿神父服就进赌场了呢，汉萨先生。」

刚离开赌场时，四名女性的其中一人如此说道。

「我们是穿便服所以还好，但你果然还是很引人侧目呢，汉萨。」

听完另一名女性的话，汉萨边苦笑边答道：

「我也没办法。有消息指出其中一个主人的魔术师（小姑娘），还有疑似英灵的男子进入赌场，我根本没闲暇换衣服……不过，麻烦对师父保密。」

汉萨边耸肩边对女性们说道。

「你们才是，现在立刻去换正装吧。昨晚沙漠上都出现陨石坑了，谁知道今晚又会发生什么事。」

接著，他径自迈开步伐前往市内某所设施。

「我先行一步，以监察官的身分去打声招呼。」

「向疑似掀起这场胡来战争的幕后黑手之一的男人。」

╳　　╳

警察局 审讯室

距离黎明尚且遥远的时分。

史诺菲尔德的警察局审讯室，正进行著一场奇妙的侦讯。

「……那你叫什么名字？」

耳闻板著脸孔的刑警这句话，被铐上手铐的贵族风男子坦荡荡地坐在椅子上回答：

「假如你对怎么叫我感到头痛，那就叫我『剑兵』吧。」

「剑兵（军刀）？还真是别致的名字呢。我们从你手上没收来的那把剑，是从哪间杂货店找到的？」

刑警以讽刺口吻询问。

自称剑兵的男子纵然理解话里的含意，仍旧愉快地笑著说道：

「就容我行使叫缄默权的玩意儿吧。那柄是我中意的剑，万一顾客蜂拥而至，结果卖光就不好了。」

「……你讲话最好别太嚣张，看你还打扮得一副像国王还是骑士的模样。」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呢。原来如此，看来这国家的官吏很优秀。」

对于剑兵钦佩般的言论，警察备感焦躁地说：

「你脑袋有问题吗？还是嗑药了？」

「这个嘛，年轻时我也曾有过豹变居士（Oce No）这种绰号。看来在周遭人眼中我算是被归类为奇特的类别，但对我而言这却是赞美之词。」

「原来如此，于是你这头被煽动的猪趁著兴头上，就把歌剧院炸得稀巴烂？」

「我的确是在兴头上，当我察觉到自己被召唤到豪华绚烂的舞台上，为此变得趾高气昂是事实。」

剑兵露出认真的表情对警察说道。

「你该帮我做的事，就是去调查为了修缮那间歌剧院，所需要的费用与工匠人数。只要你肯告诉我，我就会赔偿。」

「这种问题你去问民事方面的律师吧，再说像你这种疯子会有钱付帐吗？」

「说没有……就变成我在骗人。」

「难道你有赚钱的门道？」

名唤剑兵的男子身穿的装束，逼真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在这附近舞会道具商店买来的，应该是要价不斐的商品。

侦讯的警察如此判断，于是他打算尝试从对方身上挖出某些情报，但──

「要不然由你出资也行，我会记住你的恩情。」

「你要胡闹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刑警猛力拍打桌面，于是剑兵对他嗯一声，随即稍微陷入沉思后再开口：

「我不会要你无偿出资，让我来变点戏法给你看。我猜你们即将看到的这套戏法，可能是你们常识外的产物喔！」

「戏法？」

「是啊，我直截了当地说……很厉害喔！……你会吓到喔！」

剑兵展露天真无邪的笑脸并如此说道，于是待在审讯室的警察们彼此互看，他们不怀好意地笑著并打算陪这名脑袋有问题的男子玩玩。

「哈！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在这种情况下能怎么办。」

听完其中一名警察的话，剑兵微笑颔首，接著他轻轻挥动铐上手铐的双手。

「我手上什么都没拿喔，你们看清楚了。」

「……是啊。」

「……接下来，我要消失。」

「啊？」

警察们尚未理解对方话里的含意，才因为费解而歪头的瞬间──

剑兵的身影便烟消云散，残留半空中的手铐掉到桌子上发出清脆声响。

「……！」

「怎……」

全员陷入恐慌，他们伸手拿起腰际的手枪与电击枪并扫视周围。

「消失到哪里去了？」

「发生什么事！」

「千万别开门！」

警察们的喧哗依然持续──但当他们一瞬间将视线从男子原本坐著的椅子上移开时，不知何时他又回归原本的座位上，与前一刻不同的，只有松脱的手铐掉在桌子上这点。

「……」

警察们全体冒起冷汗并将手枪对准男子。

「别、别动！你别乱动！」

「我一步都没动。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会吓到。」

当剑兵讲完这番话后，简直像在说玩笑就到此为止般抹去脸上的笑容，以严肃表情对警察们诉说：

「我当然也能穿墙逃离，也能想办法对付你们。我还能在那座歌剧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离去。」

炯炯有神的目光简直像要吞噬警察们的灵魂般，释放威吓感。

尽管如此，剑兵依然尝试证明自己毫无敌意。

「这是以我的方式，表达对你们的『敬意』。」

「你说敬意……？」

「在讨论我是否要偿还破坏的罪责前，让其他人承担这份过错有损骑士名声。若是我做出这种举动，想必将永远没脸面对我敬爱的故国先王。正因如此，以我的力量为证，请你们接纳我打算赔偿的意愿。不过，我没打算遭到拘束。我只是想证明那女人是无辜的，所以才会过来。」

听闻剑兵沉静诉说的言语，警察们缄默不语。

尽管男子的言论内容实在太不合时宜且荒诞无稽，然而眼前的男子不断释放出不容分说地逼迫他们接受其说词的威吓感。

「我之所以不凭武力驱除你们，是看在你们忠于自己的工作，对为维护人民安危而牺牲奉献的尊贵志向表达我起码的敬意。我答应被你们拘束到黎明。」

尽管剑兵嘴里讲出名为敬意的词汇，警察们却反倒以恐惧目光凝视男子。他们简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丝毫无法离开现场半步。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继续紧盯剑兵，想必确实是相当忠于自身使命的缘故吧。

剑兵或许是为他们仍对自己抱持敌意一事感到畅快，他开心说道：

「虽然我到黎明就会消失，不过，你们还是趁现在想想该找什么藉口蒙混过去比较好喔。」

他在最后伴随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补充一句怎么想都只觉得是在开玩笑的话语。

「要不然，我也陪你们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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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 会议室

局长透过摆在办公桌上的萤幕观察审讯室情况，接著揉起太阳穴再叹息。

「……看来他丝毫没有『隐匿圣杯战争』的意识。」

接著他在眉间仍旧紧蹙的情况下，对身旁的女秘书下达指示。

「今后的监视和侦讯排除一般警察，全让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担纲，目前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的成员都用暗示去操控记忆后打发掉。」

「我知道了。」

在秘书一鞠躬的同时，局长拿起置于办公桌上的一柄剑。

「……这就是从他手上没收的宝具吗？」

「是的，看起来只像普通的装饰剑……请问是因为真名尚未解放的缘故吗？」

「不，这把真的只是名符其实的装饰剑，感受不到丝毫魔力。」

语落至此时，局长突然察觉一事。

「……刚才那家伙灵体化时，这把剑有消失吗？」

「这个嘛……我的注意力也放在萤幕上，所以没能留意。」

「嗯……」

根据法迪乌斯的调查部队回传的报告，昨晚吉尔伽美什似乎「射出」成千上百的宝具，如今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尽管也可能是法迪乌斯说谎，但依然是基于某种力量，将射出的宝具回收至宝库的可能性比较大。

「关于圣杯战争的黑盒子还很多。看来英灵和装备的关系也必须仔细考虑一番。」

局长仔细眺望实际拿在手里的「剑兵的剑」，考量关于今后的动向。

「晚点再去问问魔法师的意见吧……虽然我很怀疑他会不会正经回答。」

他将剑置于办公桌上，迈开步伐走向会议室入口。

「我去见一下疑似主人的女人吧。」

「……直接接触不会有危险吗？」

「……随便让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接触她，万一被动了什么手脚才麻烦。」

局长以凛然态度对表现出不安态度的秘书说道：

「若我没有觉悟成为众矢之的，最初就不会选择这种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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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刻 局内不同区域

结束侦讯后，绫香被押送进俗称「监狱」或「拘留室」这类具备看守性质的地方，或许是疲倦不堪的缘故，她连眼镜都没摘就直接倒卧床铺。

此处没有铁栏杆，而是被墙面与门扉包围四方，因此彻底成为一间单人房。

房间不仅远比绫香想像得更整洁，这种环境撇除狭窄这点外，比起在户外搭帐棚露宿，或是住廉价旅馆担心蚊虫虱子要舒适得多。

虽然绫香曾听说过美国不像日本，会明确区分看守所、拘留所与刑务所，但详情她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暂时出不去一事并不会改变。

她放弃挣扎，仰望起天花板后决定休息。

但她由于太过激动而无法入睡，反倒是刚才侦讯的内容不断闪过脑海。

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看起来似乎是日本人，不过滞留美国的目的又为何？

对方提出种种打探嫌犯来历的问题，尽管是称不上运筹帷幄，只能算理所当然至极的行为，但对绫香而言却痛苦到无以复加。

──啊啊，讨厌、讨厌。

──连想起来都嫌麻烦。

──不，不对，不是嫌麻烦。

只是不愿意想起来。因为她畏惧著。

当她来到这片幅员辽阔的土地旅行时，即可忘怀过往。

能从罪恶中逃离。

──明明好一阵子都没看见……

前一刻于歌剧院现身的红兜帽少女。

绫香想像她那兜帽底下的微笑就不禁浑身冒汗。

绫香被押送进警局的这段期间，也好几次被迫搭乘电梯，老实说她相当焦虑难安。她已经不晓得自己究竟有几年没搭过电梯，说起来，这也是因为她极力避免进入有电梯的建筑物的缘故。

因为她晓得目睹电梯的当下，「红兜帽少女」便会站在她身后。

虽然警察们似乎看不见，但绫香在局里的电梯中，确实感受到她的气息。只是尽管绫香怕到脸色铁青，却绝不会转往少女所在的方向。

「自己和那名少女是陌生人，一切都事不关己。」绫香如此说给自己听。

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能理解红兜帽少女究竟是「幽灵」，还是凭藉自己的意识所看见的「幻觉」，或者是其他完全不同的「某种事物」。

对绫香而言重要的，是只有她看得见红兜帽少女这件事实。

她理应是为逃避那名少女才来到这座城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她重新思索此事时，状况面临变化。

「没事吧？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

视野角落忽然冒出现身于歌剧院的男子。

「！」

绫香吓到整个人弹起来，不知何时进入房间内的男子向她搭话。

「你别惊讶，我只要灵体化就能穿墙。因为侦讯暂时休息，我被关进前方不远处的单人牢房，所以来看看你的情况。」

男子于狭窄房间现身，看来真的是属于灵体一类，因此才能轻易进入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内。两人的距离远比歌剧院时更加接近，绫香提高警戒站起身，背部抵著墙说道：

「……我应该说过别来干涉我吧？」

「你不是我的主人对吧？」

男子用问题答覆冷漠询问的绫香。

「……没错，我根本不是你的主人。」

绫香以断然拒绝般的语气断言道。

然而闻此答案的男子却像个淘气鬼般笑著答道：

「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听从你的命令啦！」

「什……」

「接下来随我爱怎么干涉你都行，我会好好照料你的日常生活，你要做好觉悟喔！」

男子愉快地说道，绫香则厌倦般摇头。

「拜托你，别来管我。」

「虽然我希望能尽情满足人民的心愿，但也有不能照办的理由。」

「理由？」

英灵男子开门见山地告诉面露怀疑的绫香。

「我想应该是施加在你那些刺青里的术式的缘故……刺青代替拥有令咒的魔术师，好像将我跟你的魔力『线』连接起来了。」

「……啊？」

面对他突兀的说词，绫香不禁蹙眉。

「换句话说，我是接收你的魔力才能显现于现世。我们摆明不是主人和使役者的关系，你和我却成为了命运共同体。」

男子坦率宣告后，继续对目瞪口呆的绫香说道。

「要不是有你在，我就无法从主人那获得魔力来显现于现世了吧。感激不尽，谢谢你。」

男子打算跟绫香握手而伸出手，却被绫香啪一声挥开，接著她狠瞪对方。

「……如果你真的感激我，就别管我。」

「这点我拒绝！我会照顾你，还会管你的闲事，即使你哭著说不要，我也会拚命出手相救。毕竟只要你一死，我就会消失，届时也无法拿到圣杯。」

「你说要从谁手上救我……？」

「当然是其他参与这场战争的人。不论你是否为主人，只要魔力线跟我连系在一起，自然会被其他人盯上。」

「实在糟透了……」

男子对抱头懊恼的绫香说道：

「你只要朝积极面想就好。例如比起陷入类似全身被剥皮抹盐的情况来说，不必感到痛当然要好得多吧？」

「你举例还真极端……」

「我常被这么说，说我是不论做什么都很极端的人。」

面对彷佛被褒扬而害羞的男子，绫香或许领悟到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因此她转换别的话题，打算藉此打探对方底细。

「你应该是贵族之类的人吧？你的自尊难道不会不允许被警察逮捕吗？」

「比起被幽闭在山上的城堡时自然好上许多，毕竟还能自由外出。而且万一你替我受罚，这才更伤我的自尊。对了，但我可不是基于自尊才来救你的。」

「所以我都说过你不必帮我……」

面对愕然叹息的绫香，男子的态度与在消防车上演说时截然不同，语调相当轻松。

「总之你就先喊我剑兵吧，虽然不对恩人报上名号实属不名誉之事，但尔后我会见机告诉你真名。」

接著剑兵重新面对绫香，以严肃态度询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那些刺青又是什么？」

不过当剑兵一瞬间露出复杂神情后，摇摇头再提出更重要的疑问。

「……不好意思，你还是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　　╳

局里 通道

也不晓得警察局长是否知道剑兵和绫香在单人牢房内交谈，他以略快的步伐迈向单人牢房的区域。

然而当他来到电梯前时，有一名女性警局员工朝他跑来。

「啊，原来您在这里吗！有局长的访客。」

「我晚点再见他……不，等等。」

因为他认为来者是政治家才往后推托，但对方也可能是法迪乌斯或缲丘。

局长判断总之还是先问过访客姓名，于是一度停下脚步后询问员工。

「……是谁？」

「这个嘛……虽然对方自称是教会的神父，但怎么看都像可疑分子……」

神父。

局长蹙眉的同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最后该想法化为不祥预感，接下来女性员工说出的话使其准确应验。

「他一直坚称『只要告诉您是有关从日本遭窃的酒杯的话题，您就会明白』……」

╳　　╳

市区

与警察局连接的一栋格外高耸的大楼屋顶。

女刺客平静地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在眼下俯瞰的警察局。

根据她在城里调查的结果，那名剑兵英灵似乎被逮捕进警察局。

女刺客想既然如此，那就潜入警局内部，此次务必要以万全状态执行暗杀，但根据观察警局的情况，她察觉到可怕的事实。

警局占地内设了好几层魔术性结界，呈现撇除从正规入口进入的人员外，皆被彻底拒绝的要塞化状态。

或者即使抹消气息从正面入口进去，此处也设有五层、六层的破除阴术的结界。

白天她仅从旁边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层层结界正是布置得如此巧妙，藉此从周围的魔术师视线里消声匿迹。

经过她更集中精神观察的结果，发觉建筑物内部也能感受到好几道「魔术师气息」。

──难以置信。

尽管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原本就是「异教徒」占压倒性多数，但被不计其数的宗教视为「异端」的魔术师，竟然能将一座城市的司法与行政组织纳入手中的事实，她一时间还难以相信。

考虑到钟塔的权力，在现代或许算不上稀罕。

不过，至少对与钟塔无缘的她而言，算是冲击性的事实。

纵然宗教不同，但这座城市同样存在和自己尊崇同样神明的人们。

在这种情况下，连异教徒都算不上的魔术师们竟然打算在暗地里支配这座城市。

她可无法坐视不管。

铺设如此大规模魔术结界的组织，怎么想都不可能与在同一座城市举行的圣杯战争无关。

重点是在这栋建筑物中，还有身为「敌人」的剑兵英灵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闯入敌方阵营内。

如果是她那时代的首领，就有可能如曼舞般从各种结界旁擦身而过。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身手无法如此灵巧。

自己所能办到的，顶多是模仿且运用直至前代的首领们的招式，并藉此战斗。

直到碰壁而粉身碎骨前，都只有不断迈进。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若是不成熟的自己能因此有所成就，光是这样就能使人生获得意义。

不，不需要意义。

自己需要的只有别去多想，尽情横冲直撞而已。

她在黑衣下怀抱自己沉静的决心，大步朝空中纵身跳跃。

当她落下的同时，甚至强行阻断全体结界。

或许敌人会因此察觉自己的存在，但是无所谓。

毕竟敌人要全部排除。

她如此下定决心，化身一颗炮弹硬闯警察局的领域。

数秒后，铺设于上空的结界被尽数击碎──

狂信者决定凭只身一人奋战到底，好揭开她的战事序幕。

要说她计算错误的，只有一点──

即是她绝非独自一人，而是还有一名凶恶的援军。

然而，对方却是她绝不冀望出现的存在。

╳　　╳

赌场「水晶之丘」前 闹区

「赌场吗，真不错。」

费拉特接受过歌剧院前的采访后，就因为毫无睡意而跑来闹区闲晃。他的视线被光辉眩目的大马路上一座格外耀眼的赌场霓虹灯吸走。

化为手表的开膛手杰克告诫这样的他。

『这个州照理说未满二十一岁禁止进入赌场。』

「啊，那我就不能进去了呢。真遗憾，原本想睽违地赌上几把。」

『你之前有去过别的赌场？』

杰克以深感意外的语气询问，费拉特却以缅怀过往的口吻答覆。

「我的故乡在摩纳哥，不过附近的海域漂著一艘非常大的赌博船，我曾经上去玩过。其实本来是有年龄限制的，但发生过很多事后，赌场老板就特别允许我去玩……取而代之是希望我能露几手我会的魔术给他看，所以我就表演好几项给他欣赏。」

『……你的生存之道还真是跟我知识里的魔术师彻底相反呢。』

「讨厌啦，你别这样赞美我。」

『不，我不会再多嘴了。既然这是你的生存之道，那就随你高兴。我只能祈祷你别被其他魔术师收拾。』

杰克错愕诉说，然而赌船的话题似乎有稍微吸引到他的部分，因此杰克想继续聊下去。

『不过，他说想看魔术……难道那艘赌船的老板也是魔术师吗？』

「嗯，听说他好像原本是。」

『……「原本」？』

听闻费拉特奇怪的说法，手表上的数字盘略微倾斜。

「是啊，那个人从魔术师变成死徒了。」

『死徒？』

「吸血种……对喔，讲吸血鬼的话你能懂吗？」

听到费拉特如此突然地祭出此言，杰克更加扭曲数字盘。

『确实是有我的真实身分是吸血鬼的说法……但即使是魔术师，这未免有些太像B级恐怖片了吧？』

「在现代复苏的开膛手杰克才更像B级恐怖片吧？」

『唔呃。』

圣杯给予英灵的知识，本来就只有足够参战圣杯战争的最低限度知识。

杰克之所以不晓得，或许是圣杯判断「吸血鬼的资讯与战争无关」的缘故。

费拉特如此思忖，接著对杰克进行简单解释。

「吸血鬼可是实际存在的。不过，在魔术上都会称他们为吸血种或死徒。有些是被吸血种咬过后历时数年变成同族的人，也有魔术师出身的人为追求长生不死或根源，而自己成为吸血种，情况是千奇百种啦。」

『魔术师能变成吸血鬼吗？』

「你听了可别宣扬，据说钟塔的其中一位大人物就是魔法师兼死徒呢。」

『居然……』

杰克说出语带讶异的发言后，对费拉特讲出讽刺的话。

『但如果是你，可能会因为「感觉很帅」的理由就轻易决定当吸血鬼。』

然而费拉特回给杰克的答覆却意外认真。

「的确很帅，但自己要当的话会有点排斥呢。毕竟有吸血冲动等诸多问题。」

『真意外，你竟然也有充满常识的伦理观。』

「还有就是，你看嘛，效率太差。」

『……？』

费拉特先将浮现疑惑神色的杰克抛在一旁，手指向城镇一隅。

「啊，你看，说人人到。」

『怎么了？』

费拉特的视线彼端，有一名青年站在通往警察局大马路旁的人行道。

凝视著那名身缠某种锐利氛围的青年，费拉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在那边笑著看往警察局方向的人……他就是死徒喔，大概吧。」

╳　　╳

警察局 大厅

「你就是奥兰德‧利夫局长吗？」

深夜的警察局大厅几乎不见一般人踪影，顶多瞥见被值夜班的警察逮捕的不良少年偶尔擦身而过。

史诺菲尔德的中央警局大厅盖得比普通警局宽敞许多，天花板不仅挑高到三楼，就连二楼与三楼部分的走廊都被视作局里的设计。

该大厅与加州设计别致的警察局相去甚远，给人硬是将庄严的城堡近代化的印象。

展露诡谲压迫感的大厅中心，有名男子释放独特的存在感。

是个配戴豪华眼罩并身穿神父服的男子。

光是这种男子待在警察局，就自然而然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但局长却以坦荡荡的态度答覆这名来历不明的神父。

「我确实就是利夫……你是？」

「汉萨‧赛凡堤斯。是史诺菲尔德中央教会派遣来的……『监督官』。我这么说你应该就懂了吧，局长阁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汉萨对答话时面无表情的局长，不怀好意地笑著并摊开双手。

「铺设如此夸张的结界，假如你还想主张魔术只是兴趣，或者是部属擅自作主也行，反正不过是你的使役者败退后你将会无处可逃而已。你应该也很爱护性命吧？」

「……」

圣杯战争监督官的主要工作，是亲眼确认战争的进展，隐匿魔术或奇迹免于被一般人目击。不过，监督官其他还承担「保护败退者」的工作。

就算使役者败退，只要本人打算继续担任主人，还有能找同样失去主人只能等待消灭的使役者再缔结契约，藉此回归战线的手段。为了防止该情况发生，收拾掉失去使役者的主人的魔术师也不在少数。

然而，已经失去干劲的主人也很可能被其他参战者盯上。而保护这些败退者的人身安全，就是圣堂教会与监督官的工作。

说起来，即使之后再说「其实我是主人所以快来救我」这种话，就教会方针而言同样会保护对方，因此刚才汉萨所言不过是单纯的挖苦或虚张声势一类的话。

不过，局长似乎将他的台词往更深层的含意解释，因此警戒般地眯细双眼。

对于这样的局长，汉萨展露轻松态度耸了耸肩。

「哎呀，我可不是在套你的话喔，奥兰德‧利夫局长。我已经明白你是跟钟塔无缘的脱队者。附带一提，你还很不自然地在招集人材吧？大约有三十人，因为你的伶牙俐齿而从附近招募到许多警察，而且你还在这次战争开幕很久前就这么做。以间接证据来说，应该很足够了吧？」

「……不出几天就调查到这种程度啊，实在了不起。」

「厉害的是教会的情报人员。如果你有闲功夫赞美我，还不如在下次星期日时多捐点钱吧。」

局长听不出这番话是讽刺或出自真心，于是对出言轻挑的神父说道：

「无论如何，反正都不是能在这里聊的话题。我带你去接待室。」

「还是省省吧。既然你没打算跟教会交好，那我也不想故意闯进来路不明的家伙的巢穴里。」

汉萨直接一屁股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他望向装设在大厅柱子上的薄型电视后说道：

「刚才电视新闻上播出歌剧院意外还是事件的画面，好像有拍到奇怪的家伙呢。假如他是货真价实的英灵，那你们隐匿仪式就已经失败了。都怪你不听劝，假如你打算哭著道歉的话，需要我告诉你第八秘迹会的大人物的电话吗？」

即使汉萨脸上挂著笑意，嘴里却讲出明显带有敌意的挑衅之言，局长则露出冷若冰霜的神情答覆。

「不必担心，没有一般人能识破他的真面目。」

「是吗？那我换个话题吧。那名英灵和他的主人在这里吗？」

「……如果我说是呢？」

「他们是教会情报里没出现过的使役者和主人。我希望至少能确认一下他们的长相，可以的话还想打声招呼。如果主人是女性，我甚至想邀她去吃印度鬼椒炒什锦饭。你就算了，隔壁那位小姐，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见话锋忽然转向自己，秘书维持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局长。

局长叹口大气，对始终单方面提出要求的汉萨斩钉截铁说道：

「容我断言，我们的仪式与冬木举行的截然不同，因此我们没打算跟圣堂教会（你们）步调一致。你就尽管老实地向神明祷告吧。」

「话讲完后，不用你说我也会去教会祷告。」

局长对口吻依然轻挑的汉萨说道。

「祈祷的地点不是在教会。是现在，就在这里。」

「哦？」

「……刚才你说过『他们是教会情报里没出现过的使役者和主人』……对吧。」

局长的音调里逐渐失去热度。

「你们掌握情报到哪种程度？难道你们晓得连我们都不知道的情报？在你补满这份情报差距前，我可不能放你回去。」

「抱歉，我换枕头就睡不著。我能回去拿吗？」

「你说自己叫汉萨‧赛凡堤斯吧，你犯了一项错。」

局长不理会对方的玩笑话，只是淡然说道：

「难道你没想过这间大厅就已经是在我的巢穴里了吗？」

局长的音色变得更加冰冷。

汉萨同时察觉到。

直到前一刻为止还能隐约瞥见的一般人，如今消失得一乾二净。

──驱离了吗？

别说一般人，就连刚才都还聚集在此的警察和柜台人员等都从大厅离开得一个不剩。

取而代之是，连接大厅的复数入口处有警察们陆续现身。

所有人皆以冷静表情凝视汉萨，并肩排列的举动犹如要包围他。

──这些家伙……不是普通的警察。

汉萨光从站姿或走路方式，即可理解他们与「受过一般训练的警察」有天壤之别。同时明白到他们没有遭到洗脑，而是以明确意志伫立于这块「驱离了人群」的空间。

汉萨环视周遭状况后，继续坐在椅子上狠瞪局长的脸孔。

「你想拘留我的话，罪名是什么？」

「刚才你说『你应该也很爱护性命吧』吧……我从你的言行感受到性命危机，因此你那句话就被我明确地视为威胁了。」

「……局长先生，你连续剧看太多喽。」

「你无权保持缄默，你的口供也不会成为呈堂供证。既不允许律师列席，法院也不会替你挑选公设辩护人。你尽管做好觉悟吧。」

警察们伴随局长这番讽刺言论开始缓缓缩短距离。

「跟教堂教会（我们）为敌可不是良策喔。虽然我在你们面前应该是束手无策，但要是你们单方面欺负这种对象，组织间的关系想必会出现裂痕。」

「我有同感。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跟你友善地共享情报。」

局长的视线冰冷到与友善相去甚远，他俯视起汉萨。

「你别这样威胁善良的一般市民了，我会放声哭闹喔。」

汉萨同样露出别具挑战意味的笑容紧盯局长。

当众人都认为是一触即发的瞬间──

局长的手机震动，顿时缓和现场的气氛。

局长边蹙眉边退后一步掏出手机。

想当然尔，他没有松懈对汉萨的警戒。

他慎重地将话筒抵在耳边，手机内传出不合时宜的开朗说话声。

『嗨，近来可好啊，兄弟！』

「有事晚点再说，我目前在忙。」

局长听到魔法师的说话声后斩钉截铁说道。

不过魔法师却没听进去局长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宣告：

『你现在立刻落跑吧，兄弟。要不然就做好全力迎击的准备。因为念话被兄弟你彻底阻断，所以我只好像这样利用文明利器跟你联络。』

「……什么？」

『你要是随便挂掉我也很头痛，现在有某个很不妙的朝你们那边过去喽。』

「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这是企业机密。好啦，你尽管加油！』

通话遭到中断，局长因此蹙眉。

「受不了，真是难使唤的男人……」

不过，局长却不认为这是通胡说八道或找他麻烦的电话。

毕竟局长早就理解魔法师的情报搜集能力异常优异。

但是，他掌握事态到甚至能即时提出警告又是怎么回事？

比感到疑惑还更快──

背脊一阵颤栗。

局长浑身血管发出扭曲的哀号。

正确来说，发出哀号的是穿梭他全身的魔术回路。

──结界居然……可恶！怎么回事！

铺设好几层的反魔术师结界。

如今简直像遭到导弹直击的防空避难室般，结界以惊人态势于一瞬间遭到破坏。

若从物理方面举例，就好比在美术馆或银行等地的警报系统连一次都没启动的情况下就溜进去，趁对方连遭到入侵一事都没察觉到时行窃──局长设想的突破结界理应是这种方式才对。

然而对方的突破方式却像直接在建筑物墙壁上用炸弹之类的东西，硬是撬开一个洞。

换言之，突破结界者认为「穿越结界一事被察觉了也无所谓」──因此对方并非入侵，而是确切的「袭击」。

「是你的同伴吗！」

局长瞪向汉萨，但神父本人露出不知情的表情耸肩。

「如果是的话，我会很开心。」

稍微瞥一眼天花板的汉萨说道。

「如果我的同伴要来，肯定会走正门玄关或后门，而不是从半空中。」

「……」

──这家伙能感应到吗？

局长同样也认知到结界被突破的位置在警察局上方。

不过，若论及有无遭到什么攻击，却又没特别感受到冲击声或震动。

究竟会出现什么呢？

当他如此思考的转瞬间──

建筑物内的电灯全数熄灭，深邃的黑暗包覆局长等人。

╳　　╳

单人牢房

「你总算愿意告诉我名字了。谢谢你，绫香。此恩此德我必定偿还。」

剑兵说尽各种甜言蜜语好不容易才问出绫香的名字，于是他高兴笑著继续提问：

「然后呢？为什么你会在这座城里？」

「我是……」

要让这名男子闭嘴，或许全部说清楚还更快。

如此思索的绫香弃械投降，打算将自己体验至今的种种情况一一道出。

「我原本在日本四处逃窜。」

「四处逃窜？」

「我已经不晓得自己这么做有几年了。而且我辗转去过各种地方……」

绫香以与其称为愤恨不平，不如说蕴含某种畏怯的神色咬紧嘴唇，并开始拐弯抹角地描述过去。

「结果最后我还是回到最开始的城镇上，然后在位于城镇森林中的奇怪城堡里……」

语落至此时，单人牢房的照明冷不防消失。

「咦？」

「嗯？」

剑兵与绫香同时环顾周遭，但连附设在单人牢房门上的小窗户外都不见任何照明，得以明白瞥察局全区都在停电。

「……是停电吗？我想应该会立刻切换成紧急照明。」

于黑暗中略显畏怯的绫香如此说道，但剑兵却响起参杂警戒的音调对她说道：

「……如果只是普通停电的话。」

╳　　╳

警察局 内部

紧急电源与主配电盘接连停止动作，让局里陷入彻底停电状态的女刺客，趁著黑暗宛如疾风般在警局内四处飞奔。

尽管她偶尔会与拿手电筒巡逻的警察与刑警擦身而过，但她没发出丝毫脚步声，一边躲避光源，同时化为蠢动的阴影在局里纵横无尽地四处奔驰。

──要以那名英灵为对手，自己也必须赌上性命才行。

她如此觉悟，同时继续在局里漫长的走廊急驰。

累积诸多特殊训练的女刺客，移动时不必仰仗光线。

不论是风的动向或魔力的流动，乃至回响的风声，她能靠浑身上下观察周围状况。

因此她同样能察觉到周围空间的能量流动。

这也是伟大先进们孕育出的神技之一。

她能感知到魔力与水、电与风这类能源的流动，凭藉她那异常敏锐的知觉能力，让她无论在人造物中还是大自然中，都能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感受。

──「瞑想神经（zabaniyah）」。

她能够利用该力量察觉电源的位置，再进行破坏。

总之她先以魔力浓郁的地点为目标，随即宛如倾泻的瀑布般飞奔下楼梯。

接著她抵达这间警察局里，当下魔力最浓郁、流动最为纷乱的地点。

即是警察局内最引以为豪的宽敞空间，也就是正门玄关的大厅。

「……！」

就在女刺客几乎同时闯进大厅的时刻，穿制服的男子位于大厅中央，正配合大厅照明灯位置施展光源魔术。

──魔术师！

如此判断的女刺客顿时将自身肉体灵体化。

然而，即使她身为首屈一指的刺客，仍旧不敌光速。

直到她消失前的一瞬间，女刺客的身影已经映入包含魔术师在内好几人的眼帘。

溶入光线的阴影。

仅能如此形容，类似亡灵的某种事物确实存在于大门入口处。

「什么……？」

──居然是使役者……！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拥有令咒且身为主人的警察局长确认到对方是「使役者」。

──不是剑兵……虽然只看到一瞬间，但那家伙的身体能力……是刺客吗？

主人若是直视参与圣杯战争的使役者，即可获得某种程度的「资讯」。

那是类似脑中出现一页魔术书或一张羊皮纸的形式，配合本人意识进行最佳化──真名等讯息当然无从得知，但也能读取粗略的身体能力或部分特性。

虽然仅目击到一瞬间，以至于几乎无法解析，却仍旧能察觉对方在遮蔽气息与隐密等特性上相当优秀。

在对方消失前看见的漆黑身影，将该使役者视为刺客应是妥当判断。

──啧……马上就有在电视上看见剑兵的主人送刺客过来吗……

因为使役者灵体化的缘故，局长等人也无法进行物理性干涉。

不过，很难认为对方会一直灵体化并留在现场。

毕竟英灵在灵体化期间，无法采取所有攻击手段与防御手段，若是魔术师或主人有攻击灵体的方法，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有被单方面消灭的危险。

因此在敌对使役者与敌对主人周围维持灵体化算不上良策。

切换灵体化与实体化的瞬间亦同，在电光石火的战斗中甚至会成为致命性空隙。

──恐怕还是朝对方已经实体化，然后潜入某处的方向想比较好。

此处是挑高大厅，包含突出的二楼与三楼部分的通道在内，存在无数能隐身的地点。

局长如此思考，因而警戒周遭。

即使令咒用手套藏住了，也不晓得自己是主人一事曝光的可能性有多少。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对方有可能不是来找剑兵而是来收拾自己，当局长为此打算解读对手的下一步时──

不知何时移动到大厅角落柱子旁的汉萨，他的一句话却大幅缩短下一步动向的范围。

「哦，刚才那是你的使役者吗，局长阁下？」

若无其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但局长却即刻理解这句话有何含意，因而愤恨瞪起汉萨。

「你这家伙……已经超出监督官的职责范围了吧……」

「你不是不需要教会的监督官吗？」

汉萨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一边双臂环胸并倚靠柱子。

彷佛在主张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自己终究只是旁观者。

「这不过是对威胁柔弱一般市民的掌权者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抵抗。」

──异教徒的祭司吗？

假如他是为确认圣杯存在才派来的监督官，那对刺客来说也是必须戒备的对象。

不过，若他真的只是为确认圣杯真伪才被派遣来的中立人物，那他与大街上的异教徒相同，都不是该取其性命的对象。

然而，被该监督官搭话说「那是你的使役者吗？」的那名叫「局长」之类的人可不能放过。有鉴于能在警局铺设好几层结界，以及最初会由有地位的人来担任主人一事，即使是疏于宪政的她也能简单推测出。

推测出疑似是这间警察局「局长」的男子，恐怕是与圣杯战争骨干有关的人。

因此优先顺序在她心中重新分配后，她认定眼下时间点最优先的目标并非「歌剧院的骑士」，而是眼前的「警察局长」。

必须先逮住他，然后揪出筹谋这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们的情报。

她下定决心之后再处置他，于是在三楼通道部分，也就是从楼下看上去会形成死角的位置实体化，决定狙击局长。

她转换为能使用最适合捕捉魔术师的宝具的姿势。

在这个时间点，她认为敌人仅有局长一人。

下个瞬间，蕴含凶恶魔力的箭矢却朝她逼近。

「……！」

完全是来自死角射出的一箭。

若非为奔驰于黑暗而锻炼出的敏锐感官，直到被直击为止恐怕都不会注意到。

她感受到空间内的魔力喧嚣，还有类似拉弓般衣物摩擦的微弱声响，因此倏地察觉到自己遭到狙击。

女刺客将关节扭曲到几近不可能的程度，藉此扭转身体闪过逼近自身心脏的箭矢。

躲开的箭矢就这么在通道上笔直前进──随即刺进射手所见位处最深处的墙壁。

刺中的同时甚至掀起惊人破坏。

墙壁爆散，从贯穿钢筋水泥的洞还能窥见更里面的房间。

她不晓得是基于何种作用，才能让墙壁爆散。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

此为具备相当充分的威力，是能致人类或寻常英灵于死地的一击。

╳　　╳

单人牢房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从远处确实能听到理应是从同一栋建筑物内传来的破坏声响。

绫香感受到地板轻微震动，于黑喑中不安地说道。

「难道，是盯上你的谁跑来了吗？」

「有这种可能。」

剑兵如此说道的同时，周围亮起黯淡光辉。

宛如萤火虫般柔和的光芒满盈于单人牢房内，照亮绫香茫然的脸庞。

体积如弹珠程度的水珠飘浮在半空中，从中直接透出亮光。

「你会用魔法……？」

「不是魔法，是魔术。」

「我不太懂两者的区别。」

「花费人力与时间就能重现的成就即是魔术，凭藉现代人之手绝对无法触及的奇迹则为魔法……似乎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不是魔术师所以不太清楚，但随著科技进步，许多原本归类为魔法的似乎都转化为魔术了。」

绫香耳闻剑兵说得彷佛事不关己的一番话，凝视释放光源的水珠一边费解歪头。

于是剑兵露出略显歉意的表情摇头说道：

「说起来，这也不是我放出来的就是……」

「？这是什么意思……」

在绫香的疑问脱口而出前，剑兵的身影冷不防消失。

「啊，慢著……」

伴随发光水珠留在单人牢房的绫香大口叹息，再次躺回床上。

接著，结果是她仅仅数秒就再次起身。

因为单人牢房的门喀嚓一声开启，剑兵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探出头。

他边晃动手上的钥匙串边窃笑道：

「我偷偷地借钥匙来喽。」

「你居然说借来……」

「越狱吗……呵呵，总觉得有点兴奋呢！」

「骑士的名誉都上哪儿去了？」

剑兵面对语带错愕的绫香，十分开心地双眼闪烁光辉并断言道：

「我当然愿意赔偿歌剧院，也不会打破被官吏们软禁到黎明前的诺言，但在那之前得先让你逃到安全的地方。」

「……这间单人牢房才是最安全的可能性呢？」

「很难说。这间警察局很怪，据说四处都铺有结界。」

绫香听到剑兵转述般的口吻后不禁蹙眉。

「你讲据说……到底是谁说的？」

于是剑兵在露出无畏笑容的同时打开单人牢房的房门。

外头似乎没有守卫，只听得到其他单人牢房囚犯们的嘈杂与抗议声。

剑兵牵起绫香的手，让发光水珠漂浮于前方一边走出单人牢房区域外。

「哎，一言难尽啦。」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结界是怎么回事？这间警察局有魔术师？」

「不仅如此，连建筑物结构本身就已经很类似结界的样子。最坏的情况，甚至能朝这建筑物内的所有人都是魔术师的方面考量，但从刚才的侦讯情况来看，似乎并不是。」

接著他露出略显严肃的表情告知绫香。

「不过，这间警察局是为了魔术师所打造，这点千真万确。若那与圣杯战争有关，这问题的状况就不太好了。」

「为什么？」

「最初他们可能是为了找我和你联手作战，或是打探什么东西……但假如刚才的震动是来自其他使役者的袭击，他们就可能会在找你联手前，趁你尚未与他们为敌便解决你。这项推测似乎也有根据可寻。」

「有根据？」

剑兵面对绫香的提问却暂时陷入沉默，他待在距离单人牢房有点远的位置，犹如在向某人抗议般轻声嘟哝。

「喂喂……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啊。要是我知道，就直接砍了门立刻离开这里了。」

「？你在跟谁说话？」

「啊，抱歉。你就当成我在自言自语吧。」

剑兵稍微道歉后，关于绫香提问的「根据」，他依然以转述般的口吻答覆。

「现在这间单人牢房的天花板……似乎设置了藉由控制空气组成，随时能靠缺氧杀死屋里人的术式。」

╳　　╳

大厅

当她躲避箭矢的同时，也确认到击出箭矢之人的身影。

是穿著警察制服的年轻女性。

其背后背著与制服毫不协调的箭筒，拿在手里的也非常规装备的手枪与警棍，而是和自己身高相当的长弓。

──宝具！

──那个女人……是「警察局长（那名男子）」的使役者。

一眼就感觉到那把弓是「宝具」的女刺客，判断年轻女性是「与局长缔结契约的弓兵使役者，穿著警察制服混进警局员工内」。

对方的气息乍看下仅普通魔术师程度，但或许她有隐藏自己身为英灵的技能。若是拥有令咒的正规主人或许就一目了然，但因为自己缺少魔术师的主人，根本无从确认。

刺客如此思忖，她断定对手是使役者，于是即刻采取反击态势。

女刺客精准控制身体重心，让身体能在落地的同时进行移动。

当她著地的瞬间──

她听见鞋底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从侧面传来。

「！」

女刺客感受到一阵不快的寒意，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女弓手，而是全力朝正上方跳跃。

她让身体纵向旋转半圈，就这么停在挑高的天花板，而她眼里捕捉到的人物，果然是同样身穿警察制服的黑人男子，手拿类似剃刀外型的武器横扫而过的身影。

若自己刚才是采取前后移动的话，有可能就被那刀刃逮到了。

──那把刀也是……宝具……

──怎么回事……？

即使她脑中冒出疑惑，却依然蹬起天花板并朝剃刀男踢去。

「咕唔！」

剃刀男千钧一发之际拿剃刀的刀柄防御，仍被直接踢飞到通道深处。

──没有击中英灵的感觉。

──不是英灵吗？

尽管女刺客陷入混乱，仍旧警戒著女性警察的长弓，打算降落至其他位置──

她望向通道彼端时，位于挑高大厅的反方向墙壁的通往休息室的门。

就在她于门前落地的瞬间──门被猛烈撞破，有名手持巨大盾牌的壮汉朝她直冲而来。

「！」

壮汉用大盾遮蔽自己全身，并宛如炮弹般以惊人声势朝她逼近。

然而，让女刺客感受到危机的，并非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壮汉，而是与他齐高的巨大盾牌所缠绕的魔力密度。

──这果然也是宝具……！

既然如此，把这视为单纯的直冲攻击会很危险。

女刺客认为盾牌或许附带某种效果，接著她纵身跳跃，降落在悬挂于大厅挑高天花板的偌大照明的灯罩上。

然后，她重新正确辨识情况。

三楼与二楼部分的通道以及大厅，不知何时已经聚集约三十名左右的警察。

而一目了然的是他们并非听闻骚动后才聚集过来。

毕竟他们手上皆握有各式形状的武具，不论何者均缠绕异常浓密的魔力。

不同来源的复数魔力波动渗出，因此扭曲屋内整体的氛围。

换言之，此事显示一项事实。

即是他们持有的三十件左右的种种武器──

全都毫无疑问是宝具，这项颠覆圣杯战争概念的事实。

「……一般职员已经让他们从后门去避难了。因为已发动结界，若只是些许骚动能够从凑热闹群众眼中隐蔽起来。」

秘书如此说道的同时，一名从后方来到大厅的警察，递出一个长布包给局长。

局长从布包内拿出自己的武器。

此为被漆成黑色的刀鞘所包覆的一柄日本刀。

「……事情有趣起来喽。」

汉萨目睹警察们装备各种时代错误的武具之光景，咻一声愉快地吹起口哨。

当局长以视线下达指示后，数名警察将他们手里的武器瞄准汉萨。

「既然被你看见，就更不能随便放你回去了。在我们解决那家伙之前，就请你老实待在原地吧。」

局长狠瞪待在照明灯具上观察他们模样的黑衣人影，一边淡然说道。

「解决……？那是使役者吧？你的使役者去哪儿了？」

于是局长简洁答覆汉萨的问题：

「我没打算泄漏情报。不过，我就让你见识足以让你放弃反抗的场面吧。」

「见识什么？」

「魔术师的丑陋斗争──」

局长轻声嘀咕后，再稍微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与体内魔力的同时明确对汉萨宣告。

「为击倒上级英灵们而淬炼出的，简直是旁门左道的武力。」

「……」

女刺客于照明灯具上俯视下方情况，她同样调整呼吸。

这副景象著实让她震惊。

不过，却不足以让她的心，让她的信仰憔悴。

七柱英灵，或者六柱。

圣杯赋予的知识中，不知为何只有人数方面很暧昧。

但是，她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

即使盯上圣杯的英灵有成千上万，自己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如今不过是现场刚好聚集三十名左右罢了。

──全部排除。

她乾脆地下定决心的同时，悄声说道。

说出凭自身意志所背负的业障，以及从伟大先进们借来的力量之名。

「……狂想闪影（zabaniyah）……」

剎那间──漆黑暗影从覆盖她脸孔的兜帽缝隙间扩散。

「……唔！」

局长目睹从疑似刺客的英灵身上延伸出的「黑暗」朝自己逼近，当场立刻往后跳。

千钧一发。

「黑暗」抵达局长原本伫立的位置，大理石地板犹如起司般被挖开。

黑暗以刺客头部为中心，扩散至大厅各处。

插图007

持有各种「宝具」的警察们亦同，面临如此唐突的攻击，光是防御或闪躲就竭尽全力。

此刻，待在局长身旁的一名警察，其手臂遭到「黑暗」切断。

「呃啊……！」

「黑暗」宛如触手般紧紧缠绕男子的手臂，打算就这么举起他整副身体。

「……」

局长保持沉默地跳跃，于一瞬间拔刀后挥出。

呈现出妖娆光辉的刀身，伴随尖锐刀鸣于半空中驰骋，直接将从部属手臂延伸出的黑暗一刀两断。

「黑暗」连同挥刀时的确切手感被切断，当场飘然落下。

局长望见著地的部属身旁飘落的物体后，得知「黑暗」的真面目。

──这是……头发吗……？

此为让自身头发爆发性膨胀后，比起自己的手脚更灵活操控的魔技。

尽管局长原本这么想，但看见被凿空的地板后，他稍微修正自己的想法。

──不对，这已经不能算头发，而是让头发变质成刀刃的领域。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家伙的宝具。

「……简直像希腊神话里的梅杜莎。」

不过既然知道本质，就不会无法对抗。

假如是一对一决胜负，或者聚集在此的都只是普通警察之流的人物，那或许她能彻底封锁他们的行动。

然而目前待在现场的，都是受到宝具加护并以屠杀英灵为目的而不停锻炼的人们。

若是连与刺客「正面冲突」都会败阵，那怎么看都不可能与英雄王及尚未谋面的骑兵，还有今天才显现的剑兵等上级职阶的使役者战斗了。

「原来如此，就试金石来说是最棒的对手。」

局长重新盯紧刺客，以凛然音调对周围的部属们下达指示。

「别害怕。即使破坏大厅也无所谓，务必想办法镇压她。」

然后局长右手依旧拿刀，左手则伸进怀里掏出手枪。

「在这块区域被你们破坏前，就让我『彻底利用』吧。」

他拿出了放入以特定咒文之「启动式」来取代普通弹头的子弹的咒具。

局长像要击出扭转不利情势的信号般，将手枪朝向天花板射击。

并非瞄准刺客。

而是为了启动设置于奥兰德‧利夫的「警察局（魔术工房）」周围天花板的陷阱。

预先设置的魔术发动后，警察局大厅的结界一时间变得强而有力，简直像化为异界般地与外部隔绝。

想必即使在结界内以战车展开炮击，也不会有半点声响泄漏到外面。

刺客周围同时有数只魔兽与数十具恶灵受召唤而出，它们抱持明确敌意，开始袭击局长指定的「入侵者」。

──也该将那神父纳入攻击对象吗？

局长如此思忖，于是将目光瞥向大厅角落。

眼里所见的却是戴眼罩的神父满不在乎地来回走动，从位于服务台上的虹吸壶将咖啡倒进纸杯里。

──算了，那家伙晚点再收拾。

局长愤恨不已地咂嘴后，重新将目光转向不断从天花板附近伸出长发触手的刺客。

召唤出的恶灵飞舞于半空中，召唤出的外形类似豹的魔兽上下颠倒地走在天花板上，包围住刺客。

持有长射程宝具的人们将配合一齐朝刺客飞扑的恶灵与魔兽射击，连同它们一并贯穿。

尽管是靠蛮力，但要测试他们的攻击对英灵管用与否也相当足够了。

接著，就在局长短暂咏唱操纵使魔的咒语同时──恶灵们一齐扑向刺客。

警察们同时各自拿稳宝具。

于此瞬间──

「……梦想髓液（zabaniyah）……」

大厅的任何人皆未听清楚黑衣暗杀者的轻声呢喃。

紧接著，耳闻从刺客喉咙里低声唱出的「歌声」之人，亦仅存在一人。

「……唔喔？什么？」

当汉萨准备饮用因为停电而变温的咖啡时，不禁让纸杯掉落。

他直接摀住双耳，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接著他从望去的方向，确认到英灵延伸至四面八方的长发缝隙间，有歌声响彻。

汉萨眯细双眼，一边冷静分析这道「声音」。

「这是……普通人没办法听到的音域吧？」

诚如汉萨低语，以局长为首的人们无法听见这道声音。

然而，刺客的歌声确实对他们的身体产生影响。

接著，只有造成的结果映入他们眼帘。

「唔……？」

局长感受到自己的魔术回路正散发非比寻常的热度。

同时还像喝到酩酊大醉的酒鬼般，周遭景色开始旋转。

──什么？我被做了什么？

状况的变化，比局长进行确认的举动更快袭向他们。

「怎……！」

一名警察被魔兽袭击，他拿手里的曲刀抵挡魔兽的獠牙。

不只一只。原本理应对抗刺客的恶灵与魔兽，分别都像失控般开始袭击周围的警察们。

不仅如此，其他警察们似乎也像自己一样出现类似头晕目眩的感觉，呈现步履踉跄的状态。

「这是……强制使我的魔术回路失控吗……？」

警察局长纵然步伐摇晃不稳，依然砍杀作为自己使魔的魔兽。

光是对使魔下达指示就落到这步田地，若是行使攻击性魔术，或许会因为魔力失控导致自己主动破坏自己的身体。

──除魔术师以外的人，脑部可能也被直接动了某种手脚。

陷入酒醉状态的理由也可能与魔术回路无关。或许是利用某种直接撼动脑部的方法，至少他，认为是与伸长头发的招式毫无关连的手法。

──太大意了。

──这代表她一人就具备两种足以称为宝具的暗杀招式吗？

女刺客趁警察小队产生空隙时，从照明灯具上跳跃。

延伸至大厅四面八方的长发开始收束，被吸进覆盖于头部的黑衣内。

黑衣人影从柱子到另一根柱子，彷佛无视重力般不断跳跃。

这是她于歌剧院也展现过的动作，见者无不产生「分裂成无数」的错觉。

然后，她依然与在歌剧院时相同──

从看似警察小队中心人物的身后阴影中，以炮弹般的威势一跃而出。

「局长！在你背后！」

「！」

局长对部属的吶喊做出反应，因而猛烈转身。

千钧一发地，他躲过逼近自己的长臂。

接著，刺客的手触摸在局长面前失控的魔兽头部──

「空想电脑（zabaniyah）……」

魔兽的头部就在英灵低语的同时爆散。

「……唔！」

──刚才的也是……宝具的力量？

──她究竟有多少……

尽管他在内心呻吟，但对方似乎不给他冷静思考的闲暇。

刺客利用那场爆炸的势头转身，从背后冒出异样修长的手臂伸向局长。

「妄想心音（zabaniyah）……」

「唔呜！」

当局长看见对方手臂的长度后，判断即使退后也会被追上。

既然如此……就只能砍穿它！

局长立刻如此判断，拔出日本刀。

刀尖割破扭曲的长臂──尽管如此，刺客仍不停止。

尽管刀刃没入她的手臂，手臂仍不顾一切地向局长延伸。

当指尖还差些微距离即抵达局长胸口的瞬间──

喧嚣的枪声鸣响，将刺客的身体当场弹飞。

「……请问您没事吧，局长？」

局长扭过视线，手拿大型转轮手枪的女秘书正伫立眼前。

她的转轮手枪明显并非发配给警察的装备，从能弹飞英灵的事实判断，该手枪大概也是「宝具」之一。

尽管该手枪毫无疑问是近代武装，却俨然渗透出犹如神话时代就存在的浓郁魔力。

刺客被如此武器击出的子弹直击。

警察小队的人认为即使是英灵也不可能平安无事，然而──

当全员目睹黑衣刺客轻松站起身时，都再度摆出备战架势。

局长远离刺客并与她对峙，同时向她搭话：

「真惊讶，看来你的主人丝毫没打算吝于展露宝具。从刚才的连续使用来看，应该是拥有相当魔力量的魔术师。去转告你的主人吧，问他是否愿意为了击倒吉尔伽美什组成共同战线。」

局长认为这么说是白费工夫，但他为解读对手性格，刻意提出共同作战一事。虽然他认为八成不会成立，但只要能刺探出这名英灵和主人的关系性，或许就能找出打破现况的提示。

「想必你也察觉到昨晚沙漠的战斗了吧？你不认为排除那种规格外的家伙，才该是我们要拟定的共同战略吗？这样问你的主人就好。」

然而刺客给予的答覆，却是彻底出乎局长意料的话。

「……我没有主人。」

从黑衣底下听到的是年轻的女声。

局长由于刚才听到对方嘀咕类似宝具名称的声音所以知道，但警察们之中也有因为出乎意料而瞪大双眼的人。

「我不打算侍奉魔术师，也不渴望获得圣杯。」

「什么？」

女刺客面对感到怀疑的局长，灰暗眼眸中透露出蕴含明确觉悟的神色并说道：

「我要粉碎迷惑伟大先进们的圣杯战争本身。」

女刺客如此断言，同时越发提升对包围她周遭的敌对集团的警戒度。

由于她以「断想体温（zabaniyah）」将自身皮肤硬化至类似「魔境水晶」的硬度，因此她并未受到来自子弹的直接伤害。然而，不晓得是否为宝具的效果，从那钻进体内的力量极速将魔力排出。

若是受重伤，或者子弹深入体内的话，寻常英灵早就魔力枯竭。

──这些家伙……

──在战斗中让身体不断适应宝具。

仅数分钟她便如此确信。

刚才与自己战斗的并非英灵，而是人类。

然而，宝具却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为何人类能操控宝具她还无从得知内情，但看来他们还不习惯在实战上用宝具。

不过在如此短暂的战斗间，她明白他们靠自己的双手逐渐习惯宝具。

想必越是战斗，他们便越能引出宝具的力量。

即使将那些宝具视为近战武器，每一次的斩击与打击威力都逐渐提升，其中甚至有人开始让「刀尖释放火焰」等，做出寻常武具而言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特殊效果。

──不能长时间战斗。

没有答应对方交涉的理由。

因此她开始思索于此等情况下，先进们有什么更能派上用场的神技。

已经没必要倾听对手的话了。

虽然她如此思索──

「少说蠢话。如果是有单独行动技能的弓兵就另当别论，照你刚才的战斗方式，若没有主人你早就该消灭了。」

「……」

看似敌对集团领袖男子的话，却微微牵动她的心绪。

自己确实也觉得很奇怪。

她几乎没有休息与灵体化，却能在城镇里奔走整整两天。

尽管如此，她认为自己之所以尚未消灭、仍满盈魔力──是因为自己不成熟，还无法有效率地让身为宝具的神技充满魔力的缘故。

──不对。

──眼下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首先得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女刺客强制驱赶疑惑至内心角落，并再度让内心转化为战斗模式。

但是她的疑惑随后却立刻获得解答。

而且还是对她而言几乎算最糟糕的答案。

「嗨，还不错还不错！实在是很合我胃口的互揭疮疤之争！」

大厅内部突然响彻鼓掌声，还回荡著情绪激昂到诡谲的高亢人声。

那道莫名充满力道的声音，让听闻者皆感受到黏著的苦闷感。

再进一步，那股掌声的每一下简直都像从远处耳闻的狙击步枪声响，令人感受到毛骨悚然的紧张感。

「是谁？」

局长边环视周围边询问，却遍寻不著声音的主人。

不对，不如说声音像是来自结界外──感觉似乎是来自警察局停车场的方向。

但目前的大厅呈现与外部隔绝的状态。

虽然警察小队认为不可能，却不禁往正门玄关望去。

于是，结界简直像等不及这一刻似的出现异常。

正门玄关的门受到结界影响而彻底变得黑暗，反映出漆黑暗影的玻璃部分，忽然有某人以食指轻轻纵向划过──

一名青年的身影彷佛要撑开那道裂痕般自门扉出现。

「我一直在外面观察，真是美妙。这场战斗实在过于美妙。」

警察们面对愉快鼓掌的青年，只是彼此面面相觑。

局长以代表部属们的形式，重复一遍同样的提问。

「……是谁？」

但是，青年无视局长这句话，只是用清晰响亮的声音继续陈述自己的话。

「哎呀哎呀，实在精采。虽然我不晓得你们是以怎样的戏法解放宝具的力量，但没想到竟然会以肉身挑战英灵！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何等不自量力的事，怎么，看来似乎能成为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不是吗！」

青年看似愉快地嘻嘻轻笑，同时敞开双臂开始步向大厅中央。

「拥有在黑暗中生存的技量，却正面挑战敌人的既愚蠢又可爱的英灵，以及将自身英灵留置后方，亲自成为众矢之的的血气方刚魔术师吗？实在是相当有趣的表演。」

「……」

由于其真实身分不得而知，局长默默地观察起对方。

既然身为主人的立场完全没有收到任何视觉情报，表示这名男子显然并非英灵。

尽管局长心想那他应该是刺客的主人，但刺客本人却困惑地与男子拉开距离。

──既然如此，会是其他英灵的主人吗？

无论如何，既然能轻易撕裂结界并进入其中，代表他的实力非同小可。

局长继续保持警戒，然后为了能刺探出对方的情报而继续听青年说下去。

理所当然，局长也一边戒备著对方话里是否设下了言灵或咒语之类。

但青年却犹如周围紧张的气氛与自己毫无关系般，彷佛观战棒球比赛到忘形的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论述自身见解。

「这个嘛，就我的判断来看，若继续打下去，你们有七成的人会遭到她凄惨杀害，剩余成员则会让宝具彻底化为自身的一部分后觉醒吧。如此一来输赢就是五五波。感觉上若是有一个魔术师能正确看穿她宝具的性质，届时各位警察也会有胜算。」

青年擅自推测战斗的走向，同时更开口道：

「哎呀，真精采。若是活用这场战斗的经验，继而补充新战力的话，那或许面对剑兵或弓兵这类为搅乱战事步调才存在的职阶，也能正面交锋呢。」

青年看上去至少不像同伴，但也不晓得是否为敌人。

该不会是法迪乌斯或法兰契丝卡的同伙？

局长虽抱持如此怀疑念头，但这并不构成解除警戒的理由。

其中一名警察战战兢兢地靠近青年，打算封锁对方行动而朝他举起短刀宝具。

在那瞬间──

「不过呢……」

青年用左臂轻轻将警察用短刀指著自己的手腕挥开。

伴随唰一声的讨厌声响──局长目睹一场异常的景象。

被青年挥开的手腕前端，犹如被野兽咬碎般消失无踪。

「什……咦……？」

警察露出错愕表情凝视自己喷出鲜血的手腕。

「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最后出现的是令人心服口服的死法，那我会很头痛。」

青年保持笑容，其手里紧握警察被切碎的手腕。

此刻警察才终于认知到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同时感知到「疼痛」。

迟一步后，大厅响彻警察的惨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不错的哀号！不过有点老套呢。如果左手也弄碎的话，你会有更有趣的疼痛反应吗？」

「到此为止！」

目睹部属按住手腕跪地，局长立刻拔枪射击。

他击出的是同于前一刻射进天花板上，启动周围魔力炉与陷阱的特殊弹头。

「第一和第二小组去包围那男人！其余人注意力别离开英灵！」

设置于地板的魔术式伴随局长号令，孕育出无数恶灵与魔兽。

然而，当使魔们发出怪声并袭向青年的瞬间──

「别叽叽喳喳乱叫，真恶心。」

青年仍旧态度悠哉地嘀咕，其右手腕前方则由上往下轻轻搧动。

诞生于大厅的所有使魔配合青年此举，全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压碎，宛如破掉的水球般喷洒至地板。

「什……」

在场的警察们以局长为首，全都哑口无言。

不见青年有行使任何攻击系魔术的模样。

简直像男子释放出的扭曲压力，否定了使魔本身的存在。

实际上男子散布的气息，让警察们产生莫名其妙的恐惧而颤抖。

不过，他只是伫立原地而已。

男子轻轻握住左手拿著的警察手腕。

于是，只见警察的手腕居然顿时萎缩如木乃伊般──然后如沙子般崩塌，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更捡起原先握于警察手里的匕首并送到嘴边，像吃饼乾般咬碎匕首，再直接将碎片吞进喉咙里。

「嗯，这份感触毫无疑问是足以称为宝具的逸品，对人类则是过于难驾驭的玩具。」

目击难以置信景象的警察们确信。

这名男子不是人类。

也并非英灵。

而是立足于更异质次元的「某种事物」。

男子于回归静谧的大厅内，宛如感谢这份寂静般敞开双臂，接著以恭敬态度对不知所措的黑衣刺客下跪。

「自我介绍来得太慢了呢，我亲爱的人儿。」

「……？」

黑衣刺客在黑衣底下像是感到混乱地皱起眉。

「我的名字叫捷斯塔‧卡托雷。是以主人身分全面肯定你的作为……」

因为「主人」这个词，令周围的人们更窜起紧张情绪。

自称捷斯塔的青年将凶恶笑容贴在脸上，像是用舌尖舔舐刺客全身似的凝视她。

插图008

「并且还是作为非人的死徒，夺去你一切的人。」

死徒。

听闻此单字时，女刺客浑身打起寒颤。

并非针对被唤作吸血鬼的异形感到恐惧。

而是对于自己所处的状况做出了最坏的想像。

──徒劳的死亡信差。

──驱逐人类的破坏使者。

她生前并未直接面对过「死徒」，但听闻过关于他们的轶闻。

每当与异教徒发生大战时，即会现身于战场且不分阵营掀起暴虐狂风的恐怖怪物。

第一次大战时，于体内饲养无数野兽的怪物令沙漠染满鲜血。

第二次时则出现与第一次不同的复数怪物，作乱三天三夜后才掉头离去。

第三次战事则更出现不同怪物──但那些怪物似乎被双方阵营残酷的将军们所讨伐。

究竟是当时的怪物太虚弱，抑或名流青史的将军们正是超越该怪物的英雄，答案无从得知。但是，只有一点能确定，就是那群怪物无论何者，皆是将名为人类的存在本身视为仇敌来杀戮的使者。

然后，据说那群怪物名唤「死徒」。

那名自报该异形名称的男子，还说了什么？

──我的……主人……？

宛如尖针般的寒气窜上背脊，发出嘎吱嘎吱声地挤压女刺客内心。

──怎么可能，主人应该……被我解决了才对……

自称捷斯塔‧卡托雷的男子彷佛看穿她的内心，露出陶醉神情来回抚摸自己胸口附近。

「那手掌的触感简直像激烈的接吻，想必我将永生难忘。你当时可谓是名副其实地抓住了我的心啊。我因为一度经历死亡的惊吓，连容貌都改变了。」

「……！」

捷斯塔的话让她确信。

这名男子确实是自己杀死的男人。

──我之所以还存在是因为……？

──这名怪物……将魔力分给我的关系……？

无可救药的厌恶感奔窜于她全身上下。

彷佛体内每一滴鲜血均为剧毒污泥所染般的感觉。

非人者。

再者，光是留意他不多的言行举止即可明白。这名男子对所有人类而言，确实有害。

她无法允许此般人物的魔力流入自己体内。

就连自身被死徒套上项圈一事都没能察觉，她对自身的不成熟憎恨不已。

她打算至少靠自己驱除那份污秽，回过神时已经迈开步伐。

靠自己消灭眼前的怪物，驱除自身污秽。

受到想消灭自己的冲动驱使，却基于信仰而不被允许。但思考这种事本身即是还不成熟的证据，她为此感到羞愧，于是拚尽全力尝试排除眼前的「敌人（主人）」。

然而──

「……我以令咒命令你。尽可能转移至远离这座城镇的地点。」

捷斯塔边笑边说的同时，女刺客的身体散发光辉。

「……！」

光芒在女刺客打算嘶吼什么前，更快地包覆她全身──

然后直接消失到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

随后，捷斯塔扫视残余的警察们并耸肩宣言：

「就是所谓的交棒换人，毕竟我也需要圣杯呢。换句话说，这个嘛，怎么说才好……」

「能请你们赶快死光吗，血袋们？」

╳　　╳

市内某处

「死徒……居然是死徒！吸血鬼吗！真的假的？」

魔法师耳闻自电脑流泻的声音，讶异地拍手。

好几个警察的宝具都有加入通讯系统。

原本对并非魔术师的自己来说不过是临阵磨枪，但搭配自己「改变宝具」的能力，总算完成到能将就使用。

尽管这些是早就不算通讯而是窃听的物品，但魔法师只是当成售后服务的一环来思考，使用起来并未特别有罪恶感。

「这情况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不过就戏曲来说，荒唐无稽的要素是不是有点塞太满？好吧，反正我这次只是个在一边喝倒采的观众。」

魔法师边说边露出略显复杂的表情嘀咕。

「但是对兄弟那群人来说，倒是有点不妙。」

叹气的魔法师脑海内浮现生前的记忆。

╳　　╳

十九世纪上半 巴黎

此刻是年轻的魔法师刚来到巴黎时。

此事发生在他想观赏正宗巴黎戏剧而造访位于圣马丁的剧院时。

戏剧的标题是「吸血鬼」。

在历经多次被卷进麻烦的窘况后，他总算如愿坐上剧院席位。

但是，他邻座却坐了一名有点古怪的男子。

原本以为此人一直在埋头专心读书，却唐突地抬头喝倒采说「什么吸血鬼！少开玩笑啦！」以及「这群演吸血鬼的演员们根本缺乏想像力与创造力……」等喃喃自语的抱怨。

魔法师想说这名比自己年长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居然会为这种事吵闹实在很奇妙，于是便坦然询问男子：

「既然你讨厌吸血鬼这类的童话故事，为什么还来这里看戏？」

当魔法师如此询问后，男子摇头答道：

「吸血鬼是童话？没这回事！他们真实存在，毕竟我就亲眼见过他们。正因为如此，我原本才会很期待这出戏。结果你看！他们的演技简直不像话到极点！他们根本丝毫没有理解过吸血鬼，也没打算理解！」

看来坐到一名有趣的男子隔壁了。

魔法师如此思忖后，他抛开戏剧，开始打听许多关于吸血鬼的事。

「第一人是我在伊利里亚遇到的，我和每晚都与跑到户外的活尸对话，甚至一起用餐。」

「一起用餐？」

「当然不是和他一起喝血，只是享用普通餐点……不过，他希望作为人死去。我听了那样的他的愿望，当他于墓地沉眠……死亡时，我将他的心脏摘出来后烧掉了。不过，我在真正的意义上与『吸血鬼』相遇却是在那之后。有名更强而有力之徒，来见曾经与吸血鬼交流并带给对方永眠的我。」

眺望远方的男子，以缅怀过往的口吻诉说。

当他描述与那名「强而有力的吸血鬼」间的往来一阵子后，他提起吸血鬼的异名。

「他们被称为死徒，和依附在人身上的恶灵或妖精等截然不同。他们是地球的一部分，也很厌恶名为人类的生物。没错，他们拥有意志，是地球本身的影子。」

「厌恶人类？」

「对，没错。但也不是所有死徒都讨厌人类。不过，他们跟人类间有道明显的墙。要贯穿这道墙的话，人类制造的刀刃根本办不到。若没有来自神的圣化，或类似与人类相异的那种『力量』，其刀刃根本无法贯穿他们。总而言之，如果只当他们是恶灵或魔兽一类的事物，那就大错特错了。」

「所以这出戏里的吸血鬼只是区区恶灵吗……不过，既然他们没见识过真正的吸血鬼，我想这也难怪。」

「即使没见识过也能表演，毕竟凭人类的想像力，任谁都能抵达幻想的境地。」

男子以平稳口吻如此诉说后，又将不仅是吸血鬼，甚至从各式各样经验谈、巴黎的街道组成、罗马皇帝尼禄的故事到他推荐的文学作品等各式话题，全都说给邻座的「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听。

那些的确都是证实他人生经验丰富的故事，而魔法师在不知不觉间，比起观看戏剧更专注于男子的话题。

然而当他们聊一阵子后，男子瞥了一眼戏剧再度脸色骤变，接著开始对舞台上的演员嘘声不断。

「啊，不是那样！他们可不是只会让人恐惧畏怯的亡灵！」

男子随即说出「我要移动到能更容易向他们抗议的位置！」便从座位上起身。

「对了，在此闲聊也是一种缘分。我就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吧。」

魔法师被年龄差距几乎可算父子的年长男子如此询问，有点害羞地答道：

「我的名字是……仲马。亚历山大‧仲马。」

「是吗？我叫查尔斯。有缘再会。」

目送男子的背影后，当年依然年少的青年，祈祷能再与那名有趣的男子相遇。

魔法师──亚历山大‧仲马当时尚不知晓。

刚才与他谈天的男子是法国的知名作家之一，也是写下成为这出「吸血鬼」舞台剧原典作品的作者之一。

而且，还是后来帮自己与文学界牵线的无比重要的人物。

╳　　╳

现在

「是啊，既然连我这种人都在，我想查尔斯老师当然也会在『座』里，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我真的受那个人很多照顾……」

他低喃了与面对主人──局长时截然不同的，流露出坦然敬意的言语后，魔法师慌张地将注意力转回正题。

「真是的，若对手是真正的吸血鬼，『目前的装备』可没胜算呢。」

魔法师叹息后，开始喀喀喀地敲起键盘。

「目前客制化的是特别朝提升『人的力量』方面强化……不过话说回来，是吸血鬼……『死徒』呢……」

魔法师不断汇整电脑画面内接二连三冒出的资讯，同时带著自嘲地边笑边说道：

「没想到还真的跟他们扯上关系，人果然还是要活得够久才行。虽然我已经死了。」

╳　　╳

警察局 通道

剑兵步行在位于距离大厅相当遥远的区域通道上，他冷不防停下脚步，并注视某个方向。

那正是局长等人战斗的大厅方向，但他无从得知。

「怎么了吗？」

剑兵耳闻绫香的提问，稍微眯细双眼答道：

「……有魔物的气息。」

「魔物？」

「……是啊，虽然是以前的事了……」

总是散发出奔放氛围的他，难得流露出些许悲伤的神色说道：

「在某场战役，当时有群介入我与劲敌间战斗的魔物，它们拚命屠杀双方阵营的部属。感觉跟它们的气息很相似。」

「……虽然我不太懂，是指魔物作为英灵被召唤出来？」

「不，不对，不是英灵。再说根本就不知道那群家伙是否有办法前往『座』。」

剑兵感受到不祥预感，于是加强警戒周遭，他下定决心要尽早让绫香逃到外面。

迈开步伐的同时，他回忆起魔物的特徵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在你们的文化中被称为吸血鬼的家伙。」

╳　　╳

警察局 大厅

「为防万一，我先问过。」

捷斯塔的说话声响彻整间大厅。

「不叫那个给你们宝具的使役者来吗？说起来，如果制作宝具就是他的主要能力，那武戏方面也不怎么值得期待就是了。」

从他说出「能请你们赶快死光吗，血袋们？」的话之后，他就未曾离开原地一步。

尽管如此，他附近仍倒卧了众多警察。

看来似乎还没死人，但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自称捷斯塔的死徒，尚未发动任何一项「攻击」。

三楼有名女性警察瞄准他拉紧弓弦。

当三支金色箭矢同时释放后，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划过三条曲线逼近捷斯塔的心脏。

然而，随著箭矢越来越接近，便开始黯淡无光，抵达目的地后则化为普通的铁矢，连擦破衣服都办不到即被弹开。

他没有移动分毫，不仅如此，箭矢甚至单纯地被皮肤阻挡。

他并非如龙一般长著鳞片，也非钢铁化，怎么看都只是白皙柔软的普通皮肤，但音速箭矢却无法贯穿。

更进一步说，警察们越是攻击那个名叫捷斯塔的男子，感觉体力就越是被夺走。

即使是开始能导引出宝具力量的使斧警察，击出「无视距离并粉碎敌人的斩击」──纵然有击中的手感，却无法撼动捷斯塔半根头发。

「唔、唔喔喔喔啊啊啊啊！」

以健壮体魄自豪的警察架起大盾突击，但他却像朝一面偌大墙壁冲撞般，让所有冲击均反弹回自己身上，因此承受巨大伤害。

将近三十人的警察各自驱使宝具并加入攻击，但捷斯塔无视一切，进而继续傲慢地高谈阔论。

警察们开始缓缓地萌生「恐惧」。

他们前一刻以那名刺客英灵为对手都还能来场像样的战斗。

然而，这种状况又是怎么回事？

名为「死徒」的怪物原本理应与圣杯战争毫无瓜葛，但他却蛮不讲理地蹂躏斗争之地。

所谓英灵究竟是什么？想要打倒他们的自己又算什么？

这世上不是还有连受到「座」的召唤都不必，便如此强大的怪物存在吗？

捷斯塔惬意地承受蕴含如此畏惧与绝望的视线，接著开始窃笑并说道：

「别误会，我可没有比英灵强。实际上我还一度被那位秀丽的刺客杀死呢。」

警察小队因为莫名的疲倦而膝盖跪地，并由于怀疑而蹙眉。

尽管现在能正常保持斗志并继续伫立的，包含局长与女秘书在内还有五人，但连他们的攻击对捷斯塔似乎也没能奏效。

剩余警察受到枪之宝具的加护，使尽浑身解数猛冲。

但捷斯塔却仅靠一根手指，即抵挡宛如肉食兽利爪般迅猛的长枪。

「简言之──」

目睹粉碎的长枪与充满绝望的警察，捷斯塔露出蕴含怜悯的笑容开始诉说。

「所谓英灵是肯定人类史的产物，是守护人类世界秩序之徒。」

捷斯塔边玩弄碎裂长枪的碎片边微微摇首。

「我们死徒是否定人类史的产物，是为污染你们的规则才存在。」

「否定……人类史？」

「是啊，正是如此。因此人类制作的宝具，或是神替人准备的宝具加护，我们都能够否定。如果是神替神制作的宝具就另当别论，但你们应该无法轻易准备那种玩意儿吧。所以说，这纯粹是相克与否的问题。我是蛇，而你们是青蛙，只是如此单纯的问题。」

此刻捷斯塔总算开始挪动脚步。

当大厅氛围开始笼罩于负面色彩的眼下，他总算为完成最后步骤而动身。

「同样是宝具，假如是『座』之使者的英灵使用，那当然就另当别论。是英灵的话或许就有机会赢过我，但身为人类的你们不论怎样使用宝具，败北是为必然。不是靠战略或干劲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是英灵或许就能获胜。

这句话并非代表希望，而是作为绝望的言语勒紧警察们的内心。

正因为他们舍弃靠英灵战斗的道路，选择人类的强悍──才会遭到并非英灵的怪物压倒性的蹂躏。

在几乎可称为滑稽的现实面前，泰半警察们都咬紧牙关。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的内心尚未挫败。

因为局长还伫立大厅中央。

留存给人类的可能性，简直像在说此处是最后的堡垒。

想必捷斯塔也注意到这点。

他一边露出无畏的笑容，一边慢慢走向局长并提问：

「你明白你不足的部分在哪里吗？」

「……强悍吗？」

局长左右手分别握紧日本刀与手枪，诚挚答覆捷斯塔的提问：

但捷斯塔摇头并给予正确答案。

「是尊贵。」

「……」

「我很明白喔。你们不仅不相信神，就连任何上位存在一类的都不相信。不论是英灵还是『座』，甚至连你们自己的力量都不相信，所以才想依赖道具。但其中却不存在尊贵。」

捷斯塔不怀好意地笑著，同时单手轻而易举地举起大厅内在他手边的长椅。

将长达三公尺的长椅化为钝器拿在手里，捷斯塔对待在大厅内的所有警察宣告：

「我无法告诉你们何为尊贵，不过我能告诉你们，你们是何等脆弱。就让我靠这张连武具都算不上的家具来打爆你们所信赖的，叫局长的家伙的头吧。然后企图逃跑的人，我就照顺序折断他们的腿。我能同时折断十个人的腿，若你们喊『二一三』全员同时逃跑，说不定还有几人能获救喔！」

捷斯塔咯咯笑著，更进一步靠近局长。

已经进入长椅的攻击范围。

局长感受到明确的「死」逐渐逼近自己。

不过，他没有哭喊或嚷嚷，反倒让内心变得敏锐而透彻。

──都一样。

──此刻朝我走过来的不论是死徒，还是英雄王都一样。

既然要以无比强悍的英灵为对手，他早已纳入死亡会造访自己的可能性。

尽管死亡如此迅速降临实在出乎他意料，但他做好接受死亡的觉悟。

──但是……还是让我抵抗一下吧，死怪物。

局长让自己的心绪化为无，在将手枪扔落地面的同时，双手握紧日本刀。

「哦……」

捷斯塔察觉气氛改变，倏地停下脚步，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你无论如何都想以人类身分报一箭之仇吗？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依赖令咒，拿使役者当盾牌挣扎著让自己活命。不过，你的觉悟只是白费工夫，根本丝毫无法触及我。」

捷斯塔边呵呵轻笑边愉快地挥动椅子。

「虽然我很在意你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英灵，但也没差，反正我只要吃掉你然后收下令咒就好。寻常的身体或许没办法，但若是我现在的身体，即使是两名──不，甚至能同时使役五名英灵……」

捷斯塔的话语突然停止。

啪唰一声。

因为他感受到背后突然沐浴在黑色的温热液体下。

「……」

根本无需确认。

光凭浸染于衣服上的香气，即可理解该液体是即将凉掉的咖啡。

当捷斯塔面露错愕神情回过头后──

「丝毫无法触及啊……」

在距离数公尺远的位置，神父拿著纸杯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咖啡触及你了吧？」

当捷斯塔确认对方是神父后，笑容随即自脸上消失，接著愤恨地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是圣杯战争的监督官吗？」

然后他边叹息边摇头。

「真令人哀叹。我原本是听说这场圣杯战争不会有教会介入，才飞奔赶来参加，结果这座城镇却依然向教会阿谀奉承……」

啪唰一声。

神父看准对方摇头的那刻，将剩余的咖啡也泼出去。

「……」

「你废话太多了，臭尸体。」

神父折起空空如也的纸杯，再丢到附近的垃圾桶。

「假如这是出歌剧或音乐剧，我希望能把你的台词砍掉一半左右。」

「汉萨‧赛凡堤斯……你还在啊。」

汉萨被局长点名，只好耸肩说道：

「看来很费工夫呢，局长。」

「你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过是作为监督官，想给你几句帮你活命的建议罢了。」

汉萨将滴著咖啡并默默垂首的捷斯塔抛在一旁，淡然对局长说道：

「对付这种等级的死徒，要不就是使用圣化过的专用武器……不然就是得拥有魔眼或兽化的『特异点』，或者是纯粹高等级的魔术师，否则根本无法应付。」

「……」

「你们并非不成熟，只是正好相克了。好吧，老实说刚才你们以英灵为对手时，我觉得你们干得挺不错的，著实让我大开眼界。」

相对于坦率对局长表述赞扬言词的神父，捷斯塔则擦拭被泼到咖啡的脸，接著既非欢笑也非愤怒地平淡说道：

「看来你对死徒（我们）多少有点认知。原来如此，不愧是监督官，看来凭你的地位，至少能稍微打听到这类消息。」

捷斯塔直接让视线落在自己的服装上，然后捏起沾上咖啡渍的衣服询问。

「然后呢？你这是什么意思？」

「算我请客，你就把那代替那群公务员的血，尽情啜饮吧。」

「哈哈哈哈哈！是吗！原来如此！请客吗！」

捷斯塔犹如溃堤般大笑。

笑著，大笑，再笑──

捷斯塔表情于下个瞬间骤变，并朝神父扔出长椅。

「明明是在服务台就能免费索取的咖啡！」

长椅以回旋标的威势高速旋转并逼近神父。

然而神父却不打算回避长椅──仅仅将长椅垂直往上踢。

轰音。

稍微慢几拍后，即可耳闻来自天花板方向的破碎声。

警察们抬头望去，倏地确认到长椅深深扎进挑高至三楼部分的大厅天花板。

「……什么？」

不论是局长、秘书或警察们，甚至连投掷长椅的捷斯塔，都不禁被这非人类所能办到的行为夺去目光。

下个瞬间──汉萨的身影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捷斯塔发出吃惊的声音。

原因在于，他发觉片刻前还待在距离自己数公尺远的神父，不知何时竟然近在眼前并朝自己挥拳。

然后，汉萨的右拳比捷斯塔反应更快上一些地揍到他脸上。

捷斯塔被一下子揍飞，撞破大厅墙壁后摔进里面的房间。

「……原本还以为能把他的头打飞，果然很硬呢。」

汉萨随意晃动手臂，局长则眯细双眼对他说道：

「你在打什么主意？」

汉萨轻松回答局长的疑问。

「就是所谓的交棒换人，让我来消灭那家伙。」

「你打算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神父对怀疑的局长边扭扭脖子边说道：

「毕竟在我身为监督官前，是名神父。不过，这个嘛……我希望能拿点回馈。」

「拿什么？」

「我随便浪费咖啡（饮料）这件事，希望你们对教会的人保密。」

「因为我怕被师父训话啊。」

第二卷 第四章「第一日 黎明前 缺少英灵的战斗」

距今约二十年前。

此为发生在一名即将迈入晚年且名唤狄洛的神父，前往位于西班牙某处山岳地带赴任时的事。

当神父从登山家间听说「山上有恶灵」的传闻并上山后──巧遇一名坐在山崖半山腰处的少年，他正在与山猫们享用某样东西。

「小弟弟，你在吃什么呢？」

神父语毕后，少年警戒地紧盯著神父，随即从此山崖跳到彼山崖，如此跳跃到不知何处。

带路的村民们看见这名少年都说「果然是怪物！肯定是他吃掉在山里迷路的登山客！」接著逃之夭夭，但神父继续追逐少年。

神父立刻就明白少年吃的东西并非人类。

若问理由，是因为道路前方有头大型熊类的尸体，旁边还有将熊制成肉乾的痕迹。

──他会做肉乾吗？嗯，看来应该不是魔兽一类。

当神父思忖这类事情并更加迈进时，刚才逃跑的少年驻足前方。

「老爷爷，请问你是人吗？还是妖怪？」

尚且残留稚气的少年提出奇怪问题，神父则饶富趣味地答道：

「这很难说呢。虽然我看我自己像个人，但在你看来可能是妖怪。而我也不晓得你到底是人还是妖怪。」

「……」

「不过啊，不论是人还是妖怪，你不觉得都有机会和平共处吗？」

似乎是神父的意思有传达给少年，狄洛百折不挠地继续与少年接触，而少年也渐渐开始谈起自己的事。

西班牙有一条被称为世界第一危险的断崖绝壁步道「西班牙国王步道」，而一条与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被山路隐蔽的道路，据说他独居于此路前方的遗迹。

当神父问起他的家人后，少年说直到不久前还有约数十人的集团组成类似村庄的社区。

「在山外，也有跟人友好相处的妖怪吗？」

「有啊，世界很大，仔细去找当然会有。或许也有和人类结为家人的妖怪。」

老神父平稳诉说实在不像神之使徒会说的话。

「是喔。不过，我见到的妖怪好像不怎么温柔。」

「？」

少年以淡漠态度开始描述自己所见的景象。

「山里的大家……全都被会吸血的妖怪杀了。」

「……」

「那只妖怪最后被妈妈杀死了。不过，妈妈也因为当时受的伤死掉了。」

神父当时刻意不深入追问──

他数次登山造访后，决定带少年进城镇里。

数个月后。

当暂时待在保育设施的少年彻底融入城镇的生活时──某名神父来到城里。

是一个比狄洛稍微年轻，满脸倦容的壮年神父。

素未谋面的神父当著被叫去设施庭院的少年面前，对狄洛出言抱怨。

「请问，那个……狄洛司教……为什么选我？」

「哎呀，在我认识的人里，就属你最擅长功夫或武术嘛。这孩子似乎很喜欢这类事物，要教导拥有强悍力量的孩子协调的重要性，还是由比自己强悍的人来教比较好懂吧？」

少年察觉到，看来这名不打算与人四目相对的神父，是因为自己特地被找来这座城市。

想必是与前些日子他说「想做些和山上的生活一样的事」，结果将周遭孩子卷进去，差点造成其他孩子受重伤一事有关。

不小心给狄洛添麻烦了。

少年如此思忖而陷入沮丧时，被找来的神父依然不与任何人四目相对，对狄洛说道：

「呃，这个嘛，我说司教阁下，若是要锻炼孩子学武术，找言峰阁下不也行吗？他的八极拳已经是大师级的，和您也是老交情。」

「听说璃正在日本有重要的工作要办。虽然我对『那方面』不太清楚，但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而且他已经有儿子了呢。」

「咦咦……您这话难道是要我像对待亲儿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吗……？」

「你不是说过想要优秀的继承人吗？反正这孩子不仅比其他人体力更充沛，也学得快。你就教导他正确使用力量的方法吧。」

「……请问您是不是把我错当成道场师范之类的人了？」

素未谋面的神父轻声叹息后，随即转往少年向他搭话。

「你希望拿到零用钱吗？」

「零用钱？」

「是啊，『能拿到』的话就给你。」

神父依然不愿意看他，这么说道──

随后神父将某国银币以子弹般的威势射出。

──哎呀哎呀，虽然司教阁下是因为不晓得我的「另一面」，才会轻易拜托我……

那枚银币从距离少年身旁约一公尺的位置穿过，照理说会刺进位于深处的树木才对。

──毕竟让孩子吓到退缩，果然还是会有罪恶感啊～

狄洛的熟人神父心想，想必只要稍微威胁一下，孩子就会厌恶自己。

不过──

少年在硬币射出的同时朝该方向跳跃，一把轻松抓住银币。

居然徒手抓住理应以刺进树木的力量射出去的硬币──

「……咦？」

壮年神父此刻才初次朝少年的方向凝视。

少年望向手中那枚银币，双眼闪闪发亮，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说道：

「是银币！万岁！非常感谢您，神父！」

狄洛目击此光景后，便笑容满面地替壮年神父补充少年的资讯。

「城里的武术道馆的训练员说过，道馆无法照顾好他。」

想必这番话是针对刚才那句「把我当成是道场师范之类～」的话作出的回应。老神父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后继续说道。

「对方甚至说，若是普通的武术，即使他不拿出真本事也可能会让对方心脏停止。」

壮年神父凝视少年一阵子后，总之先询问少年。

「这个嘛，请问……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汉萨。」

壮年神父与爽快自称汉萨的少年四目相对后，报出自己的名号。

「我叫德米奥‧赛凡堤斯……好吧，请多指教。」

自那之后二十年。

名为狄洛的老神父仅仅期望他「度过健康的人生」，名为德米奥的养父则单纯渴望「想见识这名拥有异样体质的孩子经过锻炼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历经百般曲折后，他总算达成双方的愿望。

他不仅变得身强体壮，也歌颂著自己的人生。

但没想到在山里长大的少年，竟然从事与袭击他故乡的妖怪──死徒有关的行业。

成为名唤「代行者」，代替神明消灭绝对之恶的存在。

╳　　╳

现在 警察局大厅

「我疏忽了……我大意了呢……」

从崩毁的墙壁内响彻捷斯塔咯咯笑的声音。

「是啊！容我断言！我刚才确实疏忽了！这便是名为傲慢的态度！实在是很棒的经验！看来能使强者寿命缩短的最强毒药的确就是『傲慢』！」

仅能听见说话声的诡谲状况。

局长等人屏息从旁观察局势发展，而汉萨驻足于破洞正前方说道。

「别那么谦虚，你根本没疏忽。你随时都是全力以赴，我很尊敬你，你真厉害。」

「……」

「你是全力以赴地被我揍了，对吧？」

因为汉萨明显的挑衅，让笑声顿时消失。

「真让人看不顺眼，我实在看你不顺眼，神父……你这家伙……是『代行者』吗？」

「代行者」。

局长知晓该存在。

不将所谓的魔灵、恶魔或死徒等「教义上不得存在于世间之物」祓除净化，而是声称代行神之力与制裁，彻底抹消目标的存在。

他们与暂时祓除净化目标的驱魔师不同，是以完全抹消为宗旨的武斗派集团。

想当然尔，该职位是能与那类对手抗衡的实力者才会得到任命，他们是置身与圣杯战争截然不同的异质战斗之人。

「代行者的工作暂时停职中……今天我是以监督官身分前来。」

相对于淡然答覆的汉萨，来自坑洞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下个瞬间，从墙壁坑洞射出无数瓦砾。

简直像在比寻常大上几倍的加农炮内塞满无数瓦砾后射击。

眼前的景象，彷佛即使如此形容也会令人相信，不如说除此形容外根本让人难以置信。

汉萨从怀中拿出数支类似剑柄的物品，并夹在双手的指间。

接著该剑柄于下一刻具现化出银色刀身，使汉萨双手描绘出如巨大铁爪般的轮廓。

「黑键」──

此为透过魔力启动，会从剑柄具现化出剑身，是代行者们的基本武装之一。

然后，他维持无呼吸的状态奋力踩踏地板，从正面迎击瓦砾。

神父的双臂简直像海市蜃楼般朦胧摇曳。

下个瞬间──参杂直径超过一公尺的水泥块瓦砾霰弹，化为片片雾气穿透神父的身体。

更为正确的说法是仅仅看起来像穿透过去。

瓦砾于汉萨面前接二连三遭到粉碎，宛如尘埃般扩散于大厅内。

究竟需要多快的速度，需要使用何等剑技才能办到如此程度。

局长好不容易靠动态视力捕捉到汉萨的动作，但若问他是否能跟上那动作，答案自是NO。

「原来如此，难怪被我们包围也游刃有余……」

听到局长轻声嘀咕的言词后，汉萨维持背对之姿回应。

「很难说吧？说不定你们的宝具效果对死徒没效，但对我有效。一切都是所谓相克与否的问题。若单凭规格就能决定一切，圣杯战争岂不是变成狂战士争夺战了？」

他说得没错──局长心想。

他已经获晓艾因兹贝伦在冬木的第五次圣杯战争时，以狂战士职阶召唤出最高等级的大英雄，因为狂化而使所有能力值皆大幅提升。

尽管他不知道那场圣杯战争的过程如何，至少他没获得艾因兹贝伦拿到圣杯的情报。

法兰契丝卡当时说：「艾因兹贝伦总是很极端呢。原本想靠耍暗招取胜却失败，下一次就用正攻法召唤大英雄。若这种方法也失败，再下一次就将别的大英雄召唤为狂战士，彻底提升数值呢～明明更轻松点去享受圣杯战争就好了。」

在不仅有数值差距，连相克程度都息息相关的圣杯战争上，如何灵活运用彼此的英灵与主人的特性确实相当重要。

在圣杯战争中根据状况不同，经常连运气都必须计算在内。

于这层意义上，眼下他们足以称为受幸运之神眷顾。

他们与神父对立是事实，也没打算让神父回到教会。

不过至少现在──他很感激命运没让这名神父成为敌人。

当汉萨撑过瓦砾不知第几次「射出」的瞬间，从飞来的瓦砾缝隙间瞥见有印象的布料。

就在他察觉此为捷斯塔穿在身上的服装的瞬间，在汉萨清理掉最大块的瓦砾后，他刻意以身体承受其余瓦砾，并让在双手上化为「爪」的黑键于心脏前交错。

而捷斯塔的手刀正是朝此处劈来。

几乎堪比被冲击锥打中的威力。

捷斯塔更进一步跳跃，尝试追击因为冲击而往后弹飞的汉萨。

汉萨承受手刀的攻击，另一方面则尝试反击，黑键之刃与死徒的利爪产生激烈冲突。

在手刀与剑刃交错下，平常不可能发出的金属声，与肉烧焦般的味道开始布满周遭。

「愚蠢的选择！汉萨‧赛凡堤斯！打倒我岂不是代表你放弃身为监督官的中立吗！你以为此等不公平的情况能获得承认吗！」

「哎呀，我可没听说过你是圣杯战争的主人！」

双方反覆使出足以贯穿心脏的连击，但仍是同样以迎击形式不断化解对方招式。

他们之所以在这种赌命攻防中持续对话，是因为想引诱出对方的可乘之机，或者只是单纯感到兴奋的缘故呢？

「刚才我在刺客面前清楚表示过了吧！」

「但使役者似乎否定你的存在呢？」

「这点也是……相当美妙！」

「哈……这根本算不上答案吧！」

究竟是逞强，或者仅是一种倒错，神父与死徒彼此笑著延续战斗。

两人于柱子与墙壁间跳跃，将那当成新的立足点彼此厮杀。每当他们跳跃一步，地板与柱子就会出现龟裂，警察小队目击著如此超乎人类次元的战斗。

然后──仅限警察小队的人能目睹此画面的时间，只剩几秒。

汉萨为牵制对方而使出踢击，捷斯塔则故意接下攻击──

捷斯塔利用这份冲击跳跃至大厅出入口。

接著他撞破强化玻璃制的旋转门，直接飞奔至大街上。

简直像在引诱汉萨出去似的。

引诱他前往虽说是在黎明前，却依然有无数民众往来的史诺菲尔德市中心。

╳　　╳

赌场附近 大马路

「唔……？」

被独特高级感包围的凯迪拉克敞篷车。

吉尔伽美什双手靠在后方座位的椅背上，显露一股妄自尊大的氛围坐著，他略微蹙眉且凝视道路前方。

车子是由缇妮的部属，也就是穿黑衣的年轻女性面色紧张地驾驶，缇妮则解除不可视化，宛如洋娃娃般乖巧坐在副驾驶座上。

尽管这辆车是赌场装饰的一部分，但吉尔伽美什相当中意，所以才用赢来的大把筹码中约半数去换得这辆车。

由于他是拿著若实际兑换现金，甚至能购买好几辆车的筹码来兑换，因此是场对赌场方来说也算不错的交易，就以特别让渡的形式将车交给他。

吉尔伽美什用缇妮部属的名义迅速办完让渡手续，才心情愉快地离开赌场──

此时他察觉到车辆前方的骚动。

位处道路前方的大型建筑物。

该建筑的停车场周围聚集凑热闹群众，并不时响彻夸张的冲击声。

「……是警察局呢。」

缇妮也察觉到异变，如此嘀咕，朝该方向凝视。

接著──

原本以为理应停放于停车场的数辆巡逻车，伴随轰鸣高高飞起，有两道人影在巡逻车车缝间穿梭交错。

因为此场景实在过于脱离常理，缇妮以为是「使役者间的战斗」而摆出备战架势──但即使她凝视两道人影，也感受不到使役者特有的气息。

「不是英灵……？」

缇妮在感到震惊的同时行使望远魔术，藉此更清楚观察现场的人影。

「那是……刚才待在赌场的神父和……另一名男人究竟是……？」

缇妮像是为寻求答案而凝视吉尔伽美什。

接著，似乎能单凭视力就目睹整个场景的吉尔伽美什，以洋溢自信的语调答道：

「嗯，我不太清楚。」

堂堂正正宣称「不太清楚」后，吉尔伽美什简略诉说起自己的见解。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至少还知道那并非人类，大概是魔物或妖怪的一种。若是他以敌人之姿阻挡我的去路，我便会出手收拾他，但他并不值得我提起兴趣。」

缇妮听闻英雄王的回答后如此思忖。

──这位大人或许对人类以外之事物都不太感兴趣呢。

缠绕于他身上的氛围，其神性相较于原本应有的量，算是大幅衰减。缇妮问起此事后，他则说「我和那群家伙断绝往来，我根本不需要祂们的加护」。缇妮心想，难道是与此事有什么关连吗？

吉尔伽美什彷佛在佐证她这番推测般，反倒对神父那方更感兴趣，他凝视起超乎人类范畴的眼罩男子并忍不住嘀咕道。

「但是，人类的业障之深，实在让我错愕不已。」

「？」

英雄王透过后视镜瞧见缇妮费解歪头的视线，他的脸上挂起充满讽刺的笑容并继续说道：

「那名神父……有著那样的身体，竟然还没彻底化为神的道具。」

╳　　╳

警察局 停车场

一辆于空中飞舞的巡逻车被捷斯塔猛烈踢开。

该巡逻车一分为二，接著汉萨则从裂开的车体空隙间投掷数柄黑键。

捷斯塔徒手接住剑刃，当手溢出血与烟雾的同时，他无畏地笑道：

「凑热闹的人都在看了喔，隐蔽圣杯战争的原则都上哪儿去啦？」

汉萨将巡逻车当成立足点，边往更高处跳跃边答道：

「这项『作业』与圣杯战争无关，所以没问题。」

虽然实际上以教会立场来说是大有问题，但或许汉萨有某种策略，纵然感受到凑热闹群众的视线，依然面露从容神情。

「你即使拋开监督官的工作，也打算收拾我？我再重申一次，我可是你们应该保护的主人喔。」

「……教会之所以干涉圣杯战争，是为了隐蔽奇迹，还有维护人类的安宁。容忍那份奇迹有可能转让至吸血鬼手上的作为，对教会的监督官来说才是失职吧。」

「你就这么想杀我啊，看来你是有父母或情人被死徒杀了吧？」

面对这道挑衅般的提问，汉萨与对方数度刀光剑影地厮杀几回后，在著地时答道：

「嗯，我是整族人都被杀了……但老实说，我并未因此怀恨在心。」

然后，汉萨让新的黑键剑刃具现化，一边平淡描述自己战斗的理由。

「我不是只要对方是吸血鬼就恨之入骨。虽然这也是我被说不配当代行者的理由，但我并非因为憎恨死徒或对主的崇拜才做这份工作。」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如此与我搏命厮杀？这场战斗有何意义？」

从巡逻车漏出的汽油引燃了火苗，周遭顿时被火海包围。

尽管凑热闹群众因为天色渐明而慢慢增加，但意外的是这场火吸引了众人的焦点，使两人的身影得以隐藏。

「你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是坏人，这理由你不服气吗？」

「……你的言行举止才让我焦躁不堪。感受不到什么大不了的信念，纯粹只是想去宰杀死徒。你和那位美丽的刺客彻底相反，实在丑陋。」

捷斯塔嘴角勾勒笑容，眼神却嫌恶似的凝视汉萨。

汉萨不把死徒的敌意当一回事，开口反驳：

「若是压抑冲动并安分谨慎过活的死徒，我也不会吝于放过他。话说回来，我听说有执著于人类的餐食，既抗拒本能又不断做菜的死徒存在……是真有其人吗？」

「谁知道！」

笑容自捷斯塔脸上消失，他倏地敞开双臂，又迅速让手在身体前交叉。

就在手上淌流的鲜血化为飞沫于半空中飞舞的同时，当场刮起剧烈强风，从而制造出小型龙卷风。

接著──也不晓得是出自何种魔术或能力，那阵风与周围的火焰「融合」。

此景不同于因刮风而卷起火炎的情况，确实是流动的空气本身变化为火焰般的赤红龙卷风袭向汉萨。

「唔……！」

汉萨脸上的笑容首次消失，他于迫在眉睫之际躲开龙卷风。

就在热气袭击过来时，汉萨寻找起捷斯塔的身影──但死徒前一刻才停驻的位置却不存在其踪影。

──在哪里？

当汉萨思索该疑问的答案，而让视线扫视周遭所产生的一瞬间空档。

捷斯塔没放过这好机会。

他从火焰龙卷风内伸手，牢牢抓住汉萨的手臂。

「！」

「是我赢了！」

死徒靠远超乎人类极限的臂力硬拉汉萨过来，而另一只手则打算贯穿他的后颈。

比起对方利用空下来的手挥舞黑键的动作更快，得以用自己的手刀让代行者丧命。

捷斯塔如此确信，然而──

下个瞬间，事实却背叛他的预测。

原因来自汉萨出乎意料的反击。

喀啷一声，机械般的声音撼动捷斯塔的耳膜。

下一刻，捷斯塔察觉自己竟然松开汉萨那只被他抓住的手臂。

不，是被强制剥离。

原因来自从某处滑进的剑刃将他所有手指切碎的缘故。

「……唔！」

捷斯塔倒退一大步，瞪起缓缓捡拾黑键的汉萨。

然后，他看见了。

神父手臂附近的布料被撕裂──从那儿冒出了与黑键同性质的剑刃。

「你这家伙……是义肢吗！」

「我没说过吗？既然要以像你们这类的怪物为对手，身体的七成当然都得是圣化完毕的机械装置。」

「真惊讶，没想到教会居然有这种技术。」

「教会是指引人的地方，所以收集一切最尖端的技术与秘术不是理所当然吗？不过，实际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

汉萨若无其事说道，在脑中回顾片刻前的一连串走向。

同时他还察觉到捷斯塔理应被切断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然与手掌接合。

尽管汉萨有考虑到死徒的肉体复原能力，但总觉得对方的愈合方式跟以往的对手不同。

「刚才的风也是……那是你的能力吗？」

「抱歉，因为我很小心谨慎，所以没打算高谈阔论自己的能力。」

捷斯塔愤恨地瞪起汉萨，随即将手刺进附近在燃烧中的车体，接著直接握紧车框。

单手举起一辆车的捷斯塔以投棒球般的态势，将那辆车朝汉萨投掷。

汉萨抬起单脚接住车，凭藉设置于下半身的魔术性机械弹簧的力量，将车体以惊人声势推回去。

死徒跳过那辆车，奔驰于警察局的建筑物上。

神父毫不犹豫地追逐捷斯塔，也主动垂直奔驰在警察局大楼。

他跑过的墙壁无不留下夸张痕迹，看来这恐怕是利用某种装置才能做出之举动──话虽如此，终究非一般人能办到的行为。

当汉萨抵达屋顶时，随即遭到机关枪洗礼。

捷斯塔让不知何时借来的警察特殊部队的装备，豪迈地拚命吐出子弹。

同时他也拚命射击拿在左手里的警察装备的霰弹枪，若是常人可能会变成绞肉的子弹量朝汉萨逼近。

但他连黑键都没使用，就只见其身躯宛如海市蜃楼般摇曳，以徒手扫落所有子弹中的一部分，并闪避掉大半子弹。

捷斯塔目睹犹如动作片般的景象，坦率赞扬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在我过去见过的代行者中属于顶级程度呢！」

「就算你恭维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喔。」

「我只是陈述事实。看你的实力……是所谓传说中的『埋葬机关』吗？」

有个被称为埋葬机关的组织，是由即使在代行者中也经过精挑细选的成员组成。

隶属该组织的成员，拥有与被誉为吸血种们顶点的「二十七祖」分庭抗礼战斗的实力，有时甚至能单枪匹马埋葬对方，因此在死徒们间不断被视为传说与恐惧以及训诫而流传。

虽然捷斯塔至今曾数次击退代行者，但那些人与这名名为汉萨的男子相比，甚至会产生所有人的等级都只和婴儿没两样。

纵然捷斯塔是向对手献上敬意才以「埋葬机关」打比方──汉萨脸上的从容笑意反倒消失无踪，他边微微蹙眉边开口：

「你说埋葬机关……？说我吗？」

然后神父犹如在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般，傻眼地摇头。

「真是会胡扯的尸体，我这种人与『那些高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甚至根本无法立足于同一块大地。」

「你说什么？」

汉萨继续对蹙眉的捷斯塔平淡说道。

「我确实能给予你类似核弹或化学武器程度的伤害。不过，步行于主之影子上的那群领袖，是人类制造出的武器所远远无法触及！他们每一人都能令天地异变，代行主之神技……以主之神力消灭侵犯主之领域的邪恶。这即是代行者的顶点，是『他们』的领域。拿我与其相比，根本是在侮辱他们。」

汉萨稍微调整呼吸，摆出看来打算使出真本事的架势。

「你所侵犯的不过是『人』的领域。因此，就由我────凭人之力来消灭！」

汉萨的架势让人联想到可能是以某种武术为基础。

捷斯塔见此画面的瞬间，感受到自己全身的细胞都不禁为之颤抖。

──原来如此，从现在开始才算认真出手吗？

他确实不认为自己会输。

不过，若现在不拿出真本事，根本不可能击退这个男人。

──在圣杯战争的序幕，就向全体魔术师揭露自己的看家本领确实不太妙。

毕竟不晓得哪里有监视的使魔。

如果是应付类似刚才那群警察──以依赖宝具的方式战斗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但面临真正强而有力的魔术师为对手的情况时，若揭露自己所有能力的一切，就形同告诉对方自己的弱点。

若说还有其他理由，就是他察觉到屋顶之上的景色。

东方开始失去夜色，天空逐渐转白。

代表「早晨」再过不久即将造访这片空间。

「……时间差不多了吗？好吧，今天就当作只是来问候一声。」

捷斯塔直接转身，打算朝盖在隔壁的旅馆跳跃。

然而──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汉萨的右手伴随夸张的机械声，猛烈朝捷斯塔伸去。

他紧握再次显现的黑键，用力伸出犹如尖锐叉子般的右臂。其右臂宛如青蛙的舌头般延伸，打算捉住朝旅馆跳跃的男子。

插图009

但机械手臂就在咫尺之差便能构著的位置停止伸长。

捷斯塔下意识在半空中扭转身躯摆出架势，同时露出放心的微笑。

却在此刻──

喀啷的机械声再度响起，当伸长的手腕以折断的形式打开后──断面的空洞飞速射出某种物体。

「什……」

当他察觉到那些是类似手榴弹的特殊榴弹时，早就为时已晚──

参杂圣水的弹头扎进捷斯塔腹部，随即猛烈爆炸。

第二卷 第五章「第一日 黎明 黑暗中的影子」

警察局 后门停车场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绫香与剑兵从警察局后门逃跑，注意到枪声而从后门停车场放眼望去时看见的──是准备从屋顶角落跳到隔壁大楼的男子，以及朝他伸手的神父。接著，才正觉得神父的手臂以流畅动作伸长数倍──从那机械外形的手臂前端竟然射出榴弹，榴弹直击男子并引起小规模爆炸。

然后，对方就这么砸进紧邻隔壁的旅馆窗户内──

稍迟片刻，神父手臂恢复原本长度，以双手拿起好几柄剑的架势跳跃至旅馆。

说是紧邻但也至少相隔超过十公尺远，若是普通人类，照常理说是连跳远世界冠军跳了都会坠落的距离。

但穿神父服的男子却身手轻盈地跳跃，随即进入旅馆内。

「我在作梦吗……？还是说，他们也是叫英灵的家伙？」

耳闻此问后，剑兵冷不防在意起某事而提问：

「你看著我有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时候搭讪？拜托你饶了我……」

「不，虽然你的确是相当有魅力的女性，但我刚才不是这意思。你看著我时，能不能掌握肌力或魔力强度的概略印象？例如清晰地以文字形式浮现等等……」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剑兵听到绫香怀疑的语调后，嗯的一声陷入思考。

「是吗……果然是因为不是正式主人的缘故……」

「你在说什么？」

「好吧，这件事晚点再跟你详细解释。既然看不见，对你来说也没意义。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无法分辨英灵与普通人类。先不论打扮醒目的英灵，换上便服后外表与普通人类无异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当剑兵语落至此，等他确认过自己的装束后，他眺望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并嘀咕道：

「我也想调度一套便服来……嗯，正好也是黎明时分，我就依照宣言离开此地吧。」

╳　　╳

旅馆内部

这栋与警察局紧邻的旅馆基于地理位置因素，在城里被标榜为治安最良好的住宿设施──但此般评价，也在这天遭到颠覆。

才刚听见隔壁突然鸣响枪声与爆炸声，爆炸余波就立刻袭来，部分客房也蒙受损害。

不幸中的大幸是那间刚好是无人客房，但口碑方面的损失想必是在所难免。

当旅馆工作人员们因为无法掌握这种客观情况而来回奔走时──

从那间「蒙受损害的客房」入侵旅馆内部的神父，结果依然没能找到捷斯塔的身影。

捷斯塔彻底消除气息，魔力流向也完全断绝。

取而代之留下的是走廊上好几名倒卧呻吟的伤患。

这些人恐怕是听到来自警察局方向传出枪响才跑到走廊上，其中还包含妇女孩童在内，也有手臂被割伤流血之人。

「喂，没事吧？」

「呜呜……出了什么……」

看来遭到袭击的人还无法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伤口还是用布压住比较好，我立刻叫救护车。」

话虽如此，但若是这些伤患被死徒动过什么手脚，就不能粗心大意地带他们去城里的医院。一个没处理好，假如造成活尸大量出现等状况，届时根本就无暇理会圣杯战争。

──就表面来看，似乎没有被吸血或下诅咒的痕迹……

然后，汉萨察觉到有个在阶梯暗处偷瞥这里，惊吓到不停发抖的小孩。

「喂，少年。你看见什么了吗？」

年纪甚至还未满十岁的少年脸色铁青地奋力颔首。

「很可怕的叔叔……说了『碍事』……就把大家……」

「你知道那个可怕的叔叔跑去哪儿了吗？」

「……消失了。」

「……是吗？你没事就好。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原来如此，没杀人是因为打算拖住我的脚步。

汉萨轻轻抚摸摇头少年的脑袋，接著拿出行动电话。

「是我。派一个人给围观群众下『暗示』，其余三人去包围大楼。要留意他可能会混到户外避难的人群中，别放过可疑的家伙。」

下达完指示的汉萨轻声叹息，以忧虑世事的口吻轻声说道：

真受不了……居然连死徒都寻求圣杯，真是世界末日了。」

╳　　╳

警察局附近 大马路

「请停下。」

一名女性拦阻打算离开警察局的绫香等人。

只看得出是个年轻的黑发女性，长相则难以分辨。

因为她不仅戴著会盖住双眼形状的奇特眼罩，难以分辨材质是皮革还是布料的眼罩中心，还搭配十字架装饰。

她全身包覆类似黑色潜水服般的服装，而那些贴合身体曲线的布料各处还能看见奇妙的装饰。

缠绕手臂上的纯白布料随风飘扬，绫香甚至差点以为对方来自某个马戏团。

「非常抱歉，我受命调查周遭的可疑分子。」

「不，你才更可疑好几倍吧……」

当绫香边蹙眉边这么说时注意到一件事。

尽管有一大群凑热闹民众来到后门，却没半个人的目光停留在打扮可疑的她身上。

──咦？

──难道只有我能看见？

背脊不禁窜起恶寒。

脑中闪过红兜帽少女。

剑兵看见她仓徨失措的模样，为了让她安心而说道：

「是避开视线的结界，恐怕是手臂上那块布的力量，造成只有我们能看见她身影的状态，所以你别在意，绫香。话说回来，从刚才就弥漫在警察局周围的气味……是让集体暗示变得容易下达之类的香吗？」

「集体暗示？」

「十之八九是为了隐蔽刚才魔物与神父的战斗吧。圣堂教会的猎人们，作风即使历时八百年也没变。不过，你至少还能分辨出我是魔物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吧？」

打扮奇妙的女性耳闻剑兵这番话后，恭敬地鞠躬。

「看来你们是使役者与主人，实在失礼。」

「不，你没必要道歉，忠于职责是件好事。」

剑兵语毕后，只见旅馆内接二连三开始有人出来避难。

「吸血鬼……还在那间旅馆里？」

「是的。由于我们用结界封锁出入口，因此只要有死徒通过就会产生反应。」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吸血鬼从那里出来？」

「是的。」

对于谜样女性态度淡漠地颔首所说出的话语，绫香不禁偷瞥剑兵一眼。

「要是再被卷进麻烦事我可敬谢不敏……我还是远离这里吧。」

「说得也是，我也跟你去。」

「你明明不必来也没差……」

绫香愕然叹息，一边快步离开现场。

尽管背后传来「有空请来中央教会一趟，监督官应该有话要跟主人说」等说话声，但此事对绫香而言与她无关。

「不好意思……我不是主人。抱歉喽。」

「？」

费解歪头的女性背后，客人们接连不断从旅馆出来避难。

而一个孩子混在人群中朝绫香等人的方向偷瞥一眼。

视线里包含了那名理应正铺设回避视线结界的教会关系人的女性在内。

那是前一刻被汉萨摸头的孩子──

看著身为代行者的女性，他流露与天真无邪相去甚远的笑容。

接著，他边留意移动到后背的令咒边在内心嘟哝。

──啊，真是的，累死我了，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当少年于避难队伍里稍微排上一阵子后便悄悄离队，随即消失于迎接黎明的城镇内。

即使穿越代行者的结界，甚至全身沐浴于逐渐攀升的朝阳下，对目前的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毕竟目前捷斯塔‧卡托雷的肉体并非死徒之物──仅仅是普通的人类少年。

接著，少年脸上挂起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后低语。

尽管笑容─后参杂孩子不该有的扭曲情欲。

「刺客姊姊，不知会不会赶快回来呢！」

╳　　╳

警察局

「没事吧？」

化为战场的警察局。

在圣堂教会的代行者顺利施加暗示的情况下，事件便朝「被逮捕的武装强盗打算救出同伙才袭击警局」的方向尘埃落定。

不过，大厅与停车场还残留鲜明至极的伤痕，警察们也处于遍体鳞伤的状况。

在满溢如此氛围的局内治疗室，被死徒夺走右手腕的警察正在接受治疗。

这名员警似乎被拿大镰刀宝具的女性警察施加治愈魔术，伤口才好不容易得以止血。

然而，要让失去的手腕再生需要相当高等级的治愈魔术。虽然也能采取准备普通义肢的手段，但这种状态下要再回归战线实在不可能。

「你别勉强，剩下交给我们想办法。」

「……不，我要参战。请让我继续参战。」

「就凭你这伤势吗？接下来或许会跟英雄王或剑兵，甚至连消息都还无法掌握的骑兵战斗。面临比起对上刺客时更严苛的战斗，你能保证不会碍手碍脚吗？」

「这……」

看见心有不甘而咬牙切齿的警察，局长心想。

──他面对这项作战时，一直都是最积极的人。

他是局长从各地招募过来的，流有离群魔术师血统的「拥有魔术回路的警察们」的一员。

最初局长只单纯当他们是棋子，但后来得知其中有像他这样满腔热情的人之后，想法多少有些改观。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毕竟若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战败死亡，还需要替下次机会准备好继承人。

「你还有未来，没必要白白送死。」

「可是……我想保护这座城镇的未来。」

「你说城镇的未来？」

「假如只是与英灵战斗，我可能已经放弃了。不过，若丢著那种恶毒的家伙不管，这座城镇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并非因为我身为魔术师，而是作为警察无法放任不管。」

这名甚至未满三十岁的警察所说的话，让局长不禁叹息并说道：

「你的气魄我很欣赏。但我不能光凭骨气就让全体人员陷入危机中。既然你说自己还能战斗，就实际证明你靠单手或义肢也能控制好武器给我看。」

「……我会努力。」

听到年轻警察充满斗志的口吻，当局长还在犹豫是否要继续与他对话时──

胸前的手机响起，对话因此被强制中断。

「……是我。」

『嗨，兄弟！真是灾难！没想到居然是吸血鬼！这就是那个啦，你不应该召唤我，而是应该召唤科学怪人博士才对，让他替你制造大量怪物岂不是更好吗？你说呢？』

相对于魔法师依然故我的态度，局长则叹气并平淡回覆：

「你这笑话很难笑。虽然没有出现死人，但是有重伤的伤患。」

『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战争与伤患可是形影不离，以那种怪物为对手却没死半个人已经算侥幸了吧？就拿这次经验当基础，或许我还能帮你们再提升装备的力量呢。』

「我很期待。」

局长发自内心如此说道。

毕竟在他们累积经验的同时，也必须要提升宝具极限。

尽管他们还无法彻底发挥宝具力量，但想必接下来会逐渐有能解放宝具真名，完全发挥宝具能力的人出现。多数宝具均类似命定的胜利之剑（Excalibur）或穿透死棘之枪（Gae Bulg），基于咏唱「真名」而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力量。若是全员皆可运用自如，想必即使以高等级英灵为对手也能胜券在握。

『目前最接近解放真名的……这个嘛，兄弟，是你的日本刀。』

「是吗？我会让其他人也尽快追上。」

纵然局长如此断言，另一方面他也告诫自己绝不能将这份不确切的力量纳入计画内。

魔法师对这样的局长说；

『这件事先放一边吧，兄弟。狮子劫那家伙好像送来那件东西喽。』

「……喔。他工作速度之快诚如传闻。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招募他来当归我所管的主人呢。」

所谓狮子劫是某个本领高超的自由业魔术师的名字。

局长花大钱委托他去取得「某件物品」，但物品送达是否能赶上圣杯战争期间他却只有五成把握。

这么早就送到，也足以称为出师不利但见得一线光明。

彷佛要印证这点般，电话另一头的魔法师阐述起自身见解。

『若是有了这玩意儿，不论是寻常英灵或吸血鬼，由我来处理的话应该能触及心脏喔。』

不过，魔法师接下来却立刻讲了出乎局长意料的话。

『我会做给兄弟你隔壁那名受伤的年轻人啦，就当作是代替被吃掉的匕首。』

「……那也得等他证明他还能战斗。」

『好，我会等。在这段期间，我就来将神话时代的乾货泡发，做出最棒的武器吧。』

魔法师说出简直像确定那名警察必定会归队的一番言论后，他在电话另一头说出「那件物品」的名称。

『就以这把九头蛇之毒短剑（英雄杀手）为蓝本，哈哈！』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大森林

距离城镇达数十公里远的森林中──

女刺客蹲踞于深邃的森林内，并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懊悔。

──怎么会这样……

──我究竟做出何等愚蠢的举动。

她对魔力并未耗尽一事几乎没有任何怀疑。

仅仅是一个劲儿注视前方，只看著自己应该达成的目标。

结果落得这种下场。

她居然靠魔物所给予的魔力，来行使伟大首领们的绝技。

──我竟然不小心玷污了首领们的伟业。

──我已经……没资格自称信徒了……

她之所以没获选为刺客首领「山翁」的理由，除了她身为狂信者的一面令周遭人恐惧外，其他还有诸多理由──但被列举的项目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身为刺客实在过于愚直。

就警察局一事来看，若是普通的刺客，想必根本不会选择从正面击溃敌人。尽管也有为了向民众展示「刺客的力量」而刻意在引人瞩目的地方杀害目标，但被称为「山翁」的首领们，泰半会采取符合货真价实的「刺客」的作法。

由于她的个性，作为「战士」的一面比起「刺客」更为明显，因此当时的干部们才畏惧让她成为「山翁」。

原因在于他们感到受组织可能会变质，甚至让自身五脏六腑暴露于阳光下的危险性。

毫无自觉的女刺客，只是不断责备自己的不成熟。

──我以为自己是谁啊？

──像我这种不成熟之人，真的有资格惩处迷惑首领们的异端仪式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岂不是也受到圣杯吸引吗？

──是啊，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回应了圣杯的召唤。

──寻求圣杯者才会被圣杯召唤。

假如这些硬塞给我的知识属实，那代表我其实也在寻求圣杯。

──没错，实际上我确实在寻求圣杯。

──我想寻求圣杯再将之破坏，藉此宣扬自己的信仰心。

──为了满足自我表现欲，才会这么做……

──结果我依然渴求圣杯，我的内心也被圣杯战争的混沌所看穿。

她屈膝跪地并耻于自己的软弱。

──就连如此异端的仪式都看透我卑贱的内在。

生理时钟告诉她，她的义务──做礼拜时间已经到临。

然而她认为眼下如此污秽不堪的自己没有那份资格。

取而代之的是她沉浸于瞑想，藉此面对自己的软弱。

接下来究竟度过了多少时间呢？

当她缓缓站起身后，其双阵已经满盈深沉而锐利的光辉。

──我还……不能到此为止。

若是平常，她可能已经挫败并放弃斗争。

又或者会产生「就算是死徒的魔力又如何」这种妥协念头。

但她并未选择前述任何一点，话虽如此，她也没有逃跑，而是选择重新审视自身立场。

──我之所以会存在于此，是基于神的意志。

──假如目前这段时间也是赋予我的「命数」的一部分──我就必须去做我应当完成之事，绝不允许逃避。

──我该做的事……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就是摧毁这场异端仪式。

──然后……狩猎那头魔物。

──我的不成熟……不足以成为我裹足不前的理由，我不能将这点当成藉口。

她采取的行动究竟是因为想整理自己情绪，还是出于其他理由不得而知。

女刺客对于这数分钟仅仅蹲踞在此，因而平白浪费时间的软弱自己感到羞愧。

──是啊，我是何等不成熟。

她那双确认到朝阳照射进森林的眼阵已经毫无迷惘。

她不仅承认自己的软弱，甚至重新选择奋战一途。

──要打倒那头魔物，究竟该采取何种手段呢？

非人之魔。

她确实一度靠妄想心音（zabaniyah）捏碎他的心脏。不过，他仍然存在同样是事实。

──那家伙到底有几颗心脏？

──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消灭他？

女刺客重新思索起自己拥有的力量。

模仿先进们的神技。尽管性质相同，却不可能连威力都如出一辙。

纵使她本人认为自己所有招式都「不及先进们」，但产生的效果存在高低差异，若拥有和真正的「山翁」使用的招式同等的力量，亦分别存在胜过前人与逊于前人的部分。

例如过去为名唤「静谧」的山翁所使用的名叫「妄想毒身（zabaniyah）」的招式。

「静谧」本人具备的力量实在相当强悍，包含其体液、指甲、皮肤和呼吸在内，他将自身一切均化为剧毒。甚至还留下恐怖的传说，据说即使以万人军队为对手，他同样仅靠让毒乘风而去即葬送全体敌军。

但女刺客只将毒浓缩于自己的「血」，顶多算临时模仿罢了。据说这是因为她想像到自己可能无差别散播死亡，甚至引发杀死同胞和无辜民众的事态，因而减轻毒性浓度的缘故。

而「狂想闪影（zabaniyah）」确实是让头发伸缩自如的操控招式，但根据口耳相传的流言中，据说原本实际使用这招的「山翁」能让每根发丝皆变质为如蜘蛛丝般纤细，甚至能让距离数里外的人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身首分离。

反之，女刺客不晓得以超越听觉领域的歌声操控对手的，已经拥有超越原创者的威力。尽管像刚才那样以众多人数为施展对象，也就只展现撼动大脑和让魔术回路失控的效果即告终，但假如将「歌」集中在一人身上施展，不仅能让寻常使役者俯首称臣，若对象是人类，甚至能操控此人的大脑。

原创者并未展现过如此威力，但即使她知道，想必也不愿意承认。毕竟对她而言，能靠自身力量编织出如此绝技的那刻，就已经算创造无可取代的伟业。

女刺客将这些抵达无数「宝具」领域的技术排列于脑中，并持续思索最适合消灭魔物的方法。不过在思考途中，她感受到些微不协调感。

她于生前也曾不时有过疑问。

名唤「瞑想神经（zabaniyah）」，能够将周围地形全都如自身一部分般感知的技术。

虽然这是她在警察局时为了寻找电源才使用的神技，但关于该招式，她总是被诡异的不协调感所囚禁。

据说此绝技是某名「山翁」所使用，但究竟是存在于哪个时代的「山翁」，她却未能准确掌握。

不仅是她，就连她的同胞们与指导者，甚至现任「山翁」同样如此。

只有使用过如此绝技的「山翁」存在的传说流传，她也以此为基础，试著重现该绝技──

──「瞑想神经（zabaniyah）」真的是这样的能力吗？

──不，真的有使用「瞑想神经（zabaniyah）」的「山翁」存在吗？

就连被称为狂信者的她都抱持如此疑问。

不对，或许正是献上一切去模仿这些绝技的她，才会产生如此疑问。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隐情。

──使用「瞑想神经（zabaniyah）」的「山翁」真的实际存在────────

她在此强制停止思考。

不能有这些疑惑。

会思索这些事，代表自己果然还不成熟，她为此感到羞愧，于是再度为了打倒敌人而苦思。

同时在她心底，感受到那份奇妙的不协调感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命运般的预感仍不断微弱呻吟。

简直就像与某种事物产生共鸣般。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让时间稍微倒回。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在警察局被女刺客袭击前不久，法迪乌斯待在位处监狱设施的最深处，也就是他自己的地下工房。

他伫立于施加了魔术性装饰，让人难以想像此处是近代式监狱内部的工房中央，缓缓调整呼吸。

从精巧的假人模特儿到用于咒术上的布娃娃，周围端坐各式种类的人偶，它们众多对「眼睛」都凝视著中央台座。

法迪乌斯‧迪奥兰德。

他既是来自历代皆使用人偶的魔术师家系，也是与过去曾参加「冬木圣杯战争」的魔术师的亲戚。

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举行的「第三次圣杯战争」。

使役刺客的魔术师，他的斗争化为魔术性「记忆」并烙印于他使用的人偶上，而该记忆透过这尊人偶传达给全族人。

记忆的传递并非一子相传，而是包含远亲在内，广泛且无边无际地流传出去。

但是，一族中没有任何声称「我将要征服圣杯战争」之人现身。

被称为接连破戒再破戒，甚至有禁忌之术与魑魅魍魉横行乱舞的第三次圣杯战争。

若目睹此等栩栩如生的纪录，寻常魔术师会踌躇不决也是在所难免。

又或者，在一族之中有实力者，说不定已察觉到该圣杯已经参杂某种不好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法迪乌斯的祖父找合众国的政治家及军方联手──拟定一项计画。

即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执行圣杯战争。

原本被认定为不可能的任务。

毕竟就连圣杯战争的骨干，即是扎根于土地的「大圣杯」的结构，都属于艾因兹贝伦的秘术而并未对外流传。

不过，他们将那当成往后的课题，只是先确保足以匹敌冬木那块土地的灵地，并做好基础准备。

无论如何，确保有用的灵地对政府来说也是不可或缺。

在圣堂教会权力强盛的合众国内，即使打算让魔术与政治扯上挂勾，这类动向也会受到抑制，因此终究只让魔术往隶属部分机关管辖的方向尘埃落定。

只要能在百年后或两百年后稍微接近冬木的圣杯战争就好。

即使届时名为美国的国家体系有所改变，也只要建构持续以此为基础的组织即可。

「他们」充满如此热情，进而巧取豪夺守护土地一族的土地，并且不断大规模调整土地的灵脉。

然而，当法迪乌斯的父亲接手该事业时，计画甚至未满百年就迎来重大转机。

来自与法迪乌斯不同家系，某个和政府的阴暗面有所牵扯的魔术师──提议说能够重现大圣杯系统的一部分。

──「我会去把冬木圣杯的一部分偷过来。」

──「在这里培养偷来的圣杯就好。」

他在开什么玩笑。

尽管任何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但这名魔术师过去帮政府留下不少实绩，因此也无法彻底无视他的提议。

但即使是培养大圣杯，赝品就是赝品。与完美无缺的冬木圣杯相比，和灵脉间的维系并不是太强烈。

当法迪乌斯的父亲询问魔术师真的有办法重现时，他如此说道──

──利用引子即可。」

「还引子呢。」

法迪乌斯回想起从父亲口中听来的话，不禁边苦笑边喃喃自语。

「那个『引子』居然在城镇南方制造出玻璃的陨石坑，讽刺也该有个限度。」

他大口吐气后，笑容顿时消失，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

「根源为银与铁，基础为石与契约之大公────」

从法迪乌斯嘴里溢出的话语，毫无疑问是「召唤英灵」的咒文。

咒文经过一番漫长的咏唱，气氛逐渐产生变化。

不可能的咏唱。

不可能举办的仪式。

若是知晓圣杯战争的魔术师，想必任谁都会这么认为。

因为英灵已经全部召唤显现了。

在史诺菲尔德的英灵有六柱。

此为法迪乌斯自己对朗格尔等魔术协会的人宣传的内容。

而且，这番话并非虚假。

虚伪的圣杯战争。

既是货真价实却又被当成虚伪仪式的零件召唤出来的英灵们。

他们不过是祭品。

不过是为搅乱灵脉，让「波」汇集于一定方向。

为了再利用那份反动──展开真正的圣杯战争。

「────从抑止之轮现身吧，天秤守护者……！」

当咏唱结束的瞬间──法迪乌斯的工房满溢光辉。

无数端坐于周遭的人偶眼睛反射该光芒，并开始微弱颤抖。

彷佛在祝福英灵的显现。

又或者，是在畏惧满盈的死亡气息。

接著，光收束于房间内的一处──

什么也没发生。

「……？」

当光芒消失后，人偶的喧嚣也随之停止，只有冷冽的寂静包围工房。

「……失败了……？」

他无法感受到英灵的气息与魔力的维系。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听到来自英灵的「汝是主人吗？」的提问声。

「嗯……」

但法迪乌斯的脸上却不见焦躁神色。

老实说，他原本就认为成功率呈五五。

竟然想拿六柱英灵当引子，进而追加召唤七柱「英灵」，胡来也该有限度。

毕竟早已有英雄王那种强而有力的英灵显现，拿来当作「引子」的总量实在过多。

「好吧，那就来执行计画B。」

法迪乌斯轻声叹息后，直接离开工房。

╳　　╳

既是第二工房，也是监狱内拿来当成监控室的一区。

法迪乌斯进去后，他对以爱德菈为首的部属们宣告。

「改为执行计画B，去联络法兰契丝卡小姐与奥兰德先生。」

「……请问英灵没显现吗？」

法迪乌斯听闻爱德菈直截了当的提问便乾脆点头。

「对。即使加上『时间限制』，一次显现七柱果然就已经到极限。就依照我们准备好的计画，并非将剑兵当成『真正的第一柱』而是『赝品的第七柱』来执行虚伪圣杯战争。」

──也不晓得圣杯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会显现……包含这点在内，就一并当成下次的功课吧。

──但是，只有令咒好好浮现出来……

──假如解决掉现在的主人，有办法靠这令咒和英灵再缔结契约吗？

法迪乌斯以冷若冰霜的视线凝视右手的令咒，再拿笔将过程写在便条纸上，接著打算再与各方进行联络。

然后，他察觉到些微的不协调感。

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萤幕中有几台出现杂讯。

若只是这样，那可能是单纯的故障──但问题是连「来自使魔的影像」都出现杂讯。

尽管它们有著萤幕的外观，却是魔术性物品。

毕竟这些萤幕根本不可能出现一般的杂讯，只能怀疑是来自外部魔术师的干涉。

然后，在法迪乌斯确认萤幕画面时──他发觉自己居然在手边的便条纸上涂鸦。

──哎呀，一不小心就画起来了。

──平常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果然是因为没能成功召唤英灵，所以有点受到打击了吗？

法迪乌斯对自己的行动感到费解而歪头，随后打算撕破那张便条纸。

但他的手却不经意停住。

因为他发觉在刚才的涂鸦中，出现一段与自己的笔迹截然不同的文字，书写著意义明确的文章。

『试问，汝是我的主人吗？』

法迪乌斯感受到血液全往后脑杓窜升的感觉。

他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察觉到焦躁，缓缓环视周遭。

接著他看见了黑暗。

出现杂讯的萤幕反映出的是监狱外的景象。

是成为照明死角的森林阴影处。

法迪乌斯的视线被那格外深邃的黑暗吸引。

正确来说，是位于黑暗中央的渺小白色物体。

这台萤幕是与使魔连结的魔术器具。

因此他对使魔下达指示，让使魔接近那片黑暗。

最后，法迪乌斯确信了。

飘浮于黑暗中的是扭曲歪斜的骷髅面具。

「……恕我失礼，我稍微去呼吸下外面的空气。」

法迪乌斯离开房间后，立刻飞奔至萤幕画面内的地点。

他也有设想到，可能是外部的魔术师设置的陷阱。

因此他慎重地对周遭保持警戒，步行于监狱的通道上。

黎明前的漫长道路。

当他快步走在几乎没有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的走廊时──

走廊尽头原本忽明忽灭的日光灯，终于彻底熄灭。

突然于前方酝酿出一片黑暗。

法迪乌斯从中看见了。

浮现于浓郁黑暗中的白色骷髅面具。

──没有错。

──那张骷髅面具……是刺客的英灵。

所以召唤成功了吗？

不对，该不会是早已被召唤出来的，也就是「祭品」的刺客呢？

在各种臆测穿梭于脑海时──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再度点亮，白色面具也同时消失。

「刚才那是……」

当法迪乌斯嘀咕的瞬间，这次轮到自己头顶正上方的日光灯熄灭。

熄灭的同时，背后也传来声响。

「……别回头。」

好不容易才勉强理解是男性的声音，其语调毫无感情到完全无法想像对方的年龄与体格，对方在法迪乌斯背后轻声低语。

「……唔！」

法迪乌斯在那瞬间已经做好自己会死的觉悟。

从现在开始，不论自己做什么都只会以徒劳告终。

他认为不管行使自己拥有的任何魔术，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获救。

法迪乌斯正是如此明确预感到「死」。

他不晓得背后究竟有什么。

甚至觉得背后有黑暗无限扩散。

插图010

他正是如此地「什么都感觉不到」。

对方的语调并非充满杀气，甚至完全相反──

他无法从背后的说话声感受到任何一种气息。

简直像连空气都不存在的「无」之空间内，那道声音直接找自己搭话的感觉。

那道声音的存在感正是如此稀薄──他几乎怀疑是否为自己产生幻听。

尽管如此，只有一件事他还能想像。

若问自己背后究竟有什么存在──那就是刚才飘浮于黑暗中的白色面具。

「试问……汝是我的主人吗？」

虚无的提问。

明明只要回头就能找到答案，但法迪乌斯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而他能做到的，仅有在这片寂静中，对伫立自己身后的男子开口说话。

「……是的，若你是从刚才的召唤中现身的话，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稍隔片刻后，低喃的人声撼动法迪乌斯的耳膜。

「……汝有信念吗？」

「信念……？」

从感到疑惑的法迪乌斯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只是抛出语调平淡的言词。

「……汝拥有愿意奉献人生的信念吗？」

法迪乌斯稍微思考后，边调整呼吸边答道：

「我们为了合众国而奉献出魔术的一切，这就是我的信念喔。」

「……汝有觉悟即使断绝人的命脉也要贯彻这项信念吗？」

「请问你是指即使要杀人吗？」

「……与我缔结契约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圣杯战争，那泰半魔术师都会做好赌命的觉悟。不过，当面临能鲜明感受到「死」逼近自己的状况时，究竟又有多少魔术师能立刻回答办得到呢。

经过短暂沉默后，年轻魔术师心境平稳到令人讶异的程度开口说道：

「当然可以。只要是为了合众国，我将不吝于杀死国民。」

耳闻法迪乌斯如此断言的这番话，寂静暂时造访，接著背后的黑暗说道：

「……我的名字是哈山‧萨瓦哈。」

英灵宣告自身真名。

法迪乌斯确信了。只要尚未缔结契约，这就不是念话。

然而他确信对方报上的名号，确实仅传达进自己的耳里。

那真的是只能撼动法迪乌斯脑海一处的低声呢喃。

他简直像体验到诅咒浸染到五脏六腑的感受。

「只要汝不丧失信念，我就会成为汝的影子。」

随后，就在法迪乌斯直到最后都没目击对方的情况下──「影子」撂下一句话，就直接消失于黑暗中。

只有眼下依然无法动弹的法迪乌斯被留下。

他感受到魔力线与位于远处的「某物」连接起来。

但法迪乌斯几乎无法感受到魔力有移动，因此他们两者就连是否真的连系起来，他也无法立刻作出判断。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我才有实际感受呢。」

如果答错一道问题可能就会当场丧命。

他所召唤的英灵，若是按错一个按钮可能就会化身死神。

法迪乌斯实际感受到英灵的蛮不讲理和恐怖──

接著边冒出冷汗边轻声笑道。

「这就是……圣杯战争吗？」

第二卷 第六章「第一日 白昼 两名弓兵，然后……」

梦境中

「万岁！是小狗！」

天真无邪的说话声响彻阳光普照的庭院。

「还有小猫跟松鼠！」

她小跑步去追逐在庭院草皮上往来的动物们，接著她抓住其中一只再将它抱起来。

「大家全是黑漆漆先生带来的吧！谢谢！」

少女抬起视线后，前方有片巨大黑影──骑兵在蠢动。

椿称呼这名使役者为「黑漆漆先生」，她并没有很怕他。

天空有无数鸟儿成群飞翔，她的周围还有精力充沛的小动物来回奔驰。

椿置身于有点像动物园的触摸体验园区的氛围中，洋溢著幸福感受。

「椿，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要记得好好洗手喔。」

「好～！」

椿听进父母的话后进入家里。

她一度回过头来，重新凝视洒满阳光的庭院景象。

鸟儿的婉转叫声。

小狗和小猫晒日光浴的草皮。

啃著橡树果实的松鼠亲子。

描绘出她理想样貌的「庭院」风景。

画面里只有一处异样呈现，就是庭院中心摇曳著巨大阴影，但椿没有察觉到这份异样，只是心满意足地微笑。

她毫不知情作为这座小小庭院的代价，让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　　╳

廉价汽车旅馆

『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目前史诺菲尔德市内的动物医院大爆满，从今天凌晨开始，市内各地区发生多起动物陷入昏迷的现象，居民间蔓延著是否为新型传染病的不安情绪。虽然陷入昏迷的动物很快便恢复意识，但动物们的皮肤都冒出红黑色斑点，市政府正与卫生局联合展开调查────』

当市内有线电视正播放著这种新闻时，廉价汽车旅馆内冒出悠哉的说话声。

「唔哇啊，我总算办好手续喽！大功告成啦，杰克先生！」

『嗯。虽然值得高兴，但首先我觉得你如此大方地讲出我的真名实在很要不得。』

「啊，说得也对！对不起！……那么，来想个绰号好了！我想想喔……英国式地狱杀人狂之类的……」

『你乖乖地喊我狂战士就好。』

狂战士手表叮嘱情绪激昂的费拉特。

费拉特之所以欢欣鼓舞的原因，来自他才到手的行动电话。

这支行动电话不仅能传送附加照片的电子邮件，还是能拨打国际电话的最新款，他因为能与钟塔的师父取得联系而雀跃不已。

「总算能跟各地进行联系啦。毕竟好不容易昨天买好手机，结果却只能当成相机和收音机来用呢。」

费拉特望向手机画面，上面有著各式各样的照片。

其中还有爆炸的歌剧院的照片。

「昨天那个英灵的演讲，要是有拍照就好了。都怪我因为接受采访高兴到忘形，结果不小心就忘记拍照……」

『嗯，为了获得敌方英灵的情报，拍照也是手段之一……』

相对于努力想朝积极方向思考的杰克，费拉特则双眼闪燥光辉地对他说道：

「啊，不过我有拍到死徒和另一个英灵的照片！」

费拉特将手机画面秀给手表看。

画面内映出昨天在警察局停车场作乱的死徒身影。

「这照片可是很宝贵的！因为其他有拍照的人都被教会的人下暗示，自己删除掉照片！啊啊，我有做过回避暗示的训练真是太好了！」

『稍等一下。虽然我也很在意吸血鬼，但你先详细告诉我所谓「另一个英灵」。』

「啊，对喔。因为杰克先生死盯著那名神父先生和死徒的打斗不放，所以才没注意到呢。」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跟我说！』

「哎呀，因为事发在一瞬间，我就想之后再说就好。」

听到费拉特态度如此乾脆的发言，正当狂战士心想「或许是该认真训他话一顿」，因此打算拉高念话音量时──

却因为费拉特比他更快上一瞬间的发言，而泼了他内心一桶冷水。

「而且……万一不小心让对方发觉我很慌张，可能一瞬间就会被杀。」

『……你说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惊人的能量『集合体』。根本不是讨论有什么能力，还是对方真名是什么的情况……我觉得光是四目相对可能就会被秒杀。」

尽管费拉特的表情还是老样子，但狂战士凭直觉就能理解。

这名少年没撒半句谎话。

虽然这名少年将自己与死亡擦身而过的事，用三言两语轻易带过，甚至就连到前一刻都忘记要告知他，但狂战士在感到不安的同时，却也怀抱某种安心感。

『……你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白痴，没想到在奇怪的地方还满淡然的。』

「请问你之前一直觉得我是白痴吗？」

『你生气了吗？』

「不会，我反倒觉得很开心。」

费拉特愉快地笑著，一边想起足以称为第二故乡的钟塔并说道：

「因为我小时候老是有人莫名其妙怕我或避开我……能像这样面对面对我生气并骂我笨蛋或白痴的，就只有教授和他的公主妹妹，还有同一间教室的同学跟毕业生之类的人而已……」

听见费拉特消沉的语调，狂战士原本一瞬间还同情起费拉特，但他忽然重新思考。

『不……我说……这人数其实还挺多的吧？』

╳　　╳

数分钟后 伦敦 钟塔

当史诺菲尔德迎接早晨时，另一方面伦敦则距离黎明尚且遥远。

魔术协会中枢的钟塔的一间房间里，两名干部以处理「在史诺菲尔德举行的圣杯战争」之问题的顾问身分面对面交谈。

「那小子……果然是笨蛋加白痴……」

艾梅洛阁下二世边抽搐脸颊边呻吟，面对他的同席老迈男子──罗克‧贝尔芬邦叹气后开口说道。

「我很同情你，二世阁下。」

两人在看的是潜入史诺菲尔德当地的魔术师所传送回来的画面。

透过魔术通讯从水镜映照出来的是史诺菲尔德本地的有线电视台的新闻录影画面。

──『咦？这是电视台吗！唔哇，教授跟莱涅丝有在看吗！』

当艾梅洛二世看见费拉特面对摄影机雀跃说话的瞬间，彷佛产生他的胃在边拉蹩脚小提琴边跳舞的错觉。

罗克看见艾梅洛眉头深锁后，送出参杂怜悯的话语。

「虽然把他硬塞给你的我也有责任，但老实说，还能继续照料他的你已经让我超越佩服，甚至感到惊讶了。」

老魔术师往后靠椅子发出嘎咿声响，接著继续说道：

「居然师徒俩都瞒著教授跑去参加圣杯战争……简直把鲁莽也当成教学的一环呢。」

「我无言辩驳。」

「不过啊，虽然费拉特是名问题儿童，但他也毫无疑问是天才。万一他真的能将大圣杯的系统带回钟塔，便是天大的功劳了啊。而且假如能将英灵本身带来钟塔，那将会成为足以颠覆历史的研究对象。」

简单来说，这名老翁询问的重点在于「是否能只把好处抢来利用」，于是艾梅洛二世轻轻耸肩说道：

「原来如此，实在很像召唤科学部部长兼降临科的阁下会讲的话。不过，如果是尤利菲斯降临学部长，想必就会跳过『研究对象』直接称为『资产』。」

「少挖苦我了，代理的阁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这点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是啊，我也是如此，这位子不过是暂时由我保管。不知道是我家的公主先长大成人，还是被派去以冬木为首的特殊灵地的阁下队伍会先回来呢。」

「我都说少挖苦人了。」

罗克是钟塔里顽固至极的保守派，原本像艾梅洛二世这种「既非保守派也算不上革新派的临时阁下」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但现在他们几乎平起平坐地交谈。

这也是多亏他的立场与艾梅洛二世接近的缘故。

原本降灵科的阁下──应该是担任院长的尤利菲斯家家长，还有因为特殊命令暂时离开钟塔，其地位仅次前者的布拉姆‧纳萨雷‧索菲亚利。

然后，在他们结束长期的特殊命令并回归之前的这段期间，由罗克暂时代理阁下的位置。

他很清楚自己对于权力的渴望，但是理解自己不适合阁下的宝座，所以在会议时总有股自卑感。一旦被以巴露忒梅萝为首的其他阁下狠瞪，他甚至感觉寿命正确实缩短。

为此，他才同情起理应会比自己更感到无地自容的艾梅洛二世。

「但是……比费拉特更有问题的是之后电视上拍到的盔甲男。假如他是英灵，那我们应该判断合众国那群人，缺少完全隐匿圣杯战争的能力吧。」

「我认为那件事再怎么说也是预料外……」

会自己跑去上电视的英灵实在前所未闻，尽管艾梅洛二世很想这么说，但他脑内却浮现出某个如果有机会上电视，甚至有可能自报真名的豪放不羁英灵身影。

「……哎呀，不过正因为是圣杯战争，所以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当艾梅洛二世嘟哝完搪塞般的话后，便开始陈述自己对隐匿问题的见解。

「圣堂教会或我们采取的隐匿措施，大概再过五年就不管用了吧，任谁都能靠行动电话即时上传高解析画面到社群网路的时代将会到来。若技术发展至此，资讯的扩散力便会超出隐匿的压力。届时不是要摸索新式的隐匿方法，就是得考虑部分公开，这种分歧点势必会降临。」

「嗯……很抱歉恕我才疏学浅，请问所谓的社群网路，是哪个领域的魔术用语呢？」

「……」

当艾梅洛二世想起眼前的老翁别说行动电话，是名连一般电话线都不愿意牵的顽固保守派时，他开始困惑该从哪里解释起才好。

下一刻，好巧不巧他怀里的手机响起收到邮件的铃声。

「恕我失礼。」

确认过邮件后，发觉是来自不认识的电子信箱──却因为写著「致绝对领域魔法师老师！」的主旨，艾梅洛二世因此理解一切。

艾梅洛二世在内心大喊「Fuck」，同时表面上拚命佯装平静。

「看来我那个白痴弟子总算记得要联络了。」

「哦，那可真是侥幸。」

接著，艾梅洛二世确认起邮件内容──

『嗨，教授！我也从今天开始能用手机寄邮件喽！拜教授之赐，我召唤出最棒的英灵了！请您看一下，这个是狂战士先生！』

在写有这种内容的邮件里，还附加一张蒸汽庞克风的手表照片。

「他在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搞懂……」

或许获得狂化技能的人其实是费拉特，或者他根本原本就有狂化技能，二世保持冷静地如此思索。

接著再过几秒后，费拉特又传来别封邮件。

『我在城里发现第一英灵！啊，加入狂战士先生跟穿盔甲的人就是第三英灵吧？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没去找他讲话，该怎么做才能跟对方变要好呢？』

「受不了，那个白痴……」

艾梅洛二世开始产生自己的胃在演奏死亡金属音乐并猛甩头的错觉，他打开附加档案的照片。

然后，当他看见照片上拍到坐在凯迪拉克后座，身穿豪华服饰的男子后──

胃部的恸哭顿时停止。

不只是胃，或许连呼吸和眨眼，甚至连心脏都停止数秒。

「怎么可能……」

「怎么啦，二世阁下。」

一边听著罗克语带担心的询问，艾梅洛二世内心的拼图总算凑齐。

在沙漠上制造出陨石坑的消息。

还有，虽然服装和发型都跟自己知道的不同，但他不可能看错。那道身影正是过去他在冬木那块土地上所见识过的，强悍到无与伦比的使役者。

既然和那名英灵扯上关系，那搞出一个陨石坑也不足为奇。

罗克目睹二世铁青的脸色，担心他是否又会因为操劳而倒下──但艾梅洛二世的时间却彷佛忽然继续走动，他反倒精力充沛地站起身。

「……恕我失礼，我可以稍微发封邮件吗？」

「嗯……好的。」

看见神情严肃的艾梅洛二世后，尽管罗克怀疑地心想「邮件？要在这里写信吗？那笔在哪里？」却因为被对方的气势震慑而颔首。看来罗克似乎认为刚才收到的电子邮件也是某种魔术性念话的联络手段。

艾梅洛二世背对这名年迈的魔术师，以飞快速度打起手机邮件的文章。

『我以教授身分出功课给你，无论如何都绝对别接近那名英灵。』

他稍微思考一阵子后，又继续追加一段补充文字。

『赶快把你这支手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你这╳╳╳╳╳。』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水晶之丘」最顶楼 皇家套房

吉尔伽美什丝毫不晓得自己的照片居然让一名魔术师心脏停止数秒，他从四面皆以玻璃环绕的最高级套房内俯视街道。

「哈哈哈！如果只比较街道或楼阁，果然还是乌鲁克的街景更美！」

吉尔伽美什拿此处与昔日自己统治的都市作比较，同时心情愉快地笑著。

他曾一度驾驶凯迪拉克回到缇妮等人的工房，只拿走最低限度必要的物品，然后就带缇妮来到这间赌场旅馆的最顶楼。

资金自然是昨晚从赌场赢来的收益，而旅馆方自然也将他奉为「在这里花费从我们那边赢来的钱的顶级贵宾」。

除缇妮本人外，她还有其他几个黑衣部属以护卫身分在这里住下。

一名醒目的男子，和其他恭敬地唯命是从的众人。

从旅馆员工的角度来看，想必会认为他们是「打哪儿来的大富豪与其侍从」。缇妮从年龄来看，很可能被认为是侍从的女儿或是富豪的养女，甚至是其他的身分。

尽管缇妮不清楚吉尔伽美什的意图，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为王，才想拿城里最奢华的房间来当作据点。

不过对她而言，转移至如此醒目的地点只让她感到不安。

那些建造「城镇」的敌对魔术师也必然会监视他们，由于此处连工房都算不上，因此要做好迎战敌人的准备也会格外辛苦。

另外，就算将这里改造成工房，也不代表足够抹消她的不安。

「我听说过去的圣杯战争中，有靠将整栋旅馆弄塌来摧毁工房的前例。毕竟敌方组织很强大，或许连这栋『水晶之丘』都会全数遭到破坏。」

缇妮提出谏言后，吉尔伽美什爽快答道。

「想破坏就随他们高兴吧。原本我会说那类琐碎问题，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克服，但毕竟是我叫你们来这里，至少降落伞我还会借你们一用。」

吉尔伽美什讲完这番无法判断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笑的话后，继续举止优雅地俯视城镇。随后他直接移动到房间西侧，凝视起位处这片景色尽头的大森林后低喃道。

「呵呵，看来我的朋友真的很雀跃呢，竟然让如此辽阔的森林翩然起舞。」

缇妮耳闻他这番话后朝森林方向望去。

对土地守护一族来说，自然能立刻理解发生什么事。

森林整体发生变动，犹如一只生物在蠢动。

「朋友……吗？」

「是啊，等我有兴致时，再来跟你谈谈他的事吧。不过，那可真是场充实的重逢盛宴，若非有人插手妨碍，甚至能持续三天三夜呢。」

──那种激烈的战斗……要来上三天三夜……

听到吉尔伽美什讲出几乎会让人昏厥的话，缇妮背部因为紧张而冒汗。

若那位英雄王真打算要做，那他刚才所言肯定不是开玩笑，而是真能连续大战三天三夜。

假如有无法办到的理由，其必定来自身为主人的自己。

作为继承历代祖先力量的魔术师，她自认为有力量。

但是，若面临那群强而有力的英灵，自己又能办到什么？

缇妮感到迷惘，尽管如此，她仍决心要运用能派上用场的一切。

「……现在我们的同伴正在追踪其他魔术师们的动向。应该是构筑城镇系统的一人，也就是缲丘家的家长，目前却采取与圣杯战争毫无关连的举动……」

「你把这种事报告给我听是想怎样？身为主人要如何行动全凭你的意思。」

「……好的。」

吉尔伽美什瞥一眼沮丧的缇妮，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后提问：

「我说，缇妮啊。你不是想抢回这块土地吗？」

「……！这是当然！」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把那群杂种魔术师们，连同这片平庸的景色一起夷为平地才是最便捷的方法吗？」

「咦……」

听起来实在不像单纯的玩笑话。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能轻易实践刚才讲出来的话。

因为她从前一天于沙漠上的战斗得知他确实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请别开玩笑……」

「玩笑？对你那『祖先的夙愿』而言，这不是最接近的答案吗？最初召唤我出来的小丑的命，和只会在这座城镇上蠢动的杂种们的命又有何不同？用你手上那令咒来命令我『消灭城镇』不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吗？如果只是要让你的同伴逃难，要我等你也行。」

「……」

妮缇思考一阵子后，战战兢兢地说出答案：

「若是做出此等暴虐之举……就与抢夺这片土地的魔术师无异。」

「不够呢。这并非你自己想出的答案，而是被你找到的答案。」

「……！」

缇妮对轻易被看穿一事，深深感到羞愧。

连她自己都明白刚才的答案不对。

──我应该发誓过，要比魔术师们更贪婪地抢回土地才对。

──话虽如此，为何我又会对毁灭这座城市一事有所犹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由于缇妮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明白，因此深受打击俯首著。

她无法答覆王的问题。如此一来，即使自己被处决也无可厚非。

少女理应舍弃的心灵，开始充满恐惧的情感。

她原本就做好死亡的觉悟。然而刚才，她却对让英灵失望一事更感到恐惧。

吉尔伽美什看见缇妮的模样后，他看透她的心思，笑著继续说道：

「产生疑问了吗？那先这样就好。」

「咦……？」

「如此才会成为打破盲信的基础……没什么，我只是看你愁眉不展的，所以才稍微逗弄你一下。别放在心上。」

他那番话明显并非「逗弄」等级的内容，但总之缇妮算是暂且心安。不过刚才对自己所产生的疑问却没有消失，依然纠缠著缇妮。

吉尔伽美什再度俯视街道，百无聊赖地说道：

「不过……先不论你的愿望，你不觉得只要看见这些人群，就会下意识想铲除他们吗？」

「……？」

「真是的……我昨天亲自巡视城镇，发觉这个时代实在有太多毫无价值的杂种。杂种在我的庭院繁荣是很让我满意，但只有数量蔓延却很丑恶。」

「请问……您打算做什么？」

缇妮为英雄王是否会突然想将市民们从自己的视野内「排除」感到紧张，但吉尔伽美什彷佛在解答她的疑惑般耸肩道。

「别担心，我可不会特地去清理垃圾。」

吉尔伽美什俯视城镇并一脸无趣地说道：

「假如我重获肉身并认真歌颂人生又是另一回事。届时我可能会考虑剔除缺少存活价值的杂种，但此事与现在的我无关。如果杂种们选择迈向缓慢的毁灭，我也只会观察他们愚蠢的末路再一笑置之。」

接著，他犹如怀念起遥远的过往般，继续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假使因为有魔物在我的庭院肆虐而招致毁灭，那我当然无法坐视不管，但若是基于杂种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便不会插嘴。如果他们是没注意到还有别的选项残留，那身为路标的我或许会赐予他们一些艰难险阻。」

听过这番话后，缇妮同时感受到心安与恐惧。

这位英雄王正是将地球全体都视为庭院的王。

不仅拥有明确的「自我」，甚至是会对人类的一切都下达裁断的王中之王。

总觉得这是与天谴不同的事物。

由于缇妮想看穿那「事物」究竟为何，因而不断紧盯著吉尔伽美什。

「怎么啦？你总算发觉这世上最棒的娱乐就是欣赏我的荣耀吗？很好，我许可。你就尽管看个清楚，直到星球毁灭的瞬间，不断传颂给你的子子孙孙吧。」

妮缇心想这次应该总归是玩笑话，却又觉得他这番话实在认真到不行。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他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尽管缇妮举止成熟，但本质上依然年幼，她对于吉尔伽美什的奇异举动和超乎凡人常识的一面，皆当成「王就是这么回事」而接受。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其实相当契合，但英雄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再度随心所欲地说道：

「那么，今天该做的事……先来清扫一下飞虫吧。」

「飞虫吗？」

「是啊，毕竟有不解风情地妨碍我和朋友享受重逢喜悦的家伙在。即使昨天白昼时分我到街上巡视，却仍旧没能找到那岂有此理的混蛋。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端坐著等待对方现身。」

「等待……在这里吗？」

英雄王对费解歪头的缇妮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

「当然。毕竟圣杯战争最难对付的一名强敌就在如此醒目的地点盘据，别跟我说会没注意到。不过，另一名难应付的强敌，也就是我朋友在森林大肆胡闹了一番……不论那只飞虫受哪方吸引，都注定要步入毁灭之道。」

也不晓得他的根据从何而来，吉尔伽美什洋溢自信地宣告著。

「毕竟虫无法抗拒眩目的光辉，只要诱敌入阵，再将之焚毁于无形即可。」

然后于下个瞬间──

一阵锐利的风吹过史诺菲尔德的街道中。

╳　　╳

警察局 局长室

「呀呼～近来可好～？新人小弟☆」

听到法兰契丝卡朝气蓬勃地找自己搭话，局长不屑地答道：

「滚回去，老狗。」

「咦咦咦？虽然我注意到你在背地里这样骂我，但再怎么说，当面讲还是会让我很受伤的喔。比起精神上的伤害，肉体上的伤害会让我比较开心，希望你能多关照一下。」

「闭嘴。」

局长对哥德萝莉少女展现露骨的敌意，却不见她有丝毫要打道回府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闭嘴就是。但有句话我可要说清楚，虽然你每次都老狗老狗的喊，不过这副身体我才用三年而已喔，连内脏都还很乾净，你要看吗？」

法兰契丝卡如此说道，并卷起自己衣服的一部分，好让肚脐部分露出来。

然而此处却有件异样的事物。

在乍看下很美丽的腹部上，有件照理说不该有的事物。

是直接附著在肉上的，幅度很宽的拉炼。

利用类似人类牙齿的材质制作而成的拉炼，从左右肋骨附近开始一路延伸至肚脐下方，呈现若是打开或许就能看见什么，这种让人不太愿意想像的样貌。

「要看吗？想看吗？很想看吧？女生的秘、密、内、脏☆」

法兰契丝卡发出媚惑似的嘻嘻笑声，局长却不皱半下眉头。

「你有什么事，是来嘲笑我们任人摆布吗？」

「怎么会！我只是来探望你！真是场灾难呢，没想到死徒居然会是主人，连我都完全没料到呢！必须尽早排除才行！」

「少骗人，我很清楚你心里因为情况变精采而感到高兴。」

「啊，果然看出来了？可是啊，我可是很讨厌死徒的，毕竟他们是人类公敌。因为我是人类的同伴，所以可不会把人类让给他们。」

纵然法兰契丝卡充满自信地抬头挺胸，局长却再度不屑地说道：

「你们只是在抢夺饲料吧？」

「咦咦咦？你心情不好？有这么受打击？因为好处全被那个帅哥神父给占尽了。」

「先不论这点，圣堂教会该怎么应付？」

「总之就先无视吧，反正若是有需要找他们求助的主人，他们自己就会跑去吧。」

法兰契丝卡不停转动雨伞，接著忽然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管怎么说，对我而言，昨晚的事也有很不是滋味的部分呢。」

「你指哪点？」

「因为最后引人瞩目的不是只有代行者和死徒吗！不行不行，那样不行！不能在序幕就让那种局外人气焰太盛啦！」

法兰契丝卡拚命挥舞拳头和雨伞说道。

她倏地停止动作，敞开双臂彷佛在对某人断言。

「毕竟圣杯战争的精华，果然还是得在英灵（使役者）和魔术师（主人）身上才行！」

「……」

「……你不觉得？」

当她转向局长的方向窃笑的瞬间──

爆炸声包覆周围，局长室的玻璃窗全部碎成一地。

「！」

不仅是局长室，就连警察局北侧的窗户也全败阵于轰鸣与风压而碎裂。

「啊哈哈哈哈哈！来，开始吧开始吧！场刊买了吗？爆米花拿好了吗？对喔，警察局长的话应该是准备甜甜圈吧？动作不快点的话，可能就要错过世纪的一战喽！」

「你这家伙……！」

死瞪著法兰契丝卡的局长此时还不晓得。

玻璃碎掉的地方并不只警察局──────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北部 大溪谷

比召唤吉尔伽美什的洞窟更前进北方数公里的红土溪谷。

有名男子伫立在与「水晶之丘」最顶楼几乎同样标高的高地上。

是名身高超过两公尺，全身骨瘦如柴的细瘦男子。

他手里握著一把弓。

尽管这把弓比寻常木弓还要大，但握在高挑男子手里反倒感觉有点小。

男子的服装或许已经超越奇妙，当以「异样」形容。

首先吸引人目光的是纵向披覆在身上的，带有花纹的长布。

这块布并非披在肩膀上。

而是布料中心置于头顶，直接彻底覆盖住脸部和后脑杓，再以遮盖身体前方与背后的形式垂落。

足以从布的缝隙间看见的脸部器官，顶多只有耳朵，甚至难以判断本人是否有办法看见前方。

纵然此人在长布下还缠著腰布、穿有贴身裤和鞋子，但上半身除长布外没有任何衣物，只有深色染料涂满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

另外还有白色染料在身体上描绘某种花纹，但由于前述的长布，而无法得知花纹整体的样貌。

这名打扮乍看下宛如会从恐怖游戏中冒出来追杀主角的男子，布料覆盖下的脸庞轻轻勾起微笑，接著默默地轻松拉紧弓弦。

随后他的手指从弓弦上离开，一支箭矢射出。

远远超越风速，甚至凌驾于音速。

╳　　╳

史诺菲尔德上空

如斩击般的风势，呈一直线穿越史诺菲尔德的街道。

当空气被撕裂，冲击波释放，周围响彻轰鸣时，早已是在此风吹过之后。

风的中心有一支箭矢。

前进的位置则瞄准矗立于史诺菲尔德市中心的高楼大厦「水晶之丘」最顶楼。

谜样男子射出的箭矢从溪谷的高地开始连片刻都未曾减速，高度也不曾下降，箭矢就在不违背物理法则的同时犹如雷射光般突飞猛进。

箭矢的移动距离已经达二十公里，光凭这点，即可证明弓箭手男子并非人类或寻常的魔术师。

冲击波奔驰于城镇上空，射程下方的建筑物玻璃由于音爆与冲击而接连粉碎四散。

若是被这种箭矢击中，别说人类，就连英灵都无法安然无恙。

这支箭是一旦刺中脑门，就会立刻让上半身粉身碎骨的一击。

箭矢朝目标一直线地不断迈进。

迈向盘据在水晶之丘最顶楼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伫立于他身旁的，身为主人的少女头部。

╳　　╳

「水晶之丘」皇家套房

原本面向吉尔伽美什的缇妮忽然将目光转向北侧窗户。

「咦……？」

声音尚未抵达。

缇妮也只是感受到天空满布奇妙的魔力乱流，因而下意识朝该方向看过去罢了──

当她感受到风被撕裂时，早就为时已晚。

渺小的点化作「死」，已经迫近到少女的反应速度来不及的距离。

不论采取何种动作，都没有任何方法能避开超越音速并紧逼而来的箭矢。

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

当箭矢于剎那间逼近到距离旅馆仅二十公尺处时，玻璃外侧顿时响彻雷鸣。

眩目的光辉闪烁，无数细小雷光于天空奔窜。

而其中一道雷似乎直击箭矢，理应化为必杀的一击在触及前于半空中四散。

不过，冲击波造成玻璃粉碎，碎玻璃袭向待在室内的众人。

「【　　　　　　　　　　　　」】

无声的咏唱。

自缇妮手上卷起的风，化为防护壁弹开即将洒向自己、吉尔伽美什和黑衣人的碎玻璃。

「请问您没事吧？」

调整好呼吸后，她询问吉尔伽美什。

接著，英雄王毫发无伤，但心情欠佳地答道：

「没问题。」

「刚才的雷到底是……」

「雷击本身是我的宝具。看样子，是迎击到某种东西了。」

听见吉尔伽美什满不在乎地这么说后，缇妮不禁嘀咕：

「迎击？」

缇妮望向窗外后，发觉大楼上层位置有复数圆盘飘浮。

替优美远景添加几何图案装饰的宝具，缠绕著细雷的同时彷佛警戒周遭般不断盘旋。

「是自动防御宝具。因为我的朋友有可能发动奇袭，为防万一才会设置……」

吉尔伽美什直接望向北边，再从「宝库」内抓出一件宝具。

他抓出的宝具依然飘浮在半空中，是支嵌入奇妙扭曲镜片的金色圆环。

这只是单面镜片，却能像望远镜般透映出远方景色。

「没想到，居然会弹开区区一介弓兵之流的箭矢。」

出现在圆环中的，是面朝他们展露桀惊不逊姿态的持弓男子。

「弓兵……？」

缇妮脑内闪过疑问。

所谓弓兵应该只有这里的吉尔伽美什。

既然如此，那对方应该是以弓为武器的刺客或狂战士等其他职阶才对。

缇妮透过金色圆环看见那名弓兵，首先因为对方的能力值之高感到讶异。

假如单纯只看能力值的合计值，甚至还超越吉尔伽美什。

──果然是狂战士……？

吉尔伽美什在警戒的缇妮前方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

「……来了吗？」

然而这已经是在「第二箭」射出之后。

虽然自动防御宝具的雷击发动，因此迎击到飞来的箭矢──但即使数道雷电击中，箭矢依然穿过雷击的缝隙朝吉尔伽美什飞来。

电在空气中传导的速度──雷速，尽管比光速要慢，但速度上要捕捉寻常弓箭已然相当充足。

但箭的速度超越人类的极限。

吉尔伽美什立刻让铠甲显现，用左手的手甲拍开那支箭矢。

然而，或许是无法彻底扼杀箭矢的威力，铠甲的一部分碎裂，金黄碎片掉落至地板上。

「……哦。」

吉尔伽美什以冷漠神情凝视自己铠甲的缺损处，再稍微眯细双眼──

「虽然这使弓的身手了得……这不懂礼仪的野蛮人，就让我把你变成仓库内宝物的除锈器吧！」

下个瞬间──

碎裂的玻璃外，一件巨大宝具以停靠最顶楼的形式出现。

「那是……」

「缇妮，你坐到后方。」

「请问这样好吗？」

「要是你留在此处，我就无法从那可恨的箭矢中保护好你。在我实践和朋友的诺言前，身为主人的你要是死了，我可是会很头痛的。」

缇妮对淡然宣告的「王」那强而有力的言词颔首，随后搭上巨大宝具的后方。

那件宝具──拥有类似金色游艇却长有巨型妖精翅膀的外观。

宝具「维摩那」。

既是吉尔伽美什持有的所有宝具的其中一件，也是艘小型空中战舰。

据称囊括一切宝物在内的王之财宝，其中不仅有武具，甚至包含人类孕育出的所有睿智结晶在内。

当缇妮爬上维摩那后方时，吉尔伽美什便让金色机体起飞。

即使急遽加速使缇妮几乎要被吹飞，但她靠著驱使避风和操作重力的魔术，总算得以调整好平衡和呼吸。

吉尔伽美什以双臂环胸的威风站姿伫立船首，同时让船舰呈一直线朝弓兵方向奔驰。

偶尔会有弓兵释放的箭矢飞来，但周围展开的数十种类的迎击系统，完美击坠逼近而来的箭矢。

「好厉害……」

少女重新确认过自己搭乘在怎样的船舰上，接著忍不住开口。

「连这种东西都……」

理应舍弃情感的少女，她发出的声音中所蕴含的情感究竟是恐惧，还是憧憬呢？

╳　　╳

史诺菲尔德北部 溪谷高地

「……哦。」

当弓兵目睹抵达自己眼前的金色船舰后，沉静地嘀咕。

低沉的嗓音。

在那嗓音背后不仅包含老实的感叹之色，甚至还带有些微自嘲。

「发动奇袭的人是你，总不会想求饶吧？」

吉尔伽美什从船首降落至高地，他的话让伫立十公尺前方的诡谲弓兵缓缓抬头。

「……」

「你有遗言吗？」

尽管吉尔伽美什询问，神秘弓兵却不做任何回应。

他依然保持沉默，并平静地拉紧弓弦──

朝向从维摩那后方探头窥视的缇妮，毫不犹豫地释放箭矢。

「！」

超越音速的箭矢逼近缇妮的脸部。

尽管冲击波因为强而有力的风之障壁而得以减轻，却无法彻底防御箭矢本身。

缇妮再度认知到迫近眼前的死亡──

维摩那附加功能的击迎宝具却在箭矢击中的前一刻将其击坠。

「蠢蛋，你以为我下来就不会发动吗？」

「……」

弓兵无视吉尔伽美什的话，继续射出第二和第三发箭矢。

纵然妮缇已经躲到船舰内侧，弓兵仍旧以打算贯穿装甲的气势持续拉弓。

啪叽一声，从吉尔的脑侧响起。

想必见者均能明白。

弓兵并非认真打算连同缇妮射穿船舰──纯粹只是想挑衅名为吉尔伽美什的英雄罢了。

吉尔伽美什或许没察觉到对方在挑衅，也或许是已然察觉，却因对方无视自己并不断狙击身为主人的少女而焦躁，他平淡的口吻中笼罩愤怒色彩并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若是执著于胜利，或者想走向轻松取胜的道路，这么做的确是正确选择。是我或许也会视情况，和你耍同样的把戏。」

接著，下个瞬间──

「不过啊，那些事是因为我才能做！非你这种泛泛之辈所能允许的行径！」

吉尔伽美什高喊极为不合理的内容，同时于背后敞开「国王的财宝」的门，射出无数宝具。

面对参杂高等级宝具的利刃之雨，弓兵显得不堪一击。

但他挥舞拿在左手的弓，以甚至超越英灵常识的速度打落射出的宝具。

「什么？」

「……」

毫发无伤地将数十件宝具打落的英灵，缄默不语地对吉尔伽美什举起手──他将掌心朝上，挑衅地对吉尔伽美什比出尽管放马过来的手势。

看见此景的吉尔伽美什眯细双眼，让压抑激情的说话声自高地响彻周遭。

「……原来如此，你实在是个手脚不怎么乾净的家伙。既然如此……这样如何？」

吉尔伽美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并在高地上展开「国王的财宝」。

呈现四面八方包围弓兵的形式展开的宝库入口，简直像龙卷风般开始扭动。

接著，无数宝具以如同机枪的态势射出，可谓光与冲击的龙卷风在高地上高高筑起。

数量达数十、数百、数千的宝具朝龙卷风中心的男子坠落。

那或者是利刃。

那或者是睿智。

那或者是疼痛。

那或者是救赎。

有屠龙的长刀。

有赐予破灭的魔剑。

有弒杀英雄的长枪。

有缺少固定型态的雷电。

有掌握在人类手中，或是藉由人手孕育出的形形色色宝具。

其原典被毫不吝啬地投掷而出。

从上下左右，甚至全方位射出的，是人类编织出的地狱豪雨。

缇妮目睹如此惊人的光景，不禁冒出那个弓兵恐怕连肉片都不会残留的想像。

然而，当龙卷风平息后，出现背叛吉尔伽美什与缇妮预期的景象。

那即是浑身毫发无伤的弓兵拍打著沾在长布上的尘埃──与堆积在周围的无数宝具山。

插图011

「怎么会……」

相较于双眼圆瞪的缇妮，吉尔伽美什则沉默不语地凝视对手。

沉默暂时支配高地──

那份寂静却被弓兵的憋笑声粉碎。

「呵……呵呵……呵……呵噗……呵哈……呵哈哈……」

从长布下传出的是明显包含讥讽意味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

吉尔伽美什面无表情地提问，弓兵则对他清楚吐露那句话。

「────太弱了。」

此为若被昔日与吉尔伽美什对峙的人们听到，甚至会怀疑对方神智是否清醒的一句话。

「……」

缇妮甚至产生周遭气温急遽下降的错觉。

「你只会没头没脑地投掷武具吗……那乾脆朝我洒把沙子还好一点……」

神秘弓兵在这种氛围中继续说道。

「能被此等儿戏解决的，若非脆弱到不行的弱者……就是无法保持理性的野兽。」

尽管声音微弱，内容却并非单纯的嘲讽，而是能让人感受到蕴含某种固执与执著的强而有力的言词。

「……哦？」

此刻吉尔伽美什的表情才产生变化。

缇妮担心吉尔伽美什或许会勃然大怒──但他的嘴角反倒浮现一丝笑意。

自此瞬间，支配吉尔伽美什的感情，从「对无礼袭击者的愤怒」切换为「对强者的好奇心」。

神秘弓兵对这样的英雄王宣告：

「……你尽管拔出放在仓库最里面的那把剑，如此我们便能对等。」

或许是从其他人手中掌握到情报，也或许是透过刚才的攻击感受到「宝库」内满溢格外特殊的气息，弓兵因而朝对手宣告说「拿最强武器出来」。

吉尔伽美什笑著咬牙，愉快地向对手挑衅回去。

「开天剑形同我的分身，并非该对你这般弱者使出的剑。」

接著，吉尔伽美什手里出现另一柄代替开天剑的剑。

原罪。

据说是流传于世界各地，选定之剑的原典。

想必他是打算藉这柄剑来正确选定对手。

鉴别对方是否为值得拔出自身象徵，即是拔出开天剑的对手。

「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是值得谒见开天剑的对手。」

「……愚蠢……明明只要拔剑就可免于一死。」

弓兵轻声嘀咕后，将没拿弓的右手在身体侧边打直。

于是此处便出现新的「布料」。

那块布料一眼望去只像印有朴素花纹的腰带，但在能以不同观点辨别的人们眼里看来，立刻就能理解那是何等异常的物品。

「那块布……毫无疑问是宝具……！」

在缇妮眼里看来，那块带状布料缠绕的魔力实在异常。

吉尔伽美什看见那块简直像神本尊所使用过，缠绕浓密神气的布料后，稍微谜细双眼。

「和我认识的神是不同性质的气息。不过，源头算是一样吗……」

对自称厌恶神的吉尔伽美什而言，那是令他感到有些不是滋味的宝具。

然而，事到如今那名弓兵又会让他见识到怎样的变化，让他很在意。

既然「国王的财宝」对弓兵不管用，即使想偷袭对方也没办法。

吉尔伽美什露出半分期待的眼神，威风凛凛地驻足并等待对手行动。

「……」

弓兵于布料后方勾起笑容，摆出准备解放宝具力量的架势──

数秒后，满溢神气的一击动荡大地。

╳　　╳

大森林

「吉尔……好像在跟很强的人战斗……？」

恩奇都停止作业，将视线转往森林东北方。

尽管该方位仅有辽阔的森林，但恩奇都能看见其他资讯。

基于感知气息的能力，他不仅能感受到千里迢遥的吉尔的强烈气息，甚至还能感受到与他程度相当的强烈气息。

「真奇怪，总觉得已经超出受圣杯战争召唤的英灵数量了？」

虽然恩奇都冒出疑问，但他认为即使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于是便继续作业。

他感受著吉尔伽美什的气息，一边做好心里准备，假如他的气息变弱就立刻过去看他的情况如何。

「咦？」

然而，恩奇都不出几分钟便察觉到异常。

因为在朋友与某人战斗的地点旁边，突然出现截然不同的气息。

「又增加一名……气息强烈的人。」

╳　　╳

高地

满溢神气的一击撼动大地。

不过这并非神秘弓兵释放的一击。

「……咦？」

从维摩那后方座位探头的缇妮，目睹难以置信的景象。

弓兵打算让看似宝具的布料释放力量的瞬间，却从不知某处冒出马匹，一名骑马的少女在弓兵身后下马。

少女的年龄看上去约莫十六岁至十八岁，至少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二十岁。

长发整齐盘在脑后，柔软的布料配合皮革制成的独特服装，包覆她那肤色健康的身躯。

整体氛围给人活泼印象的少女，神情凛然地无声走到弓兵背后。

「……？」

吉尔伽美什蹙眉，弓兵察觉到他的视线，因此打算回头──

被布料覆盖的脸部却深深吃进少女的拳头。

只会让人以为根本是爆炸的冲击声响起，弓兵的身体以炮弹般的态势被弹飞。

弓兵的身躯深陷另一座高地的壁面，窄小的高地开始崩塌。

经过一瞬间的沉默后，单纯的事实支配该空间。

即是吉尔伽美什从「国王的财宝」射出的宝具对男子丝毫不管用，但男子却被少女纤细的手臂给揍飞的事实。

然后，少女以笼罩强烈憎恨目光的视线瞪起被碎石活埋的弓兵──再瞥一眼位处背后的缇妮与吉尔伽美什后断言：

「那邪魔歪道是我的猎物……你们别插手。」

隔一段空档后，吉尔伽美什眯细双眼开口道：

「所谓扫他人的兴就是指这回事……小姑娘。」

缇妮从吉尔伽美什的音调判断，他现在很明显心情欠佳。

原本令内心振奋的较量却被泼一盆冷水，会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更进一步说，在较量时被泼冷水的情况，从第一天算起已经碰上第二次。

缇妮面临这一触即发的情况，她希望至少打探出对方的真实身分。

然后，仅一项事实让少女深陷混乱。

前一刻弓兵缠在手臂上疑似宝具的布料。

和那块布料如出一辙的物品，正缠在眼前这名少女的手臂上。

不仅描绘于布料上花纹一模一样。

就连撼动周围空气的浓密神气，都没有丝毫不同。

──难道是……同样宝具……？

就在缇妮陷入混乱，吉尔伽美什则置身于平静的愤怒漩涡时──

崩塌的高地碎石，伴随轰鸣并宛如火山爆发般被弹飞。

真伪混杂的圣杯战争。

强者们聚集于大地──

并将圣杯的命运，拽入更深邃而混沌的泥沼中。

第二卷 接续章「某日，森林中」

午后 大森林

女刺客将近半天时间都在森林内徘徊。

她选择的应该是回到城镇的最短路程：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森林。

接著她使用「瞑想神经（zabaniyah）」确认过周遭地形后，结果发觉一项麻烦的事实。

看来这片辽阔的森林，是顺从某人的意志而蠢动。

地面一点一滴移动，藉此改变行进方向。

利用「瞑想神经（zabaniyah）」应该就能轻易穿越森林，但她忽然想到。

──制造出这片森林结界的人是谁？

──是敌人还是同伴，只有这点非确认不可。

──假如能引诱那只魔物进入这结界里，或许战况会对自己有利。

女刺客如此思索，一边慎重迈向魔力更加浓郁的方向。

她在前方看见的是──

两名疑似英灵的人物在森林内对峙的模样。

「真亏你有办法来到这里。若非格外受到森林喜爱，或是有什么特殊力量，我想应该没办法来到这里……」

「洛士利……嗯，我是让我的好友帮我带路。」

「哦？是吗，你看起来有很多朋友呢。」

听到枪兵这番话后，剑兵的英灵窃笑著。

「你能看见？」

「能看见一点。」

交换过奇妙的对话后，枪兵对剑兵提起正题。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于是剑兵边凝视在他背后抚摸狼的眼镜少女边说道。

「哎呀，我既不知道你的真名，也不晓得你是什么英灵……我到处走动，想说就拜托第一名看见的英灵。」

接著剑兵明确说出那项提议。

视情况而言，或许会是让这场「圣杯战争」更加陷入混沌漩涡的一句话。

「有没有打算和我们组成同盟？」

该提议实在过于唐突。

当枪兵露出呆愣神情再凝视剑兵后，他边露出温柔微笑边开口。

然后，他所给的答案是────

第二卷 后记

如此这般，请容我替各位献上《Fate/strange Fake》第二集。

因为总觉得自己很乱来，所以很担心是否能通过以奈须老师为首的各相关处的检查，但最后能像这样平安将本书送达各位手里，实在感慨万千。

我想剧情从现在开始将会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希望各位读者今后也能期待故事发展。

顺道一提，最后出现的谜样女性英灵，基于她的发型描述，或许会让「Fate」系列的老粉丝心中产生「喂喂喂，该不会又是剑兵脸吧？」的想法，不过请各位放心（或者是感到遗憾），因为她们只是发型相似，脸是不同人。至于发型相似的理由，嗯，这就只是不晓得直到最后一集都有无机会提到的琐碎细节。

就是这么回事，七年前的愚人节企画时还没诞生的新英灵们开始逐一露脸，若是有对这方面颇为熟悉的读者，想必立刻就能猜出他们的真面目。

顺道一提，关于各种英灵的生前轶事，虽然我有参考过各方资料书籍和研究书内提到的传闻，若是因为改编成本作世界观的强烈风格，导致产生跟史实有出入的部分，责任全在我身上，还请麻烦各位当成「这个世界的史实就是这样」吧。

例如魔法师和「剧院邻座男子」的插曲是来自盖伊‧恩道尔氏的名著《巴黎国王》这本传记小说，此书描述远比我写的更加优美和详尽，和吸血鬼的前后交流也非常生动，请各位有机会时务必阅读（当然关于死徒云云的故事都是本书原创附加的内容）。

接著，在第一集时我透过信件等方式，收到许多读者提出类似「恩奇都的能力值好像会变动，那最关键的合计值呢？」的问题，关于此事，我在书籍上市前和奈须老师的商量，实在是段美好的回忆。

我：「关于恩奇都的能力值，因为有『变容』，所以我希望能先确定综合值。」

奈须老师：「嗯，毕竟是恩奇都，就定为六级，能力值全部是A。」

我：「全部是A？不，可是全部都A的话，不就比第五次的狂战士还高吗！大家绝对会说『作者都偏袒这名英灵！根本是玛丽苏（※在二次创作等文学中「比原作角色强上许多，还很受异性欢迎又很幸运，反正就是我想出来的最强原创角色啦，呀呼～！」这种感觉的角色的统称）！』啦！」

奈须老师：「别被迷惑。」

我：「不，可是全A的话，数值会比迦尔纳还高耶。」

奈须老师：「别被迷惑。」

我：「老实说连我都觉得『数值也灌水太多』而有点退却……」

奈须老师：「我都说了别被迷惑！」

我：「呃！」

奈须老师：「你应该逆向思考，涅墨●斯……全部A是基本，例如把肌力定为A+的话，其他部分就减少两级……」

我：「这是何等冷静且精确的设定构筑能力……！」

奈须老师：「然后──举例来说（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我差不多是像这样接受老师的监修，结果恩奇都的综合值在第一集的时间点，大概就是「比全A稍低」这种模糊的感觉。身为主人的银狼如果能痊愈，想必全A也不是梦想（至于叽哩呱啦的内容请容我先保密）。

尽管如此，奈须老师在我还在拟定大纲阶段时也曾对我说：「不管设定如何膨胀，反正到了本篇都能想办法处理！反过来说，要是畏畏缩缩裹足不前地写故事，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你千万别这么做，男孩！」由于我受到如此强烈的鼓励，因此也能放开手尽情写下去。

……话虽如此，但汉萨变成全身改造人，果然还是让我有种「搞、搞砸了吗……？」的感觉……不过肯定没问题，因为圣堂教会的科学技术是世界第一。

还有最后登场的谜样弓兵，也是有十足理由能与以「最古老且最强的英雄」而远近驰名的吉尔伽美什分庭抗礼的英灵，所以还请各位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待！

附带一提，因为我不晓得这次会不会刊载能力值，所以还是要提一下，由于法迪乌斯召唤出的刺客英灵有「遮蔽气息EX」的技能，取而代之的是，一般数值会比历代刺客要来得低。这就是平衡！

话说回来，在我接受监修时，还得知「吉尔伽美什对死徒不太清楚」的事实和理由（虽然与「Fake」没有直接关系），这类的秘闻实在相当有趣……！

下一集，绫香的详细过往和剑兵的真名将会真相大白……这部分其实还不确定，但在各方阵营彼此纠缠下，史诺菲尔德将会陷入越来越麻烦的局势，还请各位以长远眼光看待！

而我大概会维持每年写两集的步调，请各位多多指教！

因为截稿时间而被我添了诸多麻烦的编辑阿南，以及帮忙调整同时进行的《无头骑士异闻录DuRaRaRa！！》排程表的责任编辑和田，还有编辑部的各位。

在《Fate》衍生作品方面受到诸多关照，以虚渊玄老师、东出佑一郎老师、樱井光老师、磨伸映一郎老师、三田诚老师为首的相关人等。

帮忙进行部分使役者设定考据的Team Barrel-roll。

不仅描绘与本书同时进行的漫画版《Fate/strange Fake》第二集，还在百忙之中绘制美妙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

然后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并替我监修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OON的各位──和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2015年4月 一边参加TYPE-MOON的愚人节活动。 成田良悟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青年内心想起甚至令他怀念的话语。

──「你呀、你呀，仔细听好，同胞之子。」

──「你们应该摧毁的，是打算从我们身边夺走某样事物的人们。」

──「外来者亦夺走了你的双亲。」

──「外头满是污秽的侵略者们杀害了你的父亲『们』。」

──「外来的恐怖恶魔亦拐骗了你的母亲。」

──「因此，请你摧毁打算掠夺我们的人。」

──「因此，请你迎战，为了总有一天能靠『我们的』双手抢回你的母亲。」

紧接著，响彻起不值得怀念，但应该再也无法耳闻的说话声。

──「哦～看见我的这个却不为所动，你很有胆量嘛！」

「不，不对啊……喔，你这人的内在还真稀薄。」

──「就让我告诉这样的你一件好事吧。」

──「一直喊你们『你呀、你呀』的啰嗦魔术师们，全都已经死喽！」

回想起两种「声音」的青年，重新思索起不同时期所怀抱的感情。

没有愤怒或悲伤，仅仅冒出「这样啊」的感想后接受了这句话。

尽管他认为这样很正常，但听到最后那句话后，当时仍是少年的他察觉到……

──「对了，还有，你的母亲……早就在叫做日本的国家死掉喽……」

听到这句彷佛嘲笑的话，仍没有任何感想的自己──

与周围听到同样内容而嘶吼吶喊的同胞们相比，是不是果然有某个部分产生了些微偏差了呢？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呢？

青年独自步行于夜晚的沼泽。

即使以军用防风镜覆盖住双眼，身上配备好几件武具与魔术礼装，这名青年的气质仍略微不同于军人或魔术师。

──啊，这样啊。

既没带著随从，也不见敌人，孤单持续行军的青年摘掉左手的手套。

诡谲地浮现于手背上的，是卷起强烈魔力漩涡的刺青一般的花纹。

看著为圣杯战争的主人证明之令咒，青年似乎略显厌烦地眯细双眼。

──生我的人会死，也是因为「圣杯战争」吗……

在原本的圣杯战争中，圣杯会挑选应当持有令咒的魔术师。

据说该机关会优先选择艾因兹贝伦、马奇里、远坂三家的人栖宿令咒，就连史诺菲尔德的圣杯都编组进这套偏心的系统。

为召唤准备当成引子的祭品英灵的令咒，其中两道预定栖宿在警察局长和缲丘家的魔术师身上，而为了召唤真正的英灵们的七道令咒，则一个不剩地栖宿至这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们身上。

「……」

青年沉默不语地瞪视那道令咒。

其眼神不见困惑、愤怒或愉悦，丝毫没有荡漾出足以称为感情的波纹。

青年戴上手套后，再次继续默默步行于孤独的道路上。

他叫Σ（西格玛）。

这并非名字，只是记号。

该称呼不包含命名者的心愿，不过是为识别二十四名「类似个体」才分配到的其中一个希腊字母罢了。

那群「类似个体」已丧失大半，如今连需要识别的意义都消失无踪。

西格玛认为自己如今的职业是能使用一点魔术的佣兵。

他在带自己走进「这个世界」的雇主身边，淡然度过完成工作的日子。

此次交付给他的任务与过去的有些许差异。

内容是要他参加与寻常战争截然不同样貌的战争──「圣杯战争」。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只要召唤名为英灵的人物，再参与战争即可。

既不需要支援他人，也不需要积极杀死敌对人马。

──「召唤出英灵后，剩下的随你怎么做都行。你要随意四处逃窜，要不然过来杀我也好，这也不失为一种趣味！是叫革命吧！与在你的国家发生的事一样！」

青年回想起态度轻浮的雇主讲的话后，陷入沉思。

──真的一样吗？

──那个国家的崩坏，和我反抗她这件事能一视同仁？

青年一边认真琢磨雇主的贫嘴说词，一边行军思考了一阵子，结果依然得不出答案。

──圣杯。

──只要去问那奇妙的玩意儿，它就会告诉我吗？

当青年尚在思索不同于魔术师及常人会考虑的事情时，便抵达目的地。

沼泽中矗立著一栋乍看下疑似荒废的小房子。

──「仪式的道具已经准备齐全，你只要负责召唤就行喽！多余的触媒已经全部由我这边处理完毕！啊，召唤出谁不必告诉我，答案还是之后知道比较有趣！」

尽管雇主这么说，但法迪乌斯特别叮嘱他「召唤出哪个英灵，要个别向我报告」。虽然法迪乌斯不算直接的雇主，但既然法兰契丝卡并未下令封口，代表讲出去也无所谓。

虽说召唤出的英灵暂时算该魔术师的私有物，但该英灵原本的所有者究竟为何，以及召唤出的英灵又是什么，西格玛都不感兴趣。

西格玛尚未知晓。

在这栋房子的地底下召唤出的英灵，与丝毫不信奉神佛的自己，简直是迥然不同的存在。

还有，自己即将召唤出的事物，难以归类为英雄或神魔一类属于格外异常的「现象」。

开战日的黎明。

名唤史诺菲尔德的扭曲战场，即将集齐全部拼图。

就在任谁都无法想像最后完成的全景图为何貌的情况下。

第三卷 间章「逃避的尽头」

此为某名逃亡者的故事。

一名女子逃避自身的罪孽，不愿面对迫近而来的「惩罚」。

她既未身怀希望，也无处可去，就连一步之遥的前方道路都看不清，尽管如此却无法停下脚步，只是继续逃避。

即使知道自己的末路只有毁灭，逃亡女子依然死命紧抓著某种事物。

名唤冬木的城镇一角，存在一栋称作「蝉菜公寓」的集合住宅。

那里是一切的起点，对「她」也算是世界尽头的地点。

对如今的「她」而言，到那栋公寓之前的回忆毫无意义。

在不断逃避的过程中，多余的过往尽数剥落，堕落成没有意义的存在。

目前「她」所残留的，只有罪恶感与对惩罚的恐惧。以及──不停凝视著这样的她，那个戴红兜帽、疑似少女的【某物】的身影。

对方究竟是实际存在，抑或是自身的罪恶感所产生的幻觉？虽然她不晓得，但既然自己能看见，那答案为何都没有差别。至少她至今都这么想。

为了求救，她甚至特地前往冬木丘陵上的教会。

虽然记亿已经模糊不清──但在那边遇到的神父，似乎对她讲了什么。

之所以会说似乎，是因为前后的记忆模糊不明。

「──，■■是■■■■■■的──」

「难道──────始末──」

尽管她能理解这是段奇妙的往事，不过一旦仔细回想就会头痛。

「到头来，■■是────」

纵使记不清当时情况，但奇妙的是，「别再接近那座教会」的念头化为宛如野兽畏惧火焰般的忌讳，深刻烙印于逃亡者的本能之中。

接著她也逃离冬木这座城镇，数年数月都漫无目的地不停徘徊。

同时她从背后的黑暗中、夜晚的昏暗中、街灯造就出的阴影背后，都经常感受到「小红帽」的气息。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法忍受这般懊恼，如行尸走肉地不断徘徊于各处的她，最后不知道在什么的牵引下，再度回归冬木这座城镇。

即使在镇上听闻神父早已换人的谣言，她还是没有前往「教会」的想法，话虽如此，也无法回到曾是自家的蝉菜公寓，因而让自己依然如行尸走肉地漫步大街上。

然后──不断寻找去处的她，听说了「森林中的洋房」的传闻。

在听过传出有幽灵出没的洋房传闻后，她便自然而然朝该处迈进。

她认为如果传闻属实，假如洋房真的有幽灵出没，那自己就必须亲眼见证。

因为她想确认潜伏于自己周围黑暗中的「小红帽」和「它们」是否为同等事物。

硬要找这种理由牵强附会的她，或许是在寻找自己的葬身处。

说起来，她曾特地前往传出同样传闻的山间寺庙，结果只看见池塘里有罕见的鱼在活蹦乱跳，因此对该传闻并未抱多大期待。

话虽如此，她依然前往森林，是因为她认为至少比待在城镇中要好。

至少森林中不会出现「小红帽」。

此处的氛围犹如童话故事中巫婆居住的森林，她一边遵循著在逃避过程中找到的法则，同时持续步行于树木间──接著眼前出现不符合该地域气氛的巨大洋房。

这栋巨大洋房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盖好──在她为此感到毛骨悚然前，就已经被洋房几乎称作城堡也不奇怪的庄严外观震慑。

身为逃亡者的女子仅从远处眺望城堡，丝毫没进去的念头。

因为她感到恐惧。这栋宽敞的宅邸中，或许会设置类似简易电梯之类的设备。

「小红帽会出现在电梯内」。

这也是法则之一，她却没思考过其中理由。

她心怀警戒开始在城堡周围散步，在这段过程中，她感受到自身心境产生变化。

──怎么回事？

──很不可思议地……该怎么说呢……我想想……

──嗯……「很平静」。

尽管不知道理由为何，但品尝到内心迎来数年未曾体验的心安后，往后她又数度造访这座城堡。

她并未步入城堡内，真的只是让自己委身于这片不曾变化的景色中。

接著，数个月后──

一如既往造访城堡的她，听见女性间似乎在争执的说话声。

她为首次感觉到人的气息而讶异，却并未特别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看见庭院绽放的鲜花后，可以明显得知至少有人在管理此处。

她在意起这座城堡的相关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藏在树荫下悄悄靠近传出说话声的方向。

于是，两名女性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一眼望去会认为两人是双胞胎或者姊妹。

透亮到几乎会错看成纯白的美丽银发，与令人联想到雪地的白皙肌肤。

加上从远处看也能辨识的赤红眼眸，两人的特徵实在太过相似。

此般外貌的两人似乎在争论些什么，但看上去又好像是其中一方在劝戒对方，而另一方则散发著放任自己浸浴在怒气中的感觉。

「这种事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菲莉雅，你究竟想做什么……」

「够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们了……我一个人完成！」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座城堡果然是国外富豪或什么人的别墅，她们则是来自该处的相关人等吧。

逃亡者思索著这类内容，一边继续观察「白色女子」。

不过她认为她们与其说，是外国人，飘散出的氛围似乎更显异质。

简直像从童话故事中跳出来似的──

她沉浸在满是妄想的推论中，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未能彻底隐藏好气息。

「即使要抛弃艾因兹贝伦之名，我也──」

激昂的女子，忽然在原地静止不动。

「……是谁？」

印象中，女子彻底抹消表情并回过头看时，她的脸庞非常美丽。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和白色女子四目相对后的记忆，与造访教会时同样变得十分模糊不清。

她恐怕是遭到魔术施以暗示之类的行为了。

就连世上有「这种手段」都是后来「白色女子」灌进她脑子里的知识。

「你是■■？还是■■■■■■。」

不同于教会，城堡或白色女子本身并不让她感到忌讳。

「到底是怎样的偶然？难道■■■──」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程度的……不，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然而，一旦想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境，脑袋同样会嘎吱作响。

她认为自己果然受到了某种暗示。

或者是在教会时，那名神父也同■■对自己做过一样的事。

■■。

和神父在一起的「某物」。

一旦试图想起该存在，脑髓果然就会嘎吱作响，记忆也模糊不清。

在城堡的女子与神父。

她很清楚引导不过是区区逃亡者的自己，走到如今这步的无疑是那两人，但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和他们相遇时所听到的话语。

白与黑的模糊记忆，持续在她脑内卷起勾玉花纹般的漩涡。

不过，神父告诫待在他身旁的「某物」的话，只有一句她还记得。

──「我对『这个』的末路产生兴趣了，这是你过去对我做过的事吧？」

还有在城堡时，白色女子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她也清楚记得一句。

──「你没有选择自身末路的权力，我来赋予你生存的意义吧。」

神父与白色女子，烙印于双方话里的「末路」这单字化为诅咒，最后逃亡者也只能照白色女子所言，在周围的影响下离开日本。

逃亡者女子──沙条绫香即使到被卷进美国「魔术性战争」的今天，也依然仿徨寻找答案。

──该怎么做，我的罪孽才能获得宽恕？

──我究竟……该在这座城镇里做什么才好？

╳　　╳

美国 史诺菲尔德 展演空间内

位处市中心的某栋老旧大楼地下室。

在绝不能称为宽敞的空间内，为了现场演奏而搭建的舞台上响彻著牧歌般的旋律。从电吉他的扩大机中响彻出的乐曲，最初令人感觉其音质与旋律不搭，但随著演奏速度缓缓提升，再配合独特的曲调后，确实变化为适合电吉他和展演空间氛围的音乐。

简直像边弹奏吉他边配合音质来改变旋律。

接著，当乐曲弹奏完毕后，演奏的男子喊道：

「嗯……这种感觉行吗？」

手里拿著电吉他的，是风格连最初演奏的牧歌旋律都与他不相称的男子。

身穿奢华铠甲，参杂红发的金发随空调摇曳的英灵──剑兵的话令周围数名男女瞠目的同时，引起一阵喧嚣。

「喔……你真强！真的是初学者吗？」

「真厉害……真帅呢。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当红的喜剧演员呢。」

骚动不已的男女无一不是剃成莫西干头，就是挑染得五彩缤纷的夸张发型，还穿戴与世俗常识相去甚远的服饰与耳环，或者全身覆盖满满的刺青。

简直像把「带刺」这个单字照字面拟人化的一群人，他们露出友善的笑容，为在某种意义上打扮得最远离世俗常识的男子给予赞赏。

「谁会相信你真的是第一次弹吉他！……虽然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但奇妙的是我不觉得你在说谎……」

「虽然我不想讲这种俗气的话，但你刚才的演奏都能直接收钱了。」

于是剑兵似乎很高兴地害羞摇头。

「这没什么，跟专业的你们相比还差得远。虽然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电吉他』，但以前有学过类似的乐器。」

「哎呀！你已经很厉害了！话说刚才的曲子是？我第一次听到。」

剃成莫西千头的男子的话，令剑兵露出缅怀过往的笑容并答道：

「啊，以前我不小心犯错被逮捕，我将在那段期间一时兴起所作的曲子稍微提升些速度来弹奏。」

「你连作曲都会啊！话说，你是前科犯啊？」

「你就是那个人吧？不久前被逮时还在电视上发表演说的人？」

剑兵听到打扮成庞克风格的女性的话后，有些害臊地颔首。

「你看到了呀。哎，虽称之为演说，内容却显得有点空洞……」

「怎么，难道你是逃狱出来的？很酷耶。」

「毕竟警察局出了那种事，我只是趁乱避难。至于要不要视为逃狱，就不归我判断了。」

剑兵边耸肩边亲切回答，令周遭的年轻人更夸张地嬉闹。

「喔，那真的很厉害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那场爆炸……」

「旅馆那边好像也很惨喔！」

「话说回来，赌场那边好像有个疯狂赢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家伙──────」

「……」

有道影子倚靠在舞台角落，默默聆听这群年轻人的对话。

理应是孤独「逃亡者」的女子──沙条绫香大力摇头并在内心呻吟。

──难道这就是我的末路？

在逃避的尽头下所抵达的展演空间。

周围的人是待在冬木那座城镇时绝对没机会认识的，打扮成庞克风格的年轻人，以及──毫不客气地踏入自身领域的多事英灵。

「喂，虽然在专业的你们面前会很丢脸，但我刚好想到新曲，可以演奏吗？」

「哦，弹吧弹吧，我们也很期待，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音乐呢。」

「谢谢！绫香也要仔细听喔！待会儿我想问你感想。」

她瞪著讲完刚才那番话后再度开始弹奏电吉他的剑兵，最后彷佛责备自己般叹气。

犹如想否定稍微对剑兵演奏的旋律产生感动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第三卷 序章Ⅷ「闪耀明星（压轴）们的宴席（前）」

开战前夜 史诺菲尔德某处

于史诺菲尔德的郊区，存在一块尽管不太宽敞，却林立著工厂的区域。

在这块区域深处，悄悄伫立著彷佛将周围的巨大工厂作为墙般的肉类食品加工厂。

或许是邻近的畜牧业不兴盛，这里依时期不同甚至不会运作，是座就连城里居民都鲜少知道其存在的加工厂。

然而在这座加工厂的地下，有著没有申请营业登记的不为人知一面。

比占地面积更广大的地下空间中所建造的，是位于好几层结界深处的魔术工房。

周围那些乍看下毫无关连的工厂，若是追本溯源，最后找到的经营者都会与同一个组织有关。

「史夸堤奥家族」。

该组织是以老奸巨猾的手腕扬名黑社会的迦瓦罗萨‧史夸堤奥为当家的黑手党。虽然被称为黑手党，但严格来说与原本起源于西西里岛的黑手党组织形态不尽相同。尽管迦瓦罗萨‧史夸堤奥确实与西西里岛的黑手党有淡薄的血脉关系，但他却与众多形态大相径庭的组织联手，或者是吸收，使巨大化的组织成为无关乎国境、血缘或思想的「无貌暴徒（Faceless Mob）」。

迦瓦罗萨这奇妙的名字当然是假名，其中一种说法是融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的绰号「巴巴罗萨（红胡子）」和自己的本名所得来。

再来就是他已在名叫美国的国家之黑社会扎根深广。

关于这名夸口说要在美国重现神圣罗马帝国的男子，可能确实已握有足以称为皇帝的权力与财富这点，不论是犯罪史研究学者、FBI或电视上的评论家都替他找尽各种缘由──但真正的理由却鲜为人知。

理由是他在包含国内外的辽阔区域，庇护著众多「魔术师」们。

与其他家系竞争势力范围落败者。

追寻魔术的至高境界，财富却无法负担而破产者。

被视为异端而被赶出原居地者。

身为罪犯而在社会上遭到疯狂追捕，亦受到魔术世界忌讳者。

又或者亲自来敲门者──

他成为身怀各种内情的魔术师们的赞助者，支援他们的活动。

不仅直接出钱援助，甚至提供土地，并靠「表面权力」排除原本居住该处的魔术师。

一点权力或暴力对有力量的魔术师而言并不成问题，但能完全抵御拥有关于暗示或媚惑知识的暴徒们的袭击乃至狙击，甚至来自法庭传唤的人，自然相当有限。

即使是钟塔的著名讲师或在专一领域名扬四海的魔术师，若非只靠魔术刻印的力量就能解决问题的一流能力者，想防御出奇不意的枪弹就必须穿著专用的护身礼装。

假如不这么做，即使是魔术师也可能轻易死于足球球迷暴动或半路遇上的随机杀人魔。

这原本会是被钟塔与教会视为问题，并率先解决的案例──但当史夸堤奥家族的事成为话题时，他们早已握有某种程度的「魔术世界的权力」。

那群不入流的魔术师们是否真能团结一致捍卫一个犯罪组织呢？

尽管抱持这种疑问者不在少数，实际上受到史夸堤奥家保护的魔术师们，为了捍卫赞助者确实会不遗余力。

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迦瓦罗萨对魔术师们身为魔术师所孕育出的「成果」，根本没有丝毫兴趣。

魔术师们的成果不会遭到掠夺这点自然不在话下，只要魔术师不愿意，史夸堤奥家就连内容都不会硬是逼问出来。

魔术师们只需要告知必要物品，史夸堤奥家便会毫不吝啬地提供。

许多习惯了这种单方面关系的魔术师们，感觉到若失去这种环境，迈向自身视为目标的「根源」的道路就会遭到封闭。

与其说重视史夸堤奥家赐予的这份恩情的魔术师寥寥无几，不如说多数人是基于身为魔术师的合理性思考，才会站在史夸堤奥家这边。

从结果来看，史夸堤奥家在黑社会中以无与伦比的态势跃进。

尽管其他还有几个知道「魔术师」存在，并打算朝该方面下手的组织，但他们泰半想强行支配魔术师，结果不是反遭初步的暗示所利用，就是招致毁灭的下场。

最后史夸堤奥家族与部分政府人士勾结，其获得的权力程度，足以参与史诺菲尔德的「计画」。

甚至足以送一名身为主人候选人的魔术师参与虚伪的「圣杯战争」。

接著今晚──肉类食品加工厂的大门敞开，几名男子踏入满溢冷气的场地。

接著，待在室内穿著相同服装，神色可怕的人们，低头对从外头进来的成员致意。

「辛苦你们了。」

「……柯狄里翁先生怎么了？」

「已经离开矫正中心，但还没到这里……」

像是小喽啰的男子冒著冷汗答道，随后跟上的人们则蹙眉。

「不过来迎接我们吗？」

「法迪乌斯说史夸堤奥家的人跑到矫正中心来不好……所以连出狱都是先斩后奏……」

「啧……政府的走狗……」

「真不好意思，现在年轻小伙子们正在找柯狄里翁先生──」

话说到一半，尖锐的破碎声盖过句子后半段。

「！」

男子们的视线转向传出声音的方向──往工厂的天窗望去。

放眼望去，此处有破碎的玻璃闪闪发光地在半空中飘扬，彷佛将那份光辉裹在身上般──一名男子双手抓住两团物体后落下。

「什么……」

落下的男子抓在手里的，是两名人类的脸孔。

他抓住的并非只有头颅，两人的头部依然与身体连接。两具躯体以被男子拖下来的形式从窗户坠落，不出数秒撞击到水泥地板。

「────唔！」

似乎还有一口气在的两人嘴里吐出鲜血。

毫不在意数滴飞溅出来的鲜血喷到脸上，将两名人类从窗户拖下来的男子缓缓起身。

男子明明同样从天窗坠落，却一副没事般，面无表情。

透过自碎裂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工厂内的凶神恶煞们看清男子的脸孔后，背脊顿时发寒。

因为他们在昏暗的工厂内，受到男子格外显眼的浑浊眼神为之震慑。

一名双手戴著黑色手套，流露严肃氛围的男子。

然而，其双眼却欠缺「像人类」的感觉。

尽管他的眼神接近猛禽类或肉食动物，但与其说像正盯紧猎物，不如说其眼神飘散著似乎光靠瞪眼就足以使对方心脏冻结的氛围。

「根本不是杀手中偶尔会出现的缺乏感情的冷酷杀人机器的眼神那么简单，而是那杀人机器中唯一栖宿的感情只有【杀意】，才能造就那种眼神」──这名男子锐利的眼神特徵，其程度足以让史夸堤奥家族首领迦瓦罗萨如此形容。

男子外表看上去年约三十至四十岁，外貌或许属于端正一类，但那锐利如怪物的眼神能牢牢抓紧站在他面前者的灵魂。

不过，这些神色凶狠的人所畏惧的，并非他的眼神。

因为他们很清楚。

这名男子的内心远比其锐利目光更加恐怖。

「柯……柯狄里翁先生！」

「……」

被喊到名字的男子，并未用视线回应周遭人的眼神，而是直接伸手进怀里。

从怀里掏出的物品，令倒在地上的人们瞪圆双眼。

「难……」

对方虽然想说什么，却不被允许讲完。

伴随著噗咻噗咻的含糊声响，附有消音器的手枪射出子弹，倒卧在地板上的两人肉体逐渐遭到破坏。

即使确认过两团肉块已完全无法动弹，男子仍不解除警戒，继续握紧手枪并俯视地面。

「请、请问……柯狄里翁先生，他们是？」

最初就待在工厂内的男子之一冒著冷汗询问。

然后，被称为柯狄里翁的男子维持著视线，用彷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低沉嗓音开口：

「……是苍蝇。」

「苍蝇？」

「可能有谁散发出了肉的气味，他们就是嗅觉如此敏锐的苍蝇。」

男子的措词让工厂内其他男子们惊讶，面面相觑地说：

「难道是其他魔术师的间谍？在觊觎柯狄里翁先生的令咒？」

「……收拾乾净。」

「遵、遵命！」

那群神色凶狠，看似男子部属的人，慌张地开始清理尸体与血滩。

男子态度淡然地对他们补充说明：

「外面还有。我已经铺好遮蔽视线的结界了。」

「咦！有这么多人吗！」

神色凶狠的人们对犯下遭受敌对魔术师包围，自己却丝毫没能察觉的丑态产生恐惧，男子则低声告诉他们：

「有三十六人。」

「三……」

男子继续对哑口无言的部属说道：

「这里有六人，外面有三十人。赶快处理。」

「好的！……咦？」

此处仅存在两具尸体。

「难道在上面吗？」

是指屋顶上还有四具尸体吗？

神色凶狠的部属们如此思索，当他们在想该如何将尸体从屋顶上搬下来时──

室内却再度响彻噗咻噗咻的模糊不清声响。

当所有人视线朝上的瞬间，男子的手枪再度喷窜火花，将早他一步进入工厂内的四名男子脑袋射出窟窿。

「什么……！」

最初就待在工厂内的这群凶神恶煞一头雾水，浑身僵硬。

「柯、柯狄里翁先生，您做什么？」

「要小看我是无所谓。」

「啊？」

「不过，这间工厂是史夸堤奥家族的私有物。如果以为这点程度的伪装就能进入这神圣的场所，对Mr.史夸堤奥是严重的污辱。连活捉的价值也没有。」

下一刻，化为新鲜尸体的男子们的脸孔开始扭曲，接著冒出截然不同的脸孔。

他们恐怕是伪装成同伴的敌对魔术师。

真正的同伴们如今是否还存活，或者早已被收拾──连让手下思考这类事的闲暇都不愿给予般，这名短时间内残杀超过三十名魔术师的男子，面不改色地告知神色凶狠的部属们：

「……处理完『肉』之后，就来地下室。」

「已经收到触媒了……我要召唤使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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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诺菲尔德 昏暗的某处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表面上是产业废弃物处理公司的老板，私底下的身分是史夸堤奥家族的干部……」

听到眯细双眼的法迪乌斯‧迪奥兰德的话后，待在他身旁的少女──法兰契丝卡插嘴：

「更鲜少人知的身分是『史夸堤奥的毒鲛』──杀戮魔术师巴兹迪洛……对吧！背面的背面，不是正面，而是另一张不同的面目，所以我才说这世间饶富趣味嘛！」

「只有麻烦而已吧。还有那称号是怎么回事，毒鲛还是杀戮魔术师这类的称呼都没写在资料上。」

「这还用说，因为是我刚才取的。」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法迪乌斯斜眼一瞥在沙发上晃动脚并愉快谈笑的法兰契丝卡，看向手边的资料继续说道：

「至今疑似与他有关的杀人案超过一百二十五件，但每起案件都证据不足。虽然好像是靠著累积小罪才总算把他关进监狱，但他最初服刑的监狱，半年间就有三名守卫和二十六名受刑人『失踪』。监狱内也变成史夸堤奥家族的派系色彩……真亏他们有办法掩盖这种情况。」

「应该是挑选有办法掩盖的人来抹灭吧？毕竟，他好像姑且是为了史夸堤奥小弟才留心隐匿魔术。搞不好他反而是乾脆利用身为帮派分子的恶评，来掩饰魔术师的身分喔。」

「他在魔术方面的经历说惨倒也很惨……似乎是专精于相当扭曲的『支配』系统方面的家系。不是支配他人，而是著眼于『支配』自己的魔术……似乎跟强化身体不同，但细节不明。另外还精通被钟塔轻视的东方咒术系统。」

法迪乌斯接在法兰契丝卡后面念出资料，眯细疲劳的双眼。

「他被怀疑与杀害复数魔术师的事件有关，而被钟塔的行政科视为眼中钉……以某起事件为契机而与施蓬海姆修道院对立……在这过程中受到史夸堤奥家族庇护！」

「喔，是施蓬海姆啊～好像是刚好在那时候，下任院长行踪不明之类的，所以情况整个乱成一团。要不然，即便是史夸堤奥也没办法包庇他呢。」

面对大笑诉说的法兰契丝卡，法迪乌斯不禁脱口抱怨。

「法兰契丝卡小姐，我现在也依然反对──居然不惜让树敌如此之多的男人出狱，也要将他安排进这次的圣杯战争计画。一个没搞好，钟塔的派系就会消除彼此隔阂，化为一块坚固磐石来压碎我们。虽然这还在预料内，但或许会有暗箭从出乎意料的方向飞来。」

「就算你这么说，其他成员还不是半斤八两？非法偷渡进来的西格玛小弟；强化魔术的极致──鲁珊德拉家的么女朵丽丝妹妹；能使用正统派支配魔术与投影魔术，还在华尔街尽情胡闹的卡修勒小弟；以及黑魔术的异端哈露莉妹妹。噢，还有背叛钟塔的法迪乌斯小弟！嗯，根本只有问题儿童嘛。」

「如果是这群成员，包含我自己在内，我有自信能控制好。不过，唯独你和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另当别论。」

此时法迪乌斯眯细双眼，似乎在拐弯抹角地向法兰契丝卡抗议般说道：

「这样好吗？把『那种东西』给那个男人。」

听完法迪乌斯的话后，身穿哥德萝莉服饰的少女扭曲起嘴角。

「没关系没关系，说不定会因为我穷于应付而使情况变得难以预料。所以这样就好。」

「我们没打算奉陪你的享乐主义。右是有什么万一，可能还会强制请你和巴兹迪洛离开舞台。」

「哇～好恐怖。难道我会被狙击？不对，想确实收拾我就应该要用轰炸才对？」

法兰契丝卡面对没丝毫打趣意思的法迪乌斯，只像个听到玩笑话的孩子般轻声笑著。

即使理解对方的话不只是单纯的威胁，她依然兴奋到脸颊略微泛红。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陪你们玩玩，对我来说也是其中一种选项喔！我压根就没爱国心，再说我根本不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呢！」

「……」

由于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法迪乌斯让魔力流窜全身的同时悄悄观察对方态度。

看穿法迪乌斯提高警戒，法兰契丝卡刻意毫无防备，在沙发上翻来滚去。

「据说过去神代联盟和最后的金狼彼此厮杀时，关系到一个国家存亡的紧要关头呢。所以玩乐时果然还是要像这回的圣杯战争一样豪华才行！啊～光想像我就兴奋起来了！美利坚合众国与美少女魔术师的对决！真不错！」

「一点也不好。而且，请你别有凭个人就能战胜我国这种不自量力的想法。我听说实际上你过去也曾两次被机关『消除』吧？」

「对喔，嗯！被消除了被消除了！还挺痛的耶，以量取胜果然可怕～」

法兰契丝卡满不在乎地提起自身曾被国家收拾掉一事。

「……我实在无法理解。不论是历时数十年后，再度与你联手的政府的考量，还是和渴望消灭你存在的政府联手的你的神经。」

「这不过是代表你的上司认同我的实力，而我也不在乎那些细枝末节，就只是这样而已吧？再说我早就习惯肉体被杀害了。」

「我自认很清楚你的存在方式，但这发言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肉体被杀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绝望。说到底，能在真正意义上杀死我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哎，虽然杀死过我肉体的人不少，但能让我无言以对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她似乎在缅怀过往般仰望虚空，接著边笑边发出叽叽声地磨牙。

「我想想喔，首先是基修亚那位老先生吧？再来是享乐主义的圣杰曼、存活于悠久的童话魔女……啊，现在已经是『曾经存活』于悠久了吧？还有就是摩纳哥的有钱吸血种……在某所学校使用超级古老方言（伪神之书）的老师……说到老师，再来就是我的魔术师父们了吧……」

即使是精通魔术世界的深渊之最的法迪乌斯，听到都觉得「在开什么玩笑？」的名字与单词接连堆砌出来。然而，最后从法兰契丝卡口中跑出的绰号，听起来才令法迪乌斯感到分外强烈。

「对喔！还有她！伤痛之赤（sacrlet）！」

「……在本人面前提到会被杀的。」

这个名称是地位远高过法迪乌斯与朗格尔的天才人偶师，也是钟塔最厉害的魔术师之一所拥有的，包含了污蔑与敬畏之意的特殊别称。在某种程度上，该别称在隶属钟塔的魔术师之间很有名，同时也是被视为绝对禁忌的词汇。

最终获得王冠之位──抵达「冠位（Grand）」的女魔术师荣获钟塔所赐予的，应该说是称号的「颜色」。然而，她既没得到自己渴望的「青」之称号，也没能抵达三原色的「赤」，仅获得勉强算相近的颜色，不过──

她异常厌恶这个被人挖苦而获授的绰号，据说在她面前如此称呼她的人，毫无例外都会被杀。

法迪乌斯很清楚。

这并非单纯的传闻，而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不，不过……如果是法兰契丝卡小姐，就算在本人面前也会提吧……

或许是推测出法迪乌斯的想法，法兰契丝卡哈哈大笑。

「嗯，我也不例外喔，在本人面前提起后，被杀死好几次呢！」

法兰契丝卡放声大笑完后，有点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唉，真的很惨呢。那家伙呀，实在缠人又阴险，破坏人家的工房后还把自己中意的魔术用具搜刮殆尽，而且她要是反过来被我杀死的话，就会启动设置在体内的■■■■■■，然后本人就一脸泰然自若地复活。差不多被杀了三十次左右，我就拜托那女人的家人来居中调解，但……」

或许法兰契丝卡也和那个「家人」间出过什么事，因此才叹气后摇头。

「结果最后我又被杀了一次，当时还被威胁说『别再到我面前让我看见那扭曲的魔术回路』！于是我才变成现在这具身体。」

尽管法兰契丝卡恢复笑脸，露出媚惑笑容地说著「如何？」并扭动身躯，但法迪乌斯连眉毛都不挑一下便拋出自己的疑问。

「你大概是在三年前换成这具身体的吧。当时高层提议要雇用『她』时，你坚决反对的原因就是源自于此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她无论如何都会拒绝吧？她只会做能配合自己兴趣的事，而且出身的家系好像也是比起金钱，更重视感兴趣与否。对了，如果委托她『要不要试著制作让英灵获得肉身的人偶？』搞不好就会帮忙呢。」

聊完眼下与圣杯战争并无直接牵扯的魔术师们的事后，笑容忽然自法兰契丝卡脸上消失。

「这话由我来说或许很怪，但那个伤赤妹妹的人偶同伴确实能完美复制记忆，甚至到让人怀疑是否连灵魂都复制了的程度。」

「她该不会……」

法迪乌斯听完少女的话后，原本似乎想说什么，却蹙眉闭口不语。

然而法兰契丝卡将他欲言又止的话，清楚说出口。

「该不会抵达了第三魔法的境界是吧？哎，若真是这样，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变成闹剧，但我会非常开心就是了！啊哈！」

法迪乌斯于再次嗤笑出声的少女面前更用力蹙眉并叹息。

「根本没什么好开心吧。别说国家了，这简直是魔术世界的损失。」

「没问题啦。第三魔法不久后肯定就不是魔法了。应该说，『将第三魔法拽下到魔术的层次』……你是不是忘记这是你们的最终目的啦？」

「……我们的？不是你的吗？」

「虽然是目标，但只不过是中途的必经阶段喔。这场圣杯战争本身也是，我想只要星之开拓再进展几个阶段就能重现。所以我会尽可能多发动几场圣杯战争，你们就努力解析它的模式吧。」

听到法兰契丝卡以某种慈爱而温柔的口吻开口后，法迪乌斯瞪圆双眼说道：

「我还以为你的目的肯定是成为第三魔法的使用者。」

于是法兰契丝卡笑著说「你很意外吧？」接著在沙发上伸腿后猛力起身。

「嘿咻……哎，伤赤妹妹姑且不提，凭我的资质根本就办不到这点……而且事到如今就算我这个魔术师成为魔法师也很无趣吧？」

「……真不像是刚才说别人是『享乐主义者』或『不感兴趣就不会出马的家系』的人会讲的话。」

「我可没说我不是这种人喔。不，跟那两人相比我还算可爱的吧。」

「……」

法兰契丝卡面对过于错愕乃至无言以对的法迪乌斯，露出有别于原先充满天真无邪气质的笑容，挂起老成而妖艳的微笑后开口：「人类能重现的魔术不错。不过啊，定义出人类极限的魔法还是没有的好。我如此坚信，也相信会愚昧地去挑战那道障壁就是人类的本质。」

接著，她轻轻阖起双眼。

彷佛让思绪奔驰在即将开始的「庆典」的将来。

「即使其根本是无止尽的善意……或不知极限为何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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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类食品加工厂 地下

「恳请你答覆我的问题，魔术师。」

「伟大的英雄」。

抑或是甚至将该词汇弃置于彼岸的「某种事物」。

「你是即将成为我的主人并赋予试炼者吗？」

仅能如此形容的存在，显现于铺设好几层结界的肉类食品加工厂的地下室。

召唤出此人物的男子──巴兹迪洛‧柯狄里翁淡然答道：

「这不该由我决定，而是你来决定吧。」

另一方面，身为巴兹迪洛手下的穿西装的魔术师们，不仅全身冒著冷汗，就连自身魔术回路都在颤抖。

因为他们只见一眼就理解显现于现场的存在，与自身所处是不同次元的「某种事物」。

首先其躯体就超越人类样貌的极限，外观可谓是神所雕刻出的雕像。

身高甚至超过两公尺半，发梢还几乎擦到天花板。

虽说是筋骨隆起的魁伟男人，但他每一条肌肉纤维，以及每滴流动于血管内的血液皆充满足以称为神气的纯粹体内魔力。魔术师们心想，光靠那具肉体，别说是半吊子的魔术，就连需要靠数人才能发动的大型魔术恐怕都能轻易消去。

他是仅凭流露出的气质就能支配现场气氛，区区数秒的言行就能让见者感受到其为何等神圣庄严的存在。

假如这名英灵发狂，他们肯定毫无招架能力，再者无论这名英灵想做什么，他们必定会因为他的行为一定是正确的而接受其作为。

巴兹迪洛的部属们因为显现于眼前的完美神姿，甚至陷入此种妄想。

实际上，这名英灵不出数秒即可赤手空拳残杀室内所有人类，但相较于其肉体与魔力所透露的压力，本人只是展现绅士风度与沉稳态度地伫立工房中央。

这点反倒令他们感受到该英灵的存在超出了常理，除巴兹迪洛以外的魔术师们，脑髓持续因想逃离现场的冲动而动摇。

他们心想，此处不是自己这种低等魔术师能待的地方。

以及自己如今正目睹不该看见的存在。

然而，任谁都没从现场挪动分毫。

压抑因恐惧而产生的冲动，是更胜前者的恐惧。

巴兹迪洛还在现场，他们不能先逃跑。

理由仅止于此而已。

「────────」

「────────」

巴兹迪洛似乎和英灵有所交谈，内容却传不进男子们耳里。

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与身为他们支配者的男子的对话。

当他们好不容易听清楚时，英灵沉著一张脸。

身为他们上司的巴兹迪洛在明显不高兴的英灵面前，依然面无表情地提问：

「怎么了？快回答问题。」

「……」

「我在问你【为了在斗争中获胜，你有办法对年幼的孩子下手吗】？」

「不可能办到。假如有人对我下这种命令，此人即是我的敌人。」

表情自脸上消失的英雄口中响彻沉重的说话声。

「你是……在考验我吗？」

言语伴随不得而视的压力化为风扫过地下工房。

若是寻常人类，光是正面承受此等与魔力不同的纯粹压力就丢掉小命也不足为奇，如此沉重的气息剥夺了魔术师们四肢的自由。

「既然从你的语气听来似乎知道我的来历……容我判断你那番话是赌上性命所说。」

对正好在现场的魔术师们来说，这句伴随此等压力所说出的话，听起来等于宣告死刑，他们已经做好自己会受巴兹迪洛牵连而被杀的觉悟。

即使如此，从他们心底浮现的想法并非对上司的憎恶，而是参杂死心的恐惧。

接著，那名上司面对这股几乎要捣毁整个房间的压力，连眉头也不挑一下，反倒露出与人类差距甚远的眼神回瞪对手并答道：

「当然，我的命早在很久以前就舍弃了。」

接著，在他高举左手的同时，其手背上的花纹闪烁光辉。

「我以令咒命令你──」

「……真肤浅。」

英灵判断对方打算靠令咒迫使自己服从，因此摇头。

来自令咒的束缚不过是暂时性的。英灵判断只要自己有魔力，就能轻易甩开这道束缚。他判断即使三道令咒全都用来命令他自杀，区区三次的自杀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不过，既然这样会使对方明白以令咒束缚他毫无意义而了解自己的立场，他选择刻意不妨碍对方，好消耗一道令咒。

毕竟召唤出的那名英灵实在太过高洁。

假如是面对危险会不择手段的英灵，就会在对方发动完令咒前，折断对方的脖子或者弹飞头颅。假如这名英灵是以骑兵或刺客职阶受到召唤，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但是，由于这次的召唤情况是三骑士职阶其中之一，这名英灵作为「无懈可击的大英雄」而赞颂他那叙事诗般的一面过于强烈，因此性情上也怀有某种类似骑士道的品格。

这点令超越人类智慧的大英雄产生某种致命空隙。

因为巴兹迪洛利用令咒所下达的命令，并非逼英雄发誓要服从自己。

「──『别掩盖』。」

「唔……」

英雄出声的同时，巴兹迪洛的一道令咒闪耀光辉──其浓密的魔力侵蚀了英雄的脑髓。

──怎么可能。

英雄的魔力就算将昔日的圣杯战争含括在内也属顶级，先不论神代的魔女们，照理说他不该受到现代魔术师的精神干涉才对。

然而，虽说是透过令咒，眼前魔术师的「某种事物」却开始剧烈动摇自己的脑髓。

英雄回想起昔日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侵蚀。

是比自己更上位的存在贯穿而来的，深渊的诅咒。

而眼前的男子正朝自己释放与其同质的某种事物。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不必隐藏罪孽或悔恨，彻底掏出你的肺腑，让我看清你的一切。」

巴兹迪洛依然面无表情，以犹如从地狱深处响起的声音对英雄拋出「诱惑」的言词。

「我需要的不是你身为英雄的力量，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贪婪。即便最后抵达的终点是高洁之道，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狠毒手段，我需要的正是身为一个人类的执著。」

巴兹迪洛对静止不动的英灵如此轻声说道，随后再度举起左手。

「我再次以令咒命令你────『回想起你见识过的【人类们】』。」

这句话是否有特殊含意？

或者含有诅咒性意图？

撼动英雄耳朵的命令，依然是化为魔力集合体的令咒，甚至浸染至脑髓深处。

在视线忽明忽灭的过程中，英雄想起生前见过的形形色色人们的脸孔。

虽然其中还有蕴含神的淡薄血脉者，但在他面前同样只是【区区人类】罢了。

典型的胆小暴君，边软著腿边嚎啕大哭说道：

──【我知道了！就让我赞扬你！让我以王之名赞扬你吧！】

──【所、所以，别再继续靠近我，死怪物！】

以高傲态度为特徵的金发男子说道：

──【原来如此，你是「　　　　」吗？】

──【太美妙了！真羡慕！你的确是如传闻所说的怪物！】

──【尽管放心吧。我在利用你时，会好好优待你的。】

──【我……只有和本人在一起时，你才不会是怪物。】

──【是保护未来之玉的大英雄。】

心爱的女性自己选择死亡时说道：

──【你一点错也没有。】

──【所以，请你别憎恨世界。】

──【请你别憎恨自己的血统。】

──【你很强悍，所以肯定能办到。】

──【但我办不到。】

扭断理应是敌兵的男子颈项，将其投进火焰的前一刻，那名男子说道：

──【父亲……】

与相遇的顺序无关，一道又一道人的身影重叠又消逝。

彷佛为了呼应这点，非比寻常的魔力量透过令咒注入。

──怎么……可能。

──根本不是这时代的人类该拥有的魔力量！

──这正是属于我们时代的……宛如魔女……

稀世的大英雄平静地当场屈膝。

在这片难以置信的光景前，巴兹迪洛的魔术师手下们感到困惑。

毫无疑问是截然不同次元的存在，竟然在身为他们上司的魔术师面前痛苦不堪。

主人与使役者的关系。

任谁看见都能理解，这副景象并非光靠这句单纯的话就能解释清楚。

然而，此事需要付出明确代价却是昭然若揭。

在圣杯战争中，令咒足以称为主人的生命线。能强行控制与命令使役者，甚至用来瞬间转移或紧急避难等，只要对象是使役者，即可办到接近魔法行为的王牌，三道中已经消费掉两道。

一想到剩下的一道令咒，势必得考虑到使役者可能背叛而必须留下，巴兹迪洛等于已经没有能用在这场圣杯战争中的令咒了。

魔术师们因为此等决定性的不利条件而不安，话虽如此，既然是巴兹迪洛就肯定能想办法解决──这种心怀恐惧却同时抱持著某种信赖感的情况，令魔术师们的精神得以安定。

然而，那份安定不出数秒便崩溃。

「我再度以令咒命令你──」

那句话这次确实令地下工房的魔术师们彻底僵硬。

召唤的同时竟然消耗掉三道令咒。

在他们眼前的上司做出只要知晓圣杯战争，就连孩童都不会犯下的愚行，这次魔术师们确实觉悟到自己即将死亡。

另一方面，受召唤的英灵压抑著侵蚀自己的魔力，同时也做好觉悟。

──这名魔术师，很危险。

英灵不认为巴兹迪洛消耗掉最后的令咒是愚蠢的行为。

虽然没有表露神情，但这名魔术师正赌上性命──他察觉到对方想让身为英灵的自己的本质产生变化。

──不论他会用最后的令咒下达何种命令，都必须排除这男人。

英灵无法掌握侵蚀自己的力量的真面目。

但若没处理好，这股侵蚀或许会波及其他被圣杯战争召唤来的英灵们。

大英雄拚死压抑从自身内部泉涌而上的「来自生前的诅咒」，同时仍保持高洁。

──必须由我来制止。

──阻止在这个时代嚣张跋扈的邪恶暴君。

即使是寻常英灵早就发疯也不奇怪的精神污染正在侵蚀的过程中，这个大英雄却非只顾保全自身，而是为了素昧平生的其他英灵，乃至居住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而伸出手。

即使被称作恶毒也无所谓，即使被称作对主人动手的狂灵也无所谓。

这名被誉为英雄中的英雄的男子，不惜舍弃自身一切名誉，也要为了未曾谋面的某人，下定决心击毙眼前的魔术师。

然后，就在他挣脱所有精神污染，手即将抵达魔术师颈项的瞬间──

彷佛在嘲笑英雄的高洁般，巴兹迪洛已经消耗掉最后的令咒。

──『去接受……地上的衣裳（人的本质）吧』。」

除巴兹迪洛本人外，工房内的所有人全都看见「那个」。

令咒尽数消失的巴兹迪洛的左手腕。

从该袖口得以窥见不同于令咒的红黑刺青──

简直像阴森诡谲的生物开始蠢动的那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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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之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还必须去替召唤做准备。」

「嗯，好喔～我也想一个人仔细欣赏阿特莉亚妹妹被召唤过来的景象呢～」

法兰契丝卡说著的同时从沙发移到床上，双脚晃来晃去地如此说道。

法迪鸟斯看见她这副模样，最后再度给予一次忠告。

「法兰契丝卡小姐，我已经相当明白你穿梭过多少残酷战场了。不过，像我这种外行魔术师，果然还是不得不担心。」

此时法迪乌斯一度眯细双眼，丝毫不隐藏对名唤巴兹迪洛的男子的敌意并说道：

「……把『那个』交给那男人真的没问题吗？」

「你有这么不满？可是，用那个触媒召唤英灵时，所需耗费的最大魔力量，连我都挤不出来喔！不是巴兹小弟和史夸迪奥家的搭档就办不到。」

「我不是在讲触媒，而是指你从冬木带来的『副产物』。」

于是法兰契丝卡「哦～」地颔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我也没办法呀，应该说既能控制『那个』，还能好好保持自我并使其『增加』的人，就只有我和巴兹小弟而已……」

「而且我呀，很讨厌一直接触著那么不可爱的『污泥』呢！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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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类食品加工厂

那是一副异样的光景。

与令咒的魔力同时流进的某样红黑色物体，正侵蚀著英灵的身躯。

彷佛在对抗该物体的英灵释放魔力，使铺设于工房的结界消失半数以上。

数名魔术师面临无法应付的魔力，引起痉挛后倒地。

巴兹迪洛全身暴露于此股魔力洪流中，依然以锐利眼神瞪住英灵。

「尽情地……去祝贺、去赞赏、去爱『那些家伙』否定的事物吧。」

朝向英灵的左手不仅释放出令咒的力量，还有自身储备的魔力。

甚至动用到被钟塔视为异端的东方咒术，将从自身手臂伸出的红黑色「某物」持续拧进英灵体内。

靠咒术闯进英灵用以防范魔力的障壁，直接让如影子般蠢动的红黑色「某物」侵蚀。扣除使用咒术的魔力，从巴兹迪洛身上持续释放的魔力总量多到平常难以想像的程度，英灵认为其中应该有某种机关，但他已经没有去揭穿机关的从容。

英灵像抓挠全身般环抱己身，这种痛苦令他想起成为自己死因的毒引发的苦楚。明明两者应该不同，本能却把他对那种毒的苦楚自回忆拖出。他的本能在嘶吼，声称流泻进来的力量有同等程度的危险。

英灵按捺著言语难以形容的痛苦，同时拚命想要压抑从内外推动自己的「冲动」，但是──

下个瞬间，巴兹迪洛送进来的「污泥」，与内含著构成自身的业障之一的「诅咒」彼此纠缠，膝盖跪地的英灵发出震荡空间的嘶吼。

「「「「────

────

－─────────────────！」」」」

他的身体以呼应咆哮的形式产生剧烈变化。

才以为红黑色污泥包覆了英灵全身，其肌肉便从健壮的四肢上削离，骨骼本身更形同萎缩般，身高也缩短五十公分左右。

包覆身躯那类似「污泥」的物体则维持原样直接化为染料，将英灵的皮肤晕染成红黑色。

接著，在心脏附近与「污泥」搅拌在一起的别种力量化为白色染料，烙出犹如挖出心脏的伤痕般的放射状花纹。

同时英雄的嘶吼恰巧停止，随后轻巧地像没事般起身。

巴兹迪洛面对此般英灵，维持高举的左手开口询问：

「排除多余部分的感觉如问？接下来那污泥应该就能成为替代的力量吧。」

「……」

巴兹迪洛淡然询问默默看向自己的英灵。

插图005

「既然通道已经连结……就由我这边提问吧。」

他瞪向即使身材萎缩，朝依然高出自己一颗头的英灵开口：

「我问你，你是我的使役者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英灵给予答覆。

「……好……吧……」

他摊开原本披在肩膀上的布料，盖在头上遮住自身脸孔。

「为了达成我的复仇……我就利用你吧。等你失去利用价值后，我就亲手拧断……你这家伙的脑袋。」

只见英灵做出奇妙的打扮，接著讲出难以相信是差点发疯之人所吐露的，理性却危险的言词。

巴兹迪洛依然面无表情地向他提问：

「为何要遮住脸？」

「……是规戒。为了不再使『人之业』入眼。」

「……喔，这样啊，那块布料是『那玩意儿』的皮吗？反正只要你能自由活动就不成问题──」

「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我都没打算让这张脸在这世间曝光。直到借助圣杯的力量，驱逐我那『遭人忌讳之名』为止。」

靠圣杯的力量消去「名字」。

巴兹迪洛对诉说如此奇妙言论的英灵发出嗯一声，随后用手撑起下颚说道：

「既然如此，你的真名该如何称呼才好？既然变质得与原本姿态相去甚远……Alternative……就叫作『奥尔特』如何？」

于是英灵轻轻摇头，说出自己的真名。

说出与受到召唤时变质到截然不同，却是其原点的真名。

「我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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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肉类食品加工厂一事为开端，在那天夜里，约略在剑兵于歌剧院显现的前后时间点，复数英灵降临至史诺菲尔德这座城镇。

照预定召唤出英灵者、召唤出理应不可能受到召唤的英灵者，还有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召唤出的英灵便殒命者。

当主人们与召唤出的英灵各自拨弄彼此的命运时，召来全体英灵的「虚伪圣杯」暂时陷入沉眠。

为了能向追寻己身的胜者，献上化为奖赏的自己。

拿英灵们牵连整座城镇的宴席，代替小睡时刻聆听的摇篮曲。

第三卷 幕间「受难的无名士兵」

──差不多已经是其他魔术师们召唤完英灵的时刻。

西格玛看见东方天空开始泛白后，大口吸气后关上洋房窗户。

接著他踏入位于地下室那间他人的工房。

结界类的障碍早已排除，因此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西格玛举行仪式。

西格玛边走向地下室边思考。

──真的是我能召唤出的东西吗？

──再说英灵又是什么？是基于什么才会被「台座」选中？

自己不过是会使用魔术的佣兵。

原本效力的政府毁灭后，自己便被毁灭该政府的人捡走，他们不过是这种关系。

根本就不具备特殊能力的自己为何会被选中。

他一边思考著这种事，同时肃穆地进行举办仪式的准备。

他根本不曾想过替政府报仇。

年幼时他接受过各种入门魔术训练。

当判断出他在差遣使魔方面的能力见长后，即被彻底灌输关于这方面的魔术训练与武具使用方式，一有空闲还会拚命告诉他「政府是如何有能，是何等绝对的存在」──但自从政府轻易轮替的那刻起，他便理解这一切全是谎言。

没有任何事物能信任。

在见识过雇主的魔术与法迪乌斯的部队训练后，就连自身本领都只像是不可靠且含混不清的事物。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思索。

几乎没有信仰心可言的自己，适合参与互相争夺「圣杯」这种玩意儿的斗争吗？

西格玛清楚理解「圣杯战争」的意图。

能实现一切愿望的愿望机，作为其根基的圣杯争夺战。

然而，西格玛却没能完全理解该「愿望机」的概念。

毕竟在他心里，就连「愿望」这概念本身都相当稀薄。

你有什么能向圣杯许的愿望吗？当西格玛耳闻雇主如此询问时，竟穷于答覆。

他并非没有欲望，硬要说的话即是安眠与用餐。

但他真的有渴望前述两者到将自己的未来依附于圣杯这种外部装置吗？

再说，假设叫「圣杯」的玩意儿真的能永久提供餐点，那对圣杯究竟又何好处可言呢。

假使有毋须回报的供给，那对西格玛而言，只会是无法理解且诡异至极的产物。

但也仅是产生疑问，他并不打算刨根究底。

情感淡泊的青年只是平淡地继续完成分内工作。

不过是为了能获得安眠与每日的餐点。

毕竟对他出生成长的环境而言，这些事物才最为宝贵。

「降临之风以壁隔之，紧闭四方之门────」

不曾相信神或奇迹，甚至自身力量的青年，为了达成等同神迹的奇迹──「召唤英灵」而咏唱咒文。

没有坚持与欲望，仅仅如同机械般让魔力流窜自己全身及举行仪式的场所。

「从抑止之轮现身吧，天秤守护者！」

尽管没特别灌输力量，但抵达结束咏唱的阶段时，全身的魔力却被急遽抽出，令他不禁苦闷地喊出声。

不过，这无疑是魔力流向仪式中心的证据。

即使西格玛看见周围开始散发光辉，内心也并未动摇。

有的只是因为魔力被抽走而产生的疲劳感。

青年望向魔力之光卷起的漩涡，极为冷静地重新确认自己伫立的位置。

自己在这场「圣杯战争」中，不过是雇主为了凑数才准备的棋子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雇主没让自己拿任何触媒。

──「其实我原本也预定帮你做很多准备喔。」

──「像是黑胡子的财宝，或是帕拉塞尔苏斯那家伙的烧瓶和英雄斯巴达的手铐。」

──「可是呀，后来我又仔细想过。」

──「在没有任何触媒的状态下，若让『城镇』挑选英灵，究竟会跑出什么呢？」

──「配合这座城镇纷乱的状况，究竟会吸引什么过来呢？」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自己怀抱这份不确定因素所做出的愚行，令雇主边露出出神笑容边以宏亮嗓音说道。

──「虽然我不会让调停者过来，但说不定又真的会过来喔。」

──「不过即使没有触媒也能召唤。出现的英雄搞不好会很接近召唤者的性质。」

──「所以，『什么都没有』的你最好。」

──「没有任何想向世界许下的愿望，也不打算留下什么……」

──「正因为是你这个一点也不像英雄的『士兵A』，才能维持朴素的状态吧。」

──「说真的，仅由虚伪圣杯以圣杯的意志来挑选……究竟会跑出什么呢？」

──「不过，如果什么都没出来……嗯，其实你想逃离这座城镇也行哟！」

简言之，就是为满足雇主好奇心才准备的弃子。

即便出现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英雄也无所谓。

──假如真的出现派不上用场的英灵，那该怎么办才好。

能至少请对方担任聊天对象吗？

不过，纵然对方是昔日声名远播的英雄，他也无话好聊。

西格玛怀抱著这份冷淡的思绪，一边继续等待光辉与魔力的洪流沉静下来。

实际上，他在这场圣杯战争中未曾受任何人瞩目，不过是区区棋子。

不过是连名字都没有，仅拿「Σ」当识别记号的存在。

就连雇主法兰契丝卡，对他都只有「如果能引发某种有趣的不确定因素就好」这种程度的认识，内心也只想说「毕竟是中意的棋子，若能活下来就算赚到」而已。

毕竟名唤西格玛的青年在这场虚伪的「圣杯战争」中，只是连魔术师都算不上的「士兵A」罢了。

直到召唤仪式结束的瞬间为止。

╳　　╳

史诺菲尔德 大森林

「……」

拥有最高级别「感知气息」技能的恩奇都，察觉到某种「异变」。

然而，恩奇都不认为该「异变」的起因是出自召唤英灵。

他略微半眯起双眼，满脸歉意地俯视地面。

「有点……惹他生气了吗？」

能聆听这句话的对象，只有蹲在英灵身旁的银狼。

恩奇都的话语就在无人能理解其含意的情况下，被吸入森林的树木间。

╳　　╳

沼泽地宅邸 地下

「……」

待光芒褪去后，仪式祭台前并未出现任何人物。西格玛缓缓扫视周围后，发觉屋内角落椅子上出现一道影子。

坐在那张老旧椅子上的，是持手杖的初老男性。

对方有一头灰发，还有一道从脸颊纵向延伸至衣襟位置的夸张疤痕。

尽管此人就长相而言，已经是判断为老人也不足为奇的年纪，但一看见那壮硕的肩头，就不禁产生对方是现役海军陆战队的感觉。

对方最明显的特徵，即是安装在其中一条腿的膝盖下方的白色光滑义肢。

插图006

「……」

西格玛保持警戒，一边缄默不语地观察老翁。

老翁确实有威压感，但要称为「英雄」感觉又不太对劲。

服装也比西格玛想像中更近代，至少看上去不像神话或中世纪故事中会出现的古代人。

比起厌倦出声的西格玛，那名老翁率先开口：

「你就是圣杯战争的主人吗？……哼，真是缺少霸气的长相。」

「……你是什么人？」

「我吗？你就称呼我为船长吧。不过，称呼也很快就会失去意义。」

「？」

西格玛内心因对方拐弯抹角的说法而不解。

──失去意义是什么意思？

──……总之，当务之急就是正式缔结契约。

先确认过对方的身分再提出疑问的西格玛，决定总之先答覆英灵最初提及的问题。

「……我确实是从召唤仪式中召唤出你来的主人。」

于是，老翁嘴角浮现凶恶的笑容后摇头。

「呵呵……小鬼，你似乎误会了。」

「？」

答覆充满困惑的西格玛的人并非老翁。

「我们不是被你召唤来的。」

西格玛听见忽然自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后，猛烈转回身。

同时从枪套拔出手枪来瞄准待在身后的人影。

「是谁？」

西格玛边提问边确认对方的模样，发觉是名样貌异常的少年。

少年虽然穿戴从肩膀横跨至后背，类似机械机关的翅膀，但那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翅膀骨骼，上头随处沾著蜡与白色羽毛。

少年的装扮硬要形容的话，看上去反倒像古老神话时代的人物，于是西格玛心想「难道这人才是英灵，刚才那名老翁只是入侵的魔术师」，因此往老翁的方向投射视线──

但原本的位置已不见老翁踪影，现场仅残留没人坐著的椅子。

少年弃陷入混乱的西格玛于一旁，露出苦笑说道：

「我呢……以你的感觉来说，就只是个逃犯。」

「什么意思？……！」

说话声使西格玛产生反应而向后看，却不见原本说话者的身影。

取而代之是从不同方向，又响起不同男子的说话声。

「我们并非由你召唤出的英灵。只是作为那名英灵的影子，投影在你周围而已。」

待在门前的是身穿白色服饰，年约十几岁前半的少年。他持有的手杖上缠绕一条表情沉稳的蛇，而蛇的脸正转向西格玛并嘶嘶吐舌。

「小孩……？」

「哦，抱歉。这是我用梅杜莎的血在自己身上进行临床试验造成的影响……你不必太介意。我也是影子，很快就会消失。」

接著，微笑少年的身影如雾霭般淡化，随即直接消散于空气中。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小哥，运气真差啊～你已经逃不掉了。如果小哥是可爱的女生，那我还愿意努力让自己以英灵身分显现。」

又是不同的说话声。

「老夫们根本不是英灵。不仅无法使用宝具，别说刀，甚至一根筷子都拿不起来。」

更多不同的说话声。

「你糟的只有运气与缘分。正因如此，你才会招来无可救药的苦难。」

好几道不同的说话声于地下室出现又消失，说著意义不明的话玩弄西格玛的内心。

「可是呀，我们对你充满期待喔！──期待你能成为贯穿一切的枪兵。」

听说获得令咒栖宿而成为主人者，能够看见英灵的状态。

但他却无法读取那群疑似英灵者的任何资讯。

然而，明明没有缔结契约，却能明确感受到「某物」连系著魔力通道的感觉。

──话虽如此，魔力似乎也没被吸收。

面临寻常人可能会惨叫的状况，原本就感情淡泊的西格玛，仅露出稍微困惑的神色询问眼前那群现身又消失的「自称影子」。

「我会成为枪兵是怎么回事？在那之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结果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职阶的英灵。」

于是，椅子上再度出现自称「船长」的男子，表情严肃的脸孔上更磨紧眉头并答道：

「这个嘛，虽然有点语病……」

「或许应该称呼我们为……职责为总在作壁上观的……【看守（Watcher）】吧……」

第三卷 第七章「第一日 午后① 半神们的卡农曲」

梦境中

「太阳公公好暖和好舒服呢！黑漆漆先生！」

此处为椿所作的史诺菲尔德的梦世界。

缲丘椿坐在遇见了好几只动物们的庭院草皮上，以天真无邪的嗓音说道。

然而被称为「黑漆漆先生」的异形存在──苍白骑士全身都缩在庭院树木的阴影下。

「咦？黑漆漆先生，讨厌太阳公公吗？」

骑兵彷佛在答覆椿的提问，浑身猛烈打哆嗦。

『有一点讨厌。』

椿从漆黑团块的动作中，总觉得他是这么说──但椿心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因此直接出声喊骑兵。

「觉得很难熬的话，要不要进家里？」

从初次见面以来，被称作「黑漆漆先生」好一阵子的骑兵没对椿讲过任何一句话。但自从骑兵安排许多动物进入梦境中之后，逐渐开始靠态度表达自身意志。

虽然那只是像动物般，简单表达高兴或不高兴的程度而已。

朝屋内迈进的椿，忽然平静地眺望住宅区后嘀咕：

「因为大家都讨厌这城镇才跑得不见踪影吗……」

变成和椿同样身形大小的「黑漆漆先生」靠近表情阴沉的她。

椿露出笑容，对一旦有烦恼就会过来摸自己头的「黑漆漆先生」摇头。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黑漆漆先生。」

然后，椿望向在庭院嬉戏的无数动物们继续说道：

「因为和以前不同，现在有这么多动物在嘛……」

「不论是爸爸或妈妈，现在任谁都不会离开城里了吧。」

耳闻这句话的骑兵，判断此话正是她的「心愿」。

如今的骑兵不过是会听从椿这名主人的愿望，不完全至极的愿望机。

骑兵为了靠自身力量创造出她所期望的状况，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目前的骑兵仍无法琢磨出复杂的推测。

然后──

╳　　╳

现实世界 史诺菲尔德郊外

数辆汽车奔驰于荒野中延伸的漫长道路上。

其中一辆车内载著数名魔术师。

尽管他们在钟塔是默默无闻的魔术师，却也由于听说此次传闻，为能扬名四海而造访史诺菲尔德的其中一派。

「刚才越过城镇的边界了。」

听到担任驾驶的年轻魔术师的话后，后座的中年魔术师低吟：

「怪开！呼哦哦哦，该怪给窝开！」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恐惧。

据说是在与疑似刺客的英灵交涉时，被对方的短剑纵向割开舌头。

此人显然不擅长治愈系统的魔术，因此才在舌头缠绕咒符的情况下不停对担任驾驶的弟子叫唤。

「我明白，师父。我们已经在看见那片沙漠的陨石坑形成的瞬间内心受挫了，所以想逃跑的心情是一样的。」

「开在前面的车大概也坐著魔术师吧，上面还有使魔盘旋……」

此时驾驶察觉到变异。

察觉到当越过城镇边界之后起，就有好几辆车停在道路两侧。

然后，原本开在很前面的车辆也慌张地停靠路肩。

当驾驶思索起在这种荒野途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时──

只见飞在前方车辆上头的使魔忽然坠落，同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强烈呕吐感，致使驾驶难以继续开车。

「……？」

驾驶仓徨地在路边停车后，为解释停车理由而望向后照镜。

「不、不好意思，我身体突然不舒服…………！师父！」

透过后照镜反映出的却是异常景象。

身为自己师父的中年魔术师，脸色铁青且精疲力竭地倒下。

『糟糕，要立刻……」

驾驶按捺自身呕吐的冲动，打算向副驾驶座的师兄搭话，此时再次打哆嗦。

因为副驾驶座的师兄同样脸色铁青，浑身由于痉挛而微微抖动，手背与颈项均冒出类似蓝色的斑纹。

「什……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驾驶也察觉到。

自身双臂也冒出同样斑纹，蠢蠢欲动地打算侵蚀自己的身体。

车内响彻尖叫──紧接著，沉默造访。

数分钟后，车辆缓缓开动。

停靠于周围的其他车辆也一样，车体在引擎发动的同时开始缓缓移动。

汽车当场回转，往史诺菲尔德这座城镇折返。

在驶向城镇的车辆中，眼神空洞的驾驶开口：

「真期待回到史诺菲尔德呢！」

「是啊，毕竟那是座好城镇。我们得坐在贵宾席观赏圣杯战争才行！」

副驾驶座的师兄露出同样眼神答道。

他们身上冒出的斑纹已经淡去，脸色也恢复正常，但只有心灵变得与原先截然不同。

「呀哈，刚怪灰到撑里。」

听著师父发出似乎很愉快的喊叫声，车辆再度奔驰于荒野。

驶向满是混沌的纷争尚未止息的史诺菲尔德市。

史诺菲尔德市在这天，以此瞬间为分界，化为舒服的牢笼。

无法离开，又来者不拒。

其景象简直像城镇本身拥有意志，并吞食人类一般。

╳　　╳

史诺菲尔德北部 大溪谷

──这是……什么？

──那些英灵究竟是什么人……？

缇妮‧契尔克从吉尔伽美什自宝库拿出的飞行宝具「维摩那」后方探头，前方光景烙印于眼帘内。

与神秘弓兵对峙的吉尔伽美什，以及插手两者战斗的神秘女使役者。

吉尔伽美什面对插手战斗的英灵，露出明显甚是不悦的表情，但在对方有所反应前，事态便已经往前推动。

尽管神秘弓兵因女英灵的一击而遭到溪谷碎石埋没，但下一刻，化为小山的碎石犹如火山爆发般弹飞。

巨大岩石高飞至必须仰望的程度。

接著好几块岩石忽然粉碎，碎片中竟出现缠绕惊人魔力的箭矢。

伴随碎石一同飞翔的神秘弓兵，从飞舞的岩石后方射出无数箭矢。

每支都缠绕龙卷风的箭矢骤雨，化为真空漩涡后卷起破碎的岩石，朝吉尔伽美什与女英灵坠落。

下个瞬间，吉尔伽美什从「国王的财宝（Gate of Babylon）」拿出武具，女英灵则搭起复数箭矢于出现在手中的弓弦上，紧接著同时射出好几箭。

武具与箭矢以缇妮的肉眼难以追踪的高速射出，宛如化为暴雨与倾注而下的狂暴龙卷风般，接连扑打过来。

──吉尔伽美什大人自然不用说……那名英灵究竟又是……？

既然是骑马出现，难道她是骑兵的英灵？

不过从她的使弓手腕来看，视她为弓兵也不足为奇──若真是如此，就代表这座城镇显现出三柱弓兵。

──还是说……并非弓兵，却能以那种威力驾驭弓……？

缇妮心想，这不可能。

毕竟这简直就像弓兵拿剑与其他职阶的使役者交锋。

英雄王虽说是弓兵，却持有开天剑或名为【原罪（Marduk）】的剑，但撇除其惊人威力，若单论纯粹的剑技，想必英雄王也不会与剑兵职阶的使役者直接面对面交手。至少在这个时间点的缇妮是这么想。

不过，不断出现在她眼前的光景，颠覆了她原本的常识。

「……」

女英灵右手往身旁一举，该处便显现一匹骏马。

接著，女英灵轻巧地跨上那匹马，随即迅速驰骋于溪谷上方。

她手上缠绕的布料依然溢出浓郁神气。

其浓郁魔力透过缰绳流窜至马匹上，双方因此化为人马一体的搭档在暴风箭雨下穿梭。

巨大碎石开始朝地面坠落。

他们轻巧地跑到碎石上方，最后甚至开始跨足至坠落中的岩石。

当缇妮目睹在碎石瀑布逆流而上的女英灵与马匹后，她确信了。

──她的职阶果然是骑兵！

如此一来，想必是原本就有弓兵素质的英雄，这次以骑兵形式显现。

看那柄弓的威力，应该是藉由缠绕在手臂上的布料所流出的神气来提升水准，此猜测想必是妥当判断。

──那块「布」果然是宝具……应该是会强化使用者能力那类的……

女英灵转眼间便攀升至高空，最后抵达逐渐坠落的碎石顶点。

接著，女英灵俯视下方的神秘弓兵的身影，骑在马背上猛力拉紧弓弦。

插图007

神秘弓兵察觉到她的气息，其视线透过覆盖于头部的布料转向她。

「……」

女骑兵背对太阳，整个人朝向神秘弓兵拉紧缠绕浓郁神气的弓弦。

「……这样啊。」

「弓兵啊啊啊──！」

弓兵以全身承受女英灵毫不掩饰强烈敌意的嘶吼，同时轻声说道：

「……是你啊，背叛的女王。」

弓兵甚至不闪不躲地架起弓，他自身缠绕于手臂上的布料同样涌出浓郁神气。

随后，弓兵自己释放出五支箭矢，好迎战骑兵射出的同样数量的箭矢。

在双方箭头分毫不差地接触下，蕴含其中的魔力迸散化为强风袭向周遭。

缇妮靠自己的魔术防御起参杂砂砾的强风，随即注目弓兵的动向。

不过，先有动作的是骑兵那方。

骑兵背后提炼出比前一刻更浓郁的神气。

骑兵在放出箭矢的同时跳下马，拿爱马当诱饵好绕到对手的弓兵背后。

「……令人不快。」

弓兵边如此说道欲转过身，但音速的箭矢更快一步袭向弓兵，而且是往背后的心脏附近直击。

然而，这又是怎么回事？

箭头碰到男子身上的──碰到那块从头上披下来的布料的同时竟硬生粉碎，没能刺进肉里就四散于半空中。

「……！」

目睹那副景象后，被称作「女王」的骑兵低吟。

「果然吗……」

那声低吟与其称为惊讶，更有种自己的推测升华为确信的含意在。

「……原来如此。」

吉尔伽美什目睹这副景象后，暂时回到维摩那的机上并嘟哝道。

「请问，您知道什么了吗？」

英雄王百无聊赖地答覆战战兢兢提问的缇妮：

「知道为何那区区弓兵能彻底防御我的宝具。还有，为何弓兵会漂亮地吃下一记那区区骑兵的拳头。」

「果然是有什么理由吗……？」

「并非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不过单纯是那镓伙的盔甲比较特殊罢了。」

「盔甲……吗？」

缇妮边询问边望向著地的弓兵。

那名弓兵身上并未穿戴足以称为盔甲的装备，说到覆盖于上半身的物品，也只有从头顶披下来的奇妙花纹的布料，与缠绕手臂上的不同花纹的布料而已。

「那恐怕是魔兽或神兽的皮裘。居然有办法加工到那种程度，原形恐怕是类似乌伽尔鲁狮之类的吧。」

尽管吉尔伽美什列举了巴比伦尼亚的魔物，但光凭这点仍无法令缇妮信服，于是她再询问：

「您是说那块皮料……能抵御王如此惊人的连击？」

「与攻击次数无关。神兽、魔兽偶尔会像那样拒绝人类的文明。方才，不局限最上等的武具，就连平常不会击出的下等宝具在内，他已经尝遍我的各种攻击，但我不认为光靠他的本领就足以防御一切攻击。不过，如果是靠肉体或魔力等方式防御，我也不觉得能解释那块皮裘毫发无伤的情况。」

英雄王半眯起双眼，再握紧自己手中的选定剑「原罪」。

「拒绝人类文明本身的特异点，偶尔会出现那种生物。至少那玩意儿无法光靠人类创造出的种种『道具』来解释清楚。」

吉尔伽美什如此说完后，嘴角微微扬起。

「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期待从野兽身上剥下皮裘的人是那家伙自己。」

当缇妮看见露出苦笑的英雄王后，顿时理解他话里的含意。

这名立足于强者顶点的英雄王，期望伫立眼前之人是能匹敌自己的强者。若面对寻常英雄，或许英雄王只会断定借助宝具力量扫开自己的财宝者为无礼之徒。

为此，缇妮再次确认到处于视线彼端的弓兵是何其恐怖的敌人。

那名英灵是足以让这名高傲伟大的王产生「期待」的存在。

「不仰赖盔甲，而是靠弓扫开宝具也是不得了的本领。并非随处可见的不入流之徒，确实值得赞赏」

「但是，那两人缠在手臂上的宝具到底是……」

「恐怕是神硬塞给人的遗产之类的物品。你看，虽说是同样的物品，但两者使用的方式却天差地远。」

「？」

经英雄王这么一说，缇妮便在双眼上施展感知魔力的魔术再凝视战斗。

于是，她确认到两者确实有所不同。

女骑兵那方，让足以称为神气的高密度魔力穿梭全身，但弓兵那方，魔力最多仅依附在自己的武具上，丝毫没打算让肉体本身接受那份力量。

「究竟是为什么……既然拥有那种素质的肉体，明明只要让神气流进体内，就能彻底压制对手了。」

听见缇妮这番话后，英雄王嗯一声后陷入沉思。

接著，英雄王流露出如同找到珍奇玩具般的愉悦神色。

「我只是单纯厌恶自己所认识的神到了极点……不过看来那家伙是对他曾信仰的众神，憎恨到甚至怀抱杀意的程度。」

「憎恨……神？」

「真滑稽，毕竟，创造出那顽强肉体的恐怕就是众神。一边憎恨自己的存在本身，却还能保持那种英气，这名小丑不是很有看头吗？」

吉尔伽美什这番话自然不可能传进女骑兵耳里，而她依然不停放箭并朝弓兵吶喊：

「为什么！为何不让吾等父亲的力量，不让战带的力量依附己身！你是看不起我，想藉此嘲笑我吗！」

弓兵靠手持的弓打掉每一击都蕴含破军威力的箭矢，再以沉重嗓音答覆女骑兵的疑问。

「神之力，不该是依附己身的力量。」

「……什么？」

女骑兵听见该答覆后，总算察觉到流窜于对手体内深处的「某种力量」。

察觉到弓兵体内充满了与神之力截然不同的，宛如灼热剧毒般异质的力量。

弓兵正是驱使那份力量，将从「战带」释放出的力量，如驱策使魔般竭尽全力操控。

弓兵架起参杂神气与「某种」力量的弓箭，从布料后方讲出犹如混杂愤怒与嘲笑的，如同诅咒般的言词。

「而是要制伏、蹂躏践踏……该靠人类的臂膀支配的力量。」

╳　　╳

同时刻 警察局

「报告，确认到北方溪谷有复数疑似英灵的反应。据判断其中一名应该是弓兵……也就是吉尔伽美什。」

收到秘书报告的警察局长大力叹口气后，望向享用起不知从何处拿来的蛋糕的幕后黑手少女。

「……请你解释清楚，法兰契丝卡。」

「解释什么？我记得从最开始就提过要召唤真正的英灵了吧？」

「我的问题是──是谁，还有召唤了什么。」

被局长默默瞪住，法兰契丝卡用手指撑著下颚并别过脸。

「咦？会有人在圣杯战争问这种问题吗？嗯，我是晓得那名英灵的真面目还有主人的资讯，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但法迪乌斯小弟跟上头的人好像不太信任你。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装傻。昨天在歌剧院那件事也是，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们，是否真有隐匿的打算根本可疑到极点。这次的手段还是大白天就堂而皇之袭击赌场旅馆，甚至牵连到城里的人。虽然目前还没出现死者，但我已经收到有人因为碎玻璃受伤的报告！」

法兰契丝卡听见局长显得有些慌乱的语调后，露出略微阴沉的笑容对他说道：

「咦～我以为选定这座城镇当圣杯战争舞台的那刻起，就应该做好会连累平民的觉悟了耶？」

「如果不是引人瞩目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们之所以召唤那名魔法师，就是为了控制伤害在最小范围，也依然能确实获胜。特别是有主人缺乏正当理由就牵连城里的居民时，就应该率先排除此人。」

「你还真固执耶。不过，我也不想残杀城里的居民，所以就给你点提示好了。」

接著，法兰契丝卡边嘻嘻嗤笑边组织起词汇。

「你知道神吗？不是圣堂教会的人们崇拜的那种神，是更有别于此的神话中的神明。」

「……？」

「在被称为神代，即是这个世界依然充满魔力的时代，有许多『概念』和『异物』与人类参杂。虽然彼此均拥有智慧，结果终究是不同生物。」

法兰契丝卡眺望远方并如此诉说，彷佛缅怀过往般半眯起双眼。

「如此一来，两者无论如何都会错肩而过，甚至上演好几出喜剧与悲剧。唉，这点即使是人类自己也一样……对方毕竟是力量的集合体，因此错肩而过的等级与误会的等级都不可同日而语！不论是欢笑还是泪水都能提升倍率呢！」

「……你想说什么？」

「而憎恨当然也会均衡发展成合适的等级，才能解决。」

随后法兰契丝卡的意识专注在从溪谷方向稍微感受到的魔力漩涡，面露陶醉表情并回想昨晚目击的景象。

「职阶的确是弓兵，但本质却变得截然不同呢。他已经有一半足以称为『复仇者』了吧？」

「……你说复仇者？」

局长也从法迪乌斯那边听说过，艾因兹贝伦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曾召唤那特殊职阶的英灵。

但作为英灵的强度却差强人意，因此早早便败退下来。

然而，局长记得法迪乌斯读取实际参战者留在自己人偶上的讯息后，以严肃表情说出：「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假如那名英灵战胜并留下来，世界本身可能会就此迎向终结。总之是名令人害怕的英灵。」

假使与那名英灵同质的存在现身，那岂不代表对方是无与伦比的危险存在？

法兰契丝卡见局长蹙眉，便耸肩并说出那名弓兵（复仇者）的资讯。

很愉快似的、很开心似的、对那名英灵的仇恨流露出慈爱似的。

「不过，那名英灵憎恨的不是人类……而是如今不知道消失在哪颗星星上，或者已经腐朽败坏，或者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相当古老古老的『众神』就是了！」

╳　　╳

大溪谷

在远距离的弓箭互击与近距离攻击交错下，持有同样宝具的弓兵与骑兵的斗争仍在继续。骑兵灵巧地分别利用原本栖宿于己身的，拥有浓郁神性色泽的魔力所创造出的长枪与弓箭，与爱马一同不停攻击弓兵。

目睹这场战斗的缇妮心想。

该不会那匹马本身就是宝具之一。

当缇妮望著那匹难以想像是普通马匹，而是充满幻想的马的动作时，女骑兵打算逼迫弓兵退到更死角处，但是──

爱马似乎有所察觉地提起前脚终止动作，与此同时，女骑兵和弓兵间的地面竟插进无数武具。

「……我应该说过别碍事才对！」

骑兵瞪起射出那些武具的男子，那名男子──英雄王不屑地说道：

「愚昧，我可没有闲情聆听在王的面前居然不愿下马的无礼女人说话。」

英雄王伫立于维摩那前端悠然俯视，其背后空间正闪耀光辉，沉眠于宝库内的无数宝具探头。

于是，骑兵暂时拉开与两名弓兵间的距离，怀疑地望向维摩那机上的男子。

「你说王？就凭你？」

「真受不了，虽然你被称为女王，结果终究只是趁我不在时，在庭院争夺地盘的贼人之流而已嘛。不仅无礼，甚至愚昧，实在令人错愕。」

此话并非讽刺，而是蕴含明确侮辱含意的冷漠言词。

「你没有与我这名真正的王身处同样场所的价值，给我速速离去。」

英雄王以踢开路边小石子的感觉，从「国王的财宝」射出众多宝具。

「……唔！」

或许是本能察觉到被直击就糟了吧。

骑兵巧妙控制爱马，在宝具的骤雨间驰骋。

随后，披覆布料的弓兵朝那匹马射出一发锐利箭矢。

「！」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马匹却因此失去平衡，第二波「国王的财宝」便在此刻来袭。

女骑兵于剎那间涌出一股格外强盛的魔力。

融合自身体内那神性浓郁的魔力，与从布料涌出的足以称为神气的纯粹魔力，使其栖宿在手里的长枪上。

女骑兵靠蛮力甩开无数袭来的宝具后，朝英雄王投掷长枪。

贯穿追击而来的宝具骤雨，缠绕神气的长枪以吉尔伽美什的心脏为目标猛烈前进。

然而，英雄王却在原地不动半步。

从「国王的财宝」展开无数盾牌型宝具，紧逼而来的长枪在贯穿数面盾牌的位置停下来。

「我从刚才就很在意……这毫无道理的宝具数量是怎么回事？」

吉尔伽美什无视语带错愕的女骑兵，只是以泰然自若的口吻开口：

「竟偏偏对我施展神的力量，真是无礼至极的女人。」

不过，似乎又对女骑兵略感兴趣而边观察边轻笑。

「虽说算不上毫发无伤，但居然能以肉身阻挡上等宝具。」

想必是没能彻底扫开的几件宝具擦伤女骑兵身体，其肩头与侧腹均有负伤，还流出数量不少的血。

当英雄王看见那个即使受伤，却依然在马匹上展现战士风采的女子后，嗯一声颔首并陷入沉思。

「看来你继承我所不认识的神明的浓厚血脉。纵使觉得扫兴，但由你们两人来当对手，或许足以在达成与挚友的约定前，为我暖身。」

尽管英雄王依然表现得游刃有余，脸上却不见疏忽或傲慢的神情。

「你们是试金石。我不允许你们没有我的许可就在此毙命。」

毕竟对英雄王而言，真正的暖身是为了做好与朋友一战的准备，为此要连平常不曾使出过的招式都试遍。

「……要是敢继续阻挠我，就从你先排除，金色之王。」

于是，英雄王有点瞧不起女骑兵似的，以鼻子发出哼笑声。

「阻挠？你应该是跟救济搞错了吧？自称女王的小姑娘。」

「什么……？」

吉尔伽美什面对面露疑惑的骑兵，瞥一眼在崩塌的碎石前威武伫立的弓兵后答道：

「连被耍著玩都没察觉到的你，是打算如何将那名男人当成猎物狩猎？」

「……你说我被耍著玩？」

「你和那家伙作为英灵的水准不同，你的器量应该没小到不懂这点吧。」

从维摩那的阴影处观察英灵们的缇妮，也同意英雄王的话。

圣杯战争的主人被赋予可得知对手大概强度的简易透视能力，能藉此观察对手状态、肌力及敏捷程度等区分过的资讯。

该能力会因为主人的感性而看见不同画面，缇妮的情况则是会看见一座山上流下速度不同的六条河川。

从该画面足以得知，所有河川全都快速流动的是英雄王与披布的弓兵两人，骑兵女则是四处流动著流速与两者相比下较缓和的河川。

尤其掌管机运的河川流速特别缓慢，若仅单纯比较基本能力，感觉女骑兵有些不利。

尽管能靠来自宝具的神气栖宿己身，藉此提升原本的能力好几阶段，但既然目前处于对手持有同样宝具的情况，想必也无法因此取得优势。

又或者让神之力栖宿己身，与当成道具来使用的两者间或许会有所不同，但两者的不同究竟会带来何种影响，缇妮无法推测。

当缇妮如此思索时，发觉女骑兵表情紧绷，并以锐利眼神瞪起弓兵。

「我知道我们水准不同……」

只见她仅一瞬间展现出宛如与自身年龄相仿的少女口吻，接著又散发纯粹的敌意，以威风凛凛的态度宣言。

「毕竟，我是被这男人杀死的！」

「咦？」

缇妮无法理解骑兵的言行，顿时浑身僵硬。

那句话本身的意义是能够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骑兵放声宣扬著提示他人自己真名的意义。

想必是因为弓兵也认识骑兵，而以英雄王为对手，隐匿真名似乎也没太大意义。

不过，在不晓得哪里可能有使魔监视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真名的线索真的好吗？

然而，这名女骑兵的性情似乎坦率到超乎想像。

缇妮再以该疑问为契机，思索起对手英灵们的真名。

──操控弓箭与长枪，擅长马术且被称为女王的女人。

──杀死她的英雄。

──两人共通的布料宝具。

──否定人理的野兽皮裘。

缇妮为了圣杯战争而研读过五花八门的神话与英雄传说的脑海中，凑齐出好几块拼图，藉此构成某名英雄的身姿。

不过，她无法轻易认可此推测为答案。

女骑兵姑且不论，弓兵的形象与缇妮想像中的英雄实在相去甚远。

但是，女骑兵彷佛要证明这点般大吼。

「只是，我的末路如今也微不足道！」

女骑兵继弓兵之后，将视线转往缇妮的方向。

──！

缇妮因突然投射过来的视线而浑身僵硬。

但女骑兵并未对缇妮施展攻击，其视线直接回归弓兵身上后吶喊：

「回答我！你这家伙……刚才为何要狙击那名幼童！」

相较之下弓兵则答覆冷漠的言词：

「狙击同使役者一起露脸的主人为理所当然之事。虽说是幼童，却也是有击溃对手觉悟而参战的魔术师，根本没理由手下留情。这种问题谁不好提，偏偏是由身为战争起源的你来问吗，女王？」

「少啰嗦，给我闭上嘴消失！虽然我叫你回答，但根本不想听这种好像会从他人口中听到的平庸正论！」

女骑兵说著可称为蛮不讲理的内容并再度具现化长枪，枪尖对准弓兵后继续提问：

「你是能靠那股力量与智慧，将所谓战场的常识折服，化为自己所期望的形态的人吧！正因为如此你……就只有你，是我认为绝不会做出那种行为的男人！」

女骑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弓兵身上，从缇妮的角度怎么看都是绝佳空隙──

「王啊……」

「也好，眺望小丑诋毁彼此不失为一种乐趣。」

虽然英雄王这么说，但缠绕于身上的魔力并未凌乱也没因此疏忽。

能感受到的，只有似乎想更深刻探究对手本质的好奇心。

至少那名弓兵确实有相当程度的资质，才能让这名傲慢的王产生兴趣。

但缇妮在意的却是骑兵那方。

──那名骑兵，因为弓兵狙击我而生气……？

──比自己被杀还生气？

──……为什么？

自己是将性命在内全都奉献给部族的人。自从决定召唤英雄王，并排除魔术师们的那刻起，就已经做好可能反遭敌人杀害的觉悟。

就缇妮的观点来看，弓兵的话确实是正论。

──难道……我根本没被视为敌人吗……

女骑兵弃困惑的少女于一旁，依然骑在马上哪吼。

「我听说你在战斗上确实毫不留情，甚至会在敌国的市井中展开掠夺，为达目的也会不择手段暗算他人。但假如这些举动都是为达成宏大的愿望，根本不足以撼动英雄之名。」

马上的少女的态度远比外表更加成熟，她继续放声说道：

「……然而，无论有何内情，即便对手是会为世间带来灾厄的诅咒之子！你都不该是会满心欢喜地拿起弓瞄准幼童的人！不对，比起他人，最不允许自己这么做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

「人们对你的畏惧与崇敬的歌声，甚至震响了吾等故乡泰尔梅的沃野尽头，你究竟将代表神之荣耀的威名遗弃何处了！■■……」

女骑兵任凭怒火延烧，也不顾他人有可能锁定自己的真名，进而打算大声喊出对手的名字，然而──

「闭嘴。」

弓兵的一句话令周围空气冻结。

与晕染男子身躯同样色调的红黑色影子同时涌起，宛如生物般蠢动。

那是憎恨，那是恐惧。

那是污蔑，那是悔恨。

那是嫉妒，那是怜悯。

那是愤怒，那是断念。

那是嫌恶，那是遗憾。

那是绝望，因此也是空虚。

形形色色淤塞的感情即将濒临极限的阴影深处，响彻彷佛听者将全体受到诅咒的声音。

就连原本表现刚毅的女骑兵也一瞬间感到畏怯，缇妮同样产生自己心脏停止的错觉。

若无其事的仅英雄王一人，彷若在鉴赏喜剧的评论家一般勾勒起嘴角。

弓兵无视各有不同反应的三人并继续说道：

「以那名字称呼的英雄已不复存在。不，『那家伙』甚至早已不是英雄。是迎合耽溺于享乐的暴君们，为此付出在烈焰与雷霆中焚毁地上的衣裳（人的灵魂）之代价的愚昧之徒。那家伙在临终时打破誓言，选择快乐而非苦难！」

「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女王脸颊边流下冷汗边询问。

同时她确信这名自己认识的大英雄男性，已经是不同人。

「我只是普通的人类。包括你的父亲战神阿瑞斯在内……想要否定、蹂躏、污蔑奥林帕斯的众神，不过是为此而生的复仇者罢了。」

「对，没错。吾之骨肉、吾之灵魂，正是沦落为神的愚者之影！」

╳　　╳

警察局

法兰契丝卡想起今早获得巴兹迪洛的许可，透过水晶球看见那名「英灵」的事，因此兴奋地扭动身躯。

「啊啊～啊啊！光想起来就觉得内脏快沸腾了！只为了污蔑那些神，为了亵渎神明而活的那种感觉！我最喜欢了！毕竟这会使我想起最要好的朋友！他们若相见肯定会成为好友。虽然他们憎恨的是截然不同的神。」

局长无视陷入自己的小世界，而滔滔不绝说出莫名其妙内容的法兰契丝卡，并打算离开房间。

「咦？你打算去哪里？」

「当然是去处理这局面。」

「你认真的？虽然你昨天好像跟那个刺客女孩打得难分难舍，但溪谷那边的孩子们我想你可没办法应付喔！随便地打扰他们，你可能在那当下就会被金闪闪的国王杀死喽。」

法兰契丝卡阖紧双腿，一脸认真地询问。

局长也充分理解她所说的话都无比正确。

然而，不论是从身为魔术师视隐匿魔术为优先项目的观点，以及身为警察局长必须确保城镇安全的观点来看，他都无法坐视不管。

「也不能放任不管。照这样下去，一发流弹就可能让一栋大楼倒塌。虽然我觉得是白费功夫，不过我会去试探法迪乌斯愿不愿意帮忙。即使无法直接介入战斗，隐匿的处理还是尽早执行为上。」

「唉──你不必这么逞强也无所谓吧？反正还有应付手段。」

「你说什么……？」

法兰契丝卡对怀疑的局长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后组织词汇。

对局长而言，这句话将是使头痛更严重的原因。

「刚才我召唤出的使役者，正赶过去干涉战局喽！」

╳　　╳

「是吗……」

听见弓兵充满浓郁怨恨与觉悟的语气后，女骑兵体内的激情一度消散。

「你已经不再是他了呢。」

她的双眼缓缓半眯，调整好呼吸后，再轻轻抚摸爱马颈项。

缠绕于全身的神气与己身魔力顿时交融，其纯度再度提升。

「……！……这是……」

能透过大地灵脉感受魔力的缇妮不禁屏息。

圣杯战争的系统──至少若与缇妮事前所调查，与冬木的系统如出一辙，照理说应该无法召唤神灵才对。

然而在经过召唤后，那名英灵究竟能行使多少神之力──这点缇妮也不得而知。

若骑兵是诚如缇妮所猜想的人物，那她应该是名有「神」的父亲的半神。

然后，假如用那块布型宝具，能够弥补对完全的神灵而言不足的力量，那究竟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尽管缇妮脸色铁青，仍未感到恐惧或困惑。

毕竟对缇妮而言，值得献上超越神明以上的敬畏之意的「王」就伫立她身旁。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说要你回归正道。我会将你同金色之王等人，视为『敌人』排除。」

听见此话的瞬间，英雄王的表情切换为凶狠的笑容。

「还真敢放话，小姑娘！」

在那份典型的傲慢笑容中，不见前一刻为止的污蔑与轻蔑的神色。

英雄王比谁都早察觉到。

骑兵原本只是放任情绪在胡闹的气息，瞬间切换为与身上缠绕的神气相配的战士。

再来，如今英雄王那对淡化了傲慢的双眸，已经看穿对手一部分的本质。

也看穿接下来她打算变质为「什么」。

不过，王正因为是王，自然要贯彻自己的高傲。

「居然将身为王的我与区区复仇者混为一谈！就让我将你那有勇无谋的态度，连同你们上演的闹剧一并一笑置之吧！」

在这次的圣杯战争中，英雄王确实既无傲慢也无大意。不过，只要他仍身为主，想必毫不矫揉造作的骄傲气质依然会伴随他。

另一方面，弓兵隐藏在魔兽皮裘底下的嘴角凶狠恶地扭曲。

「真是吉兆，虽然我不相信腐败的暴君们，但这或许是星辰环绕下招致的因果。」

如此说道的弓兵在弓弦上架起的箭矢，包覆著不祥魔力。

即使是外行魔术师，甚至单纯的一般人，在那支箭矢散发的氛围前想必都会察觉到──

「毕竟从战斗的一开始，就能屠杀两名半神。」

改变的并非只有箭矢的本质。

弓兵的架势与先前威风凛凛的站姿不同，而是更接近自然的动作。架起箭矢的弓轻松垂落，整体展现出乍看下即使称为「解除武装」也不足为奇的状态。

不过，弓兵不拘泥于此等状态，浑身释放的慑人压力一个劲儿地增长，若是寻常斗士看见此场景的瞬间，无疑会惨遭接近绝望的恐惧袭击。

然而，与他对峙的是缠绕神气的女王，与浑身包覆黄金光辉的本始英雄王。

弓兵在丝毫不见恐惧流露出来的两人面前，全身渗透著漆黑污泥般的魔力──

『好的，结束喽……』

当英灵们分别打算有所行动的剎那──

少年天真无邪的嗓音，响彻于下起绵密白雪，一望无际的大森林。

「……咦？」

比少年的说话声迟上片刻后，缇妮溢出错愕声。

「……！」

「！」

「……」

女王惊愕地瞪大双眼，弓兵稍微眯细双眼，英雄王则露出看见可疑事物的眼神扫周遭景象。

他们伫立的地点应该是草木稀疏的大峡谷才对。

然而，一听到少年说话声的瞬间，整面辽阔的森林随即掩埋他们的视野。

他们正伫立于覆盖厚重积雪的针叶林间，伫立于比起树叶与树皮的颜色，压倒性的雪白更彻底支配大地的森林之中。

纷飞细雪落在缇妮裸露的手臂上，冰凉触感透过肌肤传达过来。

──强制转移？

缇妮慌张地行使魔术，让御寒用的空气层包覆在身上，一边推测起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这可是接近魔法的高度魔术……！

目前史诺菲尔德周围不存在能看见此般景象的地点。

虽说西边有片大森林，但树木的种类不同，即使史诺菲尔德这名称有雪原之意，这片土地本身却鲜少降雪。

又或者，他们是被拉近某名使役者创造出的异界──被称为「固有结界」的特殊空间。她曾听说在英灵中，也有能使用此等绝技之人。

不过，身为缇妮的使役者的英雄王，并未特别焦虑地对她说道：

「别著急，不过是幻术罢了。」

「幻术……？」

幻术在魔术中，是能利用于众多不同领域的泛用魔术之一。其中包含为隐藏特定场所、扰乱特定地点的方向感，或是为强化暗示与修行而施加在自己身上等各种类型。

然而半吊子的幻术，在拥有某种程度以上的魔术回路或魔术刻印的魔术师面前，形同无效的情况相当多，因此幻术大多止步于「泛用的便利魔术」，打算更穷极这条路的人不怎么多。

实际上，缇妮虽然有过被人施加幻术的经验，却因为自己与土地灵脉连系，透过该灵脉强化感官而无效。

不过，目前的情况却是，即使透过土地的灵脉却依然能感受到寒气。

──……从魔力的连系状况来看，这里确实还是祖先留下的土地的那片溪谷……

──那么，这果然是幻术……？

──怎么可能，若真是这样，那不只是人的感官……甚至达到能欺骗土地的程度……？

人类魔术师能抵达此等程度的究竟有几人呢？若有高等魔眼这种特殊媒介则另当别论，但照常理判断，此等幻术已经超越人类魔术师的级别。

──……是新的使役者！

缇妮还无法判断幻术是基于宝具，或是纯粹由魔术所构成。

但是，至少在片刻前以少年嗓音发出的说话声，其本尊是新使役者的可能性很大。

『不行哟，各位，头脑得冷却下来才行，才第一天就拿出王牌可如何是好。听传闻说，好像还有人在正戏开演前就在沙漠拿出杀手锏互击耶！哈哈！』

尽管少年的说话声响彻整片覆盖白雪的森林，却无法掌握声音的出处。

简直像绵密纷飞的每一片雪花均化为扩音器，让说话声响彻整片空间。

吉尔伽美什若无其事地聆听那道说话声，再以稍嫌不愉快的口吻说道：

「事到如今竟然还有敢败坏我兴致的不敬贼人。你目的何在我无从得知，但莫非你以为这点程度的幻术就足以欺瞒我的双眼？」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名君与暴君两者之名皆盖世的人类管理者果然不同凡响！看来我无法蒙骗过您那伟大又傲慢，贤明又卖弄学问的慧眼呢！真伤脑筋～』

少年利用幻术让与其称为修饰过头，不如说是明显在嘲弄对方的言论响彻森林。

于是，下一刻──

吉尔伽美什与缇妮身后响彻有别于少年的中性说话声。

「那么，你的耳朵是否也如此优秀呢，吉尔？」

当缇妮回过头后，发觉此处存在一柱英灵。

似乎是残留某种年幼气质，长相与身材说是男是女都不足为奇的英灵。

令人联想到已经完成的野兽，滑顺而结实的身体。当作男女任何一方都不奇怪的容貌端正的美丽脸庞。

──这名……使役者是……

缇妮立刻理解出现在身后的人物是怎样的存在。

虽然仅透过使魔传来的影像从远处确认过，但此人的确是吉尔伽美什显现后，立刻与他对峙，并在沙漠制造出陨石坑的英灵。

但再怎么说，从现身的时机与台词判断，缇妮立刻理解到对方是幻术下的假象。

那么英雄王又会有何反应呢？

就在缇妮打算挪动视线的瞬间──

英雄王手握的原罪刀刃闪烁光辉，由幻术创造出的英灵当场烟消云散。

「是谁允许你模仿吾友的样貌与声音？」

炙热的浪潮透过魔力通道涌向缇妮的魔术回路。

因此缇妮得以想像，英雄王恐怕并非放任情绪沸腾，而是让平静的怒火在体内燃烧。

「更甚者，竟然还想用来蛊惑我，简直罪该万死。种种人类为了令他人痛苦而制造的技术，我就全都用在你身上，让你后悔自己轻狂的举动。」

接著，少年的声音再度响彻覆盖白雪的森林。

『别生气嘛，国王陛下。不过就是小丑开个玩笑罢了。』

自称小丑的少年，只是形式上恳求王的原谅。

然而，此刻吉尔伽美什露出以往未曾展露过的震怒神情，发出简直像在斥责空间本身般的怒吼响彻森林。

「蠢蛋！小丑是仅以存在姿态来使人愉快之人！」

吉尔伽美什对小丑似乎有独到见解，他的态度比平常更傲慢，言词中包含了明确的怒火。

「而你竟想自称小丑，藉此身分来当成对我不敬的免罪符！不仅根本连三流都算不上，我更不允许你自称小丑！你不过是陶醉在自身奇行下的愚昧之徒！」

见吉尔伽美什表露出前所未有愤怒的缇妮不禁渗出冷汗。

由于吉尔伽美什愤怒的点都略微偏离常人，因此自己身为臣下今后该注意那些部分才好也不甚明确，但总之她先将「在王面前提小丑话题是禁忌」这点铭记在心。

说起来，她认为自己应该也没机会主动触及这类话题就是。

接著，从远处响彻破碎声，由幻术孕育出的树木竟发出逼真声响倒下。

女王似乎也看见幻觉，她怒发冲冠地仰望天空大吼。

「少开玩笑！在哪里……还不现身！可恶的幻觉使者！」

理应一度冷静下来的她再度为激情吞没。

虽然缇妮很在意她究竟看到什么，随后却冷不防看见女王露出困惑表情。

「什么……？」

骑兵冷不防停下动作，对著虚空处吶喊。

「主人，您是要我撤退吗！可是……」

「！」

听她这么一说，缇妮便立刻理解。

恐怕是骑兵的主人利用念话下达撤退指示。

另一方面，或许是只有弓兵一人并未看见任何幻觉，只见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持续伫立于雪地中。

女骑兵转向弓兵，送出类似怜悯般的哀伤视线后俯首。

「……我知道了，就依主人所说。」

她跨上爱马，消去长枪后对英雄王与弓兵提出宣言。

「日后再会，金色之王，以及欺骗自身的复仇者。我发誓下次将依循战事礼仪，作为一名战士与你们对抗。」

「盯上圣杯（我的财宝）的不敬贼人，你以为我会放你离开此地吗？」

「你是王吧？心胸狭隘地追捕逃亡者的作风，不适合王。想追捕我就从王座下来，以一名战士的身分奔驰吧。」

缇妮以为这番话会激怒英雄王。

但吉尔伽美什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毫无动作地朝她背后搭话。

「算你幸运。纵然对我说从王座下来这种大话根本罪该万死……但我已经在和那家伙对峙时，差点遗忘自己身为王的立场。我不会说这是为了自我警惕，所以就当作是庆贺与友人重逢的恩赦，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吉尔伽美什说完一番拐弯抹角的言论后，望向弓兵那边。

「说起来，还不晓得那家伙是否愿意放你一马。」

对这句话有所反应的是响彻雪中的少年说话声。

『咦～女王陛下要回去啦？嗯，不过我这边也出了点麻烦，所以我们就先撤退吧，真正的弓兵小弟。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复仇者比较好吗？』

接著吉尔伽美什彷佛狠瞪起整座森林般，同时以不愉快的语调说道：

「我对你的裁夺可没改变，你这连杂种都算不上的下等魔物。」

断定少年的说话声为「魔物」后，英雄王转向弓兵再吐露身为王的言论。

「杂种，你已经没必要隐藏真名了吧。不对，既然你的目的是污蔑自己的半身，那报上名号岂不更能靠近你的宏愿一步？」

吉尔伽美什依然傲慢地对弓兵下达王的命令。

「好，身为王的我准许了，你尽管报上真名吧。」

当弓兵听见要自己报上真名这番胡言乱语后，不禁露出苦笑──一边架起弓箭至肩膀上，再缓缓张开皮裘下的嘴。

插图008

「我名叫阿尔喀德斯。」

当女骑兵耳闻此名后，在爱马上沉默摇头。

尽管缇妮最初没能理解这名字的含意，却立刻拾起脑内的记忆碎片。

「安菲特律翁与阿尔克墨涅之子，继承迈锡尼王室血脉者。」

想起此为某名大英雄的乳名──即是替身为人类的他所取的名字。

「金色之王，我认识的众王所难以媲美的最强之王，同时也是软弱的战士，再会了。下次我必定会蹂躏你藏在最深处的神之力。」

语毕后，弓兵全身立刻涌出如污泥般的魔力包覆全身，森林的雪原如虚空般穿破大洞，下一刻连污泥也一并消失，其存在本身于现场彻底消失无踪。

『那么再会啦，国王们。想堕落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喔，毕竟愚行与疯狂正是我的起源！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嗓音依然给人天真无邪的感觉，疯狂的笑声响彻四周。

笑声消失的当下，雪原立刻如海市蜃楼般消散，原本的溪谷再度展现于缇妮等人周围。

留到最后的女骑兵，不知为何望向缇妮的身影并轻笑，边自报名号边手握马的缰绳。

「既然那家伙都报上真名，那我对你们隐藏真名也没意义。」

「女王」哑然摇头，接著洪亮地报出名号。

「我名叫希波吕忒。」

「是战神阿瑞斯与阿忒蜜丝的巫女俄特瑞拉所生的孩子。是充满荣耀的部族，亚马逊的战士长！金色之王与年幼家臣，有缘再会！」

原以为报完名号后会骑上马尽情奔驰，没料到骑兵──希波吕忒同马匹一起化为光之粒子，当场消失无踪。

缇妮历经足以称为剧烈动荡的短暂时间，于是她靠魔术稳定自己的精神，并询问身为自己使役者的英雄王。

「恕我惶恐……王不报上名号没关系吗？」

「……」

此时英雄王微微挑眉。

接著，他彷佛要敷衍什么般摇头，再露出更加目中无人的笑容后抬头。

「呵……他们还不配倾听我的名字。当他们再次立于我面前时，为了赞赏那份荣耀，届时我才会告知吾名。」

缇妮丝毫没有怀疑王的话，仅仅心想原来如此并颔首。

接著，她提出一点浮现心头的疑问。

「那类似少年的声音说的『出了麻烦』会是指什么呢？」

「嗯。」

英雄王在听到缇妮的疑问时，表情自脸上消失，转往从溪谷能看见城镇的方向后说出自己的推测。

「恐怕是有关妨碍我与朋友重逢的贼人。」

「？」

「虽然我认为靠我的财宝随手一挥即可消去死亡诅咒，但没想到对方竟然靠此等手段来掌握我的行踪。」

「死亡……耝咒？」

吉尔伽美什看见蹙眉的缇妮后，依然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并断言道：

「蠢蛋，在王面前露出不安的表情，岂非不敬？」

「你可是受到王的庇护。若有闲暇畏惧诅咒，还不如转而敬畏我。」

╳　　╳

同时刻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此处为透过众多现代化器具的萤幕，反映出来自使魔或魔术性监视装置景象的一间充满扭曲氛围的监视房间。

该房间的主人法迪乌斯凝视收集来的资料并蹙眉。

──果然有必要尽早排除巴兹迪洛。

──不对，或许身为后盾的史夸堤奥家族才是问题所在。

──他们不拘泥于圣杯战争的结果，照这下去，缰绳早晚会脱手。

──若真是如此，那其他部署早已……即使加上白宫的总战力，也缺少能阻止史夸堤奥家族的手段。

尽管法迪乌斯没从表情上透露出想法，内心却充满苦涩。

问题还不仅如此。

也无法详细掌握缲丘夫妻的动向，既然无从得知对方召唤出的使役者的详细资讯，便不能冒然出手。

──那只银狼召唤出的英灵……恐怕是巴比伦尼亚的泥人偶，如果他是枪兵，那缲丘召唤出的不是骑兵就是狂战士。

银狼召唤出的疑似枪兵的英灵，恩奇都。

由化为尸体的捷斯塔‧卡托雷一派召唤出疑似刺客的女子。

警察局长召唤出的魔法师，亚历山大‧大仲马。

以及缇妮‧契尔克使役的弓兵，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似乎曾在公园和英灵进行某种交流……既然如此，那他的英灵并非狂战士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一来，缲丘夫妻召唤出的英灵就很有可能是狂战士。

虽然法迪乌斯掌握到缲丘夫妻打算召唤出始皇帝一事，但他无法理解，将那名能巧妙组织战略与战术的英雄，以狂战士职阶召唤出的意义何在。

若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始皇帝作为狂战士显现的话，那缲丘夫妻就有可能受到疯狂支配，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法迪乌斯的推测。

法迪乌斯也考虑过让自己召唤出的真刺客去侦查动向，但万一缲丘召唤出相性与真刺客差到足以称为天敌的英灵为他们所用，那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失去强而有力的棋子。

──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召唤出剑兵的卡修勒为假刺客所杀，召唤出真骑兵的朵丽丝‧鲁珊德拉不愿协助法迪乌斯而不打算主动联络，预定召唤出真狂战士的哈露莉又音讯全无。照顺序来看已经召唤出枪兵的西格玛却仅简短联络说「的确是召唤出了什么，但不确定对方的真实身分。等掌握真名后再报告」。

──我们的目的，无法由圣杯实现。

──在那之前……得先继续解析第三魔法才行。

假如得到圣杯，许下「希望掌握第三魔法」的愿望又会如何呢？

法迪乌斯不经意地思索起这种孩子气的事，但判断此事再怎么想都不会有好处后，便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是没必要执著在个人输赢上……但胜利必须操之我方手上。

虽然缇妮‧契尔克并未追寻圣杯，但假如圣杯到她手上后，许下「希望能破坏史诺非尔德的圣杯系统」这种愿望，届时情况不知又会如何转变。心生此等忧虑的法迪乌斯内心鸣响警报。

──最坏的手段就是请内奸抹消缇妮……只是这要待英雄王与其他使役者战斗时，产生了空隙才能动手。

──不过，在那之前……无法掌握剑兵的动向也是个问题。

──城镇中的各个重点位置都有设置监视录影机……却都没拍到那名眼镜女。

──虽然猜测她和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有所接触……

持续监视的「白色女子」──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尽管昨晚暂时消声匿迹，但目前又处于监视网下。

然而，奇妙的是她早上却出入城里的购物商场与赌场，行动上看不出一致性。

难道是搅乱我们的陷阱？想必她当然注意到自己正受人监视。

实在是一切都不如人意。

法迪乌斯为接二连三冒出问题的状况而头痛，接著忍不住按住眼角。

「迪奥兰德部长。」

女性部属出声喊了头痛的法迪乌斯‧迪奥兰德。

「怎么了吗，爱德菈小姐？」

「是关于待在城里没能当上主人的魔术师们……他们的举动很奇怪。」

「？」

法迪乌斯读起交到自己手上的报告书，随后也主动望向无数监视萤幕的其中几面。

「……确实很奇怪。」

原本有好几成魔术师们在中午前就离开城镇。

想必是许多人看见沙漠的陨石坑后吓到腿软。另外还有许多魔术师被假刺客──过分热情的狂信者下手杀害。

半吊子的魔术师们在此等情况下，会认为「自己无法应付」而逃跑也在所难免。

不过──奇怪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理应在中午前开车或骑车离开城镇的魔术师们，却一致回转并返回史诺菲尔德市中心。

「……难道说，在离开城镇的瞬间被其他人雇用？」

首先脑中浮现的是钟塔的介入。

法迪乌斯推测，或许是钟塔盯上离开城镇的魔术师们，保证会付给他们某种代价，让他们成为了钟塔的棋子。

然而，爱德菈接下来的话却否定该推测。

「并非只有魔术师，部长。」

「……什么？」

「以某个时间为分界，因为工作等理由离开城镇的一般人，也全体折返回城里。」

某种冰冷的不协调感穿透法迪乌斯全身。

「……」

法迪乌斯深切体认到自己的认知太天真。

在城镇中正引发脱离一般魔术师掌控范围的，规模夸张的「某种现象」。

纵使这点千真万确，理由却不得而知。

──驱散人的结界？不对……既然是回到城里，那应该称为聚集人的结界……？

──目的又是什么？

──是听说过在冬木的第五次圣杯战争中，有英灵会从一般人身上收集体内魔力……

但第五次圣杯战争的黑盒子实在太多，那名英灵最后迎来何种末路也无从得知。

不过，实际上那段时期确实曾引发一般市民集体昏倒的事件，最后收到的讯息则是圣堂教会隐蔽为瓦斯意外。

有关此事，在当地的高中生间，还流传起「其实是美军掉到地底的化学武器未爆弹中溢出瓦斯」等谣言，印象中法迪乌斯曾听说，他的同事们还忙于消灭这些与事实有所出入的谣言。

──化学武器……未爆弹。若能仅止于这类谣言就好了。

──考虑到我们的处理能力，光是陨石坑一事就已经忙不过来。

──史诺菲尔德的人口是八十万……

──我们是有做好假如居民全体消失，姑且还能应付的准备……

──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不会演变成如此麻烦的情况。

当法迪乌斯思索著这类事情时──

察觉到自己握紧拳头的手中，居然被迫捏住某样物品。

那是张写著片断文字的便条纸，当法迪乌斯小心摊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便条纸后，发觉上面明确记载著给自己的讯息。

──【汝还没察觉到吗？】

──【这座设施的结界之壁很厚重。】

──【因此，那个尚未潜入此处。】

「……」

在此次圣杯战争中，与法迪乌斯缔结契约的真刺客──哈山‧萨瓦哈鲜少主动找他搭话。

他似乎很忌讳由自己主动出声，因此经常借助这类手段交谈。

而且纸条上的那些文字，必定会像是法迪乌斯自己胡乱草写的文字。

简直像万一被他人看见时，就能让对方误以为，名为刺客的英灵这存在本身不过是法迪乌斯的妄想。

「那个……是指什么？」

法迪乌斯小声嘟哝道。

彷佛答覆他这问题般，正在传送接收资料的电脑，其中一台的画面开始冒出杂讯。

一行简短文字列彷佛要填补这缝隙般浮起，深刻烙印进法迪乌斯脑海内。

文字列相当简短，上头仅记载法迪乌斯疑问的答覆。

──【受诅咒的，死病之风。】

╳　　╳

两小时后 廉价汽车旅馆

「唉，总算出得去了！」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拉开室内的窗帘，沐浴在照射进屋内的阳光下，并高高举起双臂。

「真没想到会被那样痛骂一顿……」

用力伸懒腰的动作转眼间结束，接著费拉特失落地垂下肩膀并叹息。

「而且，召唤杰克先生的触媒，根本不是教授为我准备的，全是我冒然下的判断……」

系在他左手腕上的蒸汽庞克风手表，响起给人成熟绅士印象的声音。

「这跟我得知自己是用电视游乐器的悬赏道具召唤出的错愕感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再说，训话才两小时就结束不是很好吗？」

费拉特听到化为英灵手表的狂战士──开膛手杰克的安慰后轻轻摇头。

「是长达两小时之久才对。」

费拉特握紧刚买来的手机，整个人倒在床上哀愁地缩起身子。

从那支手机的号码，发邮件给费拉特的老师艾梅洛二世阁下后，费拉特不出十五秒便收到来自英国的国际电话，经过约两小时的训话后，再开了不到三十分钟的方针会议，直到刚才终于结束。

那是一段才接起电话就响彻男性怒吼声，就连手表状态的杰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漫长训话。

虽说是从擅自横渡美国开始，包含各种问题在内一并被训话的内容──

──「你到底是找谁问出召唤咒文的？既然是你，肯定不是从大图书的资料中凭一己之力找出来的，是问远坂吗？」

教授如此问道。

──「啊，对喔。去问小凛就好了嘛……哎呀，虽然从我来到这座城镇后试过很多方法，结果好像没靠魔法阵或咒文就召唤出来了。」

当费拉特老实回答后，艾梅洛二世哑口无言了数分钟，便再度展开气势更惊人的训话。

虽说费拉特苦于精神疲劳，杰克却刻意严词以对。

「忍耐点。那些训话在全程听完的我耳里听来，都是简洁易懂，甚至无法反驳半句的妥当内容。对方讲话方式如此有效率，却还能被如此长时间训话，是你有问题。你就心甘情愿接受这两小时的时间消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杰克先生。」

「叫我狂战士……那么，你是指哪点不对？」

杰克以指针代替脖子倾斜，费拉特对他露出失落表情开口道：

「待在钟塔时的教授，真的是个被各种工作追著跑的，忙碌到连一分钟都不能浪费的人……可是却因为我的缘故，平白浪费教授两小时的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嗯……你比想像中还替师父著想呢。」

「身为教授的弟子却不尊敬教授的人，顶多只有三、四人！」

「原来还是有这种人啊……不过透过电话就能了解，他想必是名优秀的『魔术老师』。再从过去他在圣杯战争中幸存下来这点判断，他作为『魔术师』肯定也是一流的。」

听到杰克老实吐露的感想后，费拉特顿时表露心花怒放的表情。

「这是当然！不只圣杯战争，教授还解决很多其他钟塔的事件！例如『剥离城亚德乐，月下之争夺刻印连续杀人事件』、『危险美女消失于双貌塔事件』还有『超特快列车，审判之眼事件』，我想想，还有……」

「嗯。你会擅自替事件取名字，还会加油添醋，害教授阁下的胃不停承受莫大伤害，这点我已经很清楚了。」

「讨厌啦，我才没加油添醋。教授真的是连在钟塔都被视为传说的人物！啊，对了！要不然你想和教授通电话吗？刚才我也说过他是个大忙人，所以我想电话只能讲一下子……」

杰克听到费拉特的提议，思考数秒后大幅晃动长针。

「还是免了。虽然刚才只有讲到一点话，他好像已经看透我了……该怎么说呢，简直有股要把我重新组装成不同物品的氛围。」

「啊～……哎，和教授讲过话的人确实都会这么说，不过他那样其实没有恶意……」

「嗯，我知道他不是企图这么做，应该纯粹只是习惯吧。话虽如此，那种能看透本质的能力还是令人没由来地害怕。要是继续下去，我可能光是跟他讲话就会满足于自己的存在，在无法实现梦想的情况下就升天了。」

「是这样吗……」

费拉特从床上坐起身，语气中似乎透露遗憾。

杰克对遗憾的他继续说道：

「不过，我能理解他是值得信赖的人物。如果是我知识里的那些魔术师中的魔术师，肯定会拚命哄我，利用各种花言巧语劝我放弃圣杯战争，再招我去钟塔才对。毕竟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宝贵的研究对象。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如果不是不像魔术师的滥好人，就是比起眼前的利益得失能更综观大局的人物。」

尽管他们确实仅对话片刻，但杰克对于艾梅洛二世阁下这名人物却有某种程度的信赖──或者该说能感受到某种共鸣。

共鸣即是指「该人物也因为费拉特的缘故，所以操心受累」这一点。

费拉特在不晓得自己的过度奔放，致使老师与使役者之间孕育出一股团结感的情况下，拉开窗帘，望向充满灿烂阳光的户外。

「嗯！教授真的很厉害！比我更能放眼未来……」

此时手表怀疑地询问就这么凝视著窗外的费拉特。

「怎么了吗？我想你还是别露脸比较好。刚才教授阁下也跟你说过，今后的方针就是『老实躲起来』吧。」

「嗯，你说得没错……我只是在想，雾还真浓……」

「雾？」

或许是在意起与自己有所牵扯的单字，杰克同样望向窗外，但尽收眼底的是在璀灿阳光照耀下，相当清晰的景色。

「你在胡说什么？根本就没起雾吧？」

杰克心想难道是费拉特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但顿时变得面无表情的费拉特，随即答覆杰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魔力的雾……哎，刚来到这座城镇时就有起一点雾，我还以为是受到圣杯影响……」

「？」

讲话只言片语的费拉特暂时观察窗外一阵子后，再次认真说道：

「狂战士先生，这雾或许不妙啊。」

「怎么回事？」

「我们……可能被某种非常危险的东西包围了……」

「！难道是敌方英灵的攻击！汽车旅馆也被结界包围了吗？」

杰克虽不太懂费拉特嘴里的「雾」是什么意思，但他清楚费拉特虽是天然呆性格，但并非是会开这类玩笑的人。

然而，听到费拉特给予的答覆后──杰克竟希望费拉特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不只是汽车旅馆而已。这雾……最少也覆盖住整座城镇了。」

第三卷 幕间「看守（Watcher）」

沼泽地宅邸

时间回溯至英雄王与神秘弓兵对峙时。

在圣杯战争中召唤来的英灵，基本上分为「剑兵」、「弓兵」、「枪兵」、「魔法师」、「骑兵」、「刺客」、「狂战士」等七个职阶。

然而，据说还有不属于上述任何职阶，以「特殊职阶」召唤来的罕见情况，实际上在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就有记录显示，有英灵以被称为「复仇者」的职阶召唤出来。

西格玛聆听著这些知识，坐在宅邸一楼某间书房内的椅子上提问。

「然后呢？……所谓『看守（Watcher）』是特殊职阶吗？」

听到西格玛的问题，当时现身的「影子」──背后附有翅膀的少年答道：

「正确来说有点不同。若是维持冬木的系统，就不会发生三骑士变成特殊职阶的事。但从剩余的相位来看，要在圣杯战争战斗的使役者应该是枪兵。不过，变成枪兵使役者的并非英灵而是你。你所召唤出的事物，就是为了让你成为活著的枪兵才出现的障壁乃至守卫。」

「言语的意思我能懂。但今天早上听过后去睡一觉，醒来后重新思考，发觉我根本不能接受这答案。再说，人类变成枪兵这话听起来就很奇怪吧。」

「我们也没想到你居然会直接跑去睡觉。不过，奇怪的其实是这场圣杯战争。假如我们是以正确的特殊职阶登场──说是正式的特殊职阶感觉也很怪，例如我们可能就会以『门卫』的身分显现。」

阴影化为手持蛇之杖的小孩样貌，对淡然陈述自己意见的西格玛说道：

「三骑士不会成为特殊职阶，这项规则适用与否还有待商榷。虽然我们作为『影子』从圣杯获得某种程度的关于圣杯战争的知识，但那也是以冬木的规则为基准。这场在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脱离原本的规则过头了。」

「毕竟是虚伪的嘛，总会发生这种事。」

乾脆接受此说法的西格玛耸肩，影子继续说道：

「如今你召唤出的『看守（Watcher）』早已开始监视城镇。然后，好像已经找到破绽了。」

「破绽？」

「照理说是以三骑士的弓兵职阶受到召唤的英灵，似乎被迫变质为宛如特殊职阶的『复仇者』，还有本来应该不会受到召唤之人却彼此呼唤，结果一群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这块土地上。」

接著小孩的身影消散，取而代之是在屋内角落撑起手杖的「船长」现身。

「是啊，在溪谷那边有类似我的气息……」

「……类似的气息？」

「是令我既怀念又激动的气味。我能感受到，从比肺腑更深处涌出的纯粹愤怒。啊～如果我是以正确的英灵身分被召唤来，想必将不是骑兵，而是会以复仇为基础的职阶显现吧。未能实现……而是成为『那个』的影子，实属遗憾。」

西格玛感受目船长的言词间逐灭抹消感情，彷佛有股冰冷却沸腾如岩浆般，令人恐惧的跃动位于深处，西格玛并没特别追问下去。

尽管自称影子的他们偶尔会说出遗憾或憎恨之类的话，但全是些西格玛不感兴趣的内容，而且也不像是能得知自己召唤出的英灵真名的线索，所以基本上都是听过就算。

然而或许是天性使然，又或许是基于幼年期受过的特殊训练的缘故。原本打算听过就算了的内容，那些流泻进耳里的话，全都仔细烙印在脑海内。

不过，也不能老是光听对方抱怨。

西格玛从刚才听到的内容汇整出好几项资讯，再朝影子们拋出疑问。

「换句话说，你们……正在客观地观测这座城镇的圣杯战争？」

「正确来说不是我们，而是你召唤来的存在……正在观测呢。」

╳　　╳

市内某处 大仲马的书房

「……总觉得，从今天早上就感觉到奇怪的视线。」

正在别人帮自己准备的房间内替「九头蛇之毒短剑」「改稿」的魔法师──亚历山大‧大仲马歪著头环视起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

无数的书架，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籍。

五花八门的菜肴与点心陈列在桌上。

连接网路的笔记型电脑。

造型老旧的有线电话。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大仲马感受到如同空间的「质」本身变质了般的不协调感，露齿窃笑后继续愉快地展开作业。

「好吧，算了。反正观众越多越好。」

彷佛相当愉快地，断定出乎预料的意外也是舞台剧的醍醐味一般。

「如此大规模的即兴剧目，只有我一人享受可是会遭天谴的！哈哈！」

╳　　╳

沼泽地宅邸

「那就告诉我，从你们的视角来看，我看起来如何？」

西格玛基于忽然冒出的好奇心，询问起影子们。

西格玛未曾思考过关于自己是什么人。

不仅是对于这世间发生的事，就连自己本身都不感兴趣。

甚至无法正确掌握自己的年龄。

尽管其外表令多数人判断应该是十几岁后半，但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早在好几年前就停止成长与老化。

雇主曾对他说：「你的身体在少年兵时代被魔术师调整过头了，寿命大概会比普通人短吧。年轻时期漫长的代价，感觉就是快死前就会突然老化然后寿终正寝？」虽然是在挖苦他，但这番话恐怕没说错。

然而，这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再说他早已清楚理解到，自己的职业想寿终正寝的机率根本低到不行。

不过，他却在意起这样的自己是何种存在。

西格玛并不相信神佛。

只是在他参与圣杯战争的当下，便已经理解到自己远远不及的「力量」确实存在。当然他仅止于理解，并不打算信仰那份「力量」。

奇怪的是，不知为何西格玛相当在意，那份所谓宏大的力量究竟会如何看待并评断自己。

想必对方会称自己是垃圾，再不然就是形同空气的存在。

或许对方会认定自己没有存活价值，但他认为这也是在所难免。

虽然对方叫自己去死他不会照办，但如果被说成「你没有存在意义」，目前的西格玛无法为此列举足以反驳的理由。

当西格玛思考著这种事时，呈现「持蛇杖小孩」样貌的影子似乎很伤脑筋地摇头。

「抱歉，看守（Watcher）无法看穿从过去到现在的一切，只能持续观察受到召唤的瞬间以后的事。因此看守（Watcher）判断，目前你尚且并非任何人物。」

「不是『尚且』，而是从今以后也不会是任何人物。」

「这很难说，或许你能成为一名人物。况且，只要获得圣杯，你就有可能获得媲美英灵们的力量。」

万能的愿望机，圣杯。

西格玛重新思考，假如得到圣杯的话该怎么办。

然而，内心仍旧无法涌现获得那种夸张玩意儿时会想许的愿望。

「……如果我获得圣杯……就有办法作点至少更接近常人的梦吗？当然，我不是指晚上睡觉作的梦，而是宏大心愿的意思……」

听著西格玛语无伦次的说明，手持蛇之杖的小孩发出开朗声音并颔首。

「嗯，很好喔！没错，获得了圣杯，你肯定就能看见梦想──只要看守（Watcher）继续监视著现实呢～」

「监视城里发生什么事的能力……若是寻常使役者获得这种力量，想必圣杯战争没两下就分出胜负了吧。」

「说得没错，小鬼！你总算注意到了。」

「船长」露出凶狠笑容后说道：

「嗯，没错。如果其他参加者知道你的能力，圣杯战争首先就会变成你的争夺战了吧！」

「……咦？」

此时西格玛略微蹙眉。

稍微经过一番思考，便理解到「船长」的话再合理不过。

「原来如此，目前的我只是类似补给物资而已。」

「小鬼，你可是被送到战场正中央，仅有一个的宝贵物资。想必之后会发生相当激烈的争夺战吧。」

「那倒无所谓，只是我不想受牵连而死。」

虽没有梦想，但他厌恶疼痛也不想死，更不愿意挨饿。

西格玛思考起，为满足这种最低程度的欲望，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接著，背负翅膀的少年流露温柔笑容并说道：

「只要变强即可。变成并非受牵连，而是能牵连他人的一方。」

「别强人所难了。毕竟就连我的雇主，都是脱离常识范围的魔术师。」

「只要超越障壁即可。想必看守（Watcher）会持续赋予你蛮不讲理的试炼。想必只要能熬过那些试炼，你就能一点一滴成为某名人物。你就会不再是单纯的魔术师A了呢。」

西格玛耳闻翅膀少年的话，依然面无表情地思考──

接著，这是他第一次，对他们所说的话提出反对。

是作为表明逃离死亡的意志，而踏出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既非魔术师A，也非士兵A。」

「我是……Σ（西格玛）。」

第三卷 第八章「第一日 午后② 仿徨之王的摇滚乐」

森林中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这已经是沙条绫香在这二十四小时内，第几次如此思索了呢？

绫香一边抚摸倚靠在自己身旁，长著一身美丽皮毛的野兽腹部，同时朦胧地思考著。

──我想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对了，是圣杯战争。

银色野兽边发出低鸣边磨蹭头部。

──应该是……圣杯战争没错吧。

绫香感受著那股温暖，一边回想起这半天来的动向。

╳　　╳

半天前 史诺菲尔德市中心

就在还无法称之为日出的时刻，打算快步远离警察局的绫香，确认到伫立于身后的剑兵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啊，没事。只是请熟人稍微帮我去探查警察局的情况，看来受拘留的人们也都暂时被驱散去避难了。」

「所以呢？」

「毕竟我答应警察们，表示愿意被软禁到清晨。虽然我很想回去，但又不放心留你一个人，所以还在烦恼该留谁下来。要是警察局本身没在运作……哎，被软禁到那前一刻，我想就算是守住情面了吧。」

瞧见讲起话来语气轻快的剑兵，这次换绫香叹息。

「你想遵守那种约定？」

「约定可是很重要的。一旦打破，不只是打破约定的人，就连受牵连的人都会陷入不幸。」

「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但你说『该留谁下来』，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既然有你在，就不算一个人吧？」

绫香听到剑兵语带轻挑地打算敷衍过去，不禁送出冰冷的视线。

「哈哈哈，即使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不会掀开自己的底牌喔！哎呀，如果你真的在意到不行，那给点提示也……」

「不必了。」

绫香送出更冰冷的视线后，再度叹一口大气并开口。

「不过，看来你是真的担心我……虽然我觉得你在多管闲事……不过，还是谢谢你。」

当剑兵听见语尾细若蚊吟的谢辞后，展露笑容并摇头。

「不必言谢，毕竟确实只是我在多管闲事。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还受人感激，岂不是会想拿出更多干劲吗？对了，如果你走累了，要我变马出来吗？稍微消耗一点魔力的话，说不定威廉那小子就会现身……」

「不用，不必了，真的免了！……话说谁是威廉？你明明就没打算跟我说明，为什么一直洋洋得意地搬出我不认识的人名？」

绫香指责起若是放任不管，不晓得还会干出什么事的英灵，同时感到疑惑开口提问。

接著，剑兵瞬间撇开视线，敷衍般笑著答道：

「没有啦，只是看你好像很寂寞地垮著一张脸。我想只要暗示你说有很多看不见的伙伴在，或许你就不会感到寂寞……」

「听起来很恐怖，快住口。」

「知道了，我不说了。好吧，『大家』的事之后再慢慢跟你详细解释。」

「不解释也无所谓……不过，除了照明的事，如果在我不晓得的时候，还有受到其他照顾的话，能帮我向那些人道谢吗……」

接著，剑兵瞬间瞪圆双眼后，露出微笑并赞赏起绫香。

「虽然你总是板著脸，但其实很温柔呢，绫香。」

「不好意思喔，总是板著脸……」

当他们进行这种对话时，隔壁冷不防传来呼声。

「嗨！小姐！小姐！」

「咦？」

「喔，你果然是昨天那位小姐。之后好像有警局的人跑来，你没事吧？」

绫香因为最近才听过的耳熟说话声而回过头，发觉身后伫立一名发型夸张到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青年。

刺成莫西干头，颈项还带有刺青，脸或耳朵上随处都穿著环，打扮成夸张庞克风格的男子──即是绫香刚进城里时，告诉她汽车旅馆地点的药局店员。

「你是当时的……」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巧遇。旁边的男生是？莫非是你男朋友？」

「不，没那回事……嗯，只能算是熟人吧。」

绫香不知道该怎么向一般人介绍使役者，于是随便敷衍过去。

而剑兵则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莫西干头男子与他周遭打扮成庞克风格的年轻人，再以天真无邪的语气提问：

「虽然这么问很没礼貌，但我想请教，你们那身奇葩的服饰是自己缝制的吗？还是请专业的师傅缝制的？那头充满反骨精神的发型是自己梳理的吗？」

听见眼神闪烁光辉的剑兵这么说后，乐团成员面面相觑，接著莫西干头男子对绫香说道：

「你男朋友到底是来自哪个国家啊？」

「不，就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剑兵没理会率先否定的绫香而答说。

「我来自英格兰。不过，包含伦敦与温彻斯特在内，我待在那片土地本身的时间并没有很长。」

「哦，我觉得那边应该也算是发源地耶。」

剑兵看见费解而歪头的莫西干头男子背著的吉他盒，灵光乍现般地睁大双眸并问道：

「难道你们是乐师？」

「乐师……你讲话还真拗口呢，小哥。」

「是吗，抱歉。毕竟赋予我的知识有点偏颇……怎样才能听到你们的音乐？去教会吗？酒馆吗？歌剧院的话……啊啊！才刚被我破坏了……！」

即使对方视剑兵的说词是在愚弄人也在所难免，但不可思议的是，这话听在绫香耳里却丝毫感受不到恶意。

不如说，看到至今总像是为了显得游刃有余而与他人保持一段距离的剑兵，真的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地向对方提问，绫香理解到──

──这个人……

──莫非很喜欢音乐吗……

尽管不晓得是否有受到英灵的领袖气质影响，但剃成莫西干头的人们似乎同绫香一般，认为剑兵只是个「喜爱音乐的怪胎」。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们看起来居然像是在教会演奏的人呢。哈！这可真不错，让我想起琥碧‧戈柏演的电影。」

「那是著名歌剧家的名字吗？」

「嗯，差不多吧。」

莫西干头男子耸肩，对绫香与剑兵说道：

「原本我们在开通宵演唱会，结果又是听到枪声又是发生爆炸，于是警察跑来下达避难指示，客人就全被赶跑了。」

「……真不幸。」

绫香回想起前一刻目击到神父与吸血鬼的战斗，边渗出冷汗边颔首。

「如何？不收你们钱，想听我们演奏吗？」

「不，这个嘛……」

绫香因为自己与剑兵的行踪必须掩人耳目，以及听到免费的邀约只会令她有所顾忌而打算婉拒，但是──

「可以吗！谢谢！你真是好人，这份恩情即使我回归台座也不会忘记！」

当绫香看见双眸闪烁绚烂光辉，简直像初次遇见电影明星的孩子般兴奋的剑兵，便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对，不会错。

──这名英雄……超爱音乐。

数分钟后。

绫香与剑兵在剃成莫西干头的青年与乐团伙伴等人带领下，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展演空间。

「楼梯还满陡的，要小心点。不好意思喔，因为这栋大楼很老旧了，所以没有电梯那种时髦的玩意儿。」

莫西干头男子或许是因为听绫香问说「这栋大楼有电梯吗」而理解成其他意思。听到他一脸歉意的说词后，绫香内心不禁萌生罪恶感。

话虽如此──绫香想到。

──这个英灵……怎么看都是中世纪的英雄吧……？

──我不太清楚庞克乐或重金属乐的区别，但这种时髦的摇滚乐团演奏的音乐，应该跟当代的音乐南辕北辙吧……

──呃……是叫古典乐吗？不对，剑兵会听的，应该是年代比莫札特或贝多芬更加久远的音乐吧。

──如果他听到摇滚乐就突然生气，那该怎么办……即使在现代人之中，也有很多一听到年轻人取向的音乐就火冒三丈的人……

纵然绫香脑袋内充斥著负面思考，却因为无处可去，只好顺水推舟地跟在剑兵与乐团成员身后。

于是绫香下定决心，如果剑兵吵著说「这种东西根本不算音乐！」就试试看令咒的力量，强行带剑兵离开现场。

──令咒吗……

──是有听过使用方法，但我们又没正式缔结契约，真的会有效吗……

──再说，我的好像还是假令咒……

仅仅是为抢夺主人权利才制作的「虚伪令咒」。

植在绫香身上的五道花纹是来到这块土地前，「白色女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即使「白色女子」声称这些花纹和真正的令咒一样有对使役者的命令权，但绫香认为这番话有多少可信度实在很可疑。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圣杯战争的发展已经和「白色女子」告知她的内容大有出入。

──「圣杯战争必须受到隐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彼此厮杀」……根本从这点开始就不一样了……

──即使这些令咒是真的，我有办法做出那种像魔术师的举动吗……

觉得彷佛即将被不安压垮的绫香继续下楼梯。

同时做好往后会有尚未见识过的地狱等待自己的觉悟。

就结果而言，绫香的觉悟全以杞人忧天告终。

「真厉害……！」

这是场只有绫香与剑兵，以及没去避难的数名展演空间工作人员当观众的寂寥演唱会。但是，在演奏告一段落时，剑兵一人便送上足以匹敌上百名歌迷的欢声雷动的喝采。

「太美妙了！真感动！真希望这份感动能写成诗歌献给阿瓦隆……不，不需要过度的装饰！仅需一句美妙足矣！绫香，这可真惊人！这个时代的吟游诗人全都会演奏如此激情的音乐吗！」

「咦，不，嗯……」

双眼闪烁光辉的剑兵以只有绫香能听见的说话声，问起穷于答覆的她。

「他们演奏的音乐叫什么？和我那个时代的音乐简直天差地远，有详细区分吗？为何台座不授与我这方面的知识呢……明明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这场圣杯战争果然很奇怪，很可能跟寻常的有所不同。」

「我想奇怪的应该是你……这种音乐……应该是叫庞克？不，还是重金属呢……」

接著，莫西干头的吉他手或许是察觉到两人在窃窃私语，当演奏差不多结束时，因为听到绫香的话而开口：

「那个啊，哪种类型都无所谓。不久前还有人在吵是重金属或庞克而打起来，但我们就只想随心所欲演奏而已。嗯，只要当成摇滚乐就好了。」

看来他们似乎不会特别拘泥于音乐的称呼，看见听到自己演奏的音乐而流露出纯粹喜悦的剑兵，似乎显得有点害臊。

「摇滚乐！是吗，这种音乐就叫摇滚乐吗！」

接著，剑兵望向莫西干头男子拿著的电吉他。

「这就是现代的乐器！虽然这音色我是第一次听到，简直像轰隆作响的雷鸣与旋律完美调和！感觉好像全体脏腑连同灵魂一并被抓紧似的！」

莫西干头的青年听见剑兵犹如初次见识电吉他的言论，一脸不可思议地提问：

「……呃，刚才我还以为你们在聊是重金属或庞克这类琐碎的话题，难道你连摇滚都是第一次听吗？」

「啊，摇浪乐会简称为摇滚啊。哎呀，真难为情，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在不同时期或地点或许曾听过，但至少现在的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没想到居然能获得如此新鲜的感动！」

「输给你了……小哥，你是从英国的哪座深山里来的啊？」

「简直像真正的骑士穿越时光跑来不是吗？」

女贝斯手不过是在开玩笑，但绫香只能露出苦笑。

莫西干头的青年递出自己的电吉他，给如孩子般欢喜的剑兵。

「既然如此，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

接下来，剑兵便展开独奏会。

当绫香目睹初次接触就能熟练弹奏吉他的剑兵，不禁开始依稀思考起「果然只要当上英雄，就什么都能办到」这种有点离题的事。

简直像为了避免自己沉迷于剑兵所演奏的音色。

当绫香待在屋内角落发呆时，包含拿来别把吉他的莫西干头青年在内，其他成员也开始配合起剑兵演奏的音乐，最后还用摄影机拍摄起演奏画面。

看来剑兵深受乐团成员们欢迎，他们甚至开始聊起早餐要吃什么。

更甚者，剑兵曾几何时居然脱掉铠甲，或许是有人顺手让出一套丢在服装间的衣服，剑兵已经打扮成感觉颇有一回事的乐团手。

这身打扮与参杂红发的金发互相辉映，还算适合本人这点反倒令绫香错愕。

──……这话由拒绝参加的我来说也很奇怪……

──这名英灵，是认真想去抢夺圣杯吗……？

当乐团成员们说要去换衣服而回去休息室后，剑兵来到坐在舞台角落的绫香身旁说道：

「绫香，你没事吧？不会想睡觉吗？」

「多亏一直暴露在充斥电吉他乐声的环境下，我想睡也睡不著。」

「哈哈，真是抱歉。」

剑兵笑嘻嘻地在绫香身旁轻巧坐下后，小声对绫香说：

「……这间地下室没有魔术性礼装，也没连结到外头的监视装置，想睡就只能趁现在喽。」

耳闻此番发言的绫香眼镜后方的双眼不禁睁大。

绫香原本还以为剑兵因为听到音乐而喜悦过度，别说圣杯战争，甚至早已忘记他们其实还在逃亡，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设想。

「……你刚才都是在演戏吗？」

「？演什么戏？」

「呃……就是假装听到音乐很感动……」

「怎么可能！我是真的很感动！难道绫香你一点也不感动吗！」

剑兵语毕，环视周围的舞台与观众席一圈后继续说道：

「老实说，一开始我只是稍微期待能潜入没有魔术师的地方，然后还能顺便听一下现代音乐就好。不过，有幸能欣赏到变化如此之大的旋律实在相当侥幸。我还想感谢没有阻止我的绫香你呢。」

「哎，当时的气氛也很难阻止你嘛。别看莫西干头的人那副尊容，其实他心肠还挺好的。」

接著绫香叹口气，对剑兵开口：

「嗯，其实我也不讨厌听歌。因为你实在太激动了，害我有点吓到。」

「是吗，那还真抱歉……不过，他们真的很厉害！即使歌词中描述著自身抑郁的心境，却没变成单纯的抱怨。而是配合流露激情的音乐吶喊，藉此向全世界宣扬自己的存在呢！毕竟过去我常听的，全是赞扬伟大的祖王亚瑟‧潘德拉冈与圆桌骑士们的英雄事迹的诗歌。」

当绫香看见剑兵缅怀过往的同时，露出同前一刻般闪耀光辉的眼神后心想：

──这名英雄跟我完全相反……是真的打从心底愉快地谈论著各种事情。

──跟只会负面思考的我有天壤之别……

──跟我这种人的魔力连系在一起，或许会害这个人得不到圣杯。

「欸。」

「嗯？怎么了？想睡的话，我去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寝具。」

「不是……我问你，你拿到圣杯后想许什么愿望？」

于是剑兵似乎很惊讶地说道：

「哎呀，真稀奇。绫香你居然会主动问有关圣杯战争的问题。」

「……这没什么。如果是什么很重要的理由……那我必须向你道歉。因为在获得圣杯这件事上，我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

接著，听见这番话的剑兵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你居然在介意这种事？你能像这样提供我显现时所需要的魔力，怎么可能会派不上用场啊。」

「真不好意思喔。别看我这样，我很胆小的。」

如此说道的绫香从剑兵脸上撇开视线。

当剑兵看见，这样的绫香后，烦恼一会儿后开口：

「渴望圣杯的理由……连我也想知道啊。」

「……什么意思？不是因为有想对圣杯许的愿望，才会被召唤出来吗？」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其实连受到召唤的我，都不清楚自己渴望圣杯的理由……在魔术师们称为『座』的特殊地点，不仅是空间，连时间与世界线都含混不清。说不定是在将来，或者是在别的地点受召唤时，我才会产生想要圣杯的理由，至少目前的我脑中没那份记忆。」

「关于时间和记忆我是不太懂……真的没有吗？圣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吧？」

「要说我对生前所为一点也不后悔，那是假的，但至少没发生过需要向圣杯许愿的事。如果真的到手，那就获得肉身，认真学习这个时代的音乐与戏曲也行。这么做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我的灵魂所在之处……我希望能尽可能多带点乐曲与英雄传说，回我刚刚提到的『座』那边去。」

绫香不清楚这番话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只是当她回头面对剑兵时，发觉他是一脸严肃地在思考。

看见那副表情，绫香不知为何，理解他的话并非用来隐藏真心的搪塞说词。

这名剑兵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以渴望圣杯者的身分受到召唤。

「对英灵而言，寻求圣杯的理由应该是五花八门。或许并非有愿望，而是对圣杯怀有别种意图……好比说有的英灵可能是想破坏圣杯才受到召唤。举例来说，出现在召唤我出来的地点的，那个疑似刺客的英灵，她会这么想感觉也不奇怪吧。」

接著，剑兵回顾起自己的过往再继续说道：

「的确，那个是伟大的亚瑟王曾经寻求的圣杯。对尊敬亚瑟王的我而言，是务必想到手的东西。我是想将圣杯赠送到亚瑟王真正长眠的墓地……却也没想要到得践踏其他英雄的宏愿，甚至令他人暴露于危险下的程度。」

语毕后，稍微隔一段空档，剑兵边苦笑边朝向虚空的某人颔首。

「嗯，说得对。这不像是受到圆桌的宝物所诱惑，因而被你用箭射穿的我会讲的台词。不过，会视此事为教训的我也很值得钦佩吧？」

「又在跟看不见的人讲话……」

绫香心想前一刻的约定到底跑哪去而差点再次叹息时──

下一刻，却发生令绫香将那道叹息咽回去的事。

「我介绍给你吧。我让魔力的通道连系得更强一点……」

话还没说完，剑兵便轻触绫香右手上的刺青。

「等等，你干嘛……」

触碰的瞬间，明瞭的「景色」侵蚀进她脑海内。

「啊……」

在类似西洋城堡或要塞的监视塔的地方，那个人就伫立于中央凝视著自己。是一个全身缠满绷带，手持弩弓的男子。

其眼神之锐利如盯上猎物的老鹰，而绷带间却又能窥见柔和的神色。

男子望向绫香这边，流露出略显伤脑筋的眼神后微微颔首。

就在男子点头的同时，绫香的视野回归到原本的展演空间中。

「刚才那是……？」

剑兵笑著答覆由于看见非现实景象而困惑的绫香。

「皮耶‧巴西莱，技巧高超的弓兵。」

「是谁？」

纵使剑兵说要介绍，但只听到人名的绫香根本什么都没弄懂。绫香进而要求更详细的说明，但一听到剑兵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只能像条金鱼般哑口无言地开阖嘴巴。

「是杀死我的男人。」

「……咦？」

「我能使用的宝具……应该说，能用的杀手锏有两样。其中一样，是让好几个我所挑选而对方也同意之人的灵魂，从台座之类的地方复写后带来，并与我同行的能力。」

「……？」

剑兵在愣住的绫香面前，爽快地开始解释自己作为英灵所拥有的特性。

「要像使役者那样，最初就以实体模样显现到最后根本就不可能。若是想让他们一起显现，就会需要多到不合理的魔力。普通的魔术师甚至会立刻枯竭。」

「不……这个嘛。」

「取而代之则是，像在歌剧院弹飞那女人手臂的箭矢，还有在一片漆黑的警察局时使用的发光水球般，我能透过自身的魔力去用那些『技能』或『魔术』好助我一臂之力。还有，他们虽然能稀松平常地跟我对话，但绫香似乎得像刚才那样另外让魔力流通才行。」

「……不，等一下。」

绫香之所以脸颊抽搐，原因并非听不懂对话内容。

虽说不谙魔术，但毕竟「白色女子」有灌输最低限度的知识给绫香，因此剑兵话里的意思她勉强还懂。

正因为如此，绫香才无法接受剑兵的言行。

「附带一提，另一样宝具是……」

「不，我都叫你等一下了！慢著！」

「怎么啦？」

绫香以手指按住太阳穴，对被她大声打断对话的剑兵说道：

「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这么突然！告诉我杀死你的人的名字，不就等于告诉我真名吗！」

「哦，你认识皮耶吗？」

「……不，虽然对皮耶先生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认识他，而且老实说，我也还不知道你的真名，不过这番话被其他对历史知之甚详的魔术师听到的话，真名肯定会曝光吧！」

剑兵的态度与惊慌失措的绫香成反比，歪著头嘟哝起「难道我的知名度很低吗……」随后露出严肃表情颔首。

「嗯，被听到的话，真名应该会曝光吧。但我要讲的可不只这些！接下来我还打算告诉你真名。」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在警察局我不是说过『会见机告诉你真名』吗？现在讲的话就不必担心被其他魔术师听到，我认为算是绝佳时机。毕竟要击溃所有在城里的客栈与街道上的监视之眼，还是有其难度。」

剑兵表示另一方面，至少这间展演空间没有装设窃听器或使魔出没。既然如此，那乐团成员全体回到休息室的眼下，或许确实是说出真名的好时机，但在那之前，其实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

「……你的道理我懂，但还是别说为妙。」

「为什么？」

绫香听到剑兵一脸不可思议地提问后，以饱含力道的言词答覆。

「我和你只是靠魔力连系在一起吧？根本不是正式的主人与使役者的关系！所以你的真名还是保留起来，等以后遇到更好的主人再说。在这里告诉我这种人，你只会吃亏……」

尽管绫香以至今为止最严肃的态度打算出言制止剑兵──

「我名为理查！是诺曼第的君王及英格兰的国王！」

剑兵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乾脆打断绫香的话，话虽如此，却犹如包容著绫香而以宏亮嗓音谈论起自身真名。

「……」

「不过既然我已经死了，应该算是『前』君王及国王才对。」

剑兵再度对依然张口愣住的绫香，露出如淘气孩童般的笑容并耸肩。

「比起真名或地位……『狮心王』的称号可能还比较广为人知。」

╳　　╳

现在 森林中

──真是的，我被不得了的国王牵连了呢。

即使报出真名，剑兵对待绫香的态度仍旧一如既往。

纵然绫香最初因为听到「国王」这单词而畏缩，但随后目睹剑兵因为享用乐团手们买回来的速食而深受感动，又在展演空间内一心一意地欣赏音乐的景象后，于是绫香决定别太在意对方生前的立场。

──「爵士……古典乐……蓝调……流行乐……每种都太棒了！哦哦，田园诗、艾斯坦碧舞曲、杂诗……南方诗人们的诗歌也有崭新的一面吗！」

或许是因为展演空间老板的兴趣，此处备齐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音乐CD，剑兵每听一片就不停表露打从心底感动的言词。

──「绫香，你的国家的演歌也是充满抒情味的美妙音乐，名叫动画歌的音乐也满载故事性与多样性！这个国家的饶舌歌巧妙融合语言与音乐，简直让我眼睛为之一亮！」

当绫香看见吐露此番言论的剑兵后，实在很难认为他是值得尊敬的国王。不过，她认为剑兵就个人而言确实值得尊敬，于是陪他聆听形形色色的音乐。

──「英格兰也是，涵盖了从令人怀念的圣歌或民谣，到前卫摇滚等各式各样类型的音乐，实在相当有趣！我重新体认到音乐的自由多变！」

听完音乐后，剑兵开始观赏起莫西干头青年最初提到的琥碧‧戈柏主演的电影DVD，甚至说出：「原来如此，这就叫电影吗！有著不同于戏曲的韵味，真不错！啊啊，这支圣歌队太棒了！」结果开始陪剑兵欣赏起音乐剧电影的绫香因为不敌睡意，最后在展演空间的沙发上小睡。后来，等绫香醒来已经天亮，两人向莫西干头等人道过谢便离开展演空间，此时剑兵突然如此说道：

──「好，去找人组成同盟吧。」

随后，他们踏入感觉英灵气息很浓郁的森林后，遇见一名无法分辨男女，美丽到令绫香为之屏息的长发使役者。

剑兵与此人相识不出片刻便开始熟稔地谈天，对方看上去也没特别排斥。

「然后呢？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反倒是剑兵当面被英灵如此询问后，偷瞥一眼绫香才开口：

「哎呀，我既不知道你的真名，也不清楚你是怎样的英灵……只是想说到处走走看看，然后拜托第一名遇见的使役者。」

接著，剑兵提出那项提议。

是绫香即使已经事前听过，依然觉得太乱来的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和我们组成同盟？」

──他讲得还真是直接啊………

──这个人治理的国家，子民肯定很辛苦……

绫香轻声叹息后，决定去抚摸银色野兽的背部来逃避现实。

插图009

──对了，话说回来，这只狗的体型虽大，却很黏人又很可爱。

当绫香找误以为是狗的野兽嬉戏时，与剑兵面对面的英灵露出温和笑容开口：

「是无所谓……先不论我，这对我的主人有何益处？」

于是剑兵再度望向绫香那边后耸肩。

「既然你很在乎主人，那还是别随便让敌人靠近比较好吧？」

「原话奉还……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我们彼此似乎都担心这点。」

「是啊，虽然我们都有守护主人的手段……但关键的主人们却是那副德性。」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尽管绫香坐在巨木树根旁费解地歪著头，却因为太沉迷于抚摸那头靠在腿上的银色野兽，决定先别理会这项疑问。

──大狗还真暖和呢。

──是那名英灵养的吗？

银色野兽沉迷的程度也不亚于绫香，一边趴在绫香的大腿上，同时任凭她的手随意抚摸自己的皮毛。

当剑兵看见一人一狼这副模样后不禁叹息。

「我还以为它是会更戒备人类的生物。」

「毕竟主人与人类稍微有牵扯，所以较为特殊。但他绝非喜爱人类，因此我想他会亲近你的主人算特殊案例。主人似乎认定她是同伴或朋友。」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不像主人吧。不过，实际上她确实不是主人。」

说完夹杂了听似玩笑的言论后，剑兵说道：

「那么，论及关于提议结盟的理由嘛……昨晚，我在城里看见魔物了。」

「魔物？」

「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但他们是会啜饮人类生血，被称为吸血种的人类天敌，还是圣堂教会的头号对手……对了，先问一下，你知道圣堂教会吗？」

长发英灵对从根本处开始确认起的剑兵稍微摇头。

「只知道圣杯赋予的部分知识而已。因为我的年代还没有圣堂教会，至于那个叫吸血种的魔物……也很难说，我那年代好像是有会食饮血肉的魔物，但不确定两者是否为同样存在。」

「哎呀，莫非你是历史上的老前辈？」

「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是较早出生又较早死亡而已。对我而言，后来出生的人们才是不会依赖神秘且值得敬爱的，开拓星球的先驱者。」

「称赞我也没好处喔！」

剑兵笑著说道，不久后，他从脸上抹去笑容并开口道：

「总觉得这场圣杯战争有点奇怪。感觉似乎发生了台座赋予的知识所无法解释的事，你有没有头绪？」

「……」

「如果有某种极不合理的麻烦事牵扯进圣杯战争……或者是圣杯战争遭人利用，那我想还是全部排除后，再重新开战比较好。」

剑兵语毕后瞥一眼绫香，再以绫香听不见的微弱声音继续说道：

「再这样下去，即使绫香在我战败后去教会避难，也无法保障她的安全。吸血种感觉就连教会都能轻易袭击。」

「你还真重视主人呢。」

「不，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充满干劲的主人，我也不致于如此顾虑她。不过，她明明拒绝参加圣杯战争，却因为与我连系而受牵连。若不负起责任而选择放任不管，那只会玷污承袭吾等一族系谱的国家，以及伟大的祖王之名。」

目睹剑兵以轻声诉说嘹亮话语的不可思议举动后，谈话对象的英灵轻笑并颔首。

「真有趣。虽然你也是国王，但跟我认识的国王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特别是你的朋友似乎比别人多一倍这点。」

「是吗？感觉你才是朋友很多的人。」

「全体降生在世者都被我视为朋友呢，只是很多时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长发英灵边说边默默阖起双眼，轻轻敞开双臂让手掌朝上。

于是，地面犹如起泡沫般蠢动，在那堆泡沫中接二连三诞生出──剑、锤子、斧头与长枪等无数武具。

「不过，我已经决定只向唯一的朋友献出真心。」

剑兵看见对方的态度后，抿嘴一笑。

「喂喂，交涉是成立还是决裂？」

「当然是成立……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有两点问题。」

长发英灵保持著柔和笑容继续说道：

「我那个唯一的好友，个性很难伺候。每当我交朋友，或者打算找谁合作，他就会说『让我来试试你是否够资格与吾友合作』，再提出种种强人所难的要求赶走对方。」

长发英灵彷佛回忆起遥远的过往般，一脸怀念地笑著。

「以你的情况来看，我想会被他要求试试身手吧？但你也不是乌鲁克的子民……实力太弱的话，应该会当场被杀。毕竟在他眼里看来，你不过是贪图财宝的贼人。」

「我懂你的意思了。难道你那位『好友』这次也受到召唤？」

「幸好你悟性优秀。要是你先让我满怀希望之后却大失所望，那我可受不了。所以我想先确定一下你有没有办法与那个国王抗衡。如果不行，那就由我只身去铲除那魔物，你们则在那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

从地面涌出来的众多武具开始倾斜，刀锋朝剑兵的方向集中。

即便剑兵面临此等情况，依然先确认刀锋并未瞄准绫香与银狼的方向，再心安地笑道：

「你真温柔。既然只身一人就能铲除魔物，那为了能确实拿到圣杯，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吗？」

「很遗憾，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剩下就是达成我与朋友间的约定，至于你们的生死，我不感兴趣。」

只见英灵流露出极为柔和的笑脸，却吐露出彷佛暗示著「今后要是产生兴趣就会要了你们性命」这类意思的话，于是剑兵愉快地对他说道：

「我最喜欢简单易懂的事。简言之，你是要我揭露武艺就对了吧。」

「慢著，你们要干嘛……」

看见双方针锋相对的绫香出声搭话，剑兵没回头地轻轻举起手。

「绫香，放心吧，只是为了缔结同盟而小试身手。不愿意和弱小的人缔结同盟，说正常倒也理所当然。」

「……你简直像在说自己不正常呢。」

剑兵听见长发英灵的话后，一脸伤脑筋地露出苦笑。

接著，剑兵或许认为此话应该传达给眼前的英灵与绫香两者，因此放声说道：

「我确实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正常』。实际上，作为国王的我总是替国民与弟弟惹麻烦。我不仅被敌人说成是恶贯满盈的国王，而自己所尊敬的劲敌，一切都与我相反。」

尽管剑兵道出自虐性发言，他的眼神却闪烁灿烂光辉。

「即便能理解政治方面的道理，却无法遏止从自身肺腑中涌上的激昂。」

──？

绫香聆听著这番话的同时，察觉到自己身上出现的不协调感。

──令咒……很热……？

透过绫香化为连系魔力起点的特殊令咒，逐渐注入会错看成大量热气的「波动」。彷佛作为供给魔力的代价，剑兵送来庞大到难以控制的热气过来。

「……真厉害，简直超乎想像，想必你是相当厉害的英灵。从地面创造出的无数武具……不论哪件都完美到足以堪称人类创造的顶尖杰作。而它们全都瞄准我……哈哈。」

如此说道的剑兵轻声笑著，再笑、又笑──下一刻，他将封闭著的热气一举曝露。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你估计是伟大的英雄吧！没有比这更至高无上的荣誉了！请容我真心献上谢意！感谢你和圣杯！以及……」

「赐予我挑战降生于神世之传说的机会，吾等祖王的远离尘世的理想乡（阿瓦隆）！」

╳　　╳

昏暗的某处

「话说回来，还真不可思议呢。」

『你指什么？』

法兰契丝卡耳闻从昏暗处回应自己的使役者的说话声，躺在床上边吃点心边回话。

「嗯，为何明明用了『那个触媒』却不是阿特莉亚妹妹过来，而是那奇怪的剑兵呢。」

『你用了什么触媒？』

「嗯，因为据说传说之剑的剑鞘已经不见了……所以我就用了封印那剑鞘的，印有和剑鞘相同纹章的箱子。」

『箱子？』

法兰契丝卡听到不见踪影的英灵提问后，边在床上打滚边扭动颈项。

「对，就是艾因兹贝伦在康瓦尔找到的，打磨得很漂亮的石制『箱子』。不仅有残留魔力痕迹，还印有跟剑鞘一样的花纹，我才以为绝对是阿特莉亚妹妹的。」

╳　　╳

大森林

彷佛在回应突然兴致高昂的剑兵，长发英灵沉静地微笑，插著众多「宝具」的大地开始聚集强烈魔力。

目睹该画面的绫香屏息。

──给我等一下！

──他的剑……不是在警察局被没收……现在根本两手空空嘛！

──应该说，他连盔甲都没穿！

目前剑兵褪去由魔力构成的铠甲，穿著在展演厅得手的便服。

即使在绫香眼里看来也相当凶残的众多武具前，不晓得铠甲能派上多少用场，但她至少知道，只穿便服的话，三两下就会被刺成肉串。

长发英灵不顾慌张地打算制止的绫香，让大地同时射出武具。

剑兵则同时猛蹬大地，朝大阵仗的枪林剑雨中冲刺。

依然慷慨激昂，又看似无比雀跃地吐露充满愉悦情绪的一句话。

「来……开始战争吧。」

╳　　╳

警察局

「如何，魔法师？看过你叫我送来的剑后，有明白什么吗？」

听到警察局长的提问后，电话另一头的英灵发出听似错愕的说话声。

『连个屁都没明白到。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宝具，只是柄装饰剑。哎，设计得倒是不错，这剑我可以收下吗？』

局长送去给大仲马的，是剑兵留在警察局的装饰剑。

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拋下自己的武器逃亡的局长，回到局长室后发觉剑还在办公桌上时，甚至怀疑是陷阱。

「这剑姑且是证物，不能侵占。」

『啧，你还是老样子，不知变通到像个煮硬的鸡蛋般顽固！』

「先不说废话，据说那家伙的确是从这柄剑上挥出雷霆般的斩击，破坏了歌剧院中掉下来的瓦砾。目击的警察们虽然都已经被操纵完记忆，但是其中甚至有人说简直像光束炮。」

局长推估最初破坏歌剧院天花板的，应该也是出自那柄剑的威力。

纵然局长也判断此剑只是单纯的装饰剑，但想说给身为魔法师的大仲马解析看看，说不定能明白点什么。

局长原本还盘算著若情况顺利，或许还能以归还此剑作为交换，与剑兵缔结协定，但既然剑并非宝具，这就算不上是实际的策略。

『参杂红发的金发骑士啊，我猜他十之八九是狮心王吧。』

「……你果然也是这么判断的吗，魔法师？」

『是啊，提到狮心王，他可是不得了的亚瑟王迷。从孩提时代就聆听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们的传说当睡前故事长大，乐师们在王宫里演奏的音乐必定是赞颂亚瑟王的乐曲。其中还有种说法是他年轻时期装成浪子，周游各地寻找亚瑟王的遗产。』

「这故事我也听过。」

局长认为这段话不过是对英雄而言几乎算附带品的后世人加油添醋的轶闻，因此并不怎么重视，但魔法师的反应却显得有些严肃。

『有种说法是，吟游诗人这种文化之所以发达，是源自为了让督伊德的神秘能透过口传留存于世界上才有的技术……所以劝你还是别小看当代的乐曲与诗歌为妙。每天都当成睡前故事来听，那才正如同诅咒或祝福，即使被改造了灵魂也不足为奇。』

「……狮心王这名英雄，不是来自神秘较为薄弱的时代吗？」

『欧洲大陆是这样没错。不过，他虽是出生于现今的法国，但登基为国王的英格兰可是在四海的封锁下，神秘难以外泄的岛国，即使在生前接触过什么神秘也不奇怪。从那国家如今有座魔术大本营之一的「钟塔」在时，就该有所领悟了。』

此时魔法师的话暂时告一段落，接著彷佛刻意说给局长听一般，语调相当沉重。

『我说兄弟，你知道狮心王在我们的时代被叫作什么吗？或许他现在也被人如此称呼呢。』

「狮心王的轶闻太多了，我不晓得你指哪个。」

尽管局长心想大概又是平常的轻浮论调，但魔法师的话偶尔会出现重要资讯也是事实，因此局长决定不抱太大期待地等待对方开口。

『……叫【仿徨之王】。』

「喔，原来你指这个。我确实听过他在位的十年间，待在自己国家的时间甚至未满一年……」

『不是这意思，我想说的不是他穿梭在战场上这件事。』

局长怀疑地质问讲起话来装模作样卖关子的魔法师。

「？我听不懂。既然如此，狮心王又是仿徨于何处？」

『──是【神话与历史的交界】。』

「……」

这句话充满分量。

不过是一句话，却甚至到令局长不禁陷入沉默的程度。

『他可是与精灵或卢恩魔术这类玩意儿横行的时代有所交集的最后一名国王。你可别太小看他了。』

╳　　╳

森林中

有句形容词叫电光石火。

是拿电光与打火石的火花飞窜速度来形容的词汇，而绫香在那瞬间目睹的，正可谓足以深刻烙印于眼底的，激烈连续的「电光石火」。

大地所孕育出的无数武具不断射出。

剑兵在所有武具的缝隙间钻动，同时逼近长发英灵，准备朝他挥出一记锐利的右勾拳。

「！」

虽然长发英灵立刻闪躲，但剑兵配合他闪躲的动作踏出一步，再次从左斜下方挥出上勾拳。

对手再度闪避，然而当拳头穿过飞扬的部分发丝间，有数根头发轻轻飘落地面。

拳头化为斩击，化为连随风摇曳的发丝都能劈开的一击。

剑兵继续踏步逼进，并以俐落步法躲过长发英灵反覆使出的泥土触手，甚至拿前方创造出的武具当垫脚石，再朝对手挥出宛如职业拳击手般的连击。

长发英灵也相当了不得，不断抓准绝佳时机拍开逼近自身的凶狠拳头。

纵然速度上是剑兵稍快，但肌肉的瞬间爆发力则是对手更优异，拳头越是被猛烈弹开，速度则同样遭到扼杀，结果变成难分输赢的攻防战。

此时土里再度飞窜出武具的连续攻击，剑兵大步拉开距离打算重振旗鼓。

「吓我一跳，你动作真快。没想到比我还快，刚才那难道是强化身体的魔术？」

长发英灵饶富趣味地摇摇头。

剑兵看见这样的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答道：

「嗯，但不是我的魔术。先不论这点……拳头果然打不到你呢。」

「既然魔术是源自于你的『朋友』……那你是有学过拳斗术吗？」

「学过一点。我是拿以前学过的格斗技，搭配今天在电影里看到的技巧，但果然不顺利。我想说又不能杀死准备组成同盟的对手，那至少殴打到你昏厥……」

「稍微学过一点、看过一点就能做出刚才的动作，已经很厉害了。」

长发英灵笑著如此说道，一边令气息稍微变质。

「……？」

剑兵注意到不仅气息，就连对手英灵的举动，或者该说是整体平衡都有种难以解释的细微变化。

英灵对有所察觉的剑兵说道：

「我要以枪兵职阶的身分，稍微拿出真本事。」

「我是剑兵，请多指教。」

彼此相互报上职阶后，两人均抿嘴一笑后动身。

映入绫香眼帘的景象是，再次如飞散的火花般的连击。

在她心底回忆起的，是黑衣女子以会留下残影的速度在歌剧院内来回跳跃时，剑兵感到佩服而嘀咕的台词。

──「我第一次看见比洛克斯雷还身手矫捷的人。」

但是──绫香思考著。

虽然她不太懂身手矫捷的差异，但是单纯以爆发性的速度来看，这不是比那名黑衣女子更快吗？

另一方面，剑兵连续挥出拳头的同时感到怀疑。

──喂喂喂，这是在变什么戏法？

──这个英灵……速度变得比刚才还要快……！

尽管剑兵无从得知──但枪兵在前一刻改变气息的瞬间用了【变容】的技能，降低自身的耐久力与魔力一个阶段，藉此提升敏捷度。

虽说这下速度方面便难分高下，但枪兵的肌力并未减低，因此枪兵以灵活动作逐渐反制连续出拳的剑兵。

下一刻，剑兵右手使出汇聚魔力的水球代替拳头，释放出闪光令对手产生空隙。

「！」

然而，剑兵并未趁隙追击，反倒与对手拉开距离。

他望向地面，一边躲避逼近自己的泥土触手与飞窜而来的武具，同时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一根较粗的树枝。

然后，将那根树枝指向枪兵并轻笑。

「临时抱佛脚的拳斗果然无法应付。接下来，我就配合职阶来用剑吧。」

「你想拿那根树枝当剑？」

枪兵以深感兴趣的语气询问，剑兵则对他耸肩说道：

「我真的很想试一次看看。试著模仿湖之骑士说出『骑士徒手亦不死』，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击退敌人。」

绫香与银色野兽并立，紧张地屏息且在一旁守候两名英灵──

看见充满自信地拿树枝摆出使剑架势的剑兵，绫香有些不安。

我是搞不太懂，难道他只是为了想「模仿」那个，才会刻意赤手空拳挑战对方？

──……应该不是吧？

冷汗自绫香脸颊流下的瞬间彷佛化为信号，大地再度射出大量泥土武具，刀锋集中朝向架起树枝的剑兵处。

其密度高到即使是剑兵先前的移动速度也无法闪避。

令人绝望的状况映入绫香眼帘。

但下一刻──绫香差点从喉咙溢出的哀号，因为更惊愕的景象而咽回去。

理应只是树枝的物体，竟开始散发眩目光辉。

╳　　╳

警察局

『啊，还有啊，从你准备好的资料来看，亚瑟王的命定的胜利之剑（Excalibur）好像是靠光之斩击吹飞一切的样子……嗯，照现今这时代的说法，就是光束炮吧。』

「这样啊，所以才会以为现身的英灵是亚瑟王，而那柄剑是王者之剑（Excalibur）吗……」

大仲马的提问令署长再次陷入沉思。

据说王者之剑（Excalibur）并非是在神秘时代由锻造工匠与魔术师共同打造的人类用宝具，而是星球的意志本身所创造出的神造兵器。

假如此事当真，真的会只有这点威力吗？

于是，大仲马透过电话发出愉快的笑声。

『哎呀哎呀！兄弟的想法可能意外精准喔。』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狮心王是亚瑟王迷才使情况变得复杂……他好像无关乎战场上或日常生活，拿在手里的剑全都称为「Excalibur」。最后甚至不仅止于剑，连所有拿在手里战斗的物品全都称作「Excalibur」。』

『包含从用餐时使用的小刀或揉成一团的羊皮纸……乃至随处掉在地上的木棍。』

╳　　╳

森林中

「──『恒久遥远的……胜利之剑（Excalibur）』！」

绫香已经是第三次目睹那道光。

是令天花板崩塌，之后又劈开掉落在警察面前瓦砾的光之斩击。

虽说这次的光束比当时的微弱，但光中所压缩的热度，却一瞬间抹消逼近剑兵身旁的无数武具。

剑兵维持与前一刻同样的速度奔驰于大地，仅一瞬间即闯入枪兵怀中。

当依然残留光芒残渣的树枝差点砍中一脸吃惊的枪兵时──理应赤手空拳的枪兵竟接住那一击。

「喂喂喂……拿来剥核桃好像很方便耶。」

摆在语带错愕的剑兵前方的，是枪兵接住剑兵所挥击树枝的右手。枪兵的指尖变化为锐利刀刃，部分陷进缠绕浓密魔力的树枝之中，因此完美地防御「斩击」。

「吓我一跳……想不到树枝会有这种威力。」

「然后呢？考试及格了吗？依我看，你连一半实力都还没拿出来吧？」

剑兵维持施加在树枝上的力道，再笑著问道。

仅于数分钟的刀光剑影下剑兵便清楚理解。

虽然不晓得这名英灵的真实身分，但包含自己与其他英灵们在内，他仍算是「规格外」的存在。

「你很强呢。哎，我是不知道我的朋友会说什么，但是紧要关头我会阻止他，你只要趁机逃跑就好。」

「……你那位『好友』比你还强吗？」

「很难说呢，过去我们大战三天三夜都没能分出高下。」

双方在交谈的过程中逐渐松懈力道，最后剑兵缓缓放下树枝。

于是，当缠绕于树枝上的魔力消散的同时，树枝变得破破烂烂后崩落。

「啊，树枝果然一次就是极限了吗？」

剑兵大口叹气后，开始步向绫香所在的位置。

「喂……你没事吧！」

绫香理解到「小试身手」已经结束后，便慌张地跑到剑兵身边，确认他身上有无受伤。

「别吓我！为什么突然就打起来……那早就不是小试身手的程度了吧，完全是在互相厮杀嘛！」

「哎呀……世上还是有需要赌命的小试身手嘛。我的熟人骑士说『要去影之国小试身手』，然后就出发去苏格兰，途中好像遭遇八千名山贼包围就被杀了。」

「少编那种故事来蒙混过去！」

「真亏你知道是编的！没错……不会有被山贼杀死的骑士，也没有因为八千名暴徒而受苦的人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当枪兵看见硬要岔开话题的剑兵后，露出爽朗笑容对绫香说道：

「你就放过他吧，他为你做了很多胡来的事，只是没办法坦率说出来。」

「咦……？」

绫香听见枪兵的话后浑身僵硬。

「你……不对，我说你啊，有没有被人讲过很不会看场合？」

「神经常这么对我说，在我击退牛的时候，也被狠狠地这么念过呢。」

「击退牛？哎呀，这部分请务必详细讲给我听！」

剑兵拚命想岔开话题，绫香却扯起他脑后编著三股辫的头发。

而且还是用上自己全身体重去拉扯。

「好痛痛痛！慢著，绫香你快住手！好动好痛！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剑兵眼眶泛泪地回过头后，发觉绫香泪眼婆娑地在生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问为什么。」

「我知道。虽然不晓得具体细节，但我至少知道你是为了我这种人打算做点什么……只是我又没拜托你这么做！」

「我不是说过？即使你拒绝，我也会擅自照顾你。」

绫香对耸肩的剑兵更放声大吼。

「如果你需要魔力，就利用魔术或其他手段让我闭嘴，让我变成只要供给魔力的人偶不就好了！可是你却处处顾虑我……不仅出手帮我……信任我这种人还说出真名……啊啊，不对，我很感激你，是真的。」

剑兵原本准备说出不必言谢，最后刻意闭口不谈，让绫香尽情说完她想说的话。

「可是……我没有这种价值！我没有值得受人保护，或是受人信任的资格！」

浮现在尖叫的绫香脑海内的──是披覆红兜帽的少女。

每当想起流血少女的身影，自己心中就会响起一道声音。

响起一道嘶吼著苛责自己是多么低贱而卑鄙的人类的声音。

「你明明对我这么温柔，可是我一定会背叛你！或许我会为了明哲保身而拋下你逃跑，或许我会把你出卖给敌人！」

──对，没错，我背叛了。

──我拋下那个人不管。

──在那个蝉菜公寓……将那家伙……

绫香回想起过往，头痛与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

剑兵轻声叹息，再以伤脑筋似的语气开口：

「说什么可能会出卖我……绫香还真是爱计较小事。」

「这哪是小事……」

「是小事是小事，而且经常发生。即使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曾经把我出卖给敌国罗马。别说抛弃，他甚至付钱叫敌人别释放我。」

并非安慰或同情，剑兵是真的以满不在乎的态度描述起自己的血亲。

「被弟弟……？」

绫香似乎因为听到内容沉重的事实而深受打击。

「哎呀～虽然过程充满艰辛，但等我回国后，发觉我那弟弟不惜杀了我都想篡夺王位，却因为从贵族到国民都不当他是一回事而失败，反倒让我觉得他很可怜。毕竟他原本就因为我挥霍金钱毫无限度而充满辛劳……」

「不、不过，那又跟我无关……」

绫香原本想说自己岂会被唬弄过去，但那句话却被轻易打断。

「当然有关！不只是你，因为我过著即使会被人背叛、出卖，或者逃离身边都不足为奇的生活方式。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但你该不会误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吧？」

「谁晓得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做过什么……」

「……是战争。」

剑兵以某种略感骄傲，又显得哀愁的语气说道：

「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这种事。」

绫香面对罕见地语带含糊的剑兵，没能对他说什么，因此陷入更深刻的自我厌恶情绪──

「嗷呜。」

银色野兽来到绫香身旁以脸颊磨蹭她的小腿。

简直像在安慰全身为焦躁包覆的绫香。

「……」

于是，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枪兵，将手置于银色野兽背上并说道：

「好啦好啦，要和我组成同盟的人可不能露出这么无精打采的表情呢。不介意是果实或水果的话，我倒是能准备，想吃点东西吗？」

「嗯，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将野生的水果递到剑兵伸出的手上后──枪兵朝向距离稍远的森林提问：

「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也来一点？你从刚才就一直望向我们这边，是不是肚子饿了？」

「……咦？」

「什么？」

当绫香与剑兵瞪圆双眼朝向该处的瞬间，森林中冒出一道人影。

「……」

此人正是出现在绫香与剑兵相遇的地点，身穿黑色服装的英灵。

「啊！」

「吓我一跳，就连我都没注意到呢。」

剑兵一边说著，同时绷紧神经好让自己随时能迎战。

黑衣英灵从覆盖在脸上的布料缝隙间，露出复杂表情并不停瞪著剑兵等人──

这名疑似刺客的英灵突然出声：

「是狮心王……理查吗？」

「如你所言。」

「慢著……」

尽管绫香慌张制止，剑兵却摇头。

「既然已经被她听到这么多，那隐瞒反而麻烦。」

绫香听见剑兵若无其事的说词，再度叹一口大气。

依然面对两人的刺客说道：

「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接著，少女刺客的表情彷佛跨越了内心许多纠葛般豁然，同时握紧拳头到几乎渗血，她开口道：

「你们……要击毙魔物吗？」

于是剑兵以严肃态度答覆：

「如果他会危害人类的话。生前……我不仅被他们吸血种的同类妨碍我与敬爱的劲敌间的战斗，甚至有好几名部下被杀……」

他犹如在缅怀遥远的过往，同时感到懊悔而闭口，随即再吐露出做好觉悟的言词。

「当时，我同预定将在战场上相会的劲敌……和你们的首领……『山翁』三人合力，好不容易才消灭对方。」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同时……也听说你是何等恐怖的男人。」

年轻的少女刺客眼下彷佛即将飞扑而来。

剑兵同样不解除戒备，在众人皆认为一触即发的气氛下──枪兵不看场合地开口：

「话说回来，要组成同盟还有『另一项问题』在。」

「……我都忘了。」

「其实，这座城镇也有好几个我想排除的『魔物』，是为了达成与好友的约定。」

「……你口中的『魔物』，总觉得会是比吸血种更难缠的家伙。」

「没这回事。目前……还只是漆黑的『诅咒』……与红黑色的『污泥』集合体而已……」

枪兵脸上的笑容罕见地消失无踪，随即流露出忧郁神情描述起自己今天一整天所感受到的「气息」。

「如果这两者『融合』后污染圣杯的话……」

「不仅是圣杯，就连这颗星球本身都会有点危险。」

第三卷 第九章「第一日 黄昏 苍白骑士尚未降临，污泥尚未侵蚀」

美国的失踪提报，一年就超过数十万件。

若问起一年内是否真有如此惊人数量的人类消失，答案想必是一半为真，一半为假。

纵然每年数十万这数字过去曾在日本以耸动标题报导过，实际上这些人泰半在当天乃至数日内就被寻获，真正超过一年以上的失踪者──换言之，真正消失无踪者的人数，实际上未满一成，即每年约数万人左右。

数万人原本就是不容忽视的数字，即使扣除这点来考量，从圣杯战争开战的数年前开始，该数值就已经有所异常。

那是就某种意义而言，相当缓慢的变化──甚至任谁都没能注意到其本质。

撇除那群引起异常的罪魁祸首们外。

╳　　╳

有个被称为「污泥」的扭曲魔力集合体。

此为法兰契丝卡在冬木偷走「构成大圣杯物质的一部分」时，连带从大圣杯中抽出之物。

是承袭第三次圣杯战争记忆的法迪乌斯，对其性质有印象的「污泥」。

在此之前的澄澈圣杯，并未混入此等拥有意志的魔力集合体。

法迪乌斯依循遥远的记忆，立刻理解到该污泥的真面目。

同时马上提议隔离「污泥」。

然而，不论是隔离或铲除，或者是净化污泥的命令都未曾下达。

因为高层与协助者对该「污泥」深感兴趣。

污染圣杯连同其力量本身，即使历时超过七十年的现今，依然保有污染新圣杯力量的「人之恶性」。换言之，即是由第三次圣杯战争中构成某个「复仇者」的，何其纯粹，却又何其沉积的愿望本身。

法兰契丝卡将那堆「污泥」保管在适应性良好的人类内脏缝隙的数年间，对其最感兴趣的人，即是史夸堤奥家族的首领──迦瓦罗萨‧史夸堤奥。

他曾说：

──「如果是巴兹迪洛，就能彻底控制那毒沼。」

法迪乌斯自然反对，但是偏偏物主法兰契丝卡对这项提案说「好」，导致情况开始往麻烦的方向走。

所有身上栖宿污泥者全体发疯，甚至连肉体都遭到吞噬而消灭殆尽。

然而，污泥即使栖宿在巴兹迪洛身上，他依然一如既往。不仅如此，他甚至拿自身魔力作为饲料，藉此逐渐增加污泥的分量。

纵然史夸堤奥家族赞赏他是「对自己的精神施加支配魔法，好维持理智来控制污泥，是巴兹迪洛身为魔术师的实力」，但法迪乌斯很清楚。

巴兹迪洛的确是靠自身魔术控制并培养污泥。

而且为了不让污泥支配心灵，不断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

不过，他同样理解一件事。

史夸堤奥家族赠予的赞赏，只有一点错误。

巴兹迪洛并未保持理智来控制污泥。

名唤巴兹迪洛的男子远在污泥栖宿己身前，又或者从最初开始，早就已经疯狂到背离常人之道。

╳　　╳

史诺菲尔德工业区 地下

「……回来了吗？」

以肉类食品加工厂当入口的宽敞魔术工房一隅。

察觉到气息的巴兹迪洛回过头，发觉伫立身后的是自己的使役者阿尔喀德斯。

巴兹迪洛在后天性成为弓兵与复仇者等双重职阶的英灵面前问道：

「传闻中的英雄王如何？」

「……很强，而且也不见他因为我的挑衅而心绪纷乱。虽然时而情绪激昂，但终究是表面上的罢了。」

「从法兰契丝卡的话听来，他似乎是满怀傲慢且慷慨激昂的王……看来全盘接受那家伙的讯息也很危险。」

他们并不知晓。

英雄王是由于名为恩奇都的英灵存在，心旷神怡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才会处于比寻常召唤时更为宽容的情况。

但说到底，不论英雄王性情为何，对他们而言都不太重要。

隔一阵子后，这次换阿尔喀德斯向主人提问：

「主人啊，你的魔力源为何？仅是维持那『祭品污泥』，就非寻常魔术师足以负荷。」

「你是担心我的魔力会枯竭吗？」

「你应该明白我的宝具『数量』与『性质』。」

「……」

如何在充裕的情况下动用宝具，这点经常成为使役者之间战斗时，分出胜负的分水岭。

然而，即使在魔力通道连系起来的眼下，阿尔喀德斯都没能感受到主人的魔力「底限」。

正确来说，是虽能大致感觉出魔术回路整体的持有量，但明显超越该分量的魔力却透过通道流泻进来。

「很简单，不过是用了『电池』。」

巴兹迪洛边说边伸手进怀里。

接著，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约棒球大的球体。

即使乍看下不知为何物，但察觉到其真面目的阿尔喀德斯微弱地低吟。

巴兹迪洛握在右手里的物体，是尽管通透却会令光线复杂地折射，受到不可思议氛围缠绕的结晶体。虽然很类似宝石魔术师们使用的魔术矿石，但此结晶体的纯度与那些矿石相比，感觉更高出几阶。

阿尔喀德斯对这极具特色的结晶有印象。

感觉相当类似昔日的希腊魔女们，将充满于大气内的玛那作为物质精炼成的──被称作「魔力结晶」的物品。

若真是如此，那巴兹迪洛的大量魔力即是从那颗魔力结晶所抽出。

即使这颗结晶类似储备魔力的电池，却无法提升魔术师的体内魔力储量或急速恢复魔力。要行使魔术时，几乎都是以从外部添加该魔力的形式来利用。

然而，巴兹迪洛却利用先以「污泥」一度污染该魔力再纳入体内，然后直接注入连系通道至使役者体内这种秘技来使用该结晶。

照理说，用了这种方法，就算连脑髓都遭受那份扭曲魔力污染，就此发疯也不足为奇，巴兹迪洛却藉由对自己施加「支配」魔术以保持理智，并持续操纵著堪称痛苦来源的黑色魔力，虽然阿尔喀德斯没有当魔术师的才华，但透过搭乘阿尔戈号时航行的船路，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知识。

尽管他立刻理解巴兹迪洛施术的步骤，却有两点无法解释。

即是现今魔术师们的技术理应不可能创造出魔力结晶这点。

以及，从如今巴兹迪洛拿在手里的魔力结晶的大小来看，魔力应该会立刻枯竭这点。

巴兹迪洛犹如要答覆满腹疑惑的使役者般，面无表情地从座位上起身。

「……关于魔力方面，你不必在意。」

继续走过地下工房的通道后，抵达的是格外宽敞的空间。

远比召唤出阿尔喀德斯的地点更为宽敞，简直像地面上的工厂直接降落下来般。

随后，阿尔喀德斯目睹到。

无数连接圆柱型水槽的奇妙机械栉比鳞次，以及于该区域中央，摆放著散发出的氛围类似召唤阵直接以现代机械技术建构而成的设备。

甚至在该房间一隅，有座会错看为城堡宝库程度的光辉灿烂小山。

透明结晶的团块，简直如宝石山般堆积于室内。

「那些不过是一部分。」

接著，巴兹迪洛的手下们开始进行某种作业──浮在水槽中的人型集合体化为泡沫后消失，取而代之则是中央的装置上，出现棒球大的魔力结晶。

「……祭品吗？」

巴兹迪洛耳闻阿尔喀德斯祭出理解一切的言词后，开始平淡诉说：

「是史夸堤奥家族抢夺名为亚特勒姆，葛列斯塔的男人所开发的系统后，再加以改良。这名叫亚特勒姆的男人虽是开发相关系统的天才，但身为魔术师的本领却不怎么样。他似乎在提升系统的效率前，就因为冬木的斗争而轻易丧命。」

「原来如此，你注入给我的就是拿人命当祭品的魔力吗？」

「毕竟我们从来不缺与史夸堤奥家族为敌的人。若你无法接受用祭品的话，是要当场绞死我吗？」

当阿尔喀德斯看见巴兹迪洛流露与其称为死神，更令人联想到死亡本身的眼神后，乾脆摇头。

「在向奥林帕斯的暴君们复仇此等大事面前，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纵使拿来献祭的，是我的性命亦然。」

随后，阿尔喀德斯浑身渗出红黑色魔力，吐露对众神们的怨恨之词。

「毕竟他们甚至并未拿灵魂当祭品……只出于嫉妒，就拿自身子民们的性命当成炉灶中的柴火。」

╳　　╳

警察局

『我说兄弟，比起剑兵，我反倒更在意袭击那间旅馆的弓兵。』

「……不愧是顺风耳。」

『是叫复仇者吗？法兰契丝卡小姐还真是带来相当麻烦的玩意儿的碎片呢。』

「话虽如此，我听说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中那名使役者早早就败退了。不论如何累积人类的憎恨与愤怒，终究赢不过高阶的英灵们吗？」

英灵们确实并非仅凭藉执著或怨恨就上场战斗。

不过，也无法否认愤怒与仇恨等负面情感蕴藏强悍力量。

但若这类情感毫无作用，那他们就必须重新考虑今后的行动方式。

当局长如此思索时，大仲马却笑著答覆：

『哈！局长，你这可就太小看复仇了。所谓极端的仇恨，那已经是一种诅咒了，甚至可以说是残存于现代的，无法归纳为魔术的一种神秘。虽然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神秘，不过是人类的感情罢了。』

「诅咒吗？」

『是啊，这项诅咒最麻烦的部分就是，当复仇越充满正当性，越是达成复仇时就越舒爽。如果复仇是诅咒，那复仇后的解放就是所谓的毒品吧。只要尝过一次就无法自拔。不管是复仇者本人，或者透过书本或戏曲从远处观赏的人，就连撰写其他复仇者的故事成书来大赚一笔的作家亦然啊！哈哈！』

局长听完大仲马的话，思索一阵子后再蹙眉提问：

「……虽然我不这么认为，莫非是真的有基督山伯爵的原型人物吗？」

『天晓得。原型之一可能是我老爸，但爱德蒙‧唐泰斯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的完成目睹者皆雀跃不已的复仇、最后是否又放弃复仇……说起来他真的存在吗？全都只有神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扑朔迷离啦。不过，至少我靠这部小说大赚一笔是事实！哈哈哈哈哈！』

「……假如真的有被你当成原型的男人在，要是他和现在的你见面，即使你被对方射杀也无法埋怨吧？」

大仲马听见局长的嘲讽，边说「或许吧」边笑著。

『一旦当上使役者，可能就会遇到这种事呢。不过等真的遇到再说吧。我的意思是托你的福，我比起陷害你的那些恶棍赚得要多呢！哈哈！』

「换成我处于他的立场，想必也会一直等待能揍你的机会。那句台词叫什么来著……我记得是……」

当局长开始思索时，大仲马慌张地大喊。

『喂，快住手！别在写书的作家本人面前朗读台词！这样岂不是会想到更棒的台词，然后忍不住改稿吗！可是又改不到稿子！』

接著，隔一阵子等大仲马冷静下来后，又重新提起复仇的诅咒。

『总之你要当心，兄弟。并非曲解事实的正当复仇，在他人眼里看来就是快乐。那诅咒可是会传染的。只要复仇的内容越是困难，力量也就越强。』

『说不定啊，你们盯上的那名金闪闪的国王，也会因为不知打哪来的乡巴佬平民的复仇而吃闷亏呢。』

╳　　╳

旅馆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嗯，还真是干劲十足。森林的形态与白昼时截然不同。」

皇家套房随处洒满碎裂的玻璃。

由于位于高处，缇妮施加魔术结界抵御吹来的强风，更铺设好几层结界，藉此调整成从外部只会看见虚假样貌的景象。

尽管才刚遭人袭击，吉尔伽美什却说「岂有王会被箭矢射过一次两次就从云端退下」，因此缇妮的部属们向工程业者下达暗示，一边又回到此处。

不顾周遭人辛劳的英雄，一望城镇旁的大森林便喜上眉梢。

「看来吾友也找到不错的暖身对手！这下可颇值得期待！」

英雄王双臂环胸的同时还愉快地俯视城镇，或许是因即将展开的斗争雀跃不已，竟罕见地告知缇妮下述内容：

「缇妮啊，你尽管提炼魔力。虽然以不入流的杂种当对手时我不会拔出开天剑，但我自己也无法想像接下来的战况会消耗多少魔力。」

英雄王的眼神透露充满朝气蓬勃的英气，令缇妮顿时为之震惊，又立刻做好觉悟般强而有力地颔首。

「请您尽情挥洒力量，即使此身灵魂因此腐朽──」

缇妮话说到一半，却被吉尔伽美什稍嫌严肃的语调盖过。

「少说蠢话。想奉献肉身与性命给身为王的我是你的自由，但即便奉献出你这种不成熟的灵魂，也无法宽慰我。」

「……」

「再说，若是你的肉身太早腐朽殆尽，我岂不无法与吾友尽情享乐。抑或者，你打算强加寻找魔力足以匹敌你的家臣之辛劳于我身？」

「当、当然没这回事……！」

英雄王看见慌张否定的缇妮，露出一抹苦笑。

「若想奉献肉身与性命于我，就在此战的尽头……待我达成与友人诺言前，努力让自身成为合适的灵魂吧。若能成就，届时我将会带一份记忆回归台座。即是在此战役中，有了值得视为忠臣者的记忆。此话尽管视为等同成为乌鲁克国民的赞扬即可。」

「我、我会努力的！啊……」

缇妮不禁下意识拉高音量，因此慌忙地打算掩饰。

「非常抱歉，现在，明明连那名女骑兵都仍未将我视为敌人……」

吉尔伽美什听见缇妮略显自虐的言论后费解地歪头。

「假如你会在意被那名女骑兵小看一事，那才是傲慢。」

或许英雄王是察觉缇妮困惑的内心，因此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并开口：

「不论你的觉悟程度高低，幼童在强者面前终究是幼童。当然，在我眼里看来，不论你是否有所觉悟，不过就是名单纯的孩童。」

「可是，我……」

「若遭遇的对手是满怀荣耀的战士，我将不拘泥于对方的年龄装扮而以礼相待。不过妮缇啊，或许你确实有所觉悟，但尚不足以称为满怀荣耀者。在明确的死亡前，任谁都能有所觉悟。不过，即使是年迈者，原本就缺少自尊心之徒终究本性难移。」

「……」

不顾缇妮在担心自己将来是否也能成为满怀荣耀者，英雄王从皇家套房的酒柜内取出一瓶上等红酒，心旷神怡地拔开瓶栓并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这层意义而言，你很幸运。虽说是临时，但毕竟是我的臣子。不出数日即可侍奉无上且唯一的王，能将吾之荣耀映入眼帘，你尽管为此事自豪吧。说起来，身为王的我确实无法理解满怀荣耀的『战士』的心境。」

缇妮面对满嘴道尽任性狂言的王，已经超越错愕，甚至因为「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似乎真的认为世界是自己的囊中物」而感动。

缇妮没察觉到自身感觉已经逐渐麻痹，忽然想起一件事，而明确大胆地询问英雄王。

「王，请恕我惶恐，您的荣耀之一──想请教您是如何赢得冬木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愿闻其详。」

于是英雄王抿嘴一笑，一边晃动红酒玻璃杯。

「喂，缇妮啊。此为对象非我则无法成立的问题吧？毕竟依循冬木那块土地的系统，不会保留以往在其他地点受召唤时的记忆。」

「过去的事……也不记得吗？」

座缺少过去或未来的概念。

若拥有全部的记忆，即有可能产生「已经知晓此次圣杯战争结果」这种矛盾，因此记忆通常会调整为配合受到「座」召唤来的地点与时间。

「想必是『座』或多或少想遏止世界所产生的矛盾才使出的苦肉计，但在我这双能看透一切未来的双眼前，全是无谓挣扎。要从不同相位的未来推测过去，简直易如反掌。」

如此说道的英雄王充满自信地凝视虚空，打算窥视相位产生偏移的己身，但是──

「唔？…………水上乐园……不是这个……钓鱼……也不对……」

稍微烦恼过后，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怪哉，当我一凝视被召唤至名唤冬木的土地之相位时，白昼时见到的『污泥』便会掠过眼前。」

然而，或许英雄王认为此事并不值得过分在意，啜饮一口红酒后耸肩。

「算了，既然那叫圣杯的玩意儿是真品，那利用注入其中的魔力洗净『污泥』即可。既然如此，那就换个话题，你仔细聆听我如何构筑乌鲁克的城墙吧！」

在那之后，缇妮知晓了关于乌鲁克这座城市的，如山般多的「不知道就好了的真实」──那又是另一则故事。

╳　　╳

黄昏 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

存在于史诺菲尔德中央区的，粉刷成白色的巨大建筑物。

尽管外观乍看下宛如美术馆，内部则是备齐全市最高端设备的大医院，是座从外科至精神科，许多病患为寻求治疗而敲响大门的希望之城……原本理应如此，如今却因为家属陪伴而接连造访的病患浪潮下，医院柜台因此呈现些微的混乱状态。

「所以说，我丈夫真的很奇怪！原本应该去拉斯维加斯工作却突然跑回来，还胡说八道地讲『我永远都不要出这座城』这种话！」

「喂，真的很奇怪！原本要去印第安斯普林斯送货的同事不工作就跑回来，结果让其他人去，可是其他人去了也立刻就跑回来！」

所有人的病症共通点都是「离开城镇的人全都跑回来」，家属猜测或许是某种精神疾病而带，病患前来，但有同样症状的患者大量涌入医院，医方怀疑可能是发生某种特殊事件，现在正召开紧急对策会议。

「啊，医生，怎么了吗？」

位于医院内稍微远离此等乱象的内部区域。

年轻女护士看见工作时间早该结束的年迈医师四处走动时出声搭话。

「没事，我只是有东西忘在病患的病房。」

「原来如此，因为目前正门口相当混乱，离开时请小心点。」

「是吗，谢谢你。」

接著，确认到护士离开后──下一刻，那名老医师的样貌彻底变化为刚才那个护士。

（怎么样，杰克先生？）

变身为那名女性护士──狂战士脑内传来主人费拉特的念话。

（嗯，没问题。我拿到能进去里面的通行证了，放心吧。）

连护士挂在颈项上的条码式通行证都一并变化的狂战士，在那之后也变成其他错肩而过的人，边走边获得林林总总的资讯。

接著，狂战士再变回最初那名老医师并以念话询问。

（在这个方位就好了吗？真的能靠共享感官看见我的视野吗？）

（是的，勉强可以……这个嘛，「雾」在那个楼梯上方变得更浓了。）

（我知道了，谨慎行事吧。）

杰克即使进行念话依然用力颔首，而费拉特则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每次变身时都要请你多加注意喔。我觉得像刚才那种好像会得感冒的打扮，实在是醒目到不行。）

（唔、嗯……我也只是想变身成一般的少女，但为什么会是那种肚脐跟大腿都露出来的服装，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在即将潜入医院时，最初杰克尽可能想变成不会遭人怀疑的模样，因此开始在汽车旅馆内变、身成形形色色的人，就在变身成十岁左右的少女时，不知为何竟然出现裸露度高到类似黑色泳装的服装。

就结果而言，也只是费拉特慌张地喊著「哇！哇！在这种地方这身打扮要是被谁看见肯定会立刻被报警，我被警察逮捕然后人生就结束啦！」而替杰克披上毛毯的一幕，但其中原因直到最后仍旧不明所以。

（嗯，罕见地看到你慌张的样子也不错。）

（拜托你饶了我吧，真是的……）

狂战士透过念话听见叹息声后，边绷紧神经边仰望楼梯上方。

──我果然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既然我的主人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错。

狂战士目前之所以潜入医院，是为了找出覆盖于城镇的「雾」的源头。

当时在汽车旅馆内的费拉特突然地说出「类似雾的魔力覆盖住城镇」，但纵使狂战士变身为魔术师来观察，依然没特别感受到异常。

不过，费拉特似乎能看见那道「异质魔力的流动」，并一反常态地认真说出「这可不是普通的玛那。该如何解释才好……每一滴烟雨都像独立的生物般……简直像极端微小的蝗虫群覆盖整座城镇……」这段话并一脸烦恼。

──「目前还是测量魔力的道具毫无反应的程度，但我想只要『雾』再浓上两个阶段，感觉敏锐的魔术师们就会有所察觉。」

──「届时，譬如感觉相当敏锐的英灵，或者是感官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很有可能会被吸血种那些人察觉到。」

在那之后，费拉特放出使魔并共享感官所观察到的结果，了解到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附近受到较浓的雾包围。

虽然也有杰克灵体化潜入医院的方案，但灵体化时面对敌人的魔力攻击可说是毫无防御力，若对方设下某种陷阱，届时将可能承受致命性伤害。

于是杰克决定利用自身特性，采取藉由实体化变身为医院相关人员来潜入医院的作战。

（要是有什么万一，请立刻逃跑……万一情况危急……万一真的情况危急时，我会用令咒强制叫你回来！）

耳闻费拉特这番听上去犹如包含某种强烈决心的说词，狂战士问道：

（……主人，刚才你是在想「我不想让如此帅气的令咒消失，所以麻烦你尽量力逃跑」对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对不起！）

（虽然诚实是好事，但刚才那种情况我反倒希望你能敷衍一下，真是的……）

在深感错愕的同时仍继续前进的狂战士，眼里映入「特别隔离病房」的字样。

看来是隔离感染特殊传染病患的设施，要出入此处必须先通过除菌室才行。

──……怎么回事？

──果然是有哪个医生是主人，将使役者隔离在这里吗？

当杰克如此思索时，察觉到除菌室内有某人准备出来，因而变化为前一刻见过的女护士的样貌。

接著于下一刻，除菌室内出来一名女医师。

「哎呀，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对不起，我好像忘记拿东西了……」

「是吗……不晓得精神科那边是不是还很多人。又是沙漠输油管爆炸，又是警察局出现恐怖分子，还有白天的龙卷风……实在连续发生太多事，我想很多人因此受到打击……」

似乎在进行某种理论性思考的女医师，接著以充满自嘲感的口吻边说边摇头。

「因为我妹妹也在那间警察局工作，直到今天早上她联络我为止，我简直坐立难安……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今天早上小椿的状况很稳定，要是以后都一直这么稳定，或许没多久就能恢复意识了。」

「小椿她……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由于狂战士无法连记忆都在一瞬间复制，因此只好适当配合对方的谈话。

「是啊，刚发现那片刺青时，原本还以为是谁的低劣恶作剧……但说不定是传说中的土地守护一族的某种咒语呢。」

「是这样吗……」

「对喔，对不起。我明明是医生却讲这种奇怪的话……」

女医师敷衍般笑著离去。

狂战士目送她下楼梯后，便踏入除菌室中。

然后──

（……你听到了吗，主人？）

狂战士以一如外表的女性嗓音搭话，费拉特则以念话答覆。

（嗯……我现在也看见了。）

（很确定了呢……这里面大概有名叫「椿」的主人与使役者在。）

（嗯，不过……我想还是先回来一趟比较好吧？这要是在游戏里的话，绝对会被问「请问要存档吗？」呢。）

（……我有同感。很抱歉，我也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继续前进。）

不仅是费拉特，由于变身成一般人而大幅降低身为英灵的基础能力的狂战士，也能清楚感受到。

浓密到令人畏惧的「气息」盘踞在从除菌室到准备进入病房的入口处。

（假如穿越除菌室扩散到走廊的，只是漆黑的魔力之「雾」……那我眼前看见的那间病房的入口处，感觉就是巨型瀑布的一部分。）

无法看得如此清楚的狂战士，但自身作为真实身分不明的「杀人魔」显现所获得的感官，同时响起警报告知──

布满于病房内的，简直像是过去还待在伦敦的浓雾深处时，缠绕自己全身的那种气氛。

位于此门后方的，无疑是浓密至极的「死」。

（使用宝具或许有办法解决……但也算不上有十足把握。乾脆用炸弹破坏医院还比较……）

（不、不可以做这种事啦！再说，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主人是敌人或同伴！）

──既然会在圣杯战争中说出「不知道是敌人或同伴」这种话，代表他或许真的欠缺某种作为魔术师的重要部分。

──……不，应该说是「作为魔术师必须欠缺的部分」吧。

──嗯，或许正因为他的这种气质，才能遇见那么棒的「老师」。

接著，狂战士边叹气边折返。

（我知道啦。）

仅清楚记住病房入口旁的门牌写著「TUBAKI KURUOKA」的字样。

（假使真的这么做……我就已经不是「杀人魔」，而是其他的「某种事物」了吧。）

╳　　╳

缲丘椿的病房内

「刚才……外面好像有谁……不对，是好像有『什么』跑来。」

变成年幼少年身姿的捷斯塔‧卡托雷，对眼前横卧在床的少女诉说般喃喃低语。

「话说回来，抵达侵蚀人之病魔的诅咒源头一看，居然是这种濒死的小女孩当主人。」

不晓得究竟是如何潜入这间病房内，这名隐藏了身为吸血种的脸孔与力量的少年，边凝视缲丘椿手上栖宿的令咒边自言自语。

「嗯……还没呢，还要再一阵子吧……等附在这女孩身上的使役者的诅咒成熟为止……」

捷斯塔嘀咕著某种危险的台词，一边露出恍惚的笑脸。

「对喔，要是我最爱的刺客姊姊知道这女孩的事，她会怎么办呢？要是知道这女孩光是活著，什么都不做就会害死城里的人们……哈哈。」

「要是能好好利用这女孩……或许就能看见刺客姊姊的哭脸呢！」

╳　　╳

史诺菲尔德中央教会

──真是的，丑态毕露，而且还放跑那邪魔歪道。

此为中央教会居住区的一室。

租用神父与修女生活空间一室当住处的「圣杯战争的监督官」──汉萨‧赛凡堤斯，伸手去拿装有哈瓦那辣椒与印度魔鬼辣椒等两种超辣辣椒的玻璃酒杯，献上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后开始捏起来吃。

身为部属的「四重奏」等人目前仍在追踪那名吸血种。

汉萨已经一边进行一旦发现吸血种就能立刻出击的准备，同时等待有主人现身请求监督官解释现况──但从第一天直到现在，既没有发现行踪的报告，也没有主人造访的徵兆。

论及关于后者，毕竟这场原本就是宣扬为「排除圣堂教会的圣杯战争」，因此直到最后会不会有人现身都很难说。

──照经验判断应该会有败退者寻求保护，要不是还没人败退，就是连主人都一起被杀……

──要是有大批警察来寻求保护，我应该要讲点什么来调侃那名局长呢？

当汉萨边思考著这类玩笑边耸肩时，电视中的纪录片节目播放著以「持续增加的国内失踪人口」为主题的资料画面。

『……最近数年间，超过一年以上的长期失踪者人数有持续增加的趋势，今年的统计图也呈现微幅上升……』

电视流泻出口吻平淡的声音报导失踪人口的现状，汉萨稍微蹙眉。

──又增加了吗？

──如果这些失踪人口中有几人，是遭遇以吸血种为首的异形魔爪……

汉萨面无表情地继续伸手拿一根辣椒，再以置入各种圣化完毕的道具的臼齿用力咬碎。

他并不知晓。

关于最近数年增加的失踪者，并未特别与吸血种有关。

还有，此事也并非因为离家出走或亡命他国一类的理由──

亦不知晓，整件事是出自充满纯粹恶意的某个魔术师之手。

╳　　╳

工业地区 地下工房

魔力结晶的小山堆满室内角落。

从每一颗结晶上都感受到高密度魔力的阿尔喀德斯，面无表情地宣告：

「……有那些量的话，我在半天内连续使出全力战斗都没问题。」

「那些量撑半天？」

「不服气？不过以那位金色之王为对手，半天确实无法分出胜负……」

「不，足够了。」

如此说道的巴兹迪洛于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依循数道手续来解除隐蔽后，原本只是城里的工厂周边区域地图的图面上，浮出了好几个红色光点。

「那点程度的数量就能维持半天的话……」

发出红色光芒的点，是工业用的重油槽与储水槽，以及形状为巨型圆柱上搭载半球体的巨大瓦斯槽。

「配合这次准备的份全部加起来，应该足够让你连续全力战斗数个月之久。」

阿尔喀德斯耳闻此话后理解了。

地图上记载的众多工业用储存槽，全是为了应付外界的伪装──其内部全都如同此处的储存槽一般，是魔力结晶的「保库」。

「……居然能制造出这种数量……你过去究竟拿多少人当这机械装置的祭品了？」

阿尔喀德斯理解到有数之不尽的人被拿来当祭品后，出于讽刺才讲出这句话。

然而，巴兹迪洛却连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就开口道：

「没什么，不过是二万四千九百七十六人罢了。」

「……」

「需要被这数字吓到吗？这只占南美洲的毒品利益集团，在最近几年所杀人数的一半而已。」

「不是，我只是为你会烙印此人数于脑髓内感到意外。」

「你以为我对人命如此不负责任吗？」

这句话既能视为严肃也能视为恶趣味黑色笑话，但就算是阿尔喀德斯，也无法从那对犹如杀戮机械的主人的双眼中窥视其真心。

「拿这种人数当祭品，真亏你有办法彻底隐匿。」

「当然不可能靠我一人在一天内从国内外掳获数十人，这全是靠吾主迦瓦罗萨‧史夸堤奥的人脉才有此成果。」

巴兹迪洛小声叹息后，再平淡地继续编织话语：

「史夸堤奥家族越是庞大就树敌越多，既然是都要消灭的敌人，那更应该有效活用他们才对。」

如此说道的巴兹迪洛稍微眯细双眼，吐露也能视为自我警惕的话。

「说起来……今天的三十六人因为先杀了，所以只能榨出残渣而已。」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法迪乌斯工房内

法迪乌斯于人偶环绕的房间内思索。

──巴兹迪洛很危险。

──不，不对。正确来说是史夸堤奥家族很危险。

──这次要是巴兹迪洛获胜的话，就再也无法打压史夸堤奥的气焰了。

──「污泥」与「结晶」的组合要是散布给史夸堤奥家的其他魔术师，他们将获得超越目前的实力。虽然届时应该能牵制钟塔或圣堂教会……但会连政府都无法控制他们。

法迪乌斯怀抱著各种忧虑下定决心。

──得在这次的圣杯战争中消灭巴兹迪洛。

──不过，仅有这样还不够。

「这里没有任何人。我想直接交谈，可以吗，刺客？」

当他如此低喃的瞬间，屋内的照明全数熄灭，黑暗支配了周遭。

感受到黑暗的质不同于往常，简直像周围的影子本身就在蠢动般的压力，令法迪乌斯背脊不禁为之颤栗。

在他打算行使暗视的魔术前，背后便传来说话声。

「……尽管清楚道出，那折磨汝的灾难。」

法迪乌斯面对讲话方式拐弯抹角的刺客，边握紧渗出冷汗的手边开口：

「虽然会稍微远离这座城镇……但是有一名我希望你能伪装成意外事故或自然死亡去收拾掉的人。他是经常在好几名魔术师保护下，靠我们能使出的一般手段无法暗杀的男人。他名叫……」

正要说出对方的名字时，「黑暗」的压力更上一层楼。

「一旦踏出去，将无法回头。」

「……」

「汝有值得断送人之命脉程度的信念吗？」

使役者彷佛进行最后的确认般询问主人。

「……最好牢记当信念沦为虚伪时，诅咒将尽数返回汝身，进而吞噬殆尽一切。若汝已有如此觉悟，那就道出……灾厄之名吧。」

法迪乌斯产生不仅是魔术师回路、刻印、令咒等魔术性要素，甚至连自身心脏与血管都同时冻结的错觉，尽管如此法迪乌斯仍告知其名。

「迦瓦罗萨‧史夸堤奥。」

「……」

「你最初要杀的并非英灵或魔术师，是只要缺少魔术加护就能轻易杀死的……普通人类。」

╳　　╳

同时刻 钟塔

艾梅洛阁下二世独自一人，于钟塔的某间办公室内烦恼著。

他原本心想至少也该立刻动身前往史诺菲尔德，好带回那名弟子──但出奇不意的干涉却制止他的脚步。

法政科的化野直接交给他的「请求书」中，写明「有鉴于昔日钟塔失去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这个要人的过程，因此不允许阁下前往指定为特级危险区域的史诺菲尔德」等内容，此为假借请求之名的明确命令。

虽然在准备林林总总礼装的过程中突然被迫停下脚步，但毕竟有一半算在预料内，因此艾梅洛二世并未大动肝火。

「不过，法政科的对应也太快了。」

或许是担心艾梅洛二世会无视要求，法政科才利用各种关系管道迫使他无法赶往当地。

即使艾梅洛二世已经清楚确认过外头有数名守卫在，却也没有强行闯关的本领。

──以接近最坏的情况来说，就是史诺菲尔德的幕后黑手可能与钟塔的法政科有所连系……

──不，若真是如此，法政科反倒会事先硬推我去当地才对。

──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也就是解析圣杯战争。

在反覆自问自答的过程中，突然响起敲门声。

开门后，人偶师朗格尔与昨天见过的弟子一同入内。

「恕我失礼，请问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吗，阁下？」

「嗯，当时害你目睹不体面的模样，实在抱歉。不过，你这趟来得可真著急，难道又收到什么新消息？」

「是的，其实……虽然发现的人是我在这里的这名弟子……不过谣言好像已经在钟塔的年轻人之间传开，想必明天会传得更夸张，所以我才想第一个通知你。」

「？」

朗格尔弟子的少年战战兢兢地对费解歪头的艾梅洛二世递出笔记型电脑。

电脑画面开启后，出现的是最近几年前被大规模搜寻引擎网站的营运公司收购，成为说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的影片共享网站的网页。

「这个嘛，我想说昨天的事不知道是否会有什么消息，所以跟朋友一起搜寻跟调查了很多当地的情报网站等等。然后，发现在史诺菲尔德活动的摇滚乐团『snow smoke』上传的影片。」

──？

──莫非是有其他人从不同视角拍摄到英灵被警察逮捕的画面吗……？

艾梅洛二世边蹙眉边端详起电脑画面，下个瞬间，喉咙深处溢出微弱呻吟。

「什么……！」

反映于画面上的，是技巧高超地弹奏吉他与乐团手来场即兴演奏的，那名理应遭到警察逮捕的英灵身影。

「英、英灵居然会上传影片……」

「呃，上传影片的是乐团的人，并非那名英灵……」

「在那之前，这名英灵到底在做什么？他这么做究竟有何意图……」

艾梅洛二世一边思索著「这名英灵吉他弹得莫名的好」，同时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去分析对方行动。

不过，该分析却因为朗格尔弟子指向影片画面时而被迫中断。

「啊！您看！就是这里！在画面角落！」

「唔……？」

当艾梅洛二世看过去后，发觉画面内映照出一名特色是染过的金发与戴眼镜的少女身影。接著，艾梅洛二世更用力蹙眉后挤出一句话。

「……沙条？」

╳　　╳

森林中

绫香于森林内移动时，出声喊起剑兵。

「喂。」

「嗯？怎么了？」

「……刚才我很抱歉。」

「？有发生过什么需要你道歉的事吗？」

绫香俯视下方并对认真感到不解的剑兵说道：

「……就是我又怒吼，又扯你的头发……硬塞我的任性想法给你。」

「绫香你真的很爱计较小事呢。不过，若是道歉就能让你满意，那我甘心接受你的赔罪。还有，我也必须向你赔罪。没考虑过你的心情，就擅自利用你来组成同盟。」

绫香在老实道歉的「王」面前，撇开视线答道：

「你才是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道歉啦。」

╳　　╳

钟塔

「哦，果然没错吗？」

「？」

艾梅洛二世耳闻朗格尔的话而回头，看见呈现稻草人状态的人偶师僵硬地点头。

「你看，昨天不是也提过吗？协会中潜入当地的人里有阁下的弟子……」

「……？」

他再度感受到双方对话有所分歧。

艾梅洛二世心想难不成自己误会了，于是询问朗格尔：

「难不成你说看到我的弟子……不是指费拉特？」

「是啊，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一事我们也是后来才得知，虽说是天才，但阁下也不致于派遣那名特立独行的学生作为先锋部队吧？我们讲的是出现在画面中的沙条……」

「不……请等一下。」

「沙条绫香」。

艾梅洛二世确实认得这名魔术师的名字。

于数年前──在冬木引发第五次圣杯战争前不久，这名外表依然残留稚嫩感的学生，曾加入这间教室约一个月左右。

若自己只是普通讲师，照理说双方理应是早就忘记彼此长相的关系，但由于艾梅洛二世一丝不苟的性格，以及给予过几项关于黑魔术方面的建议，还有费拉特解读伏尼契手稿时将她牵连进极为夸张的意外中，再加上她姊姊的事，因此他们偶尔会联络彼此──

「抱歉，我想思考些事情，能请你们晚点再来吗？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消息。」

两人似乎感到不可思议而互看彼此，艾梅洛二世向两人道谢，待他们离开后掏出手机。

接著，以熟练动作打起邮件，内容为「看到这封信后请马上打电话过来，我有急事想问你」，再立刻传送邮件。

寄送邮件的对象为──「绫香‧沙条」。

╳　　╳

史诺菲尔德某处

「嗯，这奇妙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剑兵与绫香正在前往「下个目的地」的半路上。

由于突然响起收到邮件的通知声，剑兵不禁环顾起周围。

「是我的手机，好像收到邮件了。」

绫香打开手机，浏览过讯息的内容后不禁眯细双眼。

「哦，这就是现代的信件吗？若是情书我就转头，你可以尽情欣赏。」

「不是你想的这样。」

反映在她手机萤幕上的讯息，仅用日文写著「菲莉雅」。

菲莉雅。

是牵连自己进圣杯战争的「白色女子」的本名。

绫香原本心想难道对方又要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但看到文中所写的内容后，却只能费解地歪头。

「……？」

内文里所写的，是截然不同于在「城堡」相遇时态度总是以一成不变的她，散发出的氛围简直像别人所写的一行字。

『喔，你也真辛苦呢！反正你已经自由了，所以爱怎么样都行喔！』

「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怎么回事？」

「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说。」

绫香想说邮件一事总之先丢到后面再想，因此边关手机边开口：

「那个……我已经不会再对你说多管闲事了，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擅自插手。」

绫香道出宛如弃械投降的言词后，挤出接下来像是也要说给自己听的话。

「不过……至少你准备要做危险的事情前，能先告知一声就算帮了我大忙。虽然知道阻止你是白费工夫，但姑且还是会想去制止一下……」

「……要是你擅自送死，害我无法道谢就头痛了。」

╳　　╳

钟塔

「感激不尽，要是我另外又收到什么消息再联络你。」

艾梅洛二世语毕后挂断电话，在眉头皱得更紧的情况下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

艾梅洛二世重新看一遍收到邮件后拨打过来的电话通讯纪录。

那是从罗马尼亚拨打国际电话过来的人──沙条绫香的电话号码。

她因为有事而前往罗马尼亚，此事艾梅洛二世曾听费拉特提过。

「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无庸置疑是在罗马尼亚的沙条绫香本人。」

艾梅洛二世手指抵在太阳穴上，一边回想起刚才出现在影片中，除了金发外与绫香并无二致的女子，同时发出类似低吟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在史诺菲尔德的那个女性……到底又是何许人物？」

第三卷 序章Ⅸ「闪耀明星（压轴）们的宴席（后）」

黑暗中

时间回溯至剑兵遭到逮捕，于电视摄影机前发表演说的不久后。

「啊～真有趣！」

法兰契丝卡反覆好几次回想起英灵被逮捕的瞬间后放声爆笑，之后再擦去笑过头而溢出的眼泪，并在床铺正中央打滚。

接著，法兰契丝卡先是端正跪坐再侧过双腿，同时举起其中一只手。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以其中一个幕后黑手的身分好好努力才行！」

当她弹响手指，周遭蜡烛便燃起火焰，微弱的亮光照遍整个房间。

出现于豪华床铺前面的，是与其他主人们召唤英灵所使用时，如出一辙的魔法阵。

只有一点不同于正式的魔法阵──

原本地点应该是在祭坛，却改成在这张附有床顶罩的床铺上。

接著，再拿起不知不觉冒出来的饼乾当沙包丢，同时有节奏地唱起歌。

「♪银与铁～各来一小片～♪

♪咕嘟咕啸煮到烂的捕快头子♪

♪阿忒女神的美妙食谱♪」

这段歌词与召唤英灵时所咏唱的内容相去甚远。

简直像瞧不起圣杯战争般，闻者皆会震怒或者嗤笑说「怎么可能成功召唤」的内容。

「♪封闭吧（满盈吧）、封闭吧（满盈吧）、封闭（满盈）、封闭（满盈）、封闭吧（满盈吧）♪

♪关闭吧（满盈吧）、关闭吧（满盈吧）、开启吧（溢出吧）、打开吧（堕落吧）♪

♪愈合的伤口，加起来，有五道♪」

讽刺的是，从她口中唱出充满节奏感的马虎咏唱，却相当类似于昔日「圣杯战争」中，某名杀人魔召唤出她的「好友」时所使用的内容。

使役者的位置尚有空缺，因此目前并非圣杯需要强行显现英灵的情况。照常理想，这种咒文确实不可能召唤出英灵──

但咒文理应才讲到半途，魔法阵却早早就散发光辉。

「♪我的身体，就依附在你身边，我的心灵……

哈哈！啊哈哈！♪因为时间到了，就以下省略吧……♪」

并非如银狼般蕴含强烈意志，也并非如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以天才的魔术介入能力去连系魔力。

尽管如此，召唤却得以成立。

理由只有一点。

为了召唤出英雄所准备的「触媒」的亲和性简直高到异常。

所谓触媒即是──

端坐于当作祭坛的床铺上，「法兰契丝卡的存在本身」。

当魔法阵的光辉收束后──一名少年伫立此处。

年龄看上去与法兰契丝卡相差无几。一头饱含光泽的头发修剪地相当整齐，还有称为美少年也不为过的容貌，但眼神中总蕴含一股病态的氛围。

于是，在下一刻──

原为魔法阵所在的昏暗空间，经过一瞬间的环顾，竟然变化为花田。

少年英灵于该花田的中心点，在并未目睹法兰契丝卡脸庞的情况下，恭敬且异常夸张地行一鞠躬。

接著，再敞开双臂嘹亮地吶喊。

「哈哈！居然会召唤我过来，此次的主人还真是个怪胎！很好！虽然我不知道你期待我能做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后悔！我会让你尽情──」

「尽情欣赏愉悦的梦境再升天后，在炙热且令人心荡神驰的恶梦中，直到坠入地狱！……对吧？」

法兰契丝卡坐在床铺中央放声说道，再抿嘴窃笑。

相对于此，原本应该由自己说出的台词，却被原封不动奉还回来的英灵，则费解地稍微歪头并发出充满疑问的说话声。

「嗯？哎呀哎呀？咦咦？」

「等你说完后，那片花田的花就会全部变成人类小孩的手臂吧！」

「嗯嗯？嗯嗯嗯？难道说你以前召唤过我？召唤过我这件事是吓我一跳，重点是你居然会想召唤我第二次，简直是脑袋有虫涌出来的怪胎……」

少年在话说到一半时察觉到。

察觉到眼前的魔术师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咦？骗人？真的吗？」

「是真的，你『生前的记忆』到哪边结束？」

「当然是到『最初被处刑时』为止……先不谈这点，我说你究竟在干嘛？」

「举行圣杯战争啊？不过要等我先把你的肠子搅得稀巴烂到连真假都分不出为止！」

少年模样的英灵耳闻法兰契丝卡这番话后，展露喜悦之色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最后彷佛溃堤般开始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田里的花朵配合他的笑声，全体变化为从地面长出来的小孩手臂──似乎在祝贺两人般，与隔壁手臂的掌心互击而发出啪啪啪的鼓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少年英灵在扭曲鼓掌声的包围下捧腹大笑。

「你……你……你是白痴吗！你是白痴吗！嘻嘻……嘻哈哈哈哈！为、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是白痴吗你是白痴吗嘻哈哈哈哈！」

简直像发疯般笑到打滚的少年突然跳跃。

边转圈圈边跳到法兰契丝卡的床铺上，坐到她身旁后打开散乱在床上其中一包零食。

接著，少年熟稔地肩并肩靠在法兰契丝卡旁边，同时开始享用打开包装的零食。

插图010

「啊哈哈哈！我居然会召唤我，这玩笑也开得太过火了！嚼嚼……话说这是什么？还真好吃耶。这就是现代的点心吗？这个时代还真厉害耶！」

「对吧？既然是以我自身当触媒，有九成机率会是『我』出现，不过我还是期待过说不定会是吉尔过来呢。」

「喂喂喂，吉尔怎么可能来参加圣杯战争！」

气质相近的两人开始聊起奇妙的话题，内容冒出名叫吉尔的人物。

「可是我跟你说喔，吉尔他真的会来耶！虽然我因为那名基辅的操虫者末裔，结果到最后都只能远观，可是他真的来了！那个吉尔啊，他真的在台座耶！」

「那可真厉害！职阶呢？剑兵？骑兵？」

「都不是，是魔法师。」

「为什么啦！吉尔居然是魔法师！啊，是我害的吗！哈哈哈！」

充分享受过仅两人才能理解的谈话后──法兰契丝卡不经意地露出严肃神情，对坐在隔壁的英灵说道：

「所以说，其实我还挺认真的……提早预定行程，在这座城镇举办能让我随心所欲玩乐的圣杯战争！还有牵连很多人跟国家！」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召唤吉尔？嗯，虽然要吉尔在圣杯战争中赢到最后的确是很困难。」

法兰契丝卡听到说当然倒也理所当然的疑问时，微幅摇头。

「这点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话说现在得先缔结最开始的契约！」

「对喔，说得对说得对！我差点就忘记这件事了！话说回来，你要是拿到圣杯的话，会想怎么用？虽然我大致能想像啦。」

「嗯，我想应该就跟你猜的一样吧？」

「原来如此，想要攻略那座大迷宫，确实需要圣杯等级的玩意儿。」

少年从床上一跃而起，再移动至魔法阵中心点，转往法兰契丝卡的方向后恭敬一鞠躬。

「试问，你是追求圣杯，抑或是追求无穷尽的快乐与恶梦，打算拿我当奴隶的傲慢且愚昧的公主吗？」

「嗯！没错哟！」

于是，长满附近的整片小孩手臂，全体在鬼哭神嚎的声响下熊熊燃烧，不出片刻便化为白骨并崩塌。

接著，英灵于灰烬飞扬的昏暗中高声宣告契约成立。

『好啦！契约成立！」

少年摊开双臂，于灰烬中朗诵自己的名号。

「我名叫法兰索瓦‧普列拉堤！」

再者，当少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后，继续说出缔结约定的词语。

「吾主法兰索……哎呀，既然现在是女孩子的身体……是吾主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我保证将成为你忠实的仆人，赌命引领你获得圣杯！」

「我也发誓。为了让你能在正确的荣耀中获得圣杯，我将赌上这个灵魂去堂堂正正赢得圣杯战争！」

然后，当少年少女的笑容变得狡猾的瞬间──

法兰索瓦与法兰契丝卡几乎同时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虽然是骗人的啦！』」

╳　　╳

同时刻 史诺菲尔德 火力发电厂地下

就在法兰契丝卡于城镇的某处亲自召唤时──

身为黑魔术专家的魔术师哈露莉打算召唤真狂战士，却差点死在城镇内建有数座火力发电厂的地底下。

──呜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她瞧见出现于朦胧视线前方的鲜血时，便判断自己即将死亡。

虽然她是治愈魔术方面的能手，问题是魔力几乎见底。

为了召唤狂战士，照理说她算是做足准备才对。

而且，实际上应该也是成功召唤。

问题是──那名受召唤的狂战士在缔结契约前就发狂作乱，结果哈露莉因此硬生吃下一记攻击。

啊，不过，也还算满足吧……

──反正叫出来的……感觉比预期厉害……

她召唤出的英灵反映于朦胧的视野内。

那是名样貌异常的英灵。

该英灵每迈进一步，室内就会响彻喀啷或嘎吱的机械声，甚至是以四肢匍匐前进的姿势在室内随处走动。

尽管双眼中闪耀炯炯有神的炙热光辉，但不时溢出的呻吟声，宛如唱针生锈的唱盘机播放出的声音般沙哑。

──既然已经注满我的魔力……应该也能从这间发电厂获得代替魔力的动力源……所以，你在这之后，爱怎么大闹就怎么大闹……

哈露莉凝视著逐步靠近自己，犹如涂满铁锈的「某物」后，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虽然我很讨厌竞争对手的尼古拉‧特斯拉发明的能源就是。

──……对了，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会如此暴躁？

当哈露莉在思索著这类问题时，「某物」已经近在眼前。

看上去只觉得是以四脚蜘蛛或异形化的狮子为主题的机械人偶──那是显露如此毛骨悚然姿态的英灵。

──可是……很奇怪。就算是狂战士……我以为至少也该……以更接近人类的模样出现……难不成是受到马兹达的影响……？

──早知道就别让给法兰契斯卡，我来召唤魔法师就好了……

即使后悔也为时已晚。

不过，哈露莉不怕死。

她的专业是黑魔术，使用的媒介总是自己的血。

此次召唤亦然，拿来描绘魔法阵的全是自己体内淌流的鲜血。

即使有可能会消耗分量相当多的血液，她也愿意慢慢花时间准备，有时还会事先备妥输血袋来自行输血，同时使用促进造血的治愈魔术。

假如准备完全的结果是被自己召唤出来的对象杀死，代表自己也就到此为止。

哈露莉挂起充满自嘲的微笑，手再缓缓伸向英灵。

「没关系……就拿我自己……来当你的祭品……」

她向圣杯许的愿望仅此一件。

就只是向断言自己的父亲为异端，夺走他们一族一切的「魔术社会」复仇罢了。

此事无关乎钟塔或亚特拉斯院，乃至零星散布于街头巷尾的流浪魔术师同盟。

只不过，若能因与魔术关系疏远的「机械」或「工业」，或者不属于魔力的压倒性「能源」而毁灭，那也不算是太过讽刺吧──哈露莉仅有如此念头。

就因为我想把圣杯用在这种无聊事上……才会遭到报应吧。

「来吧，尽管杀死我。代价就是……只要你能继续存在，就要一直随心所欲活下去。使你的身影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为了让隐匿魔术变得毫无意义……」

哈露莉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提出如此宣言，接下来不管英灵何时杀死自己也无所谓，只要等待其攻击就好──

但取而代之降临在她身上的，是未曾听过的女性说话声。

「哦～你垂死挣扎的方式还真是奇特呢。」

她忍不住睁开原本闭到一半的双眼，发觉眼前竟是美到令人屏息，肌肤异常白皙的女性。

──啊……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

哈露莉听说过对方来到这座城镇的事，也认为对方恐怕是盯上主人的宝座。不过，居然会现身于理应完全作好隐匿的召唤现场，实在是出乎意料。

──啊，原来如此，我果然是遭报应了吧。

──至今为止明明一路贯彻拿自己当祭品的坚持……因为来到这里后，我根本不顾城里居民的死活，所以魔术才会变得不纯。

反正注定被杀，那下手的是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或英灵都没差。

思考著这类事情的她，此刻总算察觉到异变。

「……咦？」

曾几何时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原本朦胧的视野也变得无比清晰。

「咦、咦？我……」

她不记得曾施展过治愈魔术。再说魔力早已彻底枯竭，想施展也有心无力。

尽管哈露莉感到困惑──但更令她困惑的，是「白色女子」紧接著讲出来的话。

对方转而望向狂战士英灵，以简直像对待自己宠物般的口吻向他搭话。

「你看，她是你的主人喔！还不赶快缔结契约。」

──……？

──到底怎么……？

取代消失殆尽的疼痛的，是支配哈露莉脑海的混乱。

虽然还没缔结契约，但主人的权利还在自己身上。

当哈露莉心想，应该没有狂战士会听从缺少令咒的魔术师说词的顷刻间，她的常识持续遭到颠覆。

「嘎……MMMMMMMMM、遵遵遵遵遵、遵……遵守……守守守R守守守RRR。」

这名狂战士居然依照「白色女子」所言，彷佛在伺候倒地的哈露莉般垂首。

「好孩子。没错，魔力的路径就是要连系到她身上。」

魔力的通道于下一刻连系起来，因此哈露莉能透过令咒体会到对方的感官。

此时，哈露莉注意到。

自己才刚召唤出来的狂战士，竟然在害怕这名「白色女子」。

「你、你究竟是……」

「白色女子」无视哈露莉的提问而放声说道：

「话说回来，我运气还真好。这里居然就刚好有如此容易进入的『容器』。」

同时边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脚，并佩服般颔首。

白色女子瞧见一脸莫名其妙的哈露莉后，缓缓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剎那间──哈露莉察觉到。

透过她的手所传来的「力量」──是原本属于不应该存在这世上的一类？

──不、不、不可能……！

──这、这种……连英灵都不是却有这种……！

──不对，即便是英灵也不会有如此浓密的「力量」……！

或许是领会到哈露莉感到恐惧，白色女子──

正确来说是白色女子体内的某人，挂起充满自信的笑容说道：

「放心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爱人类的。」

尽管这句话充满温情，却也给人一种热情从心灵无法触及的「高度」抛下来的感觉。

「既然我来了，那我就会好好支配你们人类！」

接著，照理说应该是哈露莉的使役者的机械人偶，宛如赞同她的说词般，放声发出犹如赞扬白色女子般的咆哮。

「■■■■■■■■■■■■■■■■■■■■■■■■■■■■■■■■■■■■■■■■■■a

■■■■■RRRRrrrRRR────────」

──怎么了？

哈露莉才从死亡的恐惧中获得解放，却又立刻遭到不同种类的恐惧囚禁。

她尚未知晓。

因为受到自己准备的某名英灵的「触媒」影响──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体内究竟栖宿了何其恐怖的事物。

如此这般，演员全体齐聚一堂。

齐聚至这场任谁都能当观众，任谁都能当评论家，以及任谁都能成为演员的史诺菲尔德的舞台剧。

除了一人──

即是尚未从幕间抵达舞台，尚未获得圣杯赋予「角色」的少年。

第三卷 幕间「考验开始」

西格玛并不记得过去自己成为少年兵的瞬间。

从懂事时就被灌注幼年兵的生存方式，大约五岁左右就被强迫开枪。后来更因为参与了奇妙的魔术实验，使得忍耐肉体与精神上的痛苦也成为每天的课题。

一支出自魔术师之手所创造的部队，用来进行对敌国展开魔术性军事作战。

自己似乎是基于该目的，而创造出的部队成员之一。

同为有魔术资质者──不论是偶然表露出来或是魔术师的远亲，刻意聚集这群身体有「魔术回路」的士兵们，再找身上同样有些许魔术回路的女性士兵们交媾。

在以这种方式生下来的孩子们之中，筛选二十四名拥有实用等级的魔术回路者，赋予他们希腊字母的代号。

这些人组成了一支连国民都不知晓其存在的无名特殊小队。

无关乎隐匿魔术与否，而是以异质力量造成敌国损伤──在此般思维下创造的部队，因为以钟塔为首的魔术师们事前察觉到其行动，而出手彻底摧毁当时尚不稳固的独裁政权。

等他明白自己正确的出处时，已经是旧政府彻底毁灭，获得解放之后。但此事究竟是真实或虚伪，对西格玛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

简直像有人从旁赋予母体智慧，而不必去学习魔术般，过程相当自然地促成生产。

然后，这名孩子会在母体来不及赋予名字前就被夺走，并在还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时，便步上成为政府的道具一途。

如今自己仰赖著那幼年期的经验成为魔术师佣兵，但这段佣兵生活也仅是雇主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并没有值得提的内容。

「其他方面，就真的没有特别能讲的事了……」

「虽然你讲得很轻描淡写，但从旁人眼里看来，这可是一段很凄惨的人生耶。」

西格玛为了能与自称影子的人们圆滑地进行交流，决定先描述一下自己的身世背景，但经过重新自我审试后，领悟到自己的人生确实总是在做些别人硬推过来的事。

即使体认到自己并未因此感到特别空虚，因而发觉自己果然在某面不太正常，但事到如今也莫可奈何。

于是，持蛇杖的少年紧接著现身后说道：

「你的母亲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据说是以魔术师助手的身分，参与位在极东国家发生的圣杯战争时死掉了……对方是叫卫宫切嗣的魔术师。」

「既然你清楚记得魔术师的名字，那你应该对他有些想法吧？」

「不，很难说吧？除了当过助手外，我根本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再说我也不认得母亲的长相或名字。之所以晓得卫宫切嗣这名字，也是因为他在魔术师佣兵间，是个被奉为传说中男人的知名人士。」

这个人既是以魔术师杀手的别号而受人敬畏的自由魔术师，也是直到受艾因兹贝伦雇用前，不停于世界各地执行危险任务并一一完成的干练男子。

虽然听雇主说卫宫切嗣直到第四次圣杯战争尾声前一直一路胜出，但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在那段过程中死于非命。

「只不过……如果她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跟随那男人的话，我倒是有点羡慕母亲。」

「羡慕？」

「不论母亲对他抱持何种感情，至少她在名叫卫宫切嗣的男人身上找到生存的意义。然而，我却一无所有，既没有尊敬的人，也没有该狙杀的仇敌。」

船长耳闻西格玛这番与其称为自虐，不如说仅是平淡陈述事实的言论后说道：

「这没什么，你也能找到生存的理由。只要经历几次赌命相搏，自然就会发现值得赖以为生的事物。克服绝境吧，小鬼。持续对抗神，绝对别轻易认同祂们。你生存的证明将会在那之后孕育而出。」

为了获得生存的理由而克服绝境简直本末倒置。

西格玛心想，对方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信口开河，因而打算无视船长的话──此时船长看似相当愉快地望向西格玛背后的房门口说道：

「你看，最初的考验马上就来喽。」

「？」

西格玛回过头，一道「黑影」正伫立前方。

正确来说，是以黑影般的黑色服装包覆全身的少女。

「你是……？」

就在西格玛心想或许这名少女也是一种「影子」的瞬间，他感受到不协调感。

至今为止，影子基本上每次只会出现一名。不过，感觉如今船长与少女是同时进入自己的视线内。

察觉到这点时早就为时已晚──一瞬间便逼近至西格玛眼前的刺客少女，以抹杀情感的嗓音询问：

「你是……寻求圣杯的魔术师吗？」

于是，西格玛即是在此瞬间，踏入蛮不讲理的「考验」。

并非出自任何人的要求──

只是，为了想明白自己是谁才涉足的考验。

甚至在不知道跨越考验的未来所寻获的「自己」，究竟是荣耀抑或绝望的情况下。

第三卷 接续章「某日，城镇中」

史诺菲尔德 市区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隶属警察局长手下的特殊部队「二十八人的怪物」的其中一名青年，一边按住右手的义肢，同时因眼前的光景而为之屏息。

映入青年视野内的是从头顶披下一块奇妙布料，一身红黑色皮肤的弓兵。

对方不同于在警察局内战斗的刺客，也不同于在那之后夺走自己右手的怪物。

那名英灵──只是身怀纯粹的强悍。

即使他们持有的宝具都能发挥全力，到底也不觉得能对那名英灵管用。

──是吗，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货真价实的英雄吗？

差点忍不住同意的警察咬牙切齿。

──……就凭这像伙？

──就凭这个破坏城镇，连年幼孩童都打算杀害的家伙？

青年警察周围已经有好几个特殊部队的同伴倒下。

若强悍即代表正义，那眼前的弓兵或许就是「正义」。

但自己却无法认同这点，如此仅存的自尊心点亮警察内心的勇气。

接著，他再度屏息。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映入视野内的是和自己同为警察的身影。

不过──那名警察并非他们的同伴，而且明显相当异常。

──持续与那名怪物战斗的「那群人」究竟是谁？

在弓兵周围现身又消失，消失再现身，几度企图削切，甚至打算以箭矢贯穿那名英灵的，是同样打扮成警察之人。

警察的攻击无法造成英灵任何损伤，话虽如此，长达好几分钟的战斗却毫无间断地继续展开。

当这片奇妙的景象暂时持续一阵子后，弓兵严肃地开口：

「弱者啊……报上名来。」

于是那名警察拉开一步的距离，抿嘴一笑后回：

「我没有名字。」

接著，当青年回过神时发觉警察的身影增加为两人，增加的警察以相同嗓音说道：

「伟大的英灵啊，与时代一同改变身姿，造就丰功伟业的同时依然活在神代传说中的存在，即便我是微不足道的区区罪犯，也有一事能告知于你。」

警察的人数越发增加，变成四人并从四方对弓兵断言道：

「想必你有抱持同等觉悟的理由……不过，假如你基于那份觉悟而否定神之威光！假如你否定神的所有恶行与善行，并抛弃一切！」

八名化为警察以外等形形色色样貌的「某物」，其吶喊声回荡于市区道路上。

「……不论你有何等强悍的力量，如今的你，确实是如你所期望的『人类』！」

十六人嘶吼著对弓兵的灵魂诉说。

「沦落为恶棍，且成就为人类的英雄！无论你是何其伟大的英雄！即便身怀破坏世界的力量！」

三十二人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青年以为就要包围弓兵时──那些人影竟全体吸收至最初的一人身上而消失无踪。

「只要本质还是人类……想必你就会遭到寻常且无力的『杀人魔』狩猎。」

接著，在警察与红黑色弓兵眼前──

杀人魔开膛手杰克（无名的狂战士）贯彻前面那番话而吶喊。

喊出暴露自身本质，为了断绝大英雄命脉而击出的宝具名称。

「──『恶雾同伦敦拂晓一同消灭逝去（From Hell）』！」

当败坏的圣杯战争正进展之时，战斗平静地开始连锁。

简直像维系在一起的坎苛命运，在对英雄与魔术师们低语。

诉说著──弱者们啊，去挑战强者吧！

第三卷 后记

（由于会大幅泄漏本篇剧情，因此推荐在阅读完本篇后观赏）

要英雄堕落无需刀具，仅需要三道令咒与大量祭品，还有污泥与勇气，加上不让自己发疯的高阶魔术即可……话虽如此，实际上远比准备刀具更加麻烦，换言之，真弓兵的真实身分就是这么回事……

我：「可是，虽说已经●●●●●●化了，但●●●●●去射杀缇妮这种小孩子的情节还是算了吧。在冬木时，也在●●●状态时因为看见●●●而恢复神智。」

奈须老师：「不能看轻复仇，更何况是对神的复仇。『他』对小孩拉弓的确是绝对的禁忌，但如果缺少颠覆这项原则的觉悟，就不可能向神复仇呀，良悟。」

由于经过这番交谈，因此我也做好一项觉悟，就是决定实行「英雄堕落」。

附带一提，那块会让人类的道具不管用的「皮裘」到底是如何加工，这道谜题姑且是有答案，但毕竟跟「Fake」本篇没什么关系，是否要在作品内提及就感觉有些微妙。希望等全书写完后，本作能受欢迎到会出让我写这类秘话的设定资料集……

就是这么回事，各位好不久不见，我是成田！

最近在手机游戏「Fate」的加入下，而游戏中也描写到吉尔新的一面（丰臣吉尔吉），因此我眼下正烦恼著，这类内容应该反映多少在本作上。

没错……就是「Fate/GrandOrder」，也就是FGO。

因为我和负责FGO游戏剧本的人们讲好，「泄漏剧情的话，乐趣就会减半，所以双方都隐瞒详细情节吧」，于是我也以崭新的态度去期待拿美国当舞台的FGO第五章，也因此引发惨剧。

※以下为浓缩长期间交流的想像对话。

执笔「Fake」前的我「咦，在『Fake』里写到第五次●●●●●的●●●化情节没关系吗？」

奈须老师A：「是呀……你就好好写吧。」

奈须老师B：「再添一份（致敬大仲马的作品）也行喔！」

我：「……」

奈须老师C：「别顾忌，尽情挥洒你想写的心情去写吧。」

执笔中的我：「真可口、真可口、真可口……（这点子太可口了……肯定任谁都还想不到吧）……」

戴起防毒面具的奈须老师：「现在发布监狱岛活动与FGO第五章！」

三月的我：「呃啊啊啊啊（好几项点子和『Fake』重叠了！）（苦闷而死）！」

奈须老师：「没想到居然会死……」

先别管明白这段带哏对话的人会接著问说有几成重叠到，在一旁目睹这段惨剧的三田老师，跑来拜托我说：「因为有不祥的预感，所以今后要是登场人物会重叠的话，能提前让我看一下剧本吗？」说完这段话的两周后，就大喊著：「点子重复啦啊啊！」我因此目睹三田老师重拟整段事件簿后半大纲的光景，然而这又是另一篇故事。

话虽如此，要是被说不要过于一一在意点子重复这件事的话，那也就只是这样，但其实是因为FGO的剧情太有趣，为了不输给对方，眼下我正致力于让「Fake」热烈起来。

再来谈到三田老师，其实有关魔术方面的描写，我有请三田老师监修。

三田老师：「吉尔的『想必是【座】或多或少想遏止世界所产生的矛盾才使出的苦肉计』这句台词，实在不讲理到像在说：『为了不让人类飞到宇宙去的地球所使出的苦肉计……那就是重力！』……」

我：「可是，英雄王感觉不就会对地球讲这种话吗……？」

三田老师：「……会耶！」

我就在这种时而参杂快乐，时而熬过严厉的监修的情况下，以因为是不同于冬木的「虚伪的圣杯战争」为理由而容许我写下许多犯规的情节。

不过，诚如FGO的达文西妹妹也提过的，希望各位就当成是「在遥远的世界或不同世界所举行的圣杯战争」来放宽心享受吧！圣杯战争的系统在法兰契丝卡带进美国时就大幅调整了一番，所以能办到一些冬木的圣杯绝对办不到的事，因此当各位在研究冬木的圣杯战争时也能留意这点就好……！

那么，这回总算让角色都齐聚一堂。第四集将会描述费拉特与「白色女子」的过去，再加入好不容易盼到的「主人间的魔术战」等，感觉战斗成分会比较多。我想尽可能以华丽登场及华丽退场的方式来描写，因此请各位一边推测真狂战士与看守的身分，同时期待下一集到来！

虽说出刊期间恐怕是今年冬季，但还要配合TYPE-MOON的动作，以及帮忙绘制漫画版的森井老师的行程，才能决定最终的出刊日期。

森井老师绘制的漫画在壮大的战斗演出，乃至角色活灵活现的表情上，简直美妙到没有丝毫多余的成分，有机会的话，还请各位读者务必阅读……！

因为截稿时间而被我添了诸多麻烦的责编阿南，以及帮忙调整同时进行的《无头骑士异闻录DuRaRaRa！！》排程表的责任编辑和田，还有编辑部的各位。

以三田诚老师、东出佑一郎老师、樱井光老师、磨伸映一郎老师为首的「Fate」相关人等，以及帮忙进行部分使役者设定考据的Team Barrel-roll。

伴随各种人物设计，还帮忙绘制美妙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

赐予我出版第二集、第三集时无比光荣的书腰留言的武内崇老师、虚渊玄老师。

特别感激虚渊老师给予我「她」的「儿子」的设定使用许可！

然后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并替我监修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00N的各位──和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2016年4月 一边偷偷想著「看守」最初其实是「盾兵」。 成田良悟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我们放弃吧，该放弃了。

亲爱的，我们已经无法处理那个孩子了。

他不会让我们一族的魔术得以进展。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毁掉！

难道，你要说那个孩子就是我们延续了将近两千年，还遭钟塔揶揄「也只是延续而已」的一族的末路吗？确实有可能令钟塔的人脸色骤变，但是很明显的，我们也会遭到摧毁。不过，一定只有那孩子会存活下来。

欸，我们怎么会生出那种孩子呢？

还是那孩子其实不是我们之间的……不，他的确是。对不起。

因为我们做过所有可能的验证了嘛。无论是科学方面还是魔术方面的，都已经证明那个孩子无庸置疑是我们的结晶……这我当然清楚！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置信！

要是说现代仍然存在妖精，他其实是妖精的调换儿【Changeling】的话，我反而能接受呢。

亲爱的，你也明白吧？

我们一族在三百年前忙成一团，结果判断为「不可能」而封存的那个研究，那孩子才仅仅八岁就完成了喔！那孩子在无法表达与无法重现的情况下，仅仅靠感觉随便弄弄就做到了！……对，没错。无法重现就不能称为完成嘛……我明白，我很清楚啊！但亲爱的，即使如此……

我好怕，我害怕那孩子。

要是那孩子是个优秀的魔术师，我和你理应都会以他为荣吧。

可是，不对，他不是。

那孩子不愿意做出牺牲。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个具有魔术师不需要的温柔的缺陷品，可是「那个」甚至不能算是缺陷品！就像原本以为是望远镜筒的东西，其实是大炮的炮身──他与魔术师「打从根本上就不同」。那是不一样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啊！

所以啊，亲爱的……我有个想法。了结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身为魔术师的我们应负的使命呢？我认为终结那个孩子就是厄斯克德司家的魔术的最终目的喔。

欸，亲爱的。

做出觉悟的时刻到了。

那个小孩，才不是我们的孩子。

而是从某个其他的世界混进来的存在。不是谁也不是什么人物，纯属现象喔。

我们只是将那个现象误以为是儿子，为他命名了而已……

名叫费拉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只是一处被画上意义不明的涂鸦、辽阔的平坦【Flat】之地……对吧？

╳　　╳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当两名男人明白他的存在与其「特异性」的时候，都奇妙地说出了相同的感想。

一人是人称金融界魔王的古老魔术师。

另一人是向著有如缀饰了宝石的万花筒般天空前去的魔法师。

尽管两人分别处在不同的时间与场所，却以同样的言词赞赏并非少年本人的其祖先。

「是吗，终于『完成了』吗？」

「连子孙都已遗忘的，厄斯克德司家一千八百年来的野心【过去】。」

第四卷 间章「日常的被膜」

『接下来是气象预报。发生于拉斯维加斯西部的低气压目前──』

电视机上播放的内容，是一如往常的情报。

市民们看了往后的气候资讯，怀著一喜一忧的心情各自前往上班地点。

目前的史诺菲尔德市，尚未发生混乱恐慌。

从十三柱英灵到齐的瞬间，「限期七天」的──混杂了众多魔术师、美军地下部队，或是圣堂教会派遣的代理人等等──圣杯战争开始了。

迎接了战争第二天早晨的市民，仍然享受著这世界赋予自己的安稳。

然而，破绽其实早就以明确的形态开始显现。

发生于沙漠地带的瓦斯管线爆炸意外。

接连被饲主送进动物医院，患上谜样奇病的众多宠物。

由家属陪同带进医院的精神科，向医生诉说「不想离开这座城市」的人们。

历史悠久的歌剧院崩塌事件。

被认为是为了夺回遭到拘留的罪犯而向警署发动的恐怖行动。

该行动甚至还波及了相邻的旅馆。

以及突然从市区北方刮向位于中央区高楼大厦「水晶之丘」的神秘暴风。

尽管形形色色的事件在市内发生著，对那些没有直接遭遇事件的众人而言，这些都还不足以成为摧毁他们连绵不断的日常生活的变故。

因为生活至今所累积的「常识」，在那时麻痹了他们的感觉。

在这些人陷入恐慌前，那些常识就会化成薄膜来包覆住日常，勉强让他们看不见会迫使人疯狂的火种。

又或者早就有许多人注意到了，却仗著自己受了那层膜的包覆而依赖著虚有其表的安心感也说不定。

没事的。

还不会有问题。

还没有毁掉。

这座城市仍然平安。

────日常，一定马上就会恢复。

这些没有任何保证就累积起来的「但愿如此」的愿望，逐渐充满了膜内空间。

正因为是这种状态，在「总觉得、不知为何」的阶段就觉得异常的人，感受到的才会是幸福，而非不安。

自己依然身处在充满正常的空间里。

自己仍然处在划分出正常与异常空间的分界线内侧。

其实，并不是史诺菲尔德的市民特别乐观。

而是因为有人花费了八十年的时光，在这座为了虚伪圣杯战争而建立的都市各处不留痕迹地做了施加暗示的手段所导致。

像是公共设施与道路的配置、街上的广告招牌与行道树等等，每一处都施加了寻常魔术师乍看之下只会觉得是单纯记号的魔术。或者会诱发特定心理效果的科学性领域的配色等，只有在许多要素重叠的时候才会发动的，深入居民身心的暗示。

要想正确测量出那些藉由组合魔术与非魔术事物双方产生的暗示，就必须集结具备优秀观测技术的魔术师，与像艾梅洛阁下二世那般拥有「从事物万象中编列线索」之技能的人在场。

正因如此，这些「幕后黑手」才能够至今为止都瞒著这件事。

瞒住旅行路过的众多魔术师，瞒住为城市的急遽发展而心存疑虑的诸多社会学者，更瞒住那些实际定居此地，经营著人生的居民。

在这座名为史诺菲尔德的城市，这些人早就以会发生这种事态为前提，施加了能防范某种程度以下之恐慌的巨大且模糊的暗示。

因此即使许多动物病倒了，也能将「或许人类也会感染这种疾病」的疑虑与疯狂压抑到最小限度。

于是，这些居民仍然一无所知地迎接第二天的早晨。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

或者说甚至连这座城市本身，都是用来向虚伪圣杯献祭的壮大祭品一事，他们都毫不知情。

不过，暗示终究是暗示。

这层透过暗示而贴上的，名为「安心感」的薄膜一旦绷紧了，迟早也会面临极限。

可是对那些幕后黑手而言，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

一方面他们推测过，事态若严重到会令那层「暗示的膜」破裂的话，凭那些普通居民也无从抵抗吧。另一方面，在幕后黑手之中想要隐蔽魔术的那些人看来，他们甚至认为与其让骚动缓缓增强，不如像烟火般随炸即散还比较好。

总之，他们甚至不允许城市的居民有陷入恐慌的机会。

一边聆听自电视机播放的情报，并再次目睹那个事实的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可恨地眯细眼并喃喃自语：

「……有魔术师样子的魔术师，与勤于贪污的缺德政治家没什么两样啊。」

奥兰德语毕，思考著自己又是什么样子。

从民众的角度来看，只要贪污行为没曝光，他们就难分辨缺德政治家与优良政治家的差别。

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现身于民众眼前的众多魔术师，更该归为同一类吧？

虽然也有例外，但在一般人眼中，魔术师这种存在总归而言「根本不是人」。

奥兰德对自己不是那个「例外」有所自觉的同时，继续听著配置于局长室的电视机所播报的讯息。

那是根据地设置于史诺菲尔德的，当地有线电视局播放的报导节目。

在挑战下一场战斗前的短暂闲暇中，属于幕后黑手方又身兼警察局长的魔术师，静静聆听著电视机播出的情报。

彷佛在珍惜播报员镇静的声音般，他心里想著「迟早会陷入恐慌吧」。

『下一则新闻。史诺菲尔德南部地区发生的瓦斯爆炸事故，对环境造成的影响是──』

第四卷 第十章「第二日 各自的早晨，各自的过去Ⅰ」

回过神来时，沙条绫香发现自己的意识凝聚于远方的景色中。

不是因为远方摆著罕见的东西，而是自己正奔驰在可以看见远方森林的平原上。

自己似乎正骑著马，因为看到了穿著盔甲的手握著缰绳。

──？

──是梦？

绫香注意到握紧缰绳的手臂并不属于自己，并且察觉到她无法自由地驾驭这个身体。

不过，视野急遽变化让她眼花撩乱，绫香因此推测，自己想必是与哪里的某个人正共享著一样的视点。

也是会有这种梦的吧？

绫香企图这么认为，却又觉得这场梦非常逼真。

「理查──喂，理查！」

听到朝这边搭话的声音，视界同时转向另一处。

接著便看见背后有十数名身穿盔甲并骑著马的男人，其中一人正驭马靠近自己。

等马在视野中停下脚步后，身穿盔甲的年轻人开口：

「理查，我们虽然照你的吩咐跟过来了，但你该不会是认真想要找吧？找亚瑟王的遗产那种玩意儿。」

针对男人的提问，被称为理查的自己随即答覆对方。

绫香并没有开口，却体会到言词从自己的口中溜出来的奇妙感觉。

『那当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线索喔！』

「那只是喝醉的吟游诗人在胡言乱语吧？」

『所以才是线索啊。吟游诗人没醉时所编的歌中，往往都巧妙地将真实隐藏于最深处。但是我不擅于解读那种玩意儿，反而是他们醉得忘我时说出的话更容易懂。』

真是乱七八糟的理论。

绫香为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胡言乱语傻眼，但是她从此人的措词语气中，完全明白了。

──啊……这个人是……

──被称为理查的我……现在变成那个剑兵了吗？

总算了解事态的绫香，对于自己梦到如此奇妙的梦只想叹气。

但是谈话无视了她的感情，淡漠地继续进行。

「只说有与亚瑟王有渊源的东西，具体而言是什么都不知道喔！我们这些人很闲所以还无所谓，可是你这个王族认真到这种地步，到底是想要什么啊？」

『什么都行啦。』

「啥？」

『如果是胜利之剑【Excalibur】当然最棒，不过若是石中剑【Caliburm】、先锋之枪【Rhongomyniad】或是传说用来击退魔猫时用的盾也可以。要是最后还能找到亚法隆的入口，让我见一次伟大的祖王本人或者魔术师大人的身影，光是这样我就能够接受自己诞生在这世上的理由了。』

应该是理查的男人以天真无邪的声音大声诉说著，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纷纷苦笑。

「若按照传说记载，王者之剑应该被湖中女神【薇薇安】抱进湖底了吧？」

『那就找出湖中女神，和她好好相处就行了吧？据说那个皮里亚斯卿也和湖中女神之一缔结过契约，然后从卡姆兰之丘活下来了喔！』

「那是无法名列圆桌的骑士吧？只是顺利逃跑了而已啦。说起来寻找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晓得的英雄遗产这种事情，不是身为王族的你该亲自做的事情。」

『对伟大的传说怀有憧憬，与身为王族还是平民并没有关系吧？』

孩子气的发言。

──该怎么说呢……

──总觉得比平常的剑兵【那家伙】还要像个小孩。

虽然称他为王族，但是他对身边人的态度与其说是对待家臣，不如说像是在对待亲近的朋友。

然后，理查以听似毫不在乎这些事的语调开口：

『要是真的找到亚瑟王的宝物，就表示那些诸多传说都是真的喔！足以证明那些迷人的冒险故事，是在我们所站的这片大地上实际发生过的事喔！我们继承了那名骑士王与他的臣子奔走过的大地而生存喔！光是这样，我就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不是事实你就不能接受吗？你啊，还是一样老是说些好像突然发疯般的话呢。」

骑在马上的友人一脸错愕，耸肩问道：

「那你要怎么办？乾脆我们陪你一起寻找圣杯好了？」

『可是搞不好会白跑一趟喔！』

「为什么？和王者之剑与先锋之枪有什么不一样吗？」

『克雷蒂安老师以前对我说过，圣杯不是只靠寻求就能得到的东西，而是圣杯会自己呼唤它的持有者。那些曾经追求过圣杯的圆桌骑士，正是因为受到名为圣杯的命运之流所求，才能抵达圣杯呢。所以不用主动寻找圣杯，只要我继续追求骑士的荣耀，它一定会以适合的理由拜访我才对。』

理查一本正经地说出童话故事般的内容。

像是朋友的男人，对这段话中出现的某个专有名词以耐人寻味的口气说：

「克雷蒂安吗？根据谣言，他好像曾经是能看透过去的德鲁伊……」

『是啊，毕竟他确实像魏斯等部分诗人一样，会将那个骑士王与圆桌故事描述得好像亲自见识过，还带著某种怀念般地唱出来嘛。就算说他是活了一千年的精灵我也不惊讶啦。』

「哎，都无所谓啦。反正结果亚瑟王遗物的线索并非出自克雷蒂安，而是由街上酒店里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醉鬼诗人吐出来的嘛。真是搞不懂会相信那种疯话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样的线索都好啦，反正我还不是国王。趁著还自由的时候，学习真正骑士王的足迹也很重要吧？』

从绫香的视点无法看到，但是理查的眼神恐怕正闪烁著光辉吧。

理查孩子气的表情彷佛出现在眼前般，同时绫香的意识也配合著那样的他的视点转向了平原──

接著在那边看到了奇妙的东西。

「趁著还自由？你现在就几乎算是阿基坦的领主了吧……──嗯？理查，你怎么了？」

『……有东西过来了。』

那是存在于平原上的一个点。

可是同时，他们察觉到那个点的身后正缓缓冒出烟尘，才理解到「那个」是正往这边前来的某种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奔驰于荒野的马，但是体型大小不对。

最后，当众人认为是「那个」所发出的轰声传达到这边时，身旁的众骑士才开始慌张。

「那是什么？大野猪吗！」

「马车……？不对，没有马啊……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东西有长脚吗？到底是怎么奔驰的？就算是猛兽，那种叫声也从来没有听过！」

「喂！要抵达这里了！」

「何等迅速啊！快逃吧，理查！」

理查无视身边开始握住缰绳的骑士，绫香听到他沉著冷静的声音。

『有意思……或许是亚瑟王传说中的那只大猪【Twrch Trwyth】的后代呢。』

──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词汇了。

不过，绫香并未觉得很不安。

一方面是因为理查的声音充满从容──

另一方面是因为往这边接近的东西，是绫香早就知道真面目的东西。

那个在外形上与她所知的现存之物有差异的东西，随著越来越接近理查，速度也开始减缓。

接著，那个东西在周围发出数次猛兽咆哮般的爆声后，在距理查约数公尺的前方完全停下了动作。

「这个……是啥啊？」

恐怕是打算在事态紧急时，挡在理查和「那个」之间吧。

在一旁待到最后的男性，疑惑地盯著「那个」。

「……铁制的马车……？」

『就算是，车轮还真厚呢。那个黑色的东西是啥？是什么的皮革吗？』

听到理查充满好奇心的话语时，绫香才恍然大悟。

──啊，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理查活著的时代……是吗？

若是这样，就能理解理查等人奇怪的说话方式了。

接著绫香想著，果然自己眼前所看到的都只是梦而已。

──真是奇怪的梦。

──而且大家还都用日语交谈。

因为要是这里真是过去的世界，眼前之物正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以蒸汽庞克风格的齿轮及充满哥德风的铁刺装饰得凹凹凸凸──总之与自己所知的外形差距甚远，很夸张的「那个东西」正坐镇于理查等人的面前。

绫香很清楚那个东西要怎么称呼。

──汽车。

──……不对，是改造车吧。

看著眼前这辆好像会在动作片里出现的汽车，绫香思考著「梦到这种梦的我到底处于何种精神状态呢」。

──算了，反正从我横越沙漠来到史诺菲尔德的瞬间，就卷入了骑士之类又或是王之类的事里了。所以各种时代都混在一起了吧……

在如此思考的绫香视野里，状况起了变化。

锵！锵！从汽车车门内侧发出了好几次的打击声，周围的骑士纷纷拔剑警戒并包围了汽车。

下一瞬间，看来是因构造不良而卡住的车门忽然被猛力踢开──一名男性从内侧现身。

接著，那辆「汽车」的窗户一一打开，从中出现各种「像是乐器的东西」，并「吵闹地演奏出」走调的音乐。

然后，以噪音声响为背景，开朗的说话声响彻全场。

「嗨嗨！阿基坦的年轻负责人大人与他有趣愉快的各位伙伴！你们可好？我很好但认输喽，也就是举双手投降喽。所以现在能否请各位收起手中的剑呢？」

用无法判断真意的口气说话的同时，高举双手走出来的男性──是一名打扮丝毫不输他所搭乘的那辆汽车，或者该说比那更胜一筹的奇装异服的男人。

他身穿著高调的贵族服，但与其说是王族，配色更会令人联想到小丑，头上则戴著奇怪的帽子。手中的拐杖不晓得是什么构造，上面的装饰齿轮正发出奇怪的声音作动著。

绫香看到那名男性后，更确信了「啊，这果然是一场梦」的想法。

目前为止映入眼中的景色感觉上确实是统一的世界观，才觉得这应该正是属于骑士在马上战斗的时代风景，然而突然出现的男人，却在瞬间将这个世界观摧毁到简直令人感到不讲理的程度。

那名奇怪的男人继续对不肯收剑的众人说道：

「哎呀哎呀！难道你们不懂爱与和平这个词汇吗？双手举高就表示投降喔！……不过以这个时代的文化来说又如何呢。不然要我高举白旗也行，唉，随便啦。总之我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敌意。不如说我是来对毫无戒心地接受我的陷阱，特地跑来这种偏远平原的你们表达敬意！」

「你说陷阱！」

「啊，糟了。不小心说出酒店那个醉鬼诗人是我设的陷阱的事情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啦，毕竟实际上你们已经出现在这里，所以我的计画成功了！好耶！」

男人的发言让骑士们重新握好剑，缓缓缩紧包围网。

不过像小丑的男人耸耸肩，用拐杖一边敲著自己的肩膀，一边开口：

「好啦，先等一下。你们先稍微放宽心胸如何？就连那个亚历山大三世看到像我这种前所未见、举止疯癫又奇特的存在出现时，也是先乐在其中喔！」

插图004

「够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事！」

『慢著。』

出现在绫香视野里的理查的手臂制止了激愤的骑士们。

『……你说亚历山大大帝怎么了？』

「喂，理查！不要听这种可疑人物的话啦……」

理查一边制止想要阻止自己的伙伴，一边向奇特的男人攀谈。

『虽然不是我所敬爱的骑士王，不过对方都搬出那个伟大的征服王之名来与我比较了，那么不管有多么胡言乱语，我也得倾听才行，对吧？』

接著理查在奇怪的男人面前盘起双手，以堂堂正正的样子搭话：

『继续说下去吧。首先，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理查这么说，神秘男性开心地嘴角上扬，爬上改造车的车顶──以俯视这边的形式嘹亮地报上自己的名号。

「仔细听清楚了！我的名字是圣‧日耳曼！圣‧日耳曼！要把圣字区分开来也无所谓，不过还是轻松点，连著用圣日耳曼来称呼我吧。没错，就叫圣日耳曼！名为圣日耳曼的享乐主义者，现在于未来的伟大之王面前现身了！这可是值得纪念的事喔！不过是对我而言啦！」

「你这家伙！明知道理查贵为王族，还站在俯视我们的地方说话吗！」

理查的一些伙伴虽然这么说，但是并没有那么激动。

恐怕是因为他们都明白，理查这个人不是很在意身分的高低差距这种事情吧。

──哎，毕竟身边的骑士讲话时也都没用敬语嘛……

正当绫香想著这些事时，理查仰望站在车顶演说的男人，嘴里嘀咕的话语溜入她的耳中。

『哦……这还真是有如画一般的姿态呢。』

──……

绫香回想起攀上巡逻车发表演说时的理查，想著「就是对那个荒谬的行为太过印象深刻，才会作了这种梦吧」，并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过即使接受了，梦依然没醒，理查的声音清楚地在鼓膜四周响起。

『然后呢？圣日耳曼这个人对我而言是何种存在？』

接著，自称圣日耳曼的男人再次大喊「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然后摆出夸张的姿势说道：

「我是企图模仿过去英雄故事的你的路标，也是暗示破灭的警告者、宣告结束的预言者，有时也会成为叼来希望树枝的鸽子吧。对你而言，这些就是名为圣日耳曼的男人所扮演的角色。」

『真是贪心，总而言之就是宫廷魔术师之流吧？』

「很遗憾，我不是魔术师，也不是妖精、梦魔、吸血种或是时间逆行者，更不是横越世界的魔法师。我充其量只是一名贵族，一名普通的诈欺师。」

自称圣日耳曼的男人一边华丽地旋转手杖，一边继续说：

「所以你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立刻忘记也无所谓。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吧，我叫圣日耳曼。忘掉这个名字也行，圣日耳曼……没错！就是圣日耳曼！圣日耳曼……名字并不重要，这就是名为圣日耳曼的男人。圣？或是……日耳曼？」

「喂，理查，快点让他闭嘴吧。」

无视再次持剑备战的伙伴，理查一动也不动。

『慢著。你若是诈欺师，我想问问你要如何骗我。』

绫香总觉得可以明白。

虽然自己无法亲眼看到，可是现在理查的眼神一定像个孩子般正闪烁著光辉吧。

「哈哈！要欺骗你的不是我，而是你今后要踏入的世界……在由亚瑟王所催生出的众多神秘前，你就会自己欺骗自己了吧。我只是要帮助那壮大的骗局而已。哎呀，总之就是来向你打声招呼啦。为你即将踏入传说，值得纪念的这瞬间乾杯啊！」

圣日耳曼从汽车上下来后恭敬有礼地跪地，沉稳地由下往上盯著理查。

在与他视线对上的绫香开始思考前──圣日耳曼率先开口：

「眼中深处的你，往后也请多指教。」

绫香顿时感到背脊传来一阵寒意。

她的本能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这个男人的话不是对著理查，而是对与他视线交接的自己所说的。

而且就像是为了证明绫香的想法，圣日耳曼随即吐出只有绫香能明白其意义的话语──

「想必是从遥远的未来窥伺著这一切的，对人生迷惘的人啊。」

╳　　╳

就在这时，绫香醒过来了。

灰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绫香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背部与手掌微微冒汗，心跳也变得很快。

「哦，你醒啦，绫香。你真是的，戴著眼镜睡觉只会更累吧。」

朝著听惯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坐在床边椅子上看书的剑兵身影映入眼帘。

他面前的桌上摆著大概是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的各式各样书本。

剑兵现在拿在手上的，是名为《The Life and Death of King John【约翰王】》的书，不过绫香不怎么介意地以不满的表情开口：

「因为昨天被某位先生折腾得很惨啊。」

「既然已康复到能抱怨，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为了预防万一，你可以再休息一下。毕竟天还没亮呢。」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发牢骚的。」

绫香对于自己朝帮了很多忙的人口吐恶言感到有些嫌恶，但是剑兵开朗地笑著回应：

「没什么好道歉喔！我折腾了你也是事实，而且说不定今后还会继续这样做。再说，睡醒时有起床气的女生比较可爱嘛。」

「……你还真乐观。」

这时绫香想起了刚才所作的「梦」。

以梦而言，倒是挺清楚地记住了内容。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不对。她的本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梦。但又害怕去确认其真伪。

「不过啊，这间屋子里的书多得跟山一样。虽然地下室尽是些魔术书，二楼倒是有堆积如山的历史书和小说。英雄故事也很多，一点也不无聊呢！」

难道他一整晚都在看书吗？看到有些兴奋，眼中充满光辉的剑兵，绫香不禁开口：

「我问你喔……」

「嗯？怎么了？」

──你认识圣日耳曼这个人吗？

绫香正准备问出口的时候，身体忽然僵住。

因为她想起了在梦境的最后一刻所见到的，那个奇怪男人的眼眸。她对在这里直接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这件事感到恐惧。

所以，她改口说出另一个在梦境里出现过的专有名词。

毕竟这也是绫香不认识的人，所以她认为只要看剑兵认不认得这个人，就能清楚判断那场梦境到底是不是单纯的梦了。

「那个……好像是叫……克雷蒂安……？你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克雷蒂安‧德‧特鲁瓦老师吗？真是怀念，他是受雇于玛丽姊的城堡的宫廷吟游诗人。他唱的圣杯传说我都听到烦了……抱歉，我不是要说谎，但我说错了。其实是我缠著他，逼他唱了几百次探索圣杯的诗歌给我听，而且我也不觉得厌烦。」

「我想……是他会觉得烦吧……」

比起对于话题能够顺利进行而惊讶，绫香更先对于和平常没两样的剑兵感到有些傻眼并说出自己的感想。

「不过真亏你知道克雷蒂安老师呢。啊，难道你也是圆桌骑士的爱好者？圆桌骑士很棒对吧！虽然克雷蒂安老师说过，姑且先不论他们身为骑士如何，但是身为一个人，实在是很扭曲什么的，可是把那些部分也包含进去，圆桌依然是最棒的骑士团啊！」

绫香对圆桌骑士这个词虽然有朦胧的印象，但是对他们的事情完全不清楚。

不过，就眼前的剑兵开心讲述的样子来看，应该都是实际上很厉害的英雄吧──绫香自然地接受这个想法。

接著，绫香便以此为契机，冷静地思考。

──也就是说，刚才所作的不是单纯的梦……是这样吧。

现在想想，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在作梦，不如说像是眼前放映著由某人的视点所创造出的电影的一幕。

如果是这样，难道是有什么魔术性事物生效过吗？

为了确认这个想法，绫香打算和剑兵谈谈刚才自己所作的「梦」，但是──

时机很不巧地，此时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听到敲门声的剑兵阖上书，同时询问绫香：

「绫香，让对方进来没问题吗？」

「……交给剑兵决定吧，反正我也只能相信你的判断。」

绫香警戒著门外的状况，将决定权委任于剑兵。

剑兵认真凝视著警戒中的绫香的脸，观察一番后点头表示：

「就我看来，头发既没睡乱也没有眼屎，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走样。好，应该没问题吧！」

「咦？啊……嗯，我想……没问题吧。」

「是吗？喂──你可以进来喽。」

剑兵对门外的人如此呼喊后，门把回转，旧式设计的门扉被缓缓推开。

「……有睡上一会儿吗？」

站在面前的，是一名依外貌来看称为少年也不为过的青年。

脖子以下穿的是以黑色为基调，像是特殊部队制服的服装，与年幼的容貌不一致的打扮，令观者十分困惑。

绫香望著这样的青年，一边说出对方的名字，一边问道：

「呃……你是西格玛……对吗？」

绫香警戒著他收于枪套的枪械与小刀并提问后，青年冷漠地说出一件事实，取代直接答覆这个问题。

「这间屋子……已经被包围喽。」

╳　　╳

同一时刻 廉价汽车旅馆内

建于车流量鲜少的路边的一栋汽车旅馆。

远方虽然可见市中心的高楼群，这一带却是个除了汽车旅馆以外，没有什么像样建筑物，随处可见弃置资材放置场的地方。

然而即使以此为前提──甚至把现在是黎明前这件事也考虑进去，人与车的数量看起来还是少得过头。

在彷佛仅有该处的时间停止的寂静空间中，出现复数像是自黑暗里渗出的人影。

那是身著朴素西装，与这种场所丝毫不搭调的九名男女。

其中一人向站于集团中央的男人报告：

「术式的确认已经完成，周围不存有结界，没有行使魔术的痕迹，也未有魔力不安定的现象。」

「……真的是这里吗？」

有如领袖般的男人对部下的报告感到疑惑。

如果事前得到的情报是正确的，那么以这里为据点的人就是隶属于俗称「钟塔」魔窟的现代魔术科──「艾梅洛教室」的魔术师。

足以获选为圣杯战争之主人的人物，有可能做出不展开任何结界这种悠哉行为吗？

对手应该不是被魔术师的暗示塑造成间谍的可怜普通人，而是魔术师本人才对。

在战斗部队有多年经验、应该是领袖的男人，考虑著是某种陷阱的可能性，慎重地重新拟定作战计画。

一切都是为了以「楚茨文格【Zugzwang】」之名带来完美的结果。

楚茨文格是从东欧的艾因斯卡亚家族所诞生的魔术集团。

原本隶属于以罗马尼亚为据点的名门势力「千界树」，数百年来都以早期处理部队的身分接受任务，收拾掉在君主一族四周打探情报的害虫。

不过，在千界树一族于半个世纪以前力量衰退，名门势力解体后的现在，楚茨文格已经变化成以无拘束的魔术集团身分，承包各种愧对良心工作的组织了。

虽然作为魔术师的本领不是特别出色，但是行事俐落且毫不留情的工作态度让他们有不错的评价，因此藉著承接来自魔术师一派、不知道魔术世界的政治家乃至金融界人士等各式各样委托，才总算得以糊口。

没错，只够糊口。

对职业杀手来说报酬算是很高了，然而他们也是魔术师。半吊子的报酬根本无法让他们过奢靡的生活。

这时一个好机会找上了他们。

委托人开出的报酬是和至今的工作相比十分悬殊的金额，而且带来的委托是连他们魔术师都非常有兴趣的工作。

「我要你们去夺取主人的权限，参加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

楚茨文格原本还心存疑虑，但是委托人金满家的魔术师让他们看了透过使魔映出的视觉影像后──两柱英灵间的战斗与最终产生的巨大撞击坑──也不得不相信对方了。

这片土地上正在掀起可能会撼动魔术世界的巨大浪涛。

虽然有危险，却也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们花了一天在城市四处铺设情报网，最后终于抵达其中一名主人的潜伏处。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以为是靠自己的能力所掌握到的主人情报，其实是早一步先掌握到该消息的男人──法迪乌斯刻意泄露的资讯。

他们只是幕后黑手们为了测试作为目标对象的主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力量而派出的试探用白老鼠。

「楚茨文格」就在对此事浑然未觉的状况下，静静地踏入地狱。

「……首先确认对象的正确位置。士兵一号至三号前往旅馆二楼查勘，四号到六号探查一楼，七号与八号与我去掌控管理员室。用暗示让管理员说出情报后就收拾掉他，目击者比照处理。」

魔术师以一族为单位传承的魔术刻印。

他们硬是将其分割，其中一半由称为「国王【King】」的领袖拥有，另外一半则再细分为八份分给称为「士兵」的部下们埋入体内。

一般状况而言，被分割到如此破碎的魔术刻印，顶多只能给予微乎其微的魔力强化效果，但是──楚茨文格用的据说是以「国王」为首，同步全体人员的刻印，并以大幅削减众「士兵」的魔术回路与寿命为代价，强制性地将他们的能力拉至与「国王」相同位阶的一种特殊魔术。

正当「国王」打算发动魔术，现出烙印于自己手臂上的魔术刻印时──他看到了「那个」。

「露出你们的魔术刻印。我会一如往常地将你们拉上我所处的位阶。」

他看到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站在集团的中心处，说著自己一直以来说著的台词这样的光景。

「什么……！」

虽然发出了声音，却没有任何一名「士兵」看向自己。

是遭到某种魔术性妨害了吗？他们似乎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在这片只能认为是自己灵魂出窍了的光景中，与自己有著相同面貌的男性，正在做著与自己毫无偏差的动作，与众士兵的手臂重叠在一起──

──大事不妙。

──快停下！各位！不要和他的手臂重叠啊！

「国王」虽然察觉了微弱的魔力流动，但是警告的吶喊却没能赶上。

不，自己出声吶喊的时候，声音究竟有没有传达到那些「士兵」耳中呢？

就在脑海瞬间浮现这疑问之时──与自己长相一样的男人将那句话说了出口：

「三、二、一──集约开始。」

「嘎啊……」「呀啊！」「呜呃……」

一瞬间，与他手臂重叠的八名「士兵」彷佛遭受雷击似的全身痉挛，就这么翻白眼地倒卧在汽车旅馆的入口前。

这是藉由全员要同调魔术刻印的时机，伪装成「国王」本尊的魔术刻印发出的波长，将强力的诅咒直接打入身体内部的攻击。「国王」如此判断，并瞬间理解到我方已陷入绝境。

但是为时已晚，模仿自己样貌的男人已经消失踪影。

接著，后脑传来某人的指尖碰触自己的感觉──注意到时，他也一样倒卧在地面。

楚茨文格的领袖「国王」虽然意识尚存，但在朦胧之中还是花了几秒才理解到自己的败北。

压在冰冷柏油路面上的右耳冷冰冰的，朝著天空的另一耳则是听见淡然的男性声音：

「原来如此，你用了挺有意思的魔术呢。没想到会藉著割让魔术刻印让自己成为群体的王啊。该说是种不可思议的因缘吗……」

这时，从嘴里嘀咕著奇怪话语的男性身后，又响起了一道舒缓了紧绷气氛的从容声音：

「没事吧？哇啊！你真的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呢。」

「要连记忆都完全拷贝很困难，不过表层的部分或是长年以来的制式行为倒是能读取。若是这点水准的魔术师，我连技术都能百分之百重现就是了。」

「杰……狂战士先生，在本人面前说『这点水准』，这样很失礼喔。」

「唔……抱歉啊。这个男人的个性似乎有点傲慢。话说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出我的真名了啊？」

狂战士。

听到即使称为少年也没问题的青年说出的这个词汇，暗杀者【魔术师】明白了。

看来那个将己方「楚茨文格」一网打尽的存在，也是在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中称为「英灵」的存在。

而且「国王」判断，这名少年恐怕就是他们暗杀对象的魔术师──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完全失败了。

──这就是英灵吗？没想到对方甚至不允许状况发生啊。

同时，他也觉悟到自己的命运将到此为止。

还有自此逆转胜负的机会吗？虽然以魔术师的角度，或是以熟练各种工作的暗杀者角度考虑了各种手段，但是处在全身遭受诅咒侵蚀，连求饶乞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现况下，他很明白已经无能为力。

若要说还有什么好机会，就是他们向自己询问雇主等情报的时候吧。但是在失去「士兵」的状态下，又能对这名带领英灵的魔术师对手做到什么事呢？

──原来如此，圣杯战争吗……对魔术师而言，能成为如此浩大之大魔术的养分，或许也是一件美事吧。

处在连自杀都做不到的状况，「国王」祈祷著，希望能死得不那么痛苦──但下一瞬间，他听见了奇怪的悠哉对话。

「那么主人，接下来怎么办？」

「嗯，总之先拿绳索绑住他们，扔进我们加租好的旅馆房间里吧！话说回来这样就追加九人啦……还是再多租一间房间比较好吧？」

「塞进房间就够了吧？我要搬运他们了，你稍等一下。」

「没问题啦，驱人的结界我会直接拿这些人铺设的做补强来用。」

就像在闲聊般交谈的主人与使役者。

「国王」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拚命用勉强能动的眼球往上一看──眼前是一名年纪尚轻的金发青年，及那名与自己有相同外貌的男人。

然而，那名有著与自己相同面貌的男人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瞬间又出现一名身高超过两公尺，肌肉发达的巨汉。

接著，将八名「士兵」一次抬起的巨汉也向自己伸出手，最后他就这样和部下毫无分别地一起被搬走了。

数分钟后──

这名被塞进汽车旅馆某间房间里的「楚茨文格」的「国王」，在此确认了这些「士兵」无一人死亡的事实。

──……？为什么要让士兵全活下来？

──若是要用拷问逼出情报的话，留几个活口就够了吧？

──难、难道是想做据说史夸堤奥家族有在实行的「人体的魔术结晶化」吗？

回想起传闻中听过的不人道魔术机构【System】，「国王」冒出冷汗。

一看，发现除了己方人员，房间地板上还倒著其他数名魔术师。

「国王」心想，这些人应该也与自己一样是以谍报活动及暗杀任务为主业的魔术师吧。这时，他听到了金发少年「啪啪！」的拍手声。

「好啦！呃──各位，对你们动粗真是不好意思呀！因为感觉各位杀气腾腾的，所以我才先请狂战士先生把你们抓起来！各位魔术师中要是有人只是纯粹路过的，那就……对不起了！」

「……」

见到这些魔术师疑惑地看著这边，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看似困惑地向身边的巨汉开口：

「狂战士先生，怎么办？大家好像都在警戒耶。麻烦你变成一些能让他们放松警戒的人啦，像是小孩子或是小丑之类的……」

「喔……」

如此嘀咕的巨汉──狂战士【开膛手杰克】的身影瞬间消失，现场旋即出现一名年幼的少女。

「哇哇！所以我就说嘛！为什么你只要一变成小孩，就会是穿那种像是泳装的衣服啊？」

少女姿态的狂战士对慌张拿起手边床单为自己披上的费拉特答道：

「我试过好多次了，就是会变成这样。总觉得变身成这女孩就很放心。但是会变得想解体各种东西，我想这还挺糟糕的。」

「那岂不是让人一点都不能放心吗！快点在被警察看到你解体什么之前变回原样吧！你看！大家好像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了！」

一看，那些被施过魔术性封印处理的封箱胶带所捆绑的魔术师们，正看著少女姿态的狂战士擞抖抖地打颤。他们本人似乎是在不明就理的情况下，基于某种本能、根源般的恐惧而颤抖著。

「唔──」

狂战士发出孩子般的低吟后再次消失，接著出现的是名非常有英国贵族风貌的青年。

（这样如何？是当时被列为英国贵族的人。嗯，这个姿态也和刚才的少女姿态一样能让我放心呢。这个说不定是我真面目的有力说法之一呢。嗯，这个状态下与其说想解体东西，不如说似乎更有想玷污灵魂的欲求呢。）

听到狂战士以念话攀谈的费拉特一边点头表示理解，一边回以念话。

（说不定，杰克先生变身成与自己真面目相关的有力说法时，状态就会更稳定呢。不过，麻烦你不要被那种欲望给牵著跑喔！）

（要是理性丧失到那种程度，恐怕灵基本身也会发生变化，变得不再是狂战士了吧。万一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你就用令咒让我自杀吧，懂了吗？）

（杰克先生……）

（这是我提出的小小请求，主人。我不想以半吊子的形式决定自己的真面目啊。）

互相交换这段念话后，费拉特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彷佛刻意要转换话题似的，向那些魔术师开口：

「呃──向你们介绍一下吧。躺在淋浴间前面的是雷克萨姆，冰箱前的是柯契夫，沙发前的是迪凯尔。角落边那个将黑发染成金色的人是相良。然后刚才一起被搬进来的九个人是……呃？」

费拉特询问狂战士，狂战士读取表层的记忆回答：

「楚茨文格，他们是九人一体的团块，这样称呼就行了。」

「好的！那么，楚茨文格对吧？呃──我们已经要离开这间旅馆了，不过我会把你们的封印设定在今天傍晚左右时一起解除。但要是你们在一解除时就厮杀起来也很头痛，所以魔术回路还会再封印个三天左右。」

封印魔术回路。

还有意识的魔术师，都对这句以非常轻松的语气说出的话语皱起眉头。

对不打算杀死自己的少年的态度也是。

「嗯。主人啊，这种处置会对有九人的楚茨文格有利不是吗？」

「啊，对喔。那就把其他四人搬到我们原本使用的房间里，并设定成提早三十秒解除封印好了。只要有三十秒的差距……嗯，我想要逃命还是要干嘛应该都做得到吧。」

听到费拉特语气开朗的说词，皱著眉头的魔术师中，其中几人彷佛反而对此生起气来。

对眼前这名丝毫没有魔术师觉悟的存在，只是得到了名为英灵的武器，就能乾脆地使自己束手无策的这个现实感到火大。

但是那份情感立刻颠倒过来。

因为看著这些瞪视著费拉特的魔术师们的狂战士，一边摸著下巴，一边向主人问道：

「主人啊，不把他们收拾掉真的好吗？」

「你就那么想要杀人吗？」

「不是啦……虽然我和他们的确有著会互相厮杀的命运……不如说有种彷佛过去已经杀过好几次了的感觉，不过恐怕是在不同位相的世界的事，或者是世界晃动的一种吧。我会服从主人的决定，但是也没有不杀他们的理由吧？」

「我不会杀他们的。杰克先生，人的生命可是比地球还要重喔！」

费拉特做出以魔术师的角度来看，听了会令人愣住的发言。那些听了这段发言的俘虏虽因忿怒而颤抖著──

然而下一句话成为契机。

让至此之前虽然认同费拉特有魔术才能，却也认为他是「只是拥有魔术回路，毫无魔术师气质的大少爷」、「连身为人的天真想法都抹消不了的缺陷魔术师」的这些魔术师，一起改变这些想法的契机，是他的发言，以及他在那瞬间流露的瞳色。

「人的生命──包含这些人的在内，都是用来飞越地球的重要零件喔。」

眼神。

费拉特说出此话时，露出了既不是魔术师该有的，更不像是寻常人类会有的眼神。

好像有什么突然脱落似的空洞，又或是看透世间万物一般，「充满空虚」。

体会到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气息，让魔术师们一起明白了。

站在眼前的这名少年，并不是魔术师。

但也不是魔物或人偶之类的东西，身体与心确实是人类。

可是这些魔术师的本能都告诉自己，他所注视的「前方」与自己如天壤之别。

这个叫做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男人究竟在看著什么，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狂战士虽然在这几天的陪同间也一直有所感觉，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感觉得到，费拉特不是仅以善人恶人这种范畴就能谈论的存在。

彷佛为了证明狂战士的想法，费拉特以毫无善意与恶意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要是这么简单就杀掉了，岂不是既可怜又浪费吗？」

在因恐惧而全身僵硬的魔术师们面前，还是只有狂战士察觉到──

如此嘀咕著的费拉特脸上，浮现了一抹像是寂寞的神情。

────距离杰克将宝具──为止，尚余二十小时。

╳　　╳

同一时刻 史诺菲尔德市区 后巷

「人类这种生物，如今还真是相当浪费生命呢，总觉得真可怜。」

这里是位于距离高楼林立的市区稍微有点距离的，黎明前的暗巷。

来往的人潮恰如其分，但在散发著绝对称不上治安良好的气氛的小巷中，一边环伺四周的菲莉雅──正确而言，是附在菲莉雅身上的「某种事物」如此嘀咕著。

「……浪费吗……？」

回应菲莉雅的是走在她身后，感觉有些懦弱的女性魔术师。

菲莉雅耸耸肩，对语气战战兢兢的她继续说道：

「没错。该说是浪费，还是活得太匆忙了呢？沉浸于瞬间的快乐是不错，可是既然如此，又为何不强烈执著地去享受那个瞬间呢？」

在菲莉雅视线前方的是喝得烂醉正在闹事的男人们，以及十分适合后巷这种地方的粗犷小混混们。

「像那个人把奇怪的药草冒出的烟吸入体内，那边那些人身上散发著下流的反溅回来的血的味道，想要颓废地醉到死去是无所谓，可是反正都要死，明明可以死得更漂亮一点啊。」

说出那种话的菲莉雅的打扮，在这种暗巷中格外醒目。

彷佛透明般的白银发丝随风吹拂，鲜红的眼眸在如雪般白晢的肌肤衬托下，散发著耀眼的光辉。

那过于端正的容貌有如人工制品，但或许是受到正在驱使她身体的事物所影响，那副容貌被充满活力的感情装饰后，也有了人类般的生动表现。

「嘿！两位小姐，这种时间居然到这种地方来啊啊吧噗啵啵──」

「真碍眼。不过因为我没听到那些骯脏话，就姑且饶了你。赶快消失或是去死吧？」

虽然从刚才就多次有小混混般的男人过来搭话，但是她只是将视线移过去而已，那些人就口吐白沫倒地了。

走在后面的魔术师少女知道他们倒地的理由。

是裹在菲莉雅身上那股过于浓密的魔力，集聚到连没有魔力回路的一般人也感觉得到的程度，直接冲击了那些小混混的大脑。

插图005

──体内魔力【Od】？还是体外魔力【Mana】？还是某种与小源大源的概念不同的真理……？

魔术师少女感觉到盘旋在对手周围的魔力奔流，身陷恐惧之中。

虽然能感觉到菲莉雅身上裹著惊人的魔力量，但是真正恐怖的是那股魔力以她为中心，形成半径三公尺左右的魔力半圆球并滞留于她周围一事。

更进一步来说，魔力完全没有泄出那颗半圆球的外围，可以说是在一颗以菲莉雅作为核心的小型星球模型上，有魔术能量在循环著。

眼前的这个存在，不是魔术师。

她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菲莉雅。这个情报事前就听说了，但是现在的她只是保有其外观，既非人工生命体也非魔术师，也是与一般英灵不同的某种存在。

对于在完全未知的事物面前胆怯的这名少女，有著菲莉雅外貌的某种事物开口：

「你也一样喔，哈露莉。虽然自我牺牲的魔术在我那个时代并不罕见，可是你至少该用开心的态度牺牲自己嘛，这样看起来很令人心痛耶。」

菲莉雅的这段发言让魔术师少女──哈露莉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看穿了，身子不禁一震。

哈露莉‧波尔札克。

未隶属于钟塔的异端魔术师，但是有卓越的黑魔术本事。是名怀著某种目的，以魔术性质的方法接近美国时被法兰契丝卡捡到的少女。

尽管在索求牺牲的黑魔术中，她是个只愿意将自身血肉献为祭品，甚至完全不作任何咒杀行动，反而最擅长「反弹咒杀」的异端，但她身为魔术师的本事可说是一流的。

不过，她虽然是优秀的魔术师，也对自己能够使用魔术自豪，但是由于某件事，她一直以来都对「魔术世界」怀抱著强烈的憎恨。

她为了毁灭这样的魔术世界，接受了法兰契丝卡所提出的交易。

假如能亲自得到圣杯，她打算使那些魔术世界刻意加上的隐蔽全部失效。

受到被一般世界所认知的影响，神秘性会变得稀薄，魔术师就会距离「根源」更遥远才对。

或者说她甚至想要祈求让魔术这个概念从世上消失，才决定挑战圣杯战争──然而却遭到召唤出的狂战士攻击而身受濒死的重伤，接著又得到依附于菲莉雅身体上的「某种存在」所救，因身处于享受著这种奇特命运的状况，现在才会漫步于治安败坏，黎明前的暗巷中。

据说如果是优秀的魔术师，一两名恶汉根本不足为惧，若是在钟塔中获赐「典位」及「色位」那类高阶魔术师中专精于战斗的人，应付暴徒集团或寻常军队的小队程度也完全没问题，若是把战斗技术磨练到精的极少数魔术师，只要掌握了弱点，甚至有可能独自应付一个小国家的军队。

可是哈露莉的情形不一样。她确实是优秀的魔术师，却完全不适合直接上场作战。靠著使唤使魔是可以赶跑数百名左右的恶汉，但是背后要是突然遭到刀子等武器刺中，就算把魔术刻印的恢复机能也考虑进去，根据受伤的位置不同，还是不得不做好丧命的觉悟。

对这样的哈露莉而言，原本能同时成为她的盾与矛的就是所谓的使役者。但是她所召唤出的英灵受到狂战士职阶的影响而失去了理智，就连能听从自己的指令到哪种程度都不知道。

但是──哈露莉望向菲莉雅。

她看到栖宿在那个人工生命体体内的「某种存在」，彷佛像在驯服小狗般，轻松地驾驭住那样的狂战士。

虽然靠著菲莉雅的居中协调，哈露莉与狂战士正式缔结了契约，然而哈露莉仍无法认为她召唤出的狂战士是自己的使役者。

哈露莉抬起视线往头顶上方一看，「那个」正跟随在一旁。

彷佛由机械制成的蜘蛛与狮子所融合般，恶心的机械人偶【机器人】英灵不但没有灵体化，还像只从电影里跑出来的巨大蜘蛛般，在大楼的墙面上攀爬游走著。

可是感觉不出那是具有魔力的物体。不仅没有发出声音，就连身在大楼中的人也没有因此引发恐慌。

菲莉雅挺胸告诉对此存疑的哈露莉：

「没事的，气息和身影都已经完全遮蔽了，现在只有我和你才看得到，所以放心吧。」

菲莉雅说得很轻松，但是能理解这个招数究竟有多厉害的哈露莉，又再次对眼前的存在感到恐惧。

自从与她相遇过了整整一天后的现在，哈露莉仍然不明白对方的真面目或是目的。

即使召唤狂战士时所受的伤已经藉由菲莉雅的手而痊愈，但是为了失去的礼装与修复损伤的魔力回路，更重要的是为了收集周围的情报，哈露莉便窝在自己的魔术工坊里。

在这段期间菲莉雅不晓得消失踪影跑去了哪里，到了晚上回来时又发牢骚说著「昨天我因为觉得稀奇而花了一整天去观察了许多国家……看起来是很华丽没错，但总觉得挺无聊的呢。不过，和我的时代相比确实有不少该给予赞赏的地方啦」，然后牵起哈露莉的手硬是将她带出工坊外。

不擅面对强硬态度的她实在难以开口，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询问菲莉雅：

「请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什么哪里？当然是其他使役者的所在之处啊。」

「咦？」

哈露莉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对哈露莉的反应觉得不可思议，菲莉雅歪著头费解地问道：

「你正在进行圣杯战争不是吗？我只是稍微协助一下，让你有机会获胜而已啊。因为与我的目的一致嘛。」

「……你该不会想直接进入其他主人的据点吧？」

「是啊，就在前面。是个仅有面积可言，有点骯脏的工坊并排的地方。虽然我根本不想靠近那种飘著烟味的地方。」

微微地叹了口气后，栖宿于菲莉雅之中的「某种存在」抬头看向映著朝霞的天空，喃喃自语地说：

「不过还是无法忍受『我的庭园』变得充满泥臭呢……必须立刻清洗才行啊。」

╳　　╳

同一时刻 警察局

身负史诺菲尔德警察最高职位的局长奥兰德‧利夫，切断了与自己的使役者术士连接的共享感觉。（注：Caster职阶自本集开始由「魔法师」更改为「术士」）

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要使役者去做侦察工作──反过来说，也不觉得有必要将自己这边的情报传达给对方。

正因为如此，局长未曾有过以作梦之类的形式，窥伺到使役者的精神世界以及过去记忆的经验，而且也认为根本不需要有。

他唤出的「伪使役者方」的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现在正在远离警察局的地方制作宝具，或者进行改窜的作业。

由于切断了共享感觉，所以无法进行念话，电话成为了基本的联络方式。

自从刺客发动袭击后过了整整一天，现在局长终于有要重新编制警察阵营体制的念头，然而这时又出现了新的混乱。

听闻正在市内发生的「动物间的传染病」、「突然说出不想离开城市的精神病」造成的混乱消息后，身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同时也是努力维护治安的警察，他陷入忙于整理情报的处境。

就在这个时候，局长的手机响起大仲马的来电。

『嘿，兄弟！你居然马上就接电话啦！在熬夜办公吗？』

「算是吧。自从唤出你后我就没有一天好好睡过了。」

『哈！要是你有时间挖苦我，就顺便把伊波利特‧杜兰也召唤出来吧！他会有好表现喔。毕竟我家就是他盖的嘛！……哎，虽然已经归别人所有啦。你知道「基督山伯爵城堡」吗？』

「当然知道。因为现在已经是用来赞扬你的纪念建筑物了嘛。」

那是一栋建于法兰西岛大区，会令人以为是小型城堡的豪宅。是处于全盛期的大仲马耗尽财产所建的宅邸。座落于塞纳河河畔的那座奢华大屋，可说是展现出全盛时期的大仲马其光芒的象徵性指标。

『是啊，我查到时也吓到了呢。我身无分文时卖掉的那个家居然辗转到最后成为我的纪念馆，还留到了这个时代呢！』

「要好好感谢那些跨越时代，喜欢你作品的支持者呢。」

『所言甚是啊。虽然我没想到他们会连情妇的肖像画都拿来装饰……算了，反正无论是作品、家，还是情妇，都已经从我手中离开了嘛。要是能让那些欣赏的人开心，就有做出来的价值啦。』

「作品与家姑且不提，以现代的价值观而言，找情妇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哎，别管那些了。我那座盖在远离豪宅的执笔室……我周围的人好像把它称为「伊夫城堡」吧。虽然把作家闭关执笔用的房间当成监狱岛这件事也很过分，不过待在那里的话，我的工作效率应该也会大幅提升吧。』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法国与这座城市间往返传递宝具吧？」

『真是的，我死掉后都经过一百三十年以上了，没想到连一个瞬间移动用的机器都没有制造出来呀。』

「靠瞬间移动往返这里与法国这种事，都已经快不能说是魔术，有一半踏入魔法的领域了。」

说到这里，局长忽然思考片刻，随即问道：

「……不过，你居然会把自家命名为『基督山伯爵城堡』。你对那部作品格外用心呢。还是说，连那个名字都是周围的人擅自命名的？」

『这个嘛……当时是怎样呢？虽然这么称呼也有讽刺某人的用意，可是结果到我死掉前都没有人来向我抱怨过呢。哎呀，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见到大仲马罕见地想直接避开话题，局长虽然觉得有些错愕，还是做出了回应。同时也暗自反省这段放松用的闲聊已经聊得太久了。

「然后呢？你特地打电话过来是要谈什么事？」

『哦！有几个人的宝具被那个吸血种对手毁掉了不是吗？我有能修好的眉目了。』

「那还真是侥幸。我就照惯例差人跑一趟……」

『停。不需要找人跑腿。作为交换，希望你把我想要的人送过来。』

局长对于大仲马的提案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听起来不像平常一样是想要女人呢。」

『没错，我要的是你所挑选的警察集团──二十八人的怪物，把那些人带来我这里吧。不是所有人也行，不过要尽量挑资历比较久的成员。啊，那些宝具坏掉的人一定要在挑出的成员里喔！还有右手被吃掉的那位小哥也要算在内。』

「……」

对使役者提出的这个提案，局长略略寻思了一番。

对二十八人的怪物而言，大仲马的存在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是让他们直接见面是否可行这一点，他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若是几天以前，局长会觉得没必要让他见到自己的部下吧。再说大仲马也没有特别想和他们见面的意思。

可是状况演变到现在，会想有些变化也是事实。

「……在宝具的制作上，你说过不需要特地见到使用者吧？」

『是啊。我也没说这样做就能令宝具变强喔！毕竟普通人与宝具之间没什么适应性可言，针对使用者做细微调整之类的事情，更不是我的工作。』

如此乾脆地宣言的大仲马，在局长开口问「那到底是为什么？」之前，就先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这次的战争中，我仅仅是名观众。而观赏费就是向你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啦。』

「……？」

『不过啊……既然我身为观众，要是看到了中意的演员，当然也会想送个一两束花，照顾照顾对方嘛。』

针对大仲马的发言沉思片刻后，局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著再经过数秒的沉默后，他像是做好觉悟般地开口：

「……好吧。不过，他们在身为魔术师以前，是我重视的部下。我要你和我约定，你不会做出对他们的魔术回路或精神乱来的举动。」

『我可不是像艾利冯斯‧李维或帕拉塞尔苏斯那种魔术师喔！你觉得我做得出那种灵巧的事吗？』

「虽然艾利冯斯氏是否为魔术协会正式承认过的魔术师，目前还存有意见分岐……可是我认为刚才那段话，不该出自一名能做到对有宝具素质的武具赋予『传说』来创造宝具这种灵巧行为的男人之口呢。」

「……唉，是有可能因此改动对方的命运就是了。这部分你就放过我啦。反正我会尽可能往好的方向扭曲的。」

局长本来打算向厚脸皮地告诉自己的大仲马提些忠告，可是他决定吞下这些话，早早结束这通电话。

「……抱歉，我这里出了点问题。晚点再联络你何时会派部下过去。」

『哈哈！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呢！要把胃药准备好喔，兄弟！不过现代的胃药也是种类丰富又有趣呢！要爱护你的胃喔！就这样啦！』

通话结束后，局长往旁边看去。

身为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之一，也是直属秘书的部下站在旁边，递出了一张报告书。

局长无语地点头后，再次重读报告书的内容。

上面写著，在街上出现的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与法兰契丝卡带来的魔术师──也就是「真使役者方」的主人之一──目前正一起行动著。

更让他在意的是有关两人正前往之处的报告。

局长在事前已经听说了关于法兰契丝卡与法迪乌斯带来的，作为我方棋子的主人阵容的事情。

原先预定要唤出剑兵的卡修勒已经死于刺客之手。

会使用魔术的佣兵西格玛，只会与法迪乌斯联系。

至于擅于驾驭强化魔术，甚至被说成连人的概念都已经舍弃掉的一族的末代公主──朵丽丝‧鲁珊德拉，也一直没有被警察的监视网逮到，结论就是落入情报网的哈露莉对局长而言成为了贵重的存在。

但是，这个人与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同行是很糟的状况。

──是被洗脑了吗？还是受到了威胁……

──不，考虑到哈露莉‧波尔札克的出身背景，也有可能是以正式的交易形式倒戈了。

哈露莉本人不是战斗力高强的魔术师，所以不算是什么问题。虽然有必要警戒咒杀之类的攻击，但是这并非只有她会做，所以自己早就布好了重重对策。

正因如此，该锁定的问题是她究竟唤出了什么英灵。

虽然主人的情报会由「上层」传来，不过不会详细到连谁唤出了什么英灵都知道。对上层的人而言，就连二十八人的怪物也属于弃子的范畴吧。

不过，在参与这次圣杯战争的主人群中，应该警戒的魔术师的据点所在位置这种程度的情报，局长也明确地把握住了。

所以，哈露莉与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这二人正在前往其中一个据点的事，是可以推测出来的。

「工业区……她们想与史夸堤奥家族的魔人接触吗？」

╳　　╳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这名男人正「刻意地」拒绝作梦。

他藉由对自身施予暗示使身体进入浅眠，并让大脑进入熟睡，使自己只要经过一次短短数分钟的短暂睡眠，就能进行长时间的活动。

这是为了在敌人出现同时可以立即苏醒并展开行动所做的处置，这种利用解散意识的短期睡眠，是在魔术师间也广泛被使用的一种简易魔术。

不过，解散意识这种行为就如同杀死自己一般，所以能频繁使用的魔术师也很有限。

据说世界上还有许多能灵活运用包含这种魔术在内的各式各样睡眠术的「会使用魔术的」佣兵。不过巴兹迪洛基本上很讨厌作梦，所以不容许自己进入浅眠【快速动眼睡眠】阶段。

正因为如此，巴兹迪洛才感到疑惑。

因为自某个瞬间起，他便自己察觉到自己「正在作梦」。

周围是一片被黄昏渲染的海洋。

是自己正搭乘在一艘于金黄色海面上破浪前进的巨大船只的梦。

不过他马上在脑内订正自己的想法。

这并不是梦境。

而是由并非自己所有的情报与魔力所构成的，记忆的共享现象。

视点的高度也比平常的自己处于更高的位置。

能看见处于自己俯视位置的金发男性，面对这边露出高傲的笑容说道：

『嗯？你问为什么我不畏惧你吗？……竟然问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当然是因为我是集超越神之睿智于一身的贤者啊。』

这恐怕是自己正供给著魔力的使役者──阿尔喀德斯的记忆吧。

冷静地观察的话，会发现金发男性所使用的语言，八成是古代爱琴海一带所使用的语言。或许是英灵受到了世界赋予自己的现代知识所影响，又或者是受到连系著魔力通道的自己所导致，回响于巴兹迪洛脑海里的语言，是他平常惯用的语言。

记忆的持有人──恐怕是阿尔喀德斯的意识容器，正立于建造得十分奢华，无法想像是出自古代的船只上，周围还有几名人影。

巴兹迪洛认为，尽管是处于记忆共享的情况下，但是论谁都能明白缠绕此身的魔力有多么恐怖。换作是平常的人类，光是共享这份记忆，就会导致精神发生障碍了吧。

『人类这种存在，基本上都是没脑子的。由于从愚者中选出的愚者首领摆出王的姿态，国家才始终无法统一，还发生战争造成人民饥饿。正因如此，像我这样的人类才必须得到力量与荣耀啊。』

不过，从「力量」这个角度来说，在眼前发表演说的这名男人身上，感觉不出有身边这些人般的浓烈气息。

虽然感受得到有受到某种加护的气息，但是集中感觉详查后，又觉得似乎是将栖宿此船的魔力缠绕于身的样子。

『那些惧怕你的家伙也一样，全都是无药可救的笨蛋。就是蠢才无法理解你这个怪物啊。因为无法理解却又打算利用你，才会一边害怕著你又一边赞扬你是英雄，完全就是一群低劣的家伙。他们和献祭品谄媚非但不是神的使者，甚至连魔兽都不是的食人狼的愚蠢家伙没什么不同。』

朗朗高谈的男性，散发著与其说是沉醉于自己的言论，不如说把自己的话当作唯一事实般，给人一种在描述「极其理所当然的事」的气氛。

周围人的反应各有不同，有眼神一亮频频点头的人，也有以一脸「又开始啦」的样子苦笑的人，靠近船头那名浑身猛兽气息的女性弓兵，甚至以露骨到只差没说出「真是个可疑的男人」的怀疑眼神看向金发男性。

不晓得他是没注意到自己正承受著这种视线，还是即使注意到了，也认为不值一提而忽视了呢？男性仍然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国家……我打造的国家就不一样。我对所有国民实施了教育制度。不仅建立了比那个马厩还气派的学堂，还把我的知识借给底下的万人子民。让所有人都能书能读，不受恶毒商人所骗。唉，虽说如此，大概还是达不到我这般睿智啦。所以那些不足的部分，也只能从这边弥补了。』

──真会说的男人。

巴兹迪洛对男人的演说没有特别的感慨，继续听著。

原本的聆听者阿尔喀德斯，也只是沉默地继续聆听对方的长篇大论。

『没什么，毕竟要成为王，对于这种程度的劳动，我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大家只要老实地听我的话做，我就会赏给你们相应的报偿与繁荣的国家──不会有任何人感到不安的国家！在那个国家啊……听好了，在那个国家，不会有任何一个见了你就怕的人存在！』

打断本来想说些什么的阿尔喀德斯，金发男双臂大张地自行断言。

彷佛在宣示自己的话就是世界本身的意志一般。

『因为我会让所有人都明白，你既是我的部下、朋友，也「归我所有」啊。』

╳　　╳

就在这时候，巴兹迪洛恢复了意识。

在周围的，是建设于肉类食品加工厂地下，与平常毫无差异的单调工坊景象。

确认自己正坐在椅子上的巴兹迪洛掏出怀表，确认了此刻的时间自他开始睡眠起正好过了五分钟。

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巴兹迪洛考究过刚才看到的光景后，缓缓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这样啊。那个男的就是那艘阿尔戈号的船长吗？」

接著，魔术工坊内的部分空间蠢动起来，一团浓郁的魔力块化成人形显现。

解除了灵体化的阿尔喀德斯，开口询问身为主人的巴兹迪洛：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由于魔力的通道连结造成的吧？你的记忆浸蚀了我。我看到在某艘船上，有个嚣张的小鬼正在喋喋不休地说些理想国什么的，旁若无人妄语的光景。」

巴兹迪洛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看到的光景与对其率直的感想。

接著，阿尔喀德斯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咯咯一笑，像是怀念著遥远的过去般摇摇头说：

「……理想国吗？会在船上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的，肯定是他吧。」

「真是无聊的男人。若是在这个时代，他就只是个不自量力，会在遭到我们这种人彻头彻尾利用榨乾后再拋弃的肥羊罢了。像你这种程度的大英雄，怎么会成为那种男人船上的划船手？」

巴兹迪洛提出以他自己的观点对金发男性的评论与疑问，淡然地问向阿尔喀德斯。

接著，阿尔喀德斯以间不容发的速度立刻回覆他：

「那个男人是包含了所有人类的软弱与扭曲个性的一群愚人的化身。而且无庸置疑地，他总是会持续对同伴说『最能发挥你所长的人就是我』。阿塔兰塔也为此经常对他投以白眼呢。」

阿塔兰塔。

听闻这个据说是与阿尔喀德斯一起共乘阿尔戈号的女猎人之名，巴兹迪洛推测大概就是刚才出现在那副景色中的女性了。

「……但是，那个男人无论是对被当成怪物而遭人畏惧的我，还是对利姆诺斯的女王，甚至是对海岸边不知是否通晓人语的魔物，都会平等地述说相同的梦想。那家伙的目标一直都不是神，而是王。不对，或许在那家伙心里，这两者是没有区别的吧。」

虽然措词过分，却没有污辱人的感觉。

「他忘了我等的导师凯隆的教诲，是个只费心于自己欲望的可悲男人。不过，那个男人高谈的可笑梦话并无虚伪之情。」

就像真的在描述过去所梦见过的事一般，阿尔喀德斯一句又一句地说出关于阿尔戈号的船长这个男人的事情。

「满身污泥与欲望的他，正是我所见过的人类之中最像人类的存在。要是有我甘愿认输的时候，肯定不是那群神将诅咒或是雷电的业火对准我之时，而是被像他那样的人类那永无止尽的欲望焚烧了灵魂的时候吧。」

「……说得好像你很期望这个结局似的。」

「我当然期望。不过那也是在我完成复仇之后的事情。」

接著阿尔喀德斯像是顺口提起一般，说出自己所搭乘的荣耀之船──阿尔戈号的回忆：

「那艘船本身就是真正的魔窟啊。表面上绽放出耀眼光辉的同时，内部却是由充满破灭、欲望，与背叛──人类所有的业形成的旋涡。包含船长在内，共乘那艘船的成员中，应该没有人杀不死我吧。反之亦然。」

「你似乎很中意那艘船。」

虽然是巴兹迪洛面无表情说出的、有些挖苦意思的发言，但是阿尔喀德斯既没肯定，亦没否定，而是淡然地说出那个船团长的下场。

「我听说那个男人最后失去了一切，被那艘与他同甘共苦过的船只残骸压烂而腐朽……或者，那才是那艘反覆无常的船在最后赐给他的，唯一且真诚的慈悲吧。」

看著感慨万千述说著的阿尔喀德斯，巴兹迪洛心中有些疑惑。

──他说得挺流畅的嘛。

──我不觉得他是会想提起过去的男人啊……

巴兹迪洛的疑问，以阿尔喀德斯握住弓，并以弓弭轻敲地板的形式得到解答。

锐利的敲击声自地面响起的同时，阿尔喀德斯的杀气跟著膨胀，工坊里的空气随著声音的波纹突然变得寒冷，并且强烈地震动起来。

「我会说这么多，是为了公正地向你传达，接下来我要告知的事情意义何在。因为我不想受到诽谤，说我像是自称为神的无法无天之辈，带给人毫无道理的死亡啊。」

「……你想说什么？」

尽管曝露在阿尔喀德斯的杀气之下，巴兹迪洛依然没有半分动摇。

在这般换作一般人类，说不定肉体会比精神先崩毁的压力中，阿尔喀德斯声音低沉地向主人说出「忠告」：

「虽然那家伙的确是个无药可救、傲慢，又不自量力的愚者……但是他仍然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许没有搭乘那艘船的你轻率地污辱他。」

那是直接的恐吓。巴兹迪洛判断，要是自己再次说出藐视那名船长的发言，阿尔喀德斯将会毫不留情地直接攻击过来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虽然我不会道歉，但我和你约定，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个话题。」

短暂的寂静后，阿尔喀德斯解除杀气转过身，背对著巴兹迪洛。

见到那副背影，巴兹迪洛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何那不值得一提的对话光景，会特地经由魔力通路流进自己的意识一事。

对阿尔喀德斯这男人而言，待在那艘船上的日子正是他少有的，不被当作「神之子」，而是被当作一个「人类」对待的时期之一。

若要举出其他候补，大概就是童年，或是与后来注定会死的妻子调情的时候吧。

这些如踏脚石般浮现，名为「阿尔喀德斯」的「人类」痕迹，正是堆叠构成出现在的他的一切吧。

──何等扭曲的事啊。

让他扭曲的始作俑者虽然这么想，却未表现出同情或藐视。为了今后能顺利地运用他，巴兹迪洛将刚才的对话铭记在心。

──或许，那名船长也确实是名英雄吧？

巴兹迪洛一边稍微往上修正以作梦形式所见到的金发青年的评价，并思考起关于今后的计画时──工坊里的通讯设备传出来自肉类食品加工厂地上部分的联络。

「……怎么了？」

回覆巴兹迪洛冷漠询问的，是位于一楼的部下魔术师有如悲鸣般的话语：

『是、是艾因兹贝伦！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出现……』

部下的话就此没了后续。

设备中随即传出激烈的噪音，最后在留下疑似有个人类倒地的声音后，通讯便中断了。

「……」

巴兹迪洛无言地站起身，看向通往地上的阶梯。

阿尔喀德斯也像察觉到异常状况般，握起弓嘀咕道：

「……气息只有一个啊。不过，好像有某种复数存在。」

是身为英雄的直觉，或是类似心眼的能力吧。

阿尔喀德斯认为自己感觉到的微小气息，与打倒巴兹迪洛部下的人应该是不同的存在。

接著，就像要证明他的判断般──

阶梯处传来「喀、喀」有人走下来的脚步声，而且听起来是两人份。

数秒后，出现于工坊内的，是以纯白色肌肤与白银色头发为特徵的人工生命体女性，以及蜷缩著身体躲在她身后的，一名像是魔术师的少女。

到了这地步，巴兹迪洛和阿尔喀德斯也理解状况了。

这名像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女性身上之所以会感觉不到丝毫气息，是因为她驱使自己的魔力只在自己周围循环吧。

面对眼前半径数公尺的魔力半球体，阿尔喀德斯无言地拿著弓，巴兹迪洛则是泰然自若地发言：

「你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偶吧。来这里做什么？」

与全然不带感情的巴兹迪洛有如对称般，人工生命体女性脸上浮现快乐的感情，伴随著柔和的笑容开口：

「哎呀，瞧你浑身都沾满了污泥呢……已经有一半放弃当人类了对吧？」

「既然如此……就算把你连同旁边那名扭曲了的英灵一起杀掉也无所谓吧？」

╳　　╳

那个阴暗的世界里，充满著浓密的森林样貌。

周围长了数棵宛如高楼般的冲天巨杉，像是不允许此处冒出新芽般，浓密的绿荫宽广地包围了这片大地。

在那片昏暗处中，座落著一道更浓密的黑影。

虽然呈现著深色土壤的颜色，实际上内侧却充满了浓郁的魔力与生命的光辉。

在那块如黏菌般蠢动的土块内部，正重复著各种不同的「话语」。

正确来说，那些甚至不能算是语言──「意志」的团块正在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渗入甫诞生的土块灵魂中。

──贯穿，然后缝住吧。

──你是贯穿一切的枪，也是缝住世界之理的楔。

──你拥有被制成人偶的素养，也有该这么做的义务。

──是为规劝我们这些地上的傲慢所投放的，最初亦最后的慈悲。

──让人类这个物种想起自己的责任吧。而且，要由你来引导。

──贯穿，然后缝住吧。

──但是首先，你要学习。

──你必须要知晓。

──知晓所谓的人类。

──在恩利尔的森林里，乌图已经创造了「完美的人类」。

──去看，去说，然后让自己模仿其外形吧。

──之后，尼努尔塔就会将力量分给你吧。

──在投放到乌鲁克的森林之前，你必须和乌图养育的「人」在一起。

──完成吧，成为人偶。

──因为你是模仿著一切生命的土块。

──去与人类交谈吧。

──贯穿，然后缝住吧。

数道来自世界本身，向著土块的核心所响起的话语。

土块仅是身处森林的影子中，依言语的命令寻求著。

必须知晓人类。

必须与据说由乌图养育的「完全的人类」相遇才行。

接著，当森林的空气变得更为骤冷的瞬间──「那个」出现在土块的面前。

内部回响的「言语」膨胀起来，使土块本能地明白那个就是「完美的人类」。

无法断言对方性别，仅能理解是摊开于森林中的泥的「那个」──

正不停发出含有对世界一切的恨的，永无止尽的怨声。

╳　　╳

森林中

「怎么了吗？看起来饱受梦魇的样子。」

被恩奇都温柔轻抚背部，身为主人的银狼缓缓睁眼。

接著在看到周围有光射入的森林后，才放心般地以自己的头磨蹭著恩奇都。

几声嘶叫后，恩奇都的脸色微微一沉，发自内心般歉疚地开口：

「……是吗？那一定是我诞生前的记忆吧。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对银狼如此述说的同时，恩奇都静静地阖起眼。

接著，他一边回想著如今已成遥远过去的时代，一半像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不管是乌图还是其他诸神……除了伊丝塔与埃列什基伽勒以外的人，真的都深信『她』是『完美的人类』。不……要是我没有在『她』之后又邂逅了夏哈特与吉尔的话，或许我也会一直如此深信著吧。」

彷佛是要安慰露出哀伤眼神的恩奇都，银狼发出「咕呜」的温柔叫声。

恩奇都对银狼回以微笑后，一边仰望著与当时仅有一丝改变的星空，一边说出「诸神」的结局。

「或许在那个时点，就已经无法阻止与巴比伦尼亚的人们诀别这件事了呢。」

╳　　╳

旅馆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唔……这种程度仍然远远不及我在乌鲁克的房间呢。」

「怎么会……已经如此美丽了耶。」

缇妮‧契尔克才发出惊讶之声，她的使役者英雄王便略不高兴地断言：

「当然，因为这些都出自我的宝库，每件日用品都是顶级的啊。说起来这个时代的气氛与我的宝物就不相衬。原本的话，这些量可是完全不够。凭这种程度的房间就要展现我乌鲁克的荣华，实在太狭窄了。」

英雄王说道，并环视著的这间旅馆套房，已经与数小时前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

虽然玻璃窗之类的部分因为遭受阿尔喀德斯的袭击而被破坏了，但这间套房仍然是史诺菲尔德市内最高级别的房间。家具与寝具皆属一流，对平常居住于沙漠地带偏远聚落的缇妮而言，完全是属于别的世界的高价品，然而──

在傍晚的时候，不断述说乌鲁克城墙是如何建造的英雄王，终于开始提及他是如何完成乌鲁克这座城市后，过了一会儿，便提出要更改房间的摆设。

看来这名英雄王似乎对于缇妮等人是不是完全没搞清楚乌鲁克的美好之处抱持疑惑，他对缇妮的黑衣部属下达「将家具全部搬去走廊」的命令后，便从自己的宝库里取出各式各样属于巴比伦尼亚时代的装饰品。

缇妮为那些宝物的美丽而睁大了眼。

走在摊开的地毯上时，她彷佛有种正走在云上的错觉，看来是以石头削成的桌子上，陈列著绽放出未曾见过的光辉的餐具。

要是稍有差错，可能就会被说成俗气的众多黄金装饰品也是，其设计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彷佛是将染成黄金色的麦田浓缩起来般，内涵了单纯之美。

黑衣人中的一人认为「……平常的英雄王穿的盔甲才是最耀眼的」，但是想到此话要是出了口肯定会丧命，便将这句话与冒出的冷汗一同藏到身体的最深处去。

就连属于宝石中并不怎么罕见的青晶石也是，从英雄王的宝库中出现的，是与缇妮至今以来所见过的青晶石有著天差地别的存在。

看起来像是白浪的结晶物光辉，分布于由晶莹剔透的蓝色所包围的石头表面上，令她有股彷佛是将真正的海封入石头中的错觉。

这块石头一旦裂开，就会从中涌出大海，诞生出星辰与生命。

──要是英雄王如此述说，缇妮想必会囫囵吞枣地全盘接受吧。

即使用了如此美丽的巨大宝石装饰房间，英雄王仍然不满地说出「还不够」。

「果然还是该从基础的王宫……不对，应该从城镇本身开始建造吗？你觉得呢，缇妮？」

「那般高贵的城市，对并非乌鲁克子民的我等过于惶恐，会不敢行走的。」

「别说那种蠢话。能不能站在石板地上，与是否身为乌鲁克子民根本就毫无关系。」

严厉否定了缇妮这番话的英雄王，俯视她说道：

「由我的角度来看，无论谁都是平等的杂种。生来的贵贱之分更是连一张金箔的差距都没有。我会认可为我乌鲁克子民的，唯有那些心怀要凭一己之力开垦荒野之意志的人。」

接著，英雄王似乎是想起了乌鲁克的人们，表情稍微软化了些，继续说道：

「譬如有个从酒场姑娘当上祭祀长后，竟然敢对我怒吼，让我重振国家的杂种。虽然唯独信仰粗心的女神【伊丝塔】这点令我费解，不过那也是符合我的子民所应有的一种状态啊。」

「也有那样的人物在啊……」

「也不仅限于那家伙。乌鲁克的子民虽然全都拚命地在求生存，却没有人认为是一种苦。其中虽有敬仰依靠我的人，却没有只是想巴结奉承我的奸人。因为企图著那种事的心术不正之辈，还不需要我看清他们，就会先自己垂死荒野了。乌鲁克的子民就是生存在那种时代。」

英雄王话说至此，一边沐浴在自窗户照入的晨曦中，一边望向缇妮。

或许是使用了特殊的魔术吧，英雄王看著紧绷精神一夜没睡的缇妮，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说道：

「我允许你去就寝。既然生为人类，就要以自然的形式去顺应本能的欲求。」

彷佛看透了缇妮正在使用何种术式般，英雄王说出了犒赏部下的话语。

「可、可是王！王都在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怎能只有我贪图睡眠……」

「那么，我就以王的身分命令你。去休息。就算只是短暂片刻，要是让我的部下过劳而死，可是有损我王的名誉。」

即使这么说了，缇妮还是不知所措。英雄王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应该说过了吧。要将身体与性命奉献给我是无妨，但是我不需要不成熟的灵魂。」

「……！实、实在很抱歉！」

目送了言谢数次后才前往寝室的缇妮，英雄王看向留在房间里的数名黑衣成员。

对于平常都视他们为无物的英雄王此举，黑衣集团之间泛起了一股紧张感。

「你们也很辛苦啊。要敬一名不成熟的小姑娘为主人是种痛苦吧？」

「您、您怎么会这么说呢，那种想法我们才……」

头一个露出谄笑的人，英雄王眯眼以对。

──先是一人吗？

身为英雄、暴君与贤王，并以英灵身分观察过无数人类的吉尔伽美什，瞬间就看穿这名男人是「内奸」一事。

不过他没有指摘对方，甚至不打算以念话告知缇妮。

──虽然估计鼠辈会有个十只……看来接下来还会增加吧。

英雄王一边在内心咯咯笑著，一边将反射晨曦的玻璃杯握于掌中开始转动起来。

──也罢。反正这群人不是我的臣下，而是缇妮的部下。

──她会如何制裁心怀叛意的部下呢？或者她会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呢……

──杂种啊，既然你说自己不是幼童，就将应有的内心状态展现给我瞧瞧。

──我就以王的身分，慢慢地测量你真正的价值吧。

接著，英雄王以无人听得见的声音，开心地喃喃自语：

「杂种啊，若你果真只是普通的幼童，那现在就尽管在梦里漂荡吧。」

「因为即使那是场恶梦，也远比现实美好喔。」

╳　　╳

梦境中

沐浴著由窗户照入的晨曦，缲丘椿醒了过来。

「早安，黑漆漆先生！」

她一打招呼，彷佛要覆盖天花板般站立在前面的黑色巨人便开心似的蠢动。

窗外传来小鸟的啼叫，从那里窥视庭园，还可见猫与狗在和乐地嬉闹玩耍著。

「早啊，椿。早餐已经做好喽！」

打开门就见到母亲的身影，还闻到了从楼下飘来的煎培根香味。

「嗯！早安！妈妈！我马上下去！」

椿以天真的笑容回应母亲。

对居住在史诺菲尔德的人而言，这可说是一如往常，平凡的一天。

而椿最渴望的这种日常，今天也再次揭幕。

「果然，大家之前都外出去了呢！」

吃完早餐后的椿一边与动物们玩耍一边散步时，发现街上的景色与昨天以前不一样了。

大马路上变得偶尔会有车辆驶过，镇上也能看到稀疏的人影。

由于椿几乎都窝在家里，所以家人以外的熟人并不多。

即使如此，当她想起一开始因为镇上空无一人而不安及惶恐的事时，她再次向走在路边阴影下的「黑漆漆先生」言谢：

「黑漆漆先生，谢谢你。要是连黑漆漆先生都不在的话，我肯定会既害怕又饿著肚子，然后就这么死去吧。」

对年幼少女的发言，黑影仅以摇晃蠢动的方式回应。

人影稀少的路边，在电线杆阴影中蠢动的黑色团块──这怎么想都是恐怖电影中才会出现的产物。但是椿彷佛完全委付了信任般，天真无邪地对其投以微笑。

并非因为椿明白自己为何能那么轻易地接受那个黑色奇异存在的原因。

虽然年幼──不对，正因为年纪小，本能性地对此心怀恐惧也不奇怪吧──可是椿总觉得对方是能放心对待的事物，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恐惧。

也因为她自己从未对此抱持疑问，所以也就没有人会去思索她与黑色团块的亲和性问题了。

直到今天的这瞬间为止。

「欸欸，我也可以摸摸那些狗和猫吗？」

被突然攀谈而来的声音吓到的椿，慌张地转头望去。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初次见到的少年。

年龄应该比椿年长几岁吧。不过以大人的角度来看，这两人都是一副「幼童」的外观。

「呃……嗯，可以啊！」

尽管椿对此不知所措，却还是高兴地接纳了少年。

此时的她尚未察觉到某件事。

那就是在少年出现的瞬间，黑影──苍白骑士像在警戒什么似的大大膨胀起身体。然后，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椿对少年微笑的瞬间，黑影又放心似的恢复成原来的身体大小。

另一方面，少年亲眼看到黑色团块有过这样的蠢动后，也像是解除了警戒般，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啊，太好了，他将我判断为小椿的同伴了呢。

──毕竟系统类的使役者我也无法看穿其各种举动，内心忐忑不安呢。

少年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抚摸狗的脸颊，并对椿露出天真地笑容开口：

「捷斯塔。」

「咦？」

「我叫做捷斯塔‧卡托雷，请多指教！」

╳　　╳

某魔术工坊

在昏暗的工坊里，随意躺在床上的幕后黑手与其唤出的使役者正和乐融融地大口吃著点心，浑然不知在一个少女的梦中有两名孩童邂逅了彼此一事。

「嚼嚼……这个真好吃。那边的点心也给我吧？」

「吃太多会发胖喔──」

「我是英灵，不会胖的──」

听到少女──法兰契丝卡的忠告，呈现少年身姿的术士──法兰索瓦‧普列拉堤一边自满地笑著，一边撕开点心的包装袋。

听到他的发言，法兰契丝卡不悦地鼓起脸颊后说道：

「当英灵真好──我也来当英灵如何？你觉得要是我现在以法兰契丝卡之名干出什么大事的话，能够成为英灵吗？」

「我觉得只会被我统合为一吧──话说，现在的你与以英灵身分从座上拷贝出来的你是仅有记忆相同的不同存在，所以『来当英灵如何』这句话本身就不对劲了。不过，其中也有以活著的形式受到召唤，前往各种时代的例外存在就是了。」

对普列拉堤的这段话，法兰契丝卡一点一点地咬著日本的点心铜锣烧，一边费解地说道：

「阿特莉亚妹妹也是属于那类的吧？哎，管他的，反正这次没召唤到她……唉，本来以为这能成为惹恼师傅们的好点子呢──能虐待阿特莉亚妹妹的话。」

「我不觉得师傅的师傅只是在塔里摆出有点不悦的表情，那些精灵就会慌慌张张地大喊大叫就是了。」

「是吗……也对啦。在冬木掀起的第四次时好像也发生了各种够她受的事情，可是师傅们似乎到最后都没有出面帮助她呢。」

「大概觉得没有必要去吧，不过就算想去也做不到啊。在不列颠的话就算了，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没剩下足够让师傅们从那座湖横渡大海的神秘了。真要做到就势必得剥去世界的本质才……咦？」

尽管内容难以理解，两人仍以年轻少年少女的对话气氛交谈著，但是──看见摆在周围的无数萤幕其中之一所映出的影像时，少年伸向点心的手停住了。

那是以远景映出法兰契丝卡当作棋子所使用的魔术师们的据点之一──巴兹迪洛‧柯狄里翁的魔术工坊座落处的工业区影像。

影像中，其中一间工厂的烟囱正缓缓崩塌──而在扬起的烟尘中映出了一道非比寻常的巨大异形影子。

「……那是什么？怪兽？还是水晶洞穴的巨大蜘蛛？」

少年普列拉堤在床上坐起身子，兴味盎然地盯著画面。

看来那个巨大的异形正在与阿尔喀德斯战斗，工厂区开始扩散著激烈的破坏振动。

插图006

「我想蜘蛛八成还没醒来吧。或许是不列颠的咒猫？」

「那个看起来不像狗或猫耶？是谁召唤出了巨人族还是皮克特人的王吗？」

接著，法兰契丝卡在影像的一角，发现一张正在奔窜的熟悉面孔。

「哈露莉妹妹？」

因为是远望所以无法明确判断，不过在下个瞬间，那道怪兽般的影子以像是要保护她不受飞散瓦砾打中般的方式移动，将那些瓦砾全部挡下。

察觉到自己准备的棋子不知为何正在巴兹迪洛的工厂使唤「某物」大肆胡闹，法兰契丝卡的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并且抱住那个萤幕不断喊道：

「骗人！不会吧不会吧！好厉害！哈露莉妹妹还挺强的嘛！本来只想把你当成凑人数的而已，结果却唤出了很厉害的家伙呢！那个玩意儿真的是『那位英雄』吗？可是这魔力量不太对劲吧？啊──感觉内脏都疼起来了！真是的，我最喜欢会做出这种预料外举动的孩子了！太棒了！之后得抱一抱她，还要请她吃蛋糕才行呢！」

与正气喘吁吁又脸带红潮的法兰契丝卡形成对比，少年姿态的使役者语气别扭地向主人发出抗议：

「喂──我看不到画面喔──」

就这样，人们迎接黎明──

对圣杯战争的众参与者而言，可谓正式战斗的开始之晨。

对史诺菲尔德的一般人而言，可谓破灭的肇始之晓。

第四卷 幕间「少年不信神」

沼泽地宅邸

时间回溯到约半日前

「你看，最初的考验马上就来喽！」

西格玛随著自称是「看守」这个职阶的英雄之影的船长所说的这句话回过头，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少女。

此人无疑是西格玛的「敌人」，是由别人所唤出来的使役者「刺客」──然而就在西格玛注意到此事之前，刺客少女率先展开了行动。

瞬间就逼近至西格玛眼前的刺客少女，以抹杀情感般的嗓音问道：

「你是……寻求圣杯的魔术师吗？」

回头看向询问并盯著自己的刺客模样的少女，西格玛瞬间接受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

眼前的少女，正浑身散发著浓密的死之气息。

感受到这股简直像是强化到凭著魔力本身来取人性命般的气息时，西格玛立刻理解到──「啊──这就是使役者原本应有的样子吗？」

尽管全身的肌肉都在对自己大喊著快逃，但是西格玛不成熟的魔力回路与刻划于脑内的本能，马上就得出了「逃也没用」这项答案。

要是自己回答错了，应该就会丧命吧？虽然和自己的那个叫「看守」的使役者聊了一整天，还是摸不透对方。但是眼前的少女倒是单纯好懂──西格玛冷静地思考著。

选择交战，必死无疑。

这是很简单的答案。

西格玛至今度过重重战役所累积的经验与本能，对眼前这名少女的强悍给予了肯定。

那么，自己的生死就只能交给命运来决定了──西格玛很乾脆地接受死亡。

不过所谓的接受死亡，绝不代表放弃求生。

西格玛在这个「死亡的可能性比平常走路时还要高」的状况中，冷静地持续思索著有什么方法可以活下去。

或许是受了刚才自称影子的船长对自己说的「持续对抗神，绝对别轻易认同命运」这番话的影响，总之少年在接受自己正处于无限趋近死亡的崖边同时，也没有停止思索该如何度过这场绝境。

接著，眼看快要等不下去的刺客少女想再次询问时，西格玛终于开口说出答案：

「……或许，有一半算是吧。」

「……一半算是？」

「我是个不上不下的魔术师，也曾被轻视为只是个『会使用魔术的』。关于是否要寻求圣杯这个问题，我还在犹豫是否该追求。」

「……」

对陷入沉默的刺客，西格玛反问道：

「接下来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你打算靠这个问题来判断什么呢？」

「辨别你是不是我的敌人。」

「我并不想在此与你为敌。可以让我与你的主人交涉吗？」

「……我没有主人。」

刺客少女的身体涌出缠绕著杀气的魔力。

就在西格玛心想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时，「船长」从旁插嘴：

「小鬼，所以我就跟你说吧。要是你有活用看守的能力，刚才就不会说出那种粗心发言喽！那个丫头虽然是刺客，但她是由某个吸血种所唤出的，而她把那个主人给宰了……不过因为人家是吸血种，所以没有死，但双方正处于极致的断绝关系状态呢。你要不要现在撒个『我是专门杀吸血鬼的杀手』这种谎话试试？」

你从旁大声插嘴什么──西格玛一边想著，一边说道：

「正在交涉的人是我，麻烦你稍微安静点。」

不过，刺客少女因他这句话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在和谁说话？」

「？」

「……是使役者吗？加上你刚才说了『主人』一词，你果然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吧……！」

刺客瞬间往后退开数公尺远，并朝这边投来锐利的敌意。

西格玛一边心想「无法交涉吗」一边摆出架势时，长有机关翅膀的少年声音从背后传来：

「啊，对不起，好像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件事情……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声音的，只有身为看守的主人的你而已。因为我们只是受到看守的影响，直接浮现于你脑海中的影子啊。」

──真希望这件事能一开始就告诉我啊。

西格玛虽然在内心嘀咕抱怨著，但是仍然保持著冷静。

对手会如何行动？是否有机会躲过？周围的桌椅是否能当作盾或扰乱她注意的道具？西格玛在脑海里同时处理著多个念头，并且观察著对手的动静。

但是由于对手全身披著黑色的披风，使他无法藉由身上肌肉与关节的动静判读出对手的行动。

就在西格马开始在脑海里规划逃脱路线的时候，刺客的嘴角动了。

「……狂想闪影【Zabaniyah】……」

同时，船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头发要过来了，要小心喔！」

「！」

就在西格玛理解到船长这句话的意义时，刺客戴著的兜帽影子中还真的伸出了头发，即将缠上西格玛的喉咙。

西格玛千钧一发地躲开后，刺客对此眯起眼。看来她没有想到西格玛能躲开这一击。

事实上，要是船长的声音没有响起，西格玛应该就会来不及做出反应，让脖子被刺客的头发给逮住。

当他看到在避开之处的柱子上被头发刻划出的光景时，西格玛确实感觉到自己刚才度过了一场「绝境」。

同时，别的影子──持蛇杖的少年对西格玛说道：

「她虽然能将十个以上的宝具同时施展出好几个，可是使用新宝具的瞬间会有一下子停止动作，我想瞄准那个空隙是好机会喔。」

──说起来，要杀自己这种水准的对手，需要用到宝具吗？

西格玛一边躲过不断伸出的头发，一边浮现这种疑问。

接著船长的声音响起，回答了他的疑问：

「才不是对你用呢。她是在警戒使役者发动攻击啦。不过我们影子并没有什么攻击手段就是了。」

听了咯咯笑著的船长所言后，西格玛思索著。

──能同时施展好几个宝具。

──那么，她会发动那个头发般能经常展开的宝具，是为了避免使用单发技能时露出会被盯上的破绽……

──既然有用来攻击的经常展开型宝具，应该也有用来防御用的宝具……？

「有喔。她有个能将皮肤化成特殊水晶来保护自己的宝具呢。」

就在听到身后的蛇杖少年声音的瞬间，西格玛注视刺客的后方，同时大声地喊道：

「趁现在刺下去！卓别林！」

「！」

刺客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攻击指示提高警戒地回头。

「……断想体温【Zabaniyah】……！」

并且从「刺下去」这个词想像出是物理性攻击，为了对应一切刀刃伤害而发动宝具──然而她回头时，身后不但没有人在，就连像是魔力乱流般的事物都感觉不到。

「！」

当她察觉到是陷阱而重新转向西格玛的瞬间──她才注意到筒身上有数个空洞的黑色长筒已经逼近至自己眼前了。

就在刺客想要用化为利刃的头发砍断长筒的瞬间，长筒应声炸开，从内部溢出了比盛夏的太阳更刺眼的眩目光芒。

西格马在对刺客投出了闪光弹【M84】的同时，豪迈地撞破窗户往户外纵身一跳。

随后屋内传出爆炸声与一片闪光时，他已经开始落下。

西格玛与刺客所在的房间虽然位于二楼，但是他灵巧地在空中重整态势，如猫般轻松著地。

──物理性攻击的闪光弹虽然无法伤及英灵的眼睛与鼓膜，但是应该可以让她失明个一瞬间。

──也已消除气息了。就这样暂时先躲在某处……

西格玛一边期望对手不具备气息感知的魔术与能力，一边起身时，他的双眸映入了无法置信的光景。

他看到闪光弹爆炸的房间中，有名掩住双耳并瘫倒在地的女性身影。

──！

从服装来看是一般人，但是一般人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沼泽地的宅邸本身就很不自然。按此来看，那名女性就是刺客的主人──那个什么吸血鬼的吗？

接著，背后响起船长的声音：

「不对喔。那个人不是刺客的主人。而是遭到圣杯战争波及的可怜小姑娘啦。」

「……」

至少这些「影子」至今没有说谎过，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基于能俯瞰一切的「看守」所给予的情报，西格玛将前方数公尺处的少女假定为一般人。

接著，西格玛对那种「遭到波及的一般人」所采取的行动是──

「快逃！待在这里的话会被卷入战斗中的！」

他只是用情感淡薄的声音如此呼喊。

「……」

呼喊过后，他随即就感到后悔。

──我在做什么？刚才的呼喊会让刺客掌握住我的位置。

若是按照年幼时接受过的教育来求生的话，应该要将目击者少女迅速抹杀，或者将她当作诱饵，让自己趁机躲起来才是正确答案。

──……这代表，我已经受到看守的影响了吗……

「喂喂喂，不要怪到别人身上好吗，小哥。」

尽管可听见背后传来「影子」悠哉的声音，但是西格玛无视那声音，往少女那儿跑了过去。

「有强盗占据了那个家，我来当诱饵，你快点逃……」

在西格玛把台词说完之前，黑影便阻挡在他与少女之间。

「唔……」

接著，在刺客要朝西格玛刺出手刀的瞬间──她的手被一只穿著皮革外套的手臂从旁抓住而停下动作。

「……」

刺客只是保持沉默，狠瞪著穿皮革外套的人。

接著，这名身穿皮革外套，头发中混著红发的金发男性，开朗地笑著说道：

「你刚才的手刀好像没有瞄准要害，没有打算杀死他吗？」

「……这个魔术师对我没有杀意，所以我无法判断他是否该杀。不过既然他身为圣杯战争的主人，就必须阻止他有最低限度的动作。」

「这很难说呢，因为他即使看到了绫香也完全没有敌意。一般状况下，这时都会认为她是刺客的主人吧。」

「……」

无视陷入沉默的刺客，金发男一边扶起他称为绫香的少女，一边对西格玛开口说道：

「我是以剑兵职阶显现的使役者，请多指教啦。」

乾脆地说出自己情报的男性，露著无畏的笑容继续说：

「总之，可以先听听我们怎么说吗？如果你期望的是一场厮杀……唉，毕竟是圣杯战争，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就是了……」

西格玛不明白对方的企图，于是一边警戒一边看著对方，可是「影子」之一却将手搭在西格玛身上说道：

「算了吧。」

「……」

模样会令人联想到日本武士的年迈影子，对西格玛轻轻一笑地说：

「你眼前的男人恐怕具备了连那个叫突击步枪的玩意儿射出的子弹都能闪开的速度，『现在的』你毫无胜算。不过，若你要视这为在绝境中求生的考验来挑战，我不会阻止你。」

西格玛对这种彷佛自己迟早会有胜算般的说法感到疑惑，但他最后还是大大叹了口气，对自称剑兵的男性行礼：

「屋里有客厅……我来带路。」

在西格玛一脸莫名其妙地朝客厅前进时，走在他身旁的船长用奇怪的表情问道：

「不过啊，小鬼，我知道你只是想随便喊出一个英雄的名字啦，可是为何偏偏喊出的是个喜剧演员的名字啊？而且那还是时代比我新的人类耶。」

船长在问的，应该是指刚才欺骗刺客的那声呼喊吧。

从走在身后的三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来看，西格玛确信「影子」的声音的确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西格玛稍作思考后，小声地回答船长：

「……我最先想到的伟人之名正好是这个罢了。」

「……原来如此，你的兴趣是古典喜剧吗？真意外呢。」

有关查理‧卓别林的知识，或许也是透过「看守」从世界得到的吧，船长咯咯一笑，就在他消去身影的同时，持蛇杖的少年慈爱地对西格玛开口：

「既然如此，你就努力让自己能笑著结束这场战争吧。」

对这句话语塞的西格玛，无语地加快步伐。

西格玛看过喜剧电影好多次了。

要说喜不喜欢，可以说是喜欢吧。虽然钦佩这些电影，但若是问他是否有打从心底笑过的话，西格玛怎么样都无法点头。

因为他无法想像自己发自内心而笑时的姿态。

像刚才剑兵露出过的那种笑容。

西格玛认为那是彷佛在享受世间一切的笑容。

死后都还在继续战斗的英灵，为什么能露出那种笑容──

西格玛明白就算思考也得不到答案，只好静静地压抑住自己的心。

西格玛认为他对那些露出笑容的人所怀有的嫉妒与憧憬，对现在的自己都是毫无用途的玩意儿。

说起来，自己有笑的资格吗？

内心怀抱著根本性的疑问的同时，西格玛又将迈向新的考验。

就在与据说能洞悉一切的看守缔结契约，同时又为无法看透自己内心一事感到些许焦躁的状况下。

西格玛再次确信了。

自己不相信任何事物。

无论是神佛，甚至是恶魔。

他也曾经想过，把自己委托给那些事物，是不是就能笑出来了呢──

然而他察觉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自己，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奉献。

西格玛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出可以打从心底认为「这是值得奉献出去的事物」。

第四卷 第十一章「第二日 午前 神自黄昏重返」

肉类食品工厂地下

「杀掉也无所谓吗……？你觉得到底有多少人能接受这句话呢？」

表情毫无改变的巴兹洛迪，对闯入的人工生命体这么说。

另一方面，她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般，费解地歪著头。

「咦？如果不能接受我说的话，当下就不用视对方为人了吧……」

听不出来这是玩笑话，还是挖苦之言。

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完全感觉不出能够和对方沟通了，但是巴兹迪洛仍然面无表情地，为了探出对方的情报而继续对话。

阿尔喀德斯正维持著实体化在他身后待命。

虽然由主人站在前方很奇怪，但是由于阿尔喀德斯的主要武器是弓，因此他与主人一同判断由自己从后方一览整个状况比较好。

「那就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的思考方式吗？」

高等的人工生命体，的确有可能认为自己的地位比人类还要高。

即使如此，虽然已经听法兰契丝卡提过有关艾因兹贝伦的种种事迹，巴兹迪洛却觉得人工生命体的思考倾向似乎有些不对劲。说起来，缠绕在她身上的气息与自己所知的人工生命体会有的气息并不相同。

「啊──你说的艾因兹贝伦，是指做出这具『容器』的那些人吗？虽然他们的程度远不及于我们，不过，也算是努力过了吧。」

「……你说容器？」

「没错，虽然要是没有这具容器，我也想过找个人类强硬地附身上去就是了……不过那么一来灵魂就会混合，导致记忆与人格产生偏差。这具身体不会有那种影响，所以很棒喔。彷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当作神的容器而制造出来的呢。」

神的容器。

当女性说出这个单词的瞬间，巴兹迪洛感觉到身后的空气骤然变冷。

阿尔喀德斯一边紧握著弓，一边向她问道：

「你刚说……神的容器？」

「对啊。」

「那么，你的意思是自己是神吗？」

「应该说是女神啦……喂，等一下啊！」

说话的同时，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睁大了眼睛。

紧接著，一道轰声从巴兹迪洛身旁划过。

房间里刮起暴风，缠绕死亡的箭矢席卷工坊里的魔力，并冲向自称「女神」的女性。

女性虽然看似慌张，但是她马上就从手中释放魔力将那支箭矢包住。

接著，彷佛空中有人铺设了看不见的轨道般，箭矢在她的身边盘旋起来，不断地转了数十圈。

接著，阿尔喀德斯射出的箭矢就在速度丝毫未减的状况下，回击往巴兹迪洛的方向。

「……」

巴兹迪洛将头往旁微倾，以毫厘之差躲过了箭矢。

而袭往皮肤、鼓膜与眼球的冲击波，则是由魔术强化过的身体表面竭尽所能地弹开。

站在他身后的阿尔喀德斯，更是用单手握住那支箭矢，随即产生的空气震动也紧接著回荡于工坊中。

看完这一连串发展的巴兹迪洛，稍微眯起了眼。

──用的不是什么特别的魔术呢。单凭纯粹的操控魔力，就击回了阿尔喀德斯的箭吗？

现下，不管是巴兹迪洛还是阿尔喀德斯，都已经不认为眼前的女性是人工生命体的魔术师了。

虽然对方身分不明，也无法判断她自称「女神」这件事是否属实，不过至少可以认定对方是力量足以与使役者匹敌的「某种事物」吧。

身后的阿尔喀德斯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但是由于魔力通路传来了他那股炽热摇荡的憎恨情感，所以巴兹迪洛盘算起该如何控制住阿尔喀德斯。

无视于正在盘算事情的巴兹迪洛，自称女神的人径自与复仇者交谈起来：

「真是没礼貌。意图射杀神的这种傲慢，可与东方的皇帝相比呢。」

「谁才是不懂礼貌的一方？在我眼前自称女神的女人啊，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要闯入我等的据点？」

「哎呀？现在在进行圣杯战争对吧？虽然我既不是主人也不是使役者，但是想站在哪个阵营是我的自由啊，所以……」

说到这里时，人工生命体的眼中闪现诡异的光辉，并从手中生出大量如箭矢般的光弹。

「想帮忙排除掉我看不顺眼的对抗势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然这句话是以轻松的口吻吐出，但声音中并未掺杂任何一丝像是情感的情绪起伏。

彷佛是在模仿人类行为的机械人──就在她散发出这种气氛的瞬间，呈现箭矢状的无数魔力团块，朝向巴兹迪洛与他身后的阿尔喀德斯袭击而去。

然而──

那些光弹在巴兹迪洛的眼前消失了，而且才刚从完全不同地方的墙壁上出现，就又笔直地飞向人工生命体女性。

「……」

女人无言地将手向下一挥。

接著，所有箭矢的轨道都被往下扭曲，魔力四散，还未抵达地面就消失了。

「空、空间的……迷宫化……」

在此之前一直在自称女神的存在后方，躲在入口阴影处，同时窥视著一切的魔术师不禁脱口而出。

女神听到像是伙伴的女魔术师所说的话时，露出无畏的笑容开口：

「嘿──总算发动结界啦？敌人都来到眼前了才开始盖迷宫，你倒是挺悠哉的呢。」

对于女神这句略带嘲笑的发言，巴兹迪洛淡然回答：

「没这回事喔，这才是原本的使用方式。」

巴兹迪洛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将双臂向外一摊，并从两手释放出魔力。

伴随著他的动作，地下仓库的天花板蜿蜒起伏地敞开，接著视野可见的是透著蓝色的早晨天空。

接著，肉类食品工厂整体就在一边扭曲变形的情况下，逐渐成为截然不同的模样。

下个瞬间，从螺旋扭开的天花板上开始接连出现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坠下的凶恶魔兽。

彷佛工厂整体化成了巨大的肉食兽，正要从内侧吃掉身处内部的众人。

见到这般情景，一直躲在菲莉雅身后的哈露莉不禁嘀咕道：

「……怎……怎么可能……居然会有规模如此庞大的防卫机构……」

──将空间的一部分化成异界了……？

──既然能够制作出这种规模的防卫机构，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

就在哈露莉思考到这里时，菲莉雅开口了：

「哼──是这么一回事呀。」

菲莉雅一边盯著那些降落下来的麻烦魔兽，一边淡然地思索关于对手工坊的特性。

「不是用来防止外来事物的侵入，这间工坊似乎从一开始就建成不让进来的家伙能够出去的结构……可以看出建造者的恶劣个性呢。」

菲莉雅说到这里，嘴角一扬，直接将手举向那些坠落而来的魔兽──击发出华丽的魔力箭矢。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工业区的工坊在运作了？」

接到部下的报告后，法迪乌斯走到监视房间的一角。

现在，他的使役者刺客正为了暗杀迦瓦罗萨‧史夸堤奥，前往史夸堤奥家族位于西海岸的根据地。

因此，正处于毫无防备状态下的法迪乌斯，打算在使役者回来前彻底做好工坊的防御与收集情报的准备。

他本来想著没有出现大动作最好，但是他的祈求却没能传达给世界──从一大早局势就出现了好几个剧烈的变化。

首先是袭击了警察局，疑似刺客的使役者现在回到了西格玛当作据点的宅邸，并且剑兵与似乎是其主人的女性也出现在那里，而且好像还在客房里休息。

──莫名其妙。

法迪乌斯问西格玛是否能收拾他们，但西格玛以刺客在警戒著他为由表示有困难，于是法迪乌斯向西格玛下达指示──总之探询对方的情报，并在刺探过程中提出为了与英雄王及其推测实力与他相当的枪兵朋友等敌人交战，组成共同战线的提议。

然而后续却让法迪乌斯越来越混乱。

当他询问西格玛知不知道自己缔结契约的使役者究竟是谁的时候，西格玛虽然沉默了几秒就给出了答案，但是那个名字实在超脱了常识。

『……是卓别林。我唤出的英灵是枪兵查理‧卓别林。』

「……………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是枪兵的英灵，查理‧卓别林。至于用的宝具那些情报我会再向他打听，因为我判断用令咒强制问出来并非上策。那么我先切断通讯了。』

西格玛就这么切断通讯，让法迪乌斯烦恼了片刻。

──卓别林。

──什么玩意儿？……这有可能吗！

──枪兵？喜剧之王？为什么？

──他在说谎吗？不，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唤出卓别林吧。

──到底……这场圣杯战争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在法迪乌斯困惑了一会儿的这时候，部下带来了「史夸堤奥家族的复合魔术工坊开始运作了」的情报。

「……所以我才会反对由法兰契丝卡负责挑人选啊。」

法迪乌斯当初考虑过，要与钟塔的各个派系私下交易，让他们分别从自己的派系里挑出魔术师当人选。

像是创造科【巴尔耶】的奥古斯都‧亨利‧阿斯普朗德、矿石科【基修亚】的克拉斯特‧雷尼‧维格纳、全体基础科【密斯提尔】的巴雷亚‧塞克尔菲、动物科【奇美拉】的米萨利亚‧克洛拉姆等等，可以当人选的人要多少都有。法迪乌斯当初的计画是要选出那些有魔术师样子的魔术师，同时也是完全能由己方从幕后操纵的人。

可是，由于整体方针转向了与钟塔完全为敌的趋势，结果靠著法兰契丝卡的仲介，变成由各式各样的「异端魔术师」成为主人来参战。

就连在这些人当中，与法迪乌斯有某种程度关联的西格玛，也像刚才那样为他带来了混乱。

再加上听到报告指出哈露莉被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带走，前往巴兹迪洛的工坊后，法迪乌斯甚至不禁叹道：「把刺客派去远方是失败之举吗？」

──就算用令咒能做到强制转移，但是有可能从西海岸转移到这里吗？

若是真正的圣杯战争就姑且不论，但现在进行的圣杯战争是累积了无数蛮干行为而形成的虚伪仪式，就连身处幕后黑手方的法迪乌斯，也无法预测究竟会发生何种异常状况。

──不过，可恶的哈露莉‧波尔札克……还以为她是要去与巴兹迪洛共组战线，没想到会突然就打起来啊。

──或者，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搞的鬼……

就在他头疼到想叹气时，部下中的女性魔术师爱德菈对法迪乌斯说道：

「工坊似乎已经展开到最大极限。虽然工厂地区同时有铺设驱人结界，但是为了避免万一，我们在更外围的地方也铺设了驱人结界。刚才也接到警察局长联络说已派出数名『二十八人的怪物』前往当地。」

「我知道了。不过最好别轻易靠近那里，说不定会被工坊一起吞掉。」

「……居然对那么庞大的工坊施加了结界与异界化的措施，真是不敢置信。」

「喔──那个啊，其实用于异界化的面积并没有那么大。」

法迪乌斯轻松地对心怀疑问的部下说出实情：

「虽然耳闻过在冬木进行的第四次中，那位『前代』艾梅洛阁下曾经在自己的工坊里做出了将旅馆通道的一部分化为异界的迷宫，不过即使是他那种水准的魔术师，搬出了与自己最适合的三组魔力炉来做，那也是极限了。若是太古的著名迷宫魔术师寇巴克‧艾尔卡特拉斯就姑且不论，凭一介魔术师之力要将城市的一个区域完全异界化根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

法迪乌斯一边摇著头，一边淡淡地解释状况。

又或者，他是打算藉著描述自己所知道的常识，从目前的混乱局势中保护自我吧。

「那个实际上是由史夸堤奥家族的众魔术师完成的复合艺术，巴兹迪洛不过是『起动』工坊而已。要是让工坊完全运作起来的话，或许连巴兹迪洛本人也会出不了工坊吧。」

「复合艺术吗……？」

「没错，那是由多位魔术师组合各自擅长的魔术领域而生的产物，其中复杂地交缠著如异界化、幻术、结界，与魔兽的配置之类的各类型魔术。虽然个别的工坊在防御力面都不及『前代』艾梅洛阁下，但是由具备超常魔力的巴兹迪洛强硬地连他人的工坊都一并起动后，就有可能出现那种程度的绝技了。」

法迪乌斯一边透过萤幕观赏蠢动著的肉类食品工厂，一边继续说道：

「不只那座肉类食品工厂，周围的工厂也全都是由史夸堤奥家族的魔术师所有。而且还全都设计成用来辅助那座肉类食品工厂的形式在运作著，所以即使是有实力的魔术师，想要逃出处于那种状态的工坊也很困难吧。」

「那么，您的意思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与哈露莉小姐束手无策了吗？」

「怎么可能。」

彷佛直到刚才对工坊下的赞誉全是谎言一般，法迪乌斯乾脆地否定部下的发言。

「只有她们进去那就姑且不论，但是哈露莉唤出的英灵也在其中的话，状况就会有所改变。我刚才提过的那栋冬木的旅馆工坊，当时好像是将整栋旅馆都摧毁掉，但那座迷宫若是由魔术造诣深厚的英灵来挑战的话，被突破只是迟早的事吧。」

法迪乌斯所提出的这个意见，其实与十年前的他的想法完全相反。

那时的他认为，即使是称为英灵的英雄，想突破现代的迷宫化工坊也很困难，一定要用某种对手没想到的方法才能突破吧。

但是在接触过祖先留下来的人偶资料──触及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的「记忆」，并且实际与哈山‧萨瓦哈这名英灵接触过的现在，他有了确切的想法。

那种程度的迷宫，根本对拥有优秀力量的英灵没用。

──不过若是换成出现在冬木的第三次战争「记忆」里，那名看似弱不禁风的复仇者或许就没办法突破了吧……

法迪乌斯一边思考著这些事，一边望向萤幕。

「总之她们为了突破工坊而唤出了使役者，这下真是好极了。这是观察对方拥有哪种能力的绝佳机会啊。」

萤幕上映著使魔俯瞰肉类食品工厂的景象，法迪乌斯目不转睛的盯著萤幕，用通讯设备询问部下另外一件事：

「……『荆棘』，这里是『家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有动静。宅邸里有两道类似人类的热源反应。以魔力反应来判断，似乎有两名英灵正处于显现状态。』

「两名……把西格玛唤出的英灵也算在内，应该要有三名英灵才对啊……有谁灵体化了吗？」

『不清楚。曾从二楼窗户确认到类似剑兵的使役者，但是魔力计测出现奇怪的不稳晃动……彷佛像是有多具灵体重合般……』

法迪乌斯原本想直接向含糊其词的部下听取详细的报告，但是──

「晃动？什么意思？先把详细的数据…………？」

『长官，怎么了吗？』

虽然对长官突然停止发言感到疑惑，但部下的提问并未传入法迪乌斯的耳中。

映在他视线里的是──正在肉类食品工厂的监视影像中蠢动的，某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荆棘』，这里是『家畜』。麻烦将最低限度的人数留在现场，其余人立刻前往工厂地区。」

下达最低限度的指示后就结束通讯，法迪乌斯瞪著萤幕。

法迪乌斯知道哈露莉原本想唤出的英灵是谁。

毕竟透过国家的力量来准备触媒的就是法迪乌斯本人。

可是他刚才看到的「某物」，其姿态与他预料的根本完全不同。说起来这个称为英灵的存在，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接近野兽或昆虫的模样。

而且全身都包覆著齿轮、活塞、电线以及缆线。体型更是能将小型组合屋踩扁般的巨大。法迪乌斯一边看著那个庞然大物，一边眯著眼喃喃自语：

「哈露莉小姐……你到底召唤出了什么啊……？」

╳　　╳

几分钟前 肉类食品工厂

「主人啊，这个结界也会阻碍到我们吗？」

虽然语带冷静，但是阿尔喀德斯似乎盘算好一有机会就要使出全力了。

毕竟对他来说可称为不共戴天之仇敌的存在──也就是自称「神」的一员的女性出现在他面前，有这种念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巴兹迪洛没有打算劝谏或是阻止他，只是维持站在女性与阿尔喀德斯之间淡然述说：

「是指向性的结界，但并非完全。不过对你来说一点阻碍并不成问题吧？既然说自己有能蹂躏女神的力量，就在这里展示给我看看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接著，阿尔喀德斯为了攻击正不断招呼著「从天而降的魔兽群」的女神，开始往仍在变形的肉类食品工厂上层移动。

巴兹迪洛也在同时有了动作。

他从怀中掏出庸俗的手枪，往与人工生命体女性一起出现的女魔术师所在处，缓缓迈步前进。

「啊……」

哈露莉与朝著自己走过来的魔术工坊主人四目相交，感觉身体中顿时失去了血气。

巴兹迪洛浑身散发的气氛，彷佛是头只为杀人而造的合成魔兽，哈露莉面对他的视线时，重新体会到自己来到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不仅在物理方面出不去，立场上也无法回头了。

她一面后悔自己只是随波逐流地来到这里，另一方面也想到要是没有菲莉雅在，自己这条命早就没了的事。

那么，该拿这条捡回来的命做什么呢？

思索到这时，脑海里浮现的念头是──果然，还是要对魔术世界进行复仇。

「……」

哈露莉一边回想自己「过去」的同时，眼神中流露的胆怯也随之减少，接著冷静下来。

虽然哈露莉是憎恨魔术世界的少女，但是在能做到切换感情这个行为的时间点，或许就能说她拥有身为魔术师的才能了。

总之现在存在于她内心里的，是为了从这个局势脱身，决定要利用自己一切所得之物的觉悟。

──对……没错。

──明明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在这个世界无所忌惮地大闹一场，然后消失的呀。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是注意到她的内心状态改变了吗？巴兹迪洛停下脚步，将枪对准了哈露莉并问道：

「你们会来到这里，是出自你的指示吗？」

「……是菲莉雅小姐的提议。我……只是跟著她来的。」

「是吗，『那个』叫做菲莉雅啊………『那个』到底是什么？」

巴兹迪洛果然也很在意菲莉雅的异常性，哈露莉对他摇摇头，集中精神注意朝著自己的枪口，开口说道：

「是我的恩人。这就是我唯一明白的事，目前也不需要明白更多。」

在远处消灭魔兽的菲莉雅似乎听到了，清脆地笑道：

「哎呀？明明刚才还怕得抖个不停，却说出了那么令人高兴的话呀。不过，只要注意到我的魅力，的确就不需要弄明白我的事了嘛。」

当她说出这话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射出的箭矢从她的死角接近。

但是就像刚才一样，缠绕她全身的浓密魔力扭转了轨道，箭矢就这么朝著不断从天而降的魔兽群射了过去。

被箭命中的魔兽一一粉身碎骨，而巴兹迪洛的使役者像个弓兵般，将箭矢隐藏于飞散四处的血沫之中，再次朝菲莉雅射出。

「再来几次都没……！」

菲莉雅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不知道对手是在何时射出的攻击，映在她视野里的，是从敞开的天花板可窥视到的天上飞来的数十支箭矢。

但是，从那些箭矢能准确地瞄准菲莉雅落下的轨道来看，那些箭绝对不是单纯地朝天空射去后等待其落下而已。

接著，菲莉雅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青铜的箭矢在往她落下的同时缓缓产生变化，成为了有著金属羽翼及喙的鸟。

「那是……斯廷法利斯湖怪鸟【西方战神的使魔】……？」

每支箭矢都幻化成了由青铜包覆住喙、翼，以及脚爪的巨鸟，这种景色虽然别具幻想风味，但是由于那些鸟正杀气腾腾地朝向这边过来，因此根本没有看到入迷的余暇。

「……嘿，挺行的嘛。」

吐露佩服之词，脸上的表情消失的菲莉雅，即将遭受无数鸟儿的袭击。

同一时间，哈莉露被此光景夺走了注意力──

瞄准了别过视线的女魔术师之心脏，巴兹迪洛手中的枪，击出了枪弹。

然而，那颗枪弹并没有接触到哈露莉。

巴兹迪洛加工过的，可突破高位防御魔术的枪弹，被看不见的墙壁给弹开了。

接著下一瞬间──「那个」在工坊中央显现了。

正当巴兹迪洛与哈露莉之间的空间响起了噪音般的声音时，铁锈色的巨大铁块就伴随著劈里啪啦的声响现身，成为一堵隔开两人的墙壁。

另一方面，在别的地方出现的铁块横扫菲莉雅的上空，只以一击就将那些由箭矢所化成的青铜鸟一举击碎。

噪音响彻的范围随之扩大，最后巨大的影子终于在工坊中央现出了其全貌。

其中比任何状况都诡异的，是「那个」的大小。

在哈露莉眼前现形的狂战士，其身形远比她之前目视过的还要更巨大，如今已经变化为可以名正言顺地称之为怪物的大小了。

╳　　╳

某个地下设施

照不到日光的房间深处，正在照顾马的女性惊讶地停止了动作。

「怎么了，小波吕忒？你刚才的魔力有点混乱呢。」

隔壁房间传来女性的声音，被称为小波吕忒的女性困惑地说道：

「刚才……我感觉到了父亲爱鸟的气息……可是马上就消失了。」

「爱鸟？」

「斯廷法利斯湖怪鸟……据说是从前身为战神的父亲所疼爱的魔鸟……不过我听说被『那个男人』给逐出半岛了……」

「喔──那应该就是『他』召唤出来的吧？他不是也带著你那条带子吗？唉，既然气息都消失了，还是不要勉强前往比较好喔。」

对方乾脆地回应，被称为波吕忒的女性听了后思考片刻，轻轻点了头。

「说得也是。请放心，主人。我不会再独断行动了。」

以凛然的语气开口的女性，随后有些羞赧地继续说下去：

「还有……主人，请你还是别用『波吕忒』这个称呼……」

「咦？这个称呼不错啊。因为叫希波吕忒，所以称你为小波吕忒。还是叫你小希波比较好？」

「……还是叫波吕忒吧。」

感到傻眼而叹气的女性骑兵使役者──希波吕忒。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满波吕忒这个小名，看起来更像是纯粹在害羞。

那样的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再次望著气息出现的方位。

平常的希波吕忒，并未如此擅长于感知气息。

但是她随身带著的宝具，会对与继承自父亲的战带相似的气息特别敏感吧。

希波吕忒认为，那里恐怕正发生著包含了阿尔喀德斯在内的战斗，她重新绷紧精神，走向自己的马。

总有一天必须分出胜负的大英雄。

她一边想著成为那般「悲惨下场」的复仇者的事，一边磨著咬紧的牙。

╳　　╳

肉类食品工厂

「哎呀，连我都一起保护啦？真是好孩子呢。」

菲莉雅看著遭到击溃的青铜之鸟微微笑著，同时仰望现身的「那个」。

出现于面前的，是至今为止都藏匿住姿态及气息的，哈露莉的使役者。

但是看到其姿态后，最震惊的人却是哈露莉。

「咦？」

──比刚才……又变得更大了？

在来这里的途中，沿著大楼外墙爬行时还只有一头象的大小。

可是现在，其外貌却变成了能将那头象运进动物园的牵引货柜车给整辆抱起来的巨大机器蜘蛛。

虽然不见狂战士有什么大动作，但是不知为何一直响著不停回转的齿轮声与金属的磨擦声，双眼依然闪耀著炯炯的高热白光。

接著与哈露莉最早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有如生锈的唱针尖端磨擦著唱片的声音，在巴兹迪洛的魔术工坊内回响著。

「TTTTT敌敌KK……敌TTT敌敌敌TE敌敌敌敌KKKKK人人人人人……」

狂战士一边嘎吱嘎吱地抖动著身体，一边彷佛要诉说什么地鸣叫著。

当哈露莉为此困惑时，菲莉雅微笑地向她说道：

「快啊，哈露莉！你是主人啊，快点下令吧？」

「咦……？」

「狂战士在询问敌人是谁喔！要是放著不管，我想可能会把你与我以外的人全部视为敌人，然后毁掉整座城市喔，这样好吗？」

「……！」

听到菲莉雅这么说后，哈露莉慌张地看向狂战士。

告诉我，敌人是谁。

狂战士炯炯有神的目光彷佛正在如此诉说，就连现在也站在巴兹迪洛与哈露莉之间，守护著己方。

巴兹迪洛随后开了数枪，有时还利用藉由魔术产生的折射从死角瞄准哈露莉。然而这些子弹都遭到从狂战士身体延伸出来的缆线撢开。

接著，狂战士的身形缓缓地在空气中消失。

噪音虽然也同时消失，但是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存在著的「压力」仍然留存于工坊内。

──这和菲莉雅小姐刚才在街上做过的隐蔽不同，连我都看不到他了。

──这名英灵，甚至可以自行消去身影……？

哈露莉不禁屏息，并且确切体会到自己是真的与超乎想像的英灵缔结了契约。

菲莉雅刚才对自己说过，要对这名狂战士下达敌人是谁的命令。

虽然对手是敌对的主人，但哈莉露有种自己正在被考验到底能否杀人的感觉。

哈莉露思索著。

像魔术师一样扼杀自己的心，让内心不再颤抖。

那么，自己能在此下达那个命令吗？

去杀人的命令。

自己能像个魔术师般，从现实的伦理观念中解放自己吗？

还是表面上要像是主张自己仍然是个人类般，以这是正当防卫作为理由？明明是自愿投身于这场圣杯战争的？

「……」

短暂犹豫过后，她对看不到身影的狂战士大声喊道：

「狂战士！敌人是这座『魔术工坊』！请你……大闹一场，毁掉这里吧！」

像是狂战士喜于受命的反应表现般，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周围的空间。

然后，菲莉雅不知何时跳到了哈露莉身旁，将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肩膀。

「咿呀！」

哈莉露发出惊讶声，菲莉雅则是眯眼露出温柔微笑，看著她说：

「哦──巧妙避开了呢。你无法开口下令直接杀掉对手啊。」

「……我、我没有那种意思……」

「啊，你别误会喔！我并没有在责备你啊。」

菲莉雅一边笑嘻嘻的，一边用魔力箭矢将幸存的魔兽一一消灭。

接著她用完全不变的笑容，平淡地对哈露莉这么说：

「因为，万一哈露莉是能轻易地下达杀人命令的孩子，那就已经不算是人类，而是属于魔术师的范畴了嘛……────────────」

台词的后半部分被破坏声给盖了过去。

是化为肉眼不可视状态的狂战士开始大闹了吧。周围的墙壁及地板被猛烈地压碎，狂战士正以强大的力量破坏著有部分已经异界化的通路出入口。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狂战士，你也快逃吧？因为要是杀得不好的话会导致『污泥』飞散开来，所以那名表情可怕的魔术师和扭曲的英灵，得要慎重地收拾掉才行……」

菲莉雅一边说著这些话，一边在瓦砾碎片间跳跃著，消失了身影。

哈露莉看著那样的她，全身冒出冷汗。

不用菲莉雅告诉她，哈露莉自己就往解除了异界化的出入口一跃而去。

此举彷佛不是想逃离巴兹迪洛与那名像是弓兵的使役者，而是要逃离菲莉雅似的。

因为她刚才都听到了。

在猛烈响起的破坏声中，菲莉雅笑著告诉自己的话语的最后部分。

──「因为，万一哈露莉是能轻易地下达杀人命令的孩子，那就已经不算是人类，而是属于魔术师的范畴了嘛……」

──「说实话，那样就没有留你一命的价值了。」

并非玩笑，那段话是认真的。

确信如此的哈露莉，感谢著身为恩人的菲莉雅，但是也对她深怀恐惧。而至今思考过好几次的疑问又再次浮上心头。

──我究竟……召唤出了什么呢？

「……」

──并不是灵体化呢。

巴兹迪洛如此判断，心想恐怕是对方的特殊能力。

连声音都能消除这部分恐怕是英灵的技能，也可能是那名自称「女神」的某种事物所拥有的能力。

即使是使役者，若是一直在这栋工坊里维持灵体化，应该也会受到工坊的结界与魔术的影响而身受重伤才对。这么判断的巴兹迪洛，因此推测那名不晓得到底是英灵还是怪物的「某种事物」，应该是从一开始就遮断了身影、声音以及魔力吧。

吸了口气恢复平常心后，巴兹迪洛冷酷地下定决心，以念话告诉阿尔喀德斯：

『这栋工坊恐怕会被摧毁吧。所以你用全力也无所谓了。』

『可以吗？连那个装置也会一并失去喔。』

『没问题，史夸堤奥家族已经能量产那个装置了。』

巴兹迪洛轻易地断言，回答了阿尔喀德斯的问题。

『就算才现在开始增产魔力结晶，也只是杯水车薪。现存的结晶早在工坊发动防御机构的当下就已经撤离了，你放心吧。现在要是为了一时的小气而失去一切，我就无颜面对见史夸堤奥家族了。』

似乎做好要毫不在意地割舍掉什么的决心后，巴兹迪洛也对自己的身体施展强化魔术，在飞散的瓦砾中跳跃。

『反正无论如何，都闹到这种程度了，法迪乌斯和奥兰德也会有动作了吧。就算你放手去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姑且不论真伪，既然对手自称女神，那我就不打算去想隐蔽魔术的事了喔。』

『无所谓。那些人似乎早就做好事有万一时，要将整座城市处理掉的准备了。先不管法兰契丝卡和警察局长会怎么想，但是法迪乌斯的话，只要有必要，他就会即刻发动那个手段吧。』

语气始终是一片淡然的巴兹迪洛向阿尔喀德斯问道：

『反正只是牺牲掉八十万人而已。拿来作为隐蔽魔术的代价的话，钟塔那边也会点头吧。但是，你有这份觉悟吗？』

对于这彷佛测试般的话语，阿尔喀德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为了歼灭诸神，这种程度是正当的代价。』

接著，阿尔喀德斯将力量施展开来。

一切皆为向自称神之女、似是其仆从的魔术师，与其使役者挥下铁锤。

即使对方是与自身熟悉之仇敌截然不同的异境诸神，亦是如此。

╳　　╳

沼泽地宅邸

「别把头伸出窗外喔，绫香。狙击很可怕喔！毕竟我也是死在皮耶的狙击手上嘛。」

「就算你拜托我，我也不会伸出去。」

剑兵与绫香正一边潜伏在宅邸里，一边确认状况。

听西格玛说出「宅邸遭到特殊部队包围了」的绫香，起初认为是警察派出的像是SWAT之类的追兵。

但是根据西格玛所言，是与这场圣杯战争有关的魔术师的手下。

「美国政府的部分人士和魔术师有勾结……这是哪来的奇幻电影啊？」

「别这么说嘛，绫香。权力人士和魔术师是好组合喔！就像伟大的骑士王身后，也有催生出他的花之魔术师。我也有喔，虽然不是宫廷魔术师，而是个缠著我不放的怪人。」

「……你是指圣日耳曼吗？」

明明刚刚才觉得要提出这个名字会有些不安，绫香这时却又脱口问出。

「你很清楚嘛，难道那家伙很有名？」

剑兵惊讶地说道。正当绫香在困惑该如何解释时，西格玛再次来到门边开口：

「七成的部队刚才移动到别的地方了。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只是负责监视的人，你们要移动的话就趁现在吧。」

「部队移动了？」

对淡然告知状况的西格玛，绫香非常不能适应。

昨晚遇到这个人时，他正在与刺客战斗。而且虽然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却不打算立刻与他们为敌的样子。

当时剑兵以「那就与我们结盟，一起围坐圆桌吧」之类的话开始说服他，西格玛则说出「若是非战协定就行」这句意料外的发言。于是两人就这么在宅邸里逗留了。

绫香大大地叹气，思索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说起来，剑兵与那名绿发的英灵结盟时，也仅是立下「设法处理污泥与疾病的期间」这种暂定的协议而已。不过他与当时在场的刺客似乎也做了某种交易。

总之刺客表示「我还是无法饶恕你生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我也清楚，伟大的山翁之一曾经与你共赴沙场，这是事实。因此，在排除那头魔物前，我不会杀死你」，因此避开互相厮杀的发展。

然后在绫香还愣著的时候，刺客主动提出「要找据点的话，沼泽地有栋合适的宅邸」，接著表示那头「魔物」或许回来了，于是一起同行。

──呃……之后因为从窗户看到光火，刺客就去查看状况，接著没多久屋里就传出巨响与强光了……

而剑兵就在一阵混乱中提出协议，最后当绫香回过神时，状况已经转变成新的局势了。

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直受到折腾的绫香，对自己的窝囊感到丢脸的同时，也感谢剑兵愿意保护这样的自己。

然后就在想著这些事情入眠，梦到那场奇妙的梦后，最后又被告知对手是特殊部队──目前的结果就是这样吧。

──真搞不懂自愿参加圣杯战争的人在想什么。

一边想著的同时，她向西格玛问道：

「以你的立场而言，出卖我们不是更好吗？」

对绫香这个直言不讳的提问，西格玛答道：

「法迪乌斯是属于一旦利用完对方，就会立刻收拾掉的类型。既然如此，我想和你们这种类型的人建立关系。」

「意思是我们是保险啊……不过你也有可能在利用完我们后，就割舍掉我们吧？」

「我不否认。所以你们警戒著我也无所谓。反正我打从心底不信任你们，所以你们彻头彻尾不相信我也无妨。」

看著说出如此露骨想法的西格玛，绫香不禁叹气。

就在她迷惑著该问些什么时，剑兵插嘴问道：

「你刚才说有七成的部队移动了吧？出了什么事吗？」

「好像是工厂地区那边有怪物正在作乱。」

「怪物！麻烦详细告诉我……」

──啊，惨了。

绫香原本打算急忙阻止西格玛，但是为时已晚。

「根据我监听到的通讯内容──好像不晓得是谁的英灵，还是由英灵召唤出的魔兽，有头跟这栋宅邸差不多大小的怪物正在破坏工厂地区。」

确认完西格玛说的内容后，绫香慢慢地看向剑兵。

接著，绫香看到的是名已经一把年纪，眼神却如孩童般充满光辉的大人。

「剑兵。」

「嗯？怎么了，绫香？」

「你想去吗？」

面对绫香直截了当的提问，剑兵神色动摇地回答：

「……你在说什么呀，绫香！我是很想去啦！好想拿著盾啦啥的重现击退魔猫的传说，想得不得了啊！可是我不可能带绫香你去危险的地方吧？」

「可是，你昨天不就突然把我带去有其他使役者在的森林吗？」

「话是没错啦……不，可是……现在说的是怪物耶……」

虽然一起行动才短短几天，但是绫香对这名剑兵已有些许了解。

他基本上就像只会随著脊髓反射出现反应，而且行动力荒谬的巨大猫咪。

只要是会引起自己兴趣的事物，就算是远在数十公里外摇晃著的逗猫棒，他也会毫不在乎地飞奔过去吧。

同时又是温柔体贴的人。

所以，他很明显地一直在自己的欲望与对绫香的挂念间左右为难。

──虽然受到折腾我也会觉得困扰……

──可是，我更不想成为碍手碍脚的人。

就在绫香这么想著，打算对剑兵说些什么的瞬间──

她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那个」。

「……！」

绫香脸上顿时冒出冷汗，呼吸也随之大乱。

──为……什么……

──这里……明明没有电梯啊……！

伫立在床上的，是戴著红兜帽的少女。

少女虽然慢慢地面向这边，但是隐藏在兜帽底下的眼神与表情却看不清楚。

感觉到少女似乎缓缓动著嘴角笑了，让绫香恐惧到简直要放声尖叫。

「怎么了，绫香？」

但是剑兵的攀问，让绫香取回了差点消失的理性。

接著，床上的红兜帽少女消失了，只剩下觉得奇怪而看著绫香脸庞的剑兵与西格玛而已。

「没事，没什么。然后？你想怎么做？要去看看吗？」

绫香突然改变态度，试著主动提议，但是西格玛在剑兵开口回答前就先插嘴说道：

「算是我的忠告吧，我认为你们最好别去看。」

「？为什么？」

对于绫香这般询问，西格玛以「刚才我也一起接到通讯了」为前提，为目前的状况补充了一点。

「我原本的雇主，好像打算做些什么事情。」

「雇主……呃，那些人不是国家的特殊部队吗？」

「虽然我没有签过保密义务的契约，但还是要守情理。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但是至少我确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所以要是你们不想被卷进去，还是暂时别靠近那个地方比较好。」

说到这个地步，西格玛稍微沉默一下，又吐出不晓得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发言：

「不过……或许在这个时期接近了这座城市的时间点，一切就已经太迟了吧──无论你我都一样。」

╳　　╳

阴暗的某处

外面的光芒几乎无法照射进来，唯有萤幕的亮光成为室内的光源──这里是法兰契丝卡的工坊。

工坊的主人法兰契丝卡一边让点心与甜食的包装袋将乱糟糟的床上弄得更乱，一边与身为其使役者的少年普列拉堤对峙著。

「那我就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喽！……欸，话说你不觉得自己对自己下命令，会有种很强烈的反常感与快感吗？被命令的一方是哪种感觉啊？」

「嫉妒与被虐的快感互相混杂，在陶醉中有种彷佛完形崩坏般的无法形容感受呢。明天要不要试试看主人与使役者交换角色啊？」

「不错耶──可是不行。反正你一定会在交换后的瞬间就夺走令咒，开始玩些反过来命令我自杀之类的游戏吧？」

「你真懂耶！不愧是我！好棘手啊！」

少年普列拉堤一边咯咯笑著，一边靠著墙壁，继续对法兰契丝卡说道：

「然后呢？什么命令？虽然我大致能预料到啦。」

「你预料得没错！完全正确喔！我打算现在要使役者普列拉堤小弟你用全力去收拾那场工厂街的怪兽大决战！好棒！感觉好像很有趣呢！」

「如果是普通的使役者，这可是就算被用令咒命令了还是想拒绝的差事呢。」

「不过，你愿意为我去做吧？」

法兰契丝卡对男性姿态的自己投以小恶魔般的微笑，而少年普列拉堤也回以相同的笑容并点头允诺。

接著，就好像宣告契约成立似的，法兰契丝卡用伞尖往地板咚咚地敲出声音。

在喀啦喀啦的机械声响起的同时，少年普列拉堤倚靠著的墙壁往身后缩了进去。

然后那面墙壁更进一步地像电车的门般滑动起来，解除了工坊内外的隔绝。

伴随著剔透的蓝色，屋子里洋溢著光，满满的光。

映入法兰契丝卡视野里的，是太阳白色光辉与浓烈天蓝色的协调景致。

也就说，这里是比从地上望去时的色彩更为浓郁的，无限辽阔的天空。

另一方面，倚靠著墙壁的少年普列拉堤就这么向外坠落，看在他眼里的景色与法兰契丝卡所看到的并不一样。

眼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色大地，城市看起来就像撒落在荒野上的盐山般。

如果此刻是夜晚，应该可以看到城市的灯火呈现得像是分布不均的星空才对。

普列拉提一边为不能看到那副景色而感到有些遗憾，一边毫不犹豫地敞开双臂，像是在跳舞似的旋转身体，同时开始自由落体。

这里是位于上空二十公里处，平流层的底层。

而法兰契丝卡的「工坊」就存在于此处。

这是一艘美军正在实验中，航行于超过七千公尺高度的无人飞行船。法兰契丝卡为这艘船赋予了好几道不可视、避风等魔术结界，并且施加了魔术性、科学性，以及基于兴趣的各种改造，不断地改造后，成了一艘全长两百公尺的巨大飞行船。

虽说如此，这艘飞行船并非科幻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加上了武装配备，能朝地上发动攻击的移动要塞。只是单纯地将两百公尺长的部分作为气球，吊著法兰契丝卡占地不大的小工坊而已。

处于能俯瞰眼下一切场所的同时，也是以肉眼几乎无法判断地面状况的极限高度。

不过，若是像工厂街的异变那种程度，就算从这个位置，也能以普列拉堤强化过的视力确认状况。

那是有具正在作乱的巨大机器蜘蛛，以及正在独自对付它，变质成复仇者的弓兵的光景。

周围的工厂遭到破坏，肉类食品工厂几乎不留形迹，能看见异界化的残渣与结界的杂音，甚至是多到满出工坊外的魔兽群。这片混沌至极的景色正开始扩散开来。

看到这副光景的普列拉堤，只是开心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好啊！太棒了！实在棒极啦，法兰契丝卡【我】！」

就在他不断笑著的期间，身体也确实地逼近地面。

少年一边回味著清楚可辨的工厂地区的混乱，一边将思考切换到下个阶段。

──虽然很想看著这副光景就这么蔓延到城市里啦……

──可是不行呢。还不行，我得忍耐啊。

普列拉堤止不住溢出的笑意，即使如此他还是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不过这也只是为了品尝到更长久，规模更大的快乐所做出的忍耐而已。

──就算只是装个样子，也得好好控制住才行。

──不然主人认识的那个叫法迪乌斯的人，会乾脆地终结掉整座城市。

决定好目的后，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落，心情高昂的少年普列拉堤，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落下的同时，敞开双臂。

接著，他在周围无限辽阔的天空中大声地唱道、咏道、讴道──

那是赞赏自己拥有的宝具，表现出展开时的喜悦之诗。

「由我来奉献吧！向这个坏灭的世界，献上祝福、感谢与牺牲！」

「向将我生为疯狂之化身的母亲【阿忒】，献上感谢！」

「向教我人之疯狂【魔术】的世界圣灵，献上祝福！」

「向我展现不同疯狂的圣女与骑士啊，你们双方都没有错！」

「奉献吧！向这个坏灭世界赦免的所有人类，献上我这个祭品！」

就在少年普列拉堤喊出自私任性的祝词的同时──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就在他急速接近地面的时候──

他对著迫近而来的地面，大声地喊出属于自己的宝具──大魔术的名称。

「──────螺湮城【Grand】并不存在，故世间狂气乃永无止尽【Illusion】！」

╳　　╳

地上 工厂地区

「找到了！是那个女的！」

发现哈露莉的行踪，史夸堤奥家族的黑衣魔术师们以恐怖的表情逼近哈露莉。

狂战士正以「破坏魔术工坊」为优先，菲莉雅也跟了过去，所以目前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虽然肉类食品工厂已经不复原样，但是看来周边的工厂似乎也是类似魔术工坊之类的设施，狂战士只要一判断那些是「敌人」，就会将其彻底破坏。

当哈露莉看到狂战士嘴里吐出业火，将工厂用地化为一片火海的时候，她就决定放弃思考关于狂战士的行动一事了。

──总之，现在得逃出这个处境才行……

「各位！拜托了！」

哈露莉大叫，不晓得是躲在她衣服中的哪里，有几只蜜蜂现出踪影。

「……去挡住那些人！」

哈露莉向停在肩头上的无数蜜蜂拜托后，蜂群便整齐划一地同时飞起，飞近后方的男人们。

「什么！是蜜蜂！」

「还在挣扎……看我杀了……呜！」

在把正面飞去的数只蜜蜂作为诱饵的期间，剩下的蜜蜂已经以高速飞行的方式绕到男人们的身后。

被蜂群螫到后颈的那些男人，虽然慌张地想用魔术攻击，但是在下个瞬间就双眼翻白地接连倒卧在地。

哈露莉在心里感谢著分泌了具有强力睡眠效果的毒液的使魔【蜂】们，继续朝工厂地区外面奔跑。

──还差一点……到达这个地区的外面后，就不会再受到魔术工坊的影响才对……！

回头一望，那些因为工厂遭到破坏而失去控制的魔兽，正在与史夸堤奥家族的黑衣人发生小冲突，狂战士则是将两根从工厂延伸出来的烟囱击倒。然后，哈莉露又看到沿著逐渐倾倒的烟囱往上奔跑，在跳到高处后射出雷射光般箭矢的疑似弓兵的身影。

因为背部直接受到那些箭矢的攻击，狂战士发出的嘎吱般悲鸣响彻了这一带。

箭矢如连击般不停落下，然而这次狂战士也将缠绕在身上的缆线与金属线如触手般挥舞著应战。

尽管可以看到菲莉雅在两人动作的空隙间进行反击，但弓兵只是挥动著弓就消灭了攻击，感觉正在进行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那根本不是自己能奉陪的战斗。

哈露莉这么想著，同时在心中为狂战士声援。

──虽然我的魔力微不足道，但是你就算全都吸乾也没有关系。

──所以，破坏吧，毁灭一切吧！

──将那些魔术师创造出来的东西全都消灭！所有、一切、全部！

狂战士从破坏掉的地面拔起电缆线，开始将作为魔力辅助的能源吸入自己的体内。

接著不可思议地，其身体一边吸收著周围的瓦砾，一边慢慢地变化成更巨大的姿态。

──你的真面目是什么，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求求你，彻底将这个魔术世界化为粉尘吧……

想到这里时，一颗子弹擦过哈露莉的肩头，挖掉了表面的一块肉。

「……──～～！」

哈莉露当场倒地，嘶喊著痛不成声的悲鸣。

一直包覆著她身体的防御结界在瞬间遭到破坏，一颗子弹命中她毫无防备的肩膀。

虽然子弹的力道还是有被结界削弱，然而即使如此，那道冲击还是足以刮掉肩膀上的一块肉，让她倒在地上。

接著，向她击出凶弹的男人──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表情丝毫未变地询问哈露莉：

「哈露莉‧波尔札克，你到底唤出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轻易地说出使役者的情报吗？」

「要在这里杀掉你是轻而易举之事。不过，如此一来就会无法预测那个怪物脱离控制后的行动。要是你说出情报，或是以令咒命其自尽，我就让你不受太多痛苦的结束吧。」

「这种时候……连『饶你一命』都不是啊……」

听到一边压住肩伤，缓缓站起来的哈露莉的话，巴兹迪洛微微偏著头不解地反问：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相信那种戏言的愚蠢魔术师啊？」

魔术师。

自己这种半吊子居然被如此看待。哈露莉一边为此感到心境复杂，一边静静地做出觉悟。

──假装要让狂战士自尽，接著全力命令他吧。

──请他彻底将这座城市里的魔术工坊消灭殆尽吧。

──然后，命令他只要自己的动力还能持续运作，就在拉斯维加斯与洛杉矶恣意横行吧。

──剩下的，就交给土地守护一族去决定吧。

──虽然可能会让他们的神秘也因此消失，但我也只能道歉了。

「我知道了。我就使用令咒，命狂战士……」

就在哈露莉一边慢慢举起双手，一边如此说道时──

她非常突然地「坠向」无底的深渊。

天上的亮光也突然朝上渐渐远去。唯有在数公尺前方举著枪的巴兹迪洛仍旧如故。

也就是说，眼前的巴兹迪洛也一样在坠下。

时间回溯数秒前。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人，是菲莉雅。

「……这股魔力的气息……是与迈锡尼的那群食客有渊源的人吗？」

如此嘀咕的瞬间，她以双眼确认了那起异变。

脚下的立足处忽然消失，就这样开始向下坠落。

「咦咦！」

菲莉雅慌张地想飞起来，却发现充满自己身边的魔力正在逐渐消失。

「这……并不是冲著我来，而是骗过了世界的本质呢！这是在做什么啊！」

一看之下，才发现消失的并不只有自己周围的地面。

而是以肉类食品工厂为中心，包含了工厂区大半部分的正圆形土地都消失无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嘴般大张著。

再加上周边的魔力也彻底消失了，因此无论是史夸堤奥家族的底层魔术师、菲莉雅或者阿尔喀德斯，甚至就连以巨体为豪的狂战士也一样，所有人此刻都平等地坠落中。

就在每个人都任凭自己自由落体的时候，菲莉雅狠狠瞪著造成此现象的元凶。

以猛烈高速往地面坠落的那名少年，对狠瞪著自己的人工生命体回以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晓得是怎样的构造，但似乎只有少年得以使用魔力。他一边减缓速度，一边配合才刚开始下坠的菲莉雅、哈露莉、巴兹迪洛与阿尔喀德斯等人的速度，与众人并肩，一起被无底洞吞噬。

「嗨嗨──好多初次见面的人呢。那边的弓兵我在雪山见过了，算是一天不见了吧？」

发出轻快声音的是头朝下方坠落，外表中性的少年。

他一边敞开双臂，一边向一同下坠的所有存在说道：

「据说东洋的阿鼻地狱会持续坠落两千年，但若是以坠落两千年后就会抵达底层的这层意义来说，算是亲切了吧？不过要是知道在那之后还得受上数百京年的责罚，或许一直坠落还比较好。你们中意哪一个呢？」

配合著少年的台词，洞穴的周围──到目前为止原本都还是漆黑土墙的地方，开始浮现各种发光的事物，又缓缓消失。

有时是恶鬼的酒宴，有时是凋零游乐园中的游行，有时是因饥饿而逐渐死去的孩子们，有时是无限辽阔的星空，有时是连形容其身形都令人恐惧的怪物，有时是只能称之为黄金乡的美丽都市，有时是奔驰于荒野上的圣女英姿，又或者是延续至大地尽头的众多骑士尸骨。

无论哪个都令人觉得有如现实，史夸堤奥家族的底层魔术师们在这个时点自我都已濒临崩溃，半数以上的人都已经完全舍弃了意识。

但是，虽然魔力的使用正受到抑制，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却依然故我，面无表情地散发出煞气。

不过这种状态下果然还是难以控制「污泥」吧。可以从他的衣襬下窥伺到宛如黑色刺青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剧烈地翻腾著。

「你的目的为何，术士？」

对平淡发问的巴兹迪洛，被称为术士的少年反过来向他恭敬鞠躬，回答道：

「不管是什么，都是为了让圣杯战争顺利进行啊。要是你们继续打下去，法迪乌斯小弟说不定会胃穿孔，世界充满悲伤，花开鸟鸣，蝴蝶在世界尽头起舞刮台风，结果装了法迪乌斯小弟尸体的桶子店却发大财喔！」

话的后半根本没意义吧。

看到无视这段话继续狠瞪著自己的巴兹迪洛，术士咯咯笑说「真不配合耶，讨厌。」然后回答：

「放心吧，我是自己人喔，是你们的伙伴──我是人类的伙伴、神的伙伴、魔兽的伙伴，也是魔术师的伙伴。所以，我只是为了不要失去这一切……为了将乐趣延长而来的。」

接著，术士少年「啪」地手掌一拍。

他这么做之后，连洞穴的外墙都消失无踪，并出现了几千、几万、几十万名不断往深处坠落的人群身影。

「史诺菲尔德有八十万人，你们姑且不论，但是我还不想杀死他们啊。」

这时，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

接著又以全长彷佛有数公里般的巨大身影再度降临于众人眼前，一边和众人一起往无底深渊下坠，一边说出自己的愿望：

「所以，我在这里……和你们做个交易吧。」

「从前，被那些讲话不好听的民众称之为『恶魔』的……就是我喔☆」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真的动手了呢，法兰契丝卡小姐……」

看了显示出来的影像后，法迪乌斯罕见地皱著眉头说。

在刚接到法兰契丝卡表示「放心啦，没事，我会立刻设法处理喔」的联络后不久，就发生了这场异变。

法迪乌斯确认了状况的瞬间，以今天是「厄日」这种非他自身专长，属于阴阳道范畴的单字来表达自己的状况。

呈现在萤幕中的光景，是一个突然张开，使工厂地区消失的漆黑大洞。

那已经不是能用地盘下陷之类的藉口搪塞的领域，就算实行「紧急处置」将史诺菲尔德这座城市完全消除，这个洞穴也肯定会留下，代替城市展示在全美人民眼前吧。

更糟的是，再过几分钟，这座城市的遥远上空会有观测卫星经过。

是将情报即时提供给一般研究者的民间卫星。

这个如此明显的巨大洞穴将映在卫星影像里的日子，哪还谈得上隐蔽神秘。

在法迪乌斯思索著到底该如何负责，打算以电话联络法兰契丝卡的下个瞬间──萤幕中的景象又更进一步开始产生异变。

才刚以为巨大洞穴被填平了，接著就彷佛时间倒转一般，倒塌的烟囱与崩坍的工厂外墙开始再生，就连空地上烧焦的杂草都取回了绿油油的生命。

「……这是……？」

就在法迪乌斯一脸困惑时，接到了法兰契丝卡的通讯

『哈啰？吓到了吗？我想你那张板著的脸孔应该软化了吧，怎么样？』

「……没什么怎样不怎样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法兰契丝卡笑著回答询问自己的法迪乌斯：

『只是幻术而已呀。因为用的是成为英灵的我的宝具，所以就算是比起把荒野变成雪山更厉害数倍的事，也都做得到喔！啊──对了对了，本来在那边打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和解了喔！真神奇呢。这果然是爱的力量吧？爱果然很厉害呢！』

法迪乌斯将大半的话都当作耳边风听过，正确地分析到那些人可能做了某种交易。

不过，就在他打算提起这件事时，法兰契丝卡抢先叮嘱道：

『最后的最后提醒你吧，你和我在这场圣杯战争中也互为敌人喔！不可以忘记这件事喔！』

接著她像顺便提起般，对恢复原貌的工厂区一事说出了难以置信的话。

『虽然看起来像是复原了，不过那也是幻术喔！虽然还是能碰能居住，也能像过去一样当作工厂或工坊来使用，但也只是能做到这些事的幻术喔！并不是什么时间倒转，别太天真喽！差不多五天左右，世界就会注意到自己上当了，到时那边就会恢复成原本崩毁的样子，所以这段期间要麻烦你做好隐蔽工作喔～！』

法兰契丝卡在最后留下了无法想像的包袱，切断通讯。

法迪乌斯抬头，一边怒瞪著理应被天花板遮住而看不到的飞行船，一边嘀咕道：

「……万一再有下次，那时我会在事情发生前就先排除掉你的……法兰契丝卡小姐。」

「我们接获奇怪的报告。」

总之得开始进行隐蔽工作，法迪乌斯正在思考是否该把这次的事伪装成和沙漠的爆炸事故一样，是同一间瓦斯公司的疏忽而引发的连锁意外。

在他思考时，爱德菈过来报告的内容，是不值一提的事。

「我们接获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已前往现场的报告。应该是用了驱人结界之类的来诱导民众避难了吧。」

报告的内容指出「居住在工厂地区周边的大量市民，正开始一起往中央地区与住宅区避难」，以法迪乌斯的角度来看，反而觉得若是听到那阵爆炸声和崩毁声，民众会自主避难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能即时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那就是以工厂地区的骚动得到平息作为交换，更棘手的东西因此觉醒了一事。

╳　　╳

梦境中

「工厂的那些人，都没事吧？」

「嗯，一定没事的……喏，你看！大家都往这里过来了！他们来街上避难了！」

从少年指著的方向，可以看见大量的市民正蜂拥而来，椿松了一口气。

刚才工厂的方向出现像是打雷般的声音后，和椿成为朋友的捷斯塔就说：「工厂那边烧起来了。」

──「啊──发生火灾了，就表示那里一定有人在呢。他们没事吧？那些人有没有确实地避难去呢？」

看到捷斯塔担忧的样子，椿也不安起来，对「黑漆漆先生」说道：

──「希望工厂附近的人都能平安逃掉呢。」

这时，她没发现自称捷斯塔的少年，正在身后露出邪恶的笑容。

就这样，住在工厂地区周边的十二万居民，都感染了不为人知的「疾病」。

就在唯有披著少年皮囊的吸血种，正确明白其意义的状况下──

城市开始缓慢地、确实地倒向悲剧。

也没人知道在仅仅半天后，有群人将会为了阻止这一切而现身。

第四卷 幕间「三流喜剧的幕后」

时间回溯到西格玛遇到剑兵等人之时。

当西格玛说出「我也是参与圣杯战争的主人」时，自称绫香的东方女性虽然对他略有警戒，但是剑兵并没有特别在意，还以明快的声音问他：

「再怎么说你也不会连英灵都介绍给我们吧？」

「……毕竟是我的王牌，不可能暴露。」

在摇头的西格玛身旁，一直观察著他的女刺客开口：

「他之前有喊过卓别林这个名字。」

「……」

无视陷入沉默的西格玛，绫香诧异地瞪大双眼。

「啊，这连我都听过……」

「昨天在展演厅看的电影中，就有那名演员演出的电影喔！」

剑兵的眼神又明显地开始闪闪发光。

「……」

虽然西格玛的感情起伏不明显，不会冒出冷汗，但这下也觉得事情变麻烦了。

要是他把自己与名为「看守」的使役者缔结契约──或该说是「被依附」才对──的境遇说出来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要是对方相信，巧妙应对的话或许就能活下来。

鉴于刚才逃离刺客时「影子」所提出的建言，自己拥有的「引出情报」的能力确实可谓非常强。

若把自己视为补给物资，那对任何人来说，都会认为与其杀掉自己，不如好好利用会更有利吧？

虽然这种疑问从脑中一掠而过，但还不足以使西格玛改变想法。

自己已经决定不再当士兵A，而要以西格玛的身分挑战这场战争了。

虽然这个目的并非想改变人生那种程度的决心，而是顺著「影子」们的游说所导致，目前还不稳定，但至少于情于理，自己都没必要按照雇主法兰契丝卡所说的「你一直当个士兵A就好了！」。

只以「不想死」这个理由作为生存方式如何？西格玛这么想著，至少自己也不想随便与眼前这些英灵敌对而缩短寿命。总之先一边隐瞒自己的英灵的能力，一边与他们进行友善的对话吧。

「反正名字都曝光了，可以介绍一下吗？我想对舞台演员表示敬意。」

「……他说过演员是让观众在电影中欣赏的存在，所以不该以真面目示人。」

虽然随便编了个理由回应剑兵的询问，但是这种说法实在无法成为理由吧。

无视如此思索的西格玛，剑兵用力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能明白。」

「你能明白喔……」

绫香斜眼看了一下剑兵，不过没有再特别深究下去。

总之在缔结了简单的非战协议后，西格玛独自回到房间，叹了一口安心的气。

要极力对彼此的立场保密，己方不会触及绫香的内情，所以对方也不会过问自己的立场与隶属阵营。

这么提议后，意外地得到剑兵的慨然允诺。

莫非那名剑兵，一直都是以自己的直觉与感情为优先行事，基本上没有思考过任何事吗？

突然一想后，反而觉得这样更令人恐惧。

这表示，对方身上秘藏著即使行事以感情为优先，仍能作为一名英雄，将其存在刻划于世界上的力量。

接著，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一名骑士模样的「影子」开口：

「你的直觉很敏锐。对方正是那种类型的王──以自己当下的感情为优先行事的激情家。真名是理查，也就是狮心王……不过说了你也不认识吧。说来，你起码该听过亚瑟王或追寻圣杯的故事吧？」

「那些我还是知道的。是蒙提‧派森的喜剧电影吧。」

「……」

骑士不知为何在一阵沉默后消失，代替他出现的船长接著说下去：

「总之啊，那个叫理查的小鬼总是流于感情，把战场当作自家庭园般地昂首阔步，正可说是披著人皮的狮子般男人，即使如此还是得到了人民的爱戴啊。说不定他私底下其实会好几种操纵人心的谋权之术，你可要多加留意。」

影子想讲的，就是「别掉以轻心」吧。

确实，那么易于信人的表现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西格玛一边心想得注意不要被暗算，一边也思考著这个非战协议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能撑过今晚固然是很好，但是之后该怎么周旋呢？

首要的目的当然是「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与刺客对峙过后，变得更强烈了。

与往常的任务相比，更强烈的死亡阴影正在接近自己。

明明身处在美国的都市，却有种自己彷佛在幼时度过的「那个国家」般，开始有种怀念感的西格玛突然想到──

若是一般人，应该会更惊惶失措才对吧？

自己在任务当地遇到的人，至少在类似的境遇中时，都会更拚命地求生。

──拿脑袋被动过手脚的自己来相比，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吧。

轻轻叹气后，他体认到自己首要的生存目的──果然还是安稳的睡眠，与稳定的食物来源就足够了。

在这个国家的话，这是一般家庭默默地什么也不做都能达成的事，但是西格玛明白在并非如此的国家──比方说自己熟知的故乡，安眠与吃饭是确实有价值的事情。

──在这个意义上，最安定的状况果然还是与有国家当后盾的法迪乌斯联手吧……但是西格玛有种预感──恐怕在这场圣杯战争里，仅仅倚赖那种东西是活不下去的。

后来，在西格玛不停盘算到天亮的时候，法迪乌斯本人来了通讯。

『……「欠缺」，这里是「家畜」。那边有动静吗？』

「……一名疑似刺客的女性出现在宅邸里，我受到对方袭击。」

『……？喔，袭击警察局的人啊……亏你能活下来，还是说你唤出的英灵很优秀呢……？那名女刺客怎么样了？』

法迪乌斯话中带了点惊讶。大概是对西格玛身为魔术师的评价不高，认为他在圣杯战争里活不过初战吧。

「在那之后，剑兵与其主人来访，因为他们提议停战，所以我接受了。」

『……什么？』

报告完之后，法迪乌斯重复了数次沉默与盘算，最后对西格玛下了最低限度的指令。

要他一边刺探情报，一边向对方提出为了与英雄王及与他并列的枪兵为对手，共组战线的提议。不过西格玛认为要达成应该很难。

因为在他接到指示的瞬间，有机械翅膀的「影子」开口说：

──「啊，已经和那个与英雄王并列的枪兵……恩奇都结盟喽。我说剑兵他们。」

就是这样。

就在西格玛考虑著是否该向法迪乌斯报告时，对方先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明白你的英灵的真面目了吗？』

「是的，我的英灵是……」

至少要对法迪乌斯正确报告才行。

正当西格玛这么想，在他身后的船长坏心眼地笑道：

「小心点，刺客可是在你身后监视著你喔！」

「……」

西格玛向梳妆台一瞥，映在镜面上的房间一角，似乎比以往还要黑暗。

接著他又想到，「影子」虽然未必会说出重要的事情，但是未曾说过谎。

认为应该尽可能地排除会导致敌对的要素，西格玛一边装作没注意到刺客的样子，一边淡然回应：

「……是卓别林。我唤出的英灵是枪兵查理‧卓别林。」

『……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是枪兵的英灵，查理‧卓别林。至于用的宝具那些情报我会再向他打听，因为我判断用令咒强制问出来并非上策。那么我先切断通讯了。』

切断耳机型的魔术通讯器后，在他叹息时背后传来声音：

「……刚才的是你信任的同盟者吗？」

「……原来你在啊，刺客小姐？」

「我并没有完全信任你，回答我的问题。」

对著从兜帽的阴影下用锐利的眼神瞪著自己的刺客，西格玛回答道：

「我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雇主，还是我自己，包括神明与恶魔，与我自己使用的魔术都不相信。」

「……」

接著女刺客彷佛有些困惑地说：

「你没有可以献上祈祷的神吗？」

「？不，我……还不懂所谓神明的恩惠是什么东西。」

被刺客重新问起这个问题，西格玛对于自己为什么不相信神，一边思考该如何才能解释得简单好懂，一边述说下去：

「……我的出生没有好到能说有得到神明的恩惠，而且信奉神对我的生活来说也没有意义。我一生下来，就看到那些刚出生的同乡还来不及睁眼就死去。我们甚至连『出生』都没经历过，是那些直接把我们从母亲的肚子里拖出来，想把我们用在魔术实验上的人养育我们的。为了使我们成为能杀人的魔术兵器。」

虽然是听了会令人感到沉重的过去，但西格玛用非常平淡的口吻，以列举事实的方式继续传达给刺客。

「养大我们的人……一直说指挥著国家的人们就是神。可是那国家却遭到毁灭，经由一群自称魔术师的人之手。所以说起来，我根本不懂所谓的神究竟是什么。我认为，不明究理地去相信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对方也会觉得很困扰吧。」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样无法传达出我的意思。虽然一不小心就老实回答了，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人相信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呢？

西格玛觉得自己显然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答案，深深地感到后悔。

然而──

「……是吗？抱歉，让你想起了痛苦的事。」

如此答道的女刺客，声音里似乎带有慈爱。直到刚才还残留著的敌意，已经消失得一乾二净了。

「这种状况很常见，你无须介意。我和那些现在仍然身处于战场的同乡佣兵相比，一定算是得到恩惠的人吧。只是，我还无法顺利地体会那种感觉而已。」

虽然受雇于法兰契丝卡时，一年中有大半的生活时间都花费在与魔兽及不成气候的魔术师交战，即使如此，像这样来到都市，透过电视之类的媒介看到战地的光景后，西格玛也曾想过──原本的自己，应该会年纪轻轻地就横死在那种地方吧。

不过自己现在的境遇，也实在难以认为是「神明的恩惠」。

对有如此想法的西格玛，女刺客轻轻地摇头表示：

「世界上的确随处都有经历过悲伤与痛苦的人，而且不管悲伤痛苦，在人世间都与喜悦快乐是平等的──即使如此，那也不应该被视为普通事情而一笑带过。」

女刺客眯起眼，望著西格玛说道：

「你和我至今对峙过的魔术师不一样呢。你真的不信任任何事物……你的眼神中透露出这种讯息。但那并非否定万象事物，只是尚未知晓值得自己信任的事物为何吧。」

彷佛被看透了内心，西格玛原本打算别过脸去，却宛若受到刺客的深邃眼神所吸引，无法移动视线。

「现在的我尚不成熟，此身更是受魔物的魔力所污。原本我应该向你阐述何谓信仰的，但我也失去那种资格了。」

说出像是自责般的话语后，刺客又送给西格玛一句话：

「不过，期望将来你所遇到的值得信任的事物，至少是良善之事。」

不是祈祷，而是「期望」。刺客语毕后随即离开。

「……」

西格玛就这样愣了好一会儿，接著从背后传来声音：

「怎么啦？该不会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喂。」

听到体型魁梧的「影子」这么说，西格玛静静地摇头。

「不……只是除了法兰契丝卡的『强求』外，我还是第一次被谁认真地期望什么事情。」

西格玛稍作思考后，又问道影子：

「喂，安眠与吃饭算是良善之事吗？」

「不，基本上『安眠』不是该拿来信仰的东西吧？」

╳　　╳

在那之后经过数个小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西格玛在船长的呼唤下醒来。

「喂，小鬼，醒著吗？」

为防备万一而将自己调整为浅眠状态的西格玛，当下对声音做出反应。

「怎么了？」

「虽然除非有危险，不然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啦──小鬼，你的同伴……叫『荆棘』的小队在四周散开喽。」

「！」

所谓的荆棘，是由法迪乌斯所赋予的其中一支实动部队的代号。就像法迪乌斯本人是「家畜」，分配给西格玛的则是「欠缺」，可是其中的「荆棘」是配置了重武装的对魔术师强袭小队。西格玛也曾经透过使魔之眼，观测过一名叫做朗格尔的人偶师，身体被枪弹打得粉身碎骨的模样。

「咯咯！看来你不受对方信赖呀，小鬼。那个叫法迪乌斯的家伙对那些人下达要监视你的命令喽！看守并非连内心都能读取，所以我也不知道法迪乌斯到底想怎么料理小鬼你呢。」

说实话，凭西格玛的本事要以整支小队为对手是不可能的。

要是他们是受命来「除掉」自己，在使役者无法成为实际战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与他们交手。

就算能藉由看守的能力掌握到队伍整体成员的行动，若是应付镇上的小混混那还好说，但是对手是摆好阵型的对魔术师部队，自己并没有足以突围的火力。

──原来如此，既然我不相信对方，对方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我不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卓别林的谎言露出马脚了。

读到当真以为瞒过对方了的西格玛的内心，「影子」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不过西格玛在他们行动前先迈出了步伐。

为了得到火力，西格玛打算在卖人情给他们的同时得到回报。

他假装在进行通讯，并且先对在途中遇到的刺客这么说：

「……刚才，我原本的雇主联络我。说这栋宅邸四周似乎被国家特殊部队给包围了。」

西格玛一边将原本的雇主──法兰契丝卡拿来当作藉口，一边不断思考著。

不再像至今为止一般，按照谁的命令来行事──

而是纯粹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要以自身的意志走上何种道路的念头。

至少，希望自己与「看守」拥有的力量，足以照亮那条道路的一步之距。

第四卷 第十二章「第二日 日中 天才非一代即能促成，一切魔术皆可形成天灾」

厄斯克德司家即使在地中海附近的魔术师中，也是格外古老的家系。

有种说法是，他们在钟塔成立前──就以那名魔法师基修亚‧泽尔雷奇‧修拜因奥古为首，与活跃于西元前后数世纪的魔术师们一起活动，但是钟塔里没有人听信这种说法。因为连那些厄斯克德司家的继承人都不相信这些事。

毕竟，他们明明是历史如此悠久的魔术师，却没有任何像样的实绩，魔术刻印也只是古老而已，殖入刻印的术式有大半都「连继承的人都无法理解这些到底是什么魔术」，艰涩到连子孙都抱著疑惑，认为那些只是看起来像是术式，其实是虚张声势的玩意儿而已。

即使如此，魔术刻印的机能里仍然残留了高度的生命维持机能，才勉强保住了身为古老家系的威严。

虽然厄斯克德司家代代藉著创造琐碎不重要的魔术专利来维持血脉并获得延续，但是在钟塔也不断遭到「哦──是那个只有历史可取的厄斯克德司家啊」之类的揶揄。

要是至少能让魔术回路有所发展──这是数百年来的当家代代都有的烦恼。

不可思议的是，祖先代代拥有的魔术回路数量都不多，即使引入了血脉良好的魔术师之血，或者将之延续了好几代下来，魔术回路也仅有一点点的发展而已。

不过他们认为，即使如此也好过衰退。

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都并非停止成长。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是如此古老的家系，但是魔术刻印却连一点寿命将至的兆头都没有出现，这点很有威胁性。而这在钟塔里也不时成为研究对象而令人议论纷纷。

比刻印迎接了极限，回路也逐渐荒废，魔术师的身分被缓缓流向消灭的洪流给吞噬掉的马奇里家系好多了──厄斯克德司家的人这么想，而且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拚命地奠定身为魔术师的基盘。

即使遭到周遭的魔术师嘲笑是没用的挣扎也一样。

就这样持续了数百年时──厄斯克德司家生下了一个「异变」。

魔术回路的数量与前代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等级。体内的魔力循环彷佛微血管般，遍布身体每个角落。

对魔术的控制有著天才般的技术，将过去的魔术组合开发成独创魔术的独创性，以及在一族之中无与伦比的魔术回路。

可谓是理想的后继者在此诞生了。

然而，尽管这名后代拥有理应是他们所期望的能力，却成了颠覆一直以来虽然无力，却也稳定维持至今的厄斯克德司家之结果。

就在他的才能萌芽的同时，那个事实也揭晓了──他完全缺乏身为一名「魔术师」可说是最重要的「思想准备」。

少年自幼就看得见「那个」。

正因为如此，少年把「那个」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一直以为其他人也都能看见。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自己搞错了。

当他听说自己乃是魔术师这种特殊的家系一员时，他还未满十岁。

知道这件事后，他觉得或许因为自己是魔术师，所以才看得见「那个」，但是从和双亲及有交流的魔术师交谈的过程里，他明白自己又搞错了。

看来双亲眼里的世界，与自己所看到的并不相同。

凭感觉领悟到这件事的少年，感受到恐惧。

他就这么一直处在无法具体地将那股恐惧的本质传达给他人的情况下。

双亲刚开始察觉到儿子的异常性时，还以为自己的孩子是被某种妄想附身了──经过重重验证后，才判断少年所说的似乎都是真的。

厄斯克德司家的儿子肯定拥有强力的魔眼──虽然曾一时这么骚动过，但是少年的双眼都是普通的眼球，虽然如此，他能明确看见「那个」的事情，还是让周围的魔术师都为此不解。

对最重要的少年本身而言，这已经是极其自然的状况了，但是周围却用彷佛在说「你明明是人类为什么用鳃呼吸？无法解释啊」的眼神看著自己。渐渐地，少年自己也变得讨厌起那个「看得见的东西」了。

要说为什么，就是那个「看得见的东西」，害自己好几次差点被双亲杀掉。

可是也拜那个「看得见的东西」所赐，自己才能活下来，所以也无法完全否定掉。

明明喜欢魔术，也喜欢人类，要是讨厌了与这两者有密切关系的「那个」该怎么办呢？

尽管年幼却对此感到不安的少年，在前往某场船宴的路上，遇见了某名魔术师，或是感觉像是魔术师的女性。

女性与被托付了带领自己前往港口的少年闲聊的过程中，似乎察觉到对方的烦恼。

女性以轻松的语气表示「要是对魔术有烦恼，首先该做的事就是学习喔。既然不能仰赖家人，那去钟塔学习应该不错吧」之后，就搭上了豪华客船。

把那名女性魔术师的话记在心中的少年，认为「到钟塔学习的话，或许就能明白自己的事」，便向刚进行第五次杀害计画并失败的双亲商量此事。

于是一名未满十岁的少年提出了想离开家，到钟塔学习魔术的想法。

以结果来说，双亲是以彷佛赶走讨厌鬼般的形式赶走了少年。

表面上的名义是将终于诞生的神童，带著宣扬于世的用意送到钟塔。

实际上，见到这名拥有异常数量的魔术回路，并且能将超乎年龄水准的魔术运用自如的少年后，许多教授都兴奋地表示，能名留钟塔历史的秀才说不定出现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那么单纯。

这名少年虽然拥有前所未见的魔术回路，以及能驾驭其的才能而备受期待，但是他身为魔术师独树一格的特性──「虽然魔术回路与魔术的品味一流，但是完全缺乏身为魔术师该有的思想准备」，这个部分无论如何都无法矫正过来，因此讲师都渐渐地开始疏远他。

明明是一流的原石却无法琢磨，但是看到这颗原石却以原石的型态就绽放出比琢磨过的宝石更眩目的光辉，让许多想将他收编进自己的利权中的讲师的自尊心都为此受伤，最终仍将少年赶走。

少年在讲师间被踢来踢去的期间，名叫罗克‧贝尔芬邦的老教授曾经百折不挠地尝试矫正这名少年，可是最后却对「与少年的性格不同的别的部分」感到不解，于是在某天提出了提议。

老教授表示，钟塔里有名新进且刚成立个人教室，性质奇特的男人。

虽然这个男人站在身为钟塔阁下之一的立场，但是感性与寻常的魔术师有些许不同，若是交给那个男人，或许少年就能学到他想学习的事。

就这样，少年决定去见那名新进的阁下。

但是少年一边难过地心想「我一定又被赶走了」，一边认为下一个教师一定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或许我生病了吧？

──明明努力地想有个魔术师的样子，为什么做不到呢？

──又会再次被老师嫌弃吧？

──下一位老师，会到何时才讨厌我呢？

少年一边想著这种事，还是让自己露出微笑。

拚命地露出笑容，再施以魔术固定自己的脸部肌肉。虽然没有学过，但是他自幼就清楚该如何做才能露出笑容。

「为了像个魔术师」，少年不断地构筑著竭尽全力的笑容。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为了反覆地面露微笑，不断地以魔术固定肌肉。

正当少年内心挫折，心想是不是永远都得重复做著这些事情时──

那个男人出现在少年面前。

「你就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那个与玛那和原力无关，在毫无知识的情况下就能操纵众多魔术的少年。」

进入房间后，出现在费拉特面前的，是一位眉间满是皱纹，眉头深锁的年轻男性。

身材高得不得了，头发也长得不得了。

其中特别引起费拉特注意的是──这个男人，在至今自称讲师的人之中，蕴含的魔力是最低的。

就在费拉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观察著眼前的男性时，男性身后有道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孩子，他正一边发著野兽般的低吼，一边以锐利的目光瞪著自己。

「老师！老师！这家伙浑身散发出乱七八糟的味道喔！我可以毁掉他吗！」

「不可以，史宾。他是正式的客人──至少目前是。」

被称为老师的那名魔术师重新面向刚进入房间的少年，既无谄笑也无其他表情，板著一张脸开口问道：

「你那副表情是怎样？在测试我？还是看不起我？又或者，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是的话，我劝你立刻改掉吧。」

「咦？」

「我的意思是，小孩子就别摆出一张用魔术做的人工笑容。」

「！」

少年吓到了。

自己完美地遮断了魔术气息，也确信从旁人来看，绝对不会发现自己是以魔术强作笑容。

搞不好，这个人眼中所见的事物与自己一样？

虽然有一瞬间这么期待著，但他马上就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了？有事情想要问我吗？」

「……是的。为什么老师会知道呢？」

「任何人来看都会知道。你在露出笑容时，颧小肌、笑肌与提口角肌的动作是以无视原本机能的顺序在作动。这就是正在用魔术勉强固定表情的证据。你只重视笑这个结果，而将其投射到脸上吧，可是你似乎在观察过程一事上马虎了。这确实是能在毫无知识下操纵魔术的过程中，会产生的不成熟想法。我承认你有才能，但是这种想法最好改掉。」

虽然是明显与期待的答案有所不同的解释，但是少年并未失望。

眼前这个高个子魔术师也一样，眼中看著的是与自己不同的世界。

但是少年觉得，这个人的著眼处，也和自己的双亲及其他魔术师不同。

虽然在这个当下只是些许的预感，但是少年解除了施于脸上的魔术，露出许久未曾示人的真正笑容，对这名魔术师低头敬礼。

「我叫做费拉特！今后要在老师的教室里学习，请多指教！」

「……我拒绝──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都附上了贝尔芬邦大人的推荐函了，想阻止也不行啊。」

魔术师叹气，一边锐利地瞪著少年──费拉特，一边继续说道：

「算了，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你找个角落坐著，至少先习惯气氛吧。」

接著，魔术师身旁的孩子──称为史宾的少年，睁大了双眼，左右交互看著魔术师与费拉特大叫：

「咦！这家伙真的要成为我的后辈？这股好像喉咙中梗了刺般的味道，一定会给老师造成困扰啦！在被咬前还是先咬碎他比较好！」

「哇！居然说咬碎，好像路希安【狗】喔……不过，感觉好酷！」

「你看啦，老师！这家伙明明说著莫名其妙的话，却完全没有说谎的味道！是完全坏掉的味道！他很危险！还是在他毁掉教室前，先毁掉他吧！」

看到史宾像头猛兽般不断嘶吼，费拉特不知为何觉得很开心。

史宾与至今待过的教室中，那些会以好像在远方看到可怕东西般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实习魔术师不同。虽然有看似野兽般的敌意，但是费拉特对如此直接冲著自己的感情觉得十分新鲜。

费拉特雀跃地眼神发亮，盯著身上带有似狼似虎亦似狮子般，散发出野兽气味的少年脸庞，开始嘀咕起什么。

插图007

「要叫罗伯……还是贝特……不，还是路希安比较好吧……」

「慢著！那些该不会是要当作我的昵称的候补选项吧？」

男魔术师一边按住眼看就要扑过去的史宾的头，一边叹气道：

「都给我安静，你们两个想被我撵出教室吗？」

接著，周围接连著不断走进许多年轻魔术师。

看来除了费拉特之外，还有其他新的听课者。有的人眼神发光地嘀咕道「那个人就是阁下……！」，有的人歪头怀疑惑地说「他就是阁下……？」观察著魔术师。

费拉特按照吩咐在教室的角落蜷缩起身子坐下，举止像猛兽的少年则是占领了最前列的中央位置，然后那名魔术师便对著教室里的所有人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是现代魔术科的三级讲师韦佛‧维尔威特……这是我直到稍早前在用的名字。」

接著，男魔术师将那个往后改变了包含费拉特在内，为数众多的魔术师之命运，将刻划在钟塔的历史上的名号报了出来。

「现在叫二世。借用了艾梅洛阁下二世之名。」

╳　　╳

第二日 正午 中央大街

从初次相遇后经过了十年左右的时光，费拉特的命运确实产生了变化。

经历了从一点一点地被世界逼到封闭自己的倾向，到像这样来到遥远的美国大地参加圣杯战争般充满惊险的改变。

虽然作为交换的是导致艾梅洛阁下二世引发了胃痛，不过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那我们走吧，狂战士先生。」

「嗯，说得也是。」

现在的费拉特，正处于让变成警察的杰克铐著手铐的状态。

而且他们就维持著这个样子，来到史诺菲尔德中央大街的警察局前面。

当然费拉特也不会蠢到用原本的样子现身，他不但变了装，还调整了体内魔力的流动，处理成不会让结界之类的东西感知到自己是魔术师的状态。

将帽子戴紧压低、戴著太阳眼镜，穿著不合适的皮革外套的费拉特开口说道：

「哇──放手啊──放手啦──我是无辜的──！我才没有杀死老婆呢──！一只手是义肢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犯人呀──！」

「呃，你不开口说话也没关系。」

「是、是喔。」

费拉特是以极度平板的语气在吶喊，但被杰克这么一说后，便意志消沉在后头拖著脚步跟著走。

但是在来到入口时，他停下脚步，一边抹去表情一边抬头。

「……怎么了？」

「这里设置了好几层结界呢。是最近曾经遭到破坏吗？有种是在慌忙下重设的感觉。」

「是吗……需要用到几秒？」

「只要有五秒，我就能做到暂时连杰克先生般的存在也都能骗过去。」

费拉特乾脆地回答，并且在现场慢慢蹲下。

接著，此时凑巧从入口出现的警察询问杰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喔，这家伙大白天的就酒醉闹事啊，虽然带回来了，但是他又说自己不太舒服，想要歇一会儿。」

「这样啊。真是辛苦了……别让他在那里吐出来喔。毕竟昨天的恐怖攻击的检验还没完全结束呢。」

「喔，放心吧。」

当对话在身后反覆进行时──费拉特静静地道出自己的咒语：

「──介入开始【Game select】。」

费拉特一边蹲著，一边将手放在地上，从接触到的结界部分注入新的术式。

他正开始对结界进行大规模的骇入行为。

从复杂张设的结界空隙间渗入自己的魔力，一边瞒骗感知机能，让其误以为自己是结界的创作者，一边进行「修复作业」。

于是，费拉特只用四秒就完成术式，成功潜入结界。

那是以费拉特期望的形式持续改造结界的内容，如自动程式般的术式。

「──观测结束【Game over】。」

费拉特笑著如此低喃，慢慢站起身子。

「警察先生，谢谢你。托你的福我舒服多了。」

「是吗，那走吧。」

看到费拉特清爽的表情，那名警察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喝醉了啊……」而感到有些不解，但大概是还有勤务要办，就这么留下两人离开了。

于是，费拉特与杰克两人踏进了警局。

费拉特这个人，可以说是在这次的圣杯战争参与者中，决心最浅薄的主人吧。

即使如此，他还是踏出了一步。

正因为浅薄得逼近透彻，所以怀抱的正是纯粹的决心──

为了与那些在这起事件幕后蠢动的人对等交锋。

╳　　╳

水晶之丘 地下二十公尺处

史诺菲尔德这座城市并没有地下铁。

取而代之的，是在城市中央部的地下五十公尺处有座巨大的地底空间，那是由盖出城市的魔术师与国家机关来维持管理的区域。

地面与那座空间之间的地下二十公尺处也有一块小规模的管理区域，而其中一个分配给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用来当作「工坊」。

「话说啊，正上方明明就有赌场又有红灯区还有高级餐厅，可是我却不能自由地上去大玩特玩是怎么回事啊？所谓折磨人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啊！我都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才以英灵之身现身此地啦！」

叹了一口气后，大仲马望向眼前约五名的年轻人。

「你们听好喽，赚了钱就要好好地挥霍喔！钱就跟食材一样，会在觉得浪费的时候从某个角落开始慢慢腐烂掉的。」

就算一边发牢骚，他手上的动作仍完全没有停过。

「我刚才也和兄弟……就是你们的老大提过呢。我以前曾经把赚来的钱花掉了大半部分，盖了一栋彷佛作梦才会出现的宅邸呢。我在二楼布置了许多天才的胸像喔！设置的胸像有雨果那小子的，还有歌德、荷马和莎士比亚喔！在最醒目的地方装饰的当然是我本人的胸像啦。是砸大钱要一流雕刻家制作的，很厉害吧？」

「呃……是的。就各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很厉害。」

即使听见背后应答的语气有些复杂，大仲马也没有回头，继续在类似卷轴的东西上奋笔疾书地用法语书写某种文章。

「巴尔札克那小子看到我家时居然说：『嗯，任何人来看都会认为有十二分的愚蠢。不过，蠢到如此卓越，反而心情舒畅。』这种听不懂是褒是贬的话呢……这样啊，难不成……或许『那家伙』也来到了我家门前，结果可能傻眼地回去了吗……」

「……那家伙？」

「哎呀，说溜嘴啦。总之忘了吧。」

大仲马一边咯咯笑著，一边将笔沾上墨水。

就在这时，他终于将视线转往身后。

「所以，来的只有五个人啊？兄弟也十分慎重嘛，是吧？」

大仲马一边耸肩一边问道，并再次面向纸的时候，聚集的众人──「二十八人的怪物」中的其中一名青年成员开口：

「……对不起，大半的人都被派去处理工厂地区的骚动了……」

开口表达歉意的人是年纪约在二十岁后半，将近三十岁的男性。虽说如此，外貌看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长了一副说他是新人警察都合理的容貌。

他就是上次在与吸血种的战斗中失去右手腕以下部分的警察，目前断面处是以特殊石膏及绷带进行了处置。

「算了，无妨啦。有你在场就算侥幸了。然后呢？得到兄弟允许你战斗的许可了吗？」

「这方面是还没有……」

他从局长那里接到的指示是：「只要你无法证明自己不会成为累赘，今后都不会允许你到前线作战。」

警官心有不甘地握紧左拳，大仲马一边「执笔」，一边继续问下去：

「说起来，你的战斗理由是什么？」

「咦……」

「难得获得从这场充满魔术师，又不晓得何时会死人的战争中退出的机会耶，为什么还要刻意返回最前线？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失去右手的警察对这个问题稍做思考后，斩钉截铁地回答：

「术士先生说得没错……就是因为不晓得何时会死人。」

「哦？」

「我……不对，我们这些受到局长召集的人，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魔术师。」

「那么是什么？」

大仲马继续执笔询问，男人进一步回应：

「我们──是警察。」

「……」

「在这个何时会死人都不晓得的状况中，尽可能拯救最多的人，就是我们的工作。」

听见这句情绪毫无停滞的回应，大仲马愉快地笑著，继续问道：

「好个漂亮话。这些漂亮话能让你有饭吃吗？」

「既然您都能盖栋豪宅了，那总是能混口饭吃吧。」

「哈！你挺敢说的嘛！言下之意是我的小说都是『漂亮话』吗？」

「……！」

看到大仲马突然站起来，五名警察不禁直冒冷汗。

因为大仲马是作家，很容易认为他是一个斯文的人，但实际上他有著非常积极主动的一面。据说就算到了晚年，他曾为了撰写料理书，亲自外出去狩猎野兽。

彷佛是要让他们想起这段逸事，遗传自效命于拿破仑的军人父亲而来的身躯上缠绕著慑人的气迫。虽然局长曾经说过「恐怕连我都能靠打架战胜他」这种话，但是眼前的人不禁让他们认为──直接打一架的话，胜负应该很难说吧？

大仲马就这么以慑人的气迫，抓起失去右手的警察的胳臂──

「你说得没错。」

他一边耸肩，一边打算将某样东西嵌入警察的右手腕里。

「不过我也喜欢漂亮话以外的东西啊……像这种说著漂亮话，而且最后还成功做到的主角，无论是出现在报纸上，或者是戏曲中，都能大卖啊。」

最终响起了有点让人感到畅快的喀嚓声后，警察觉得自己的右手腕上有种轻微的压迫感与适度的重量。

「这是……」

牢牢装设于警察右手腕上的，是大小刚好的一只义手。

「上面有设置特殊的机关喔，之后我会再详细说明。」

「不，可是……我还没得到局长的……」

警察盯著义手，一边困惑道。

对露出这种反应的警察，男术士一边回头继续执笔，一边说道：

「约翰‧温高德，二十八岁，纽约出生。血型是AB型，身为魔术师家系的次男，没有继承魔术刻印。」

「什……！」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与附带的个人资讯全被说出来的警察，惊讶地看向大仲马。

然后，大仲马嘴角上扬，笑著继续说道：

「抱歉，你们所有人的情报我都事先调查过了。约翰幼时丧母，你就是以此为由，才将想当警察的吧？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经历与自己相同的悲伤吧。」

「……其实不是那么伟大的想法。我只是想要复仇……」

「啊，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啦。我只是弄成那种漂亮话，但是你想复仇的话也无所谓。」

大仲马一边抿嘴笑著，一边为记下新的「故事」，为笔重新沾墨。

「我在报纸上连载《基督山恩仇记》的时候，从街边小贩乃至王国大臣，都很在意复仇者最终的下场呢。你也会听到来自周围的喧嚷声吧……毕竟你用的是我制作的义肢【传说】嘛。不活跃的话就成为骗局啦。」

「去告诉警察局长【兄弟】，对他说：『你才别成为累赘呢！』吧……约翰！」

╳　　╳

警察局 局长室

「……真奇怪。」

局长一边读著有关今早的工厂地区事件的报告，一边感到不解。

法兰契丝卡与她的使役者不晓得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似乎把那场很有可能会蔓延到整座城市的惨况挡下来了。

而巴兹迪洛与哈露莉则是分别在不同地方消声匿迹，逃出了警方的监视网。

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亦然，结果还是不知道她为何会与哈露莉一起行动。

不过，现在局长在意的事情不是那些。

而是报告上指出，指派前往现场的「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原本打算要靠大规模的驱人结界与物理方面的诱导避难相互配合，让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离开工厂地区──但是在他们实行计画前，就看到居民已经在进行大规模的避难行动。

报告上写到，在工业地区周边超过十万名的居民，同时一起往中央地区及住宅区移动的情景，看起来宛如在进行某种示威活动。

而且，完全没有出现在那种混乱当中常见的，由素行不良者所引起，类似暴动的破坏行为，这些人完全没有做出除了「避难」以外的行动。

「法兰契丝卡做了什么……？不，可是……那个老怪物应该会很乐于看到民众陷入恐慌才对啊……」

这次虽然为了防止城市被废弃，硬是将事态平定下来，可是原本法兰契丝卡不是一个会收拾事态，而是会彻底煽动事态的存在。

──避难完的民众好像还在中央地区与住宅地区闲晃……

──没有施过范围魔术的痕迹吗……？

──剩下的，就是调查他们是否个别处于催眠状态，或是在某种影响底下了……

就在局长思考这些事时，有人敲了房间的门。

「进来。」

接著从被打开的门后出现熟识部下的面孔。

是身为局长的辅佐者，担任秘书官的女性。

「局长，有紧急事态要告知您。」

「……怎么了？」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到大厅那里了。」

「……什么？」

听到部下所言，局长望向萤幕，不是平常的监视系统，而是配置于局长室的特殊监视萤幕。

接著，透过使魔之眼所见的视野中，确实有名在报告书上记载过的少年身影。

他不知为何被上了手铐，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完全就是可疑人物。

局长看到跟随在他身边的警察时，眯细了眼。

那是一名今天理应没有值班，亦非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的一般警察。

「他起初在公园召唤英灵时，也有报告指出有名像是英灵的存在变成警察的样子吧。」

「是的，我认为他恐怕是带著英灵侵入警局。结界并没有特别出现反应，或许他是将魔力完全遮断了吧。」

「应该吧……另外，我还在意著一件事。」

「什么事呢？」

像是秘书官的女警面无表情地如此问道的瞬间，局长的身影一晃──

下个瞬间，她的后颈已被日本刀的刃部抵住。

「你是谁？」

╳　　╳

大仲马的工坊

「请问……为什么大仲马先生能制作出宝具呢？」

警察队的一人如此问道。

这也是首次面对面与站在己方这边的「英灵」交谈，因此警察队的每个人脸上都不禁透露出紧张的神色。

毕竟，对方可是那个大文豪大仲马呢。

警察队中也有人在孩童时期接触过《三剑客》小说，也有许多人藉著看电影、电视剧系列，或是观赏人偶剧等方式将他的作品刻划于心。

对于像这样同时身为他的「支持者」的警察提出的根本性询问，大仲马耸耸肩地淡然回道：

「其实所谓的英灵意外地有通融性吶。也就是生前的成就，会配合各种传说得到扩大解释。像我，生前根本就不是魔术师。不过啊，也有用当作家以外的方式赚来的钱干过各种事情喔。」

露出彷佛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笑容后，大仲马开始愉悦地阐述过去。

「唉，当时我的好友加里波底说要统一义大利的时候，我用自己的船艾玛号塞了一大堆武器给他，还发行报纸来推了一把呢。作为交换，他就任命我当专门挖掘调查过去的遗迹与遗物的博物馆统括负责人了。哎呀，让我当时把玩欣赏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呢。」

「过去的……遗物……」

「而术士那些『制作道具』、『设置阵地』等等的能力，就与我的审判骚动之类的逸事交互融合，成为一种技术了。并不是魔术，是将该宝具的过去……将故事改写后再贴上的『技术』。或许有受到当时接触过的遗迹与遗物影响吧。因为当时在庞贝一带，挖出了许多不得了的玩意儿呢。」

虽然自己也并非完全把握了拥有这种能力的理由，但是身为英灵，只要有世界赋予自己的知识，就能完美地运用这个能力。

大仲马一边缅怀过去，一边咯咯笑地重新在卷轴上执笔书写。

「那时期虽然也发生过许多麻烦的事，但是结果也间接地替老爸报仇了呢。」

亚历山大‧大仲马的父亲──托马是留名历史的著名将军。

过去在拿坡里成为俘虏时，遭人下砒霜而搞坏了身体，寿命因此大幅缩短。

有了那名托马将军之子──大仲马的支援，让进攻拿坡里的速度加快，己方的市民还在大仲马面前，以斩首俘虏其父的国王雕像之形式向他表达敬意。

虽然不是直接下手，而是以仪式般的形式报了仇──但是比起大仲马对拿坡里王的复仇故事，警察们更对他的父亲感兴趣。

「您的父亲，就是那位身为拿破仑部下的──」

「停，别说了。我老爸曾经是拿破仑的部下没错，却和那位皇帝陛下在方针上有点磨擦。老爸是由在某处担任侯爵的爷爷，与黑人奴隶的奶奶之间所生下的孩子，这个身世导致老爸在歧视黑人的潮流下被赶走。拜此所赐，老爸就在失意中衰弱地死去，我和老妈甚至连军人年金都领不到，因此过著贫困的生活啊。」

「您恨他吗？恨著拿破仑。」

对这故事感兴趣的警察进一步问道，但是大仲马不但没有嫌烦，反而自豪地继续阐述自己的往事。

「那部分又是一件趣事了。我在老爸死后只见过拿破仑两次，但是啊……算了，那部分等到下次再聊吧。」

大概是觉得说来话长，大仲马一度打算中断话题。

但是从中想起了别的往事，又开始开心地述说：

「话说老爸死去的时候，我还是个笨蛋啊。当时我拿著枪冲上二楼，嚷嚷著『我要宰了杀掉老爸的神』呢！很蠢对吧？还是小鬼的我，想说天国就在上面，所以以为从二楼或许就能射到神喔。」

「不……孩提时代的事了嘛。」

「老妈也很有老妈的样子，她揍了我一顿，还说：『我们家已经不需要什么挑战神的英雄了！』因为所谓的英雄，就是在被历史弄得一踏糊涂的最后，留下家人自己死去的玩意儿嘛……尽管如此，在那之前也该用我冒渎了神之类的理由来揍我啊，你们说对不对？」

大仲马耸肩笑道，但是警察们判断不出这到底是不是能笑的话题，互相望著彼此。

「嗯，怎么了？」

「啊，不是……我们不晓得该不该笑……」

「干嘛啊，你们该不会是在顾虑我吧？不用介意，笑吧笑吧。不过，一般人大多对这种事会吞吞吐吐的，滔滔不绝地述说往事或许不太好吧。反正啊，要是我这些无聊往事能成为谁的消遣，要多少我都会说啊。要是肯给我演讲费，我还能再多说一些更滑稽可笑的事呢。」

咯咯笑著的大仲马，直接询问警察们：

「然后？就这样了吗？能和我这样的大作家聊天的机会可不多喔，要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想问，就趁现在喔！」

警察队的人察觉到他似乎喜欢聊天这件事，开始思考是否该随便引诱他说些自豪的事来讨好他的时候──

想要早点适应而不断摆动右手义肢的警察──约翰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们能获胜吗？」

「我是作家。不是军师，更不是预言家喔！」

「您制作的宝具真的是非常出色的东西。但是，使用它的我们终究是人类。只是拿著宝具模仿英灵的我们……赢得过那些怪物吗？」

接著，大仲马沉默了一会儿，「喀啦」地扭响脖子述说：

「……虽然，又这是我的往事了。」

「？」

「一开始，我其实对戏剧与小说都完全没有兴趣。老妈要我看的尽是些古典的无聊悲剧，我对此束手无策……可是啊，只有我某天看到的悲剧《哈姆雷特》不是那么回事。它震慑了我，使我不禁硬是要别人把剧本让给我，彷佛想将其全部记住般，不断地反覆阅读。我是因此才对所谓的戏剧有了兴趣，而那正是我的起点之一。」

「《哈姆雷特》的话我能理解，因为那是威廉‧莎士比亚的代表作啊。」

看到集体点头同意的警察们，大仲马嘴角一扬地笑了。

接著，这次也露出刚完成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眼神，继续把话说下去：

「不过呢，那个《哈姆雷特》其实是由叫做杜西斯的人翻译……不，那该叫改编了吧。总之那是将原作破坏后再以自己的解释重新撰写的玩意儿。我后来看了真正由莎士比亚撰写的剧本时，还吓得站不起来呢。和他的真迹相比，我看过的玩意儿，可是连原作爱好者与莎士比亚都会震怒的惨烈作品，堪称是《伪哈姆雷特》啊。」

大仲马咯咯笑后，在大笑恰到好处地停住时，又嘴角一扬，笑著面向警察们。

插图008

「可是，改变我人生的就是那个『冒牌货』。唯有这点是谁都不能否定的。哎，也可能是因为原作实在太杰出了啦，不过不管那是冒牌货还是什么，里面都充满了杜西斯如假包换的热情啊。」

接著，大仲马一边将不知何时修复及改良完成的武器交给警察们，一边露出在欣赏愉快喜剧的观众神情，却又如同操纵舞台的演出家般自信断言道：

「放心吧，虽然你们还不知道，可是兄弟……你们老大的热情是货真价实的。只要你们信任他到最后一刻，也不过就是正版的一两个传说，不论多少都可以推翻吧。」

╳　　╳

警察局 局长室

银色的刀刃闪著光辉时，局长室内的时间静止了。

打破漫长沉默的人，是被刀抵住的女性警察。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贝菈‧列维特。是受到局长召集组成的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之一，是您忠实的部下，请问这是某种职权骚扰吗？」

女性面无表情地淡然说道，局长对她眯起双眼。

「了不起啊，真的就像贝菈会说的话一样。」

「因为我就是本人。」

「不，真正的贝菈正前往监视室。」

虽然没有说出理由，但是局长非常肯定。

包含自己在内，「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肩膀中都埋入了电子晶片，局长能藉由增幅体内魔术，彷佛眼前出现雷达画面般，感觉到晶片间彼此的距离。

若相信这份感觉，那么正前往三楼监视室的晶片就是属于贝菈的，而其他成员的晶片反应中，没有任何一个是在这间房间里。

这名呈现贝菈姿态的「某人」似乎正在思考局长的话是否为虚张声势──下个瞬间，对方叹息地摇摇头。

「现在读取到了。IC晶片……那么复杂的东西我无法立刻拷贝完成。还是应该再多花些时间呢，主人。」

主人。

听闻这个词，局长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

接著，就像要舒缓那股紧张般，局长室中响起一道声音。

「啊……IC晶片？难道是体内有埋著电子仪器还是什么的吗？真厉害。那样做的话，我确实会不知道呢。失策了呢。」

听到自角落出现的叹息，局长一边警戒著眼前化为部下姿态的存在，一边看向那里。

在角落的身影，是正沮丧著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萤幕上的画面，是用魔术制作出的伪装影像吗！

局长立刻展开行动。

他打算使唤设置于房间结界中的魔兽，将青年作为人质来封锁使役者的动作。

──会用这种出其不意的手段，代表英灵本身的战斗能力应该不高。

──到部下回来前，熬得过去吗……！

只要启动结界内的防御系统，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都能得到通知。

局长立刻用空著的手抽出手枪，朝地板击出子弹。

伴随几乎无声的发射音，抵达地面的特殊弹头使室内的结界因此启动──三头魔兽顿时显现到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周围。

接著──

「──干涉开始【Play ball】。」

费拉特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那些魔兽居然都对费拉特低垂著头，而且开始摇起尾巴。

「什……么……？」

而且不只如此。

其他启动的防御用魔术也全数被无效化，就连要传达给二十八人的怪物的紧急通知也遭到了封锁。

──不敢相信……这种技巧不像两天前的刺客与吸血种，是依靠蛮力行使的。

──他是在当下即时将我已经展开的魔术改写，并夺取了所有的魔术系统吗？

天惠的忌子。

这是少年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被赋予的别名，局长重新体认到这绝非是夸大其词的形容。就在这个瞬间──

「──状况终熄【Game set】。」

费拉特再次嘟哝，并将张开的手配合声音一握，魔兽群回到原本的起动场所并且灵体化，一切的状态都被修复成防御结界起动前的样子。

──但是，还有反击的机会。

在魔兽显现的时间点，身处局里的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应该都察觉到了气息，正赶往这里才对。

包含真正的贝菈在内，以五人与眼前的天才及使役者为对手，应该能占到优势吧。

──问题是，自己能不能压制这名使役者，撑到那个时候……

──……！

这时局长又重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发现正用刀抵著的冒牌部下旁边，又站了一名有著相同模样的存在。

「请解除攻击态势，奥兰德‧利夫警察局长。」

用著与贝菈一样的口吻的，疑似费拉特的使役者的存在，淡然地宣告。

就在道出那句话的须臾间，房间里又出现两名相同的人影──并指向桌上的萤幕。

局长与她们拉开距离，在急忙后退的同时确认萤幕，发现画面上映出了令人惊愕的景象。

所有的监视器里都映出了奥兰德‧利夫的身影，并且正各自在不同的场所对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说明什么事情。

──这个……不是窜改过的影像。

──全是化身成我与贝菈的存在……！这些数量……全都是吗！

局长涌上心头的疑问，在化身成贝菈模样的英灵开口下得到答案：

「这间警察局内的人口，已有四成都是我了。」

看了看对方的样子与费拉特后，局长静静地将刀收起。

「看样子，主导权已由你们掌握了呢。」

「啊，你了解了吗？」

「是啊，有意要杀我的话，应该有更轻松就能暗杀我的手段吧。将自己的力量展示出一部分，使谈判变得有利──宛如黑手党的做法呢。」

「呃……因为所有结界都自然地与局长先生连系著，我才想靠乔装成部下来刺探状况……没想到会露出马脚，演变成像是战斗的局势。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看到费拉特对自己低头致意，局长不禁皱眉。

虽然耳闻过这个人没有魔术师该有的气质，但是有这般和缓气质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参与圣杯战争呢？

──不，还是连这种表现都是伪装出来的？

「然后？找我有什么事？」

「是的，其实与其说是有事，应该说，既然在警方关系者中有主人，我觉得应该要来见个面、聊一聊比较好。」

「……慢著，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警察局里有主人存在？」

「因为在街上巡逻的警察中，有数人是魔术师，而魔术性的监视系统又是以警察局为中心构筑起来的。还有我在想，或许在电视上演说过的剑兵先生也在这里……」

──明明用心地加上了重重伪装了啊。

局长虽然为监视系统被识破的事情面露不悦，但是在看过刚才的异常技术后，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还有，另一个监视系统是镇上的矫正中心？那是监狱吗？虽然也有连接到那里，但是来这边比较近。」

──是法迪乌斯的监视网吧。连他也不行啊。

心里感到些许舒畅后，局长再次问道：

「来找我共组战线，就表示你有目标对象了吧？是谁？」

「咦？啊！对不起，与其说是来共组战线……实际上有点不同。」

「？」

「我们是……那个，来报案的！」

报案。

那是奥兰德身为魔术师以前，在身为警察局长的人生中不绝于耳的词汇，但是他却彷佛此刻才首次听到般皱起眉头。

费拉特对露出这种反应的局长开口：

「其实，在医院住院的人里，好像有圣杯战争的主人。」

「……什么？」

「从今早起，大概是在那间医院里的人，与数量庞大的街上民众之间产生了微弱的魔力连结喔。所以我才想说，既然警方关系者里有对魔术了解甚深的人在，那还是来通知一下比较好。」

╳　　╳

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

身为缲丘椿的主治医生的女医生，接到有人致电的通知后，前往了办公室。

「啊，列维特医生。令妹致电给你喔。」

「谢谢……真难得，居然是由她打电话给我呢。」

从女看护手中接过电话，女医生与昨天自己一直试图联络的妹妹聊了起来。

「喂喂，是贝菈吗？不好意思，我在医院里所以不能用手机。」

『没关系，姊姊。因为今天镇上还是混乱不断，所以我担心你那边是不是也有受到影响。』

「啊，工厂地区发生了火灾嘛。我这边没事喔，虽然好像还是有许多嚷嚷著『家人说不想离开镇上』的人来精神科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姊姊，缲丘椿妹妹的状况如何了？』

「哦，椿妹妹啊？她啊，这几天的状态非常好呢。好到什么时候苏醒过来都不奇怪的地步。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是手上出现奇怪的斑纹吧。」

『斑纹……是吗？』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恶作剧，但是擦也擦不掉，好像又和刺青不同……不过，她的状况好转，就是在那个斑纹出现之后呢。啊，你别误会，我完全没有是那个斑纹模样的东西让她好转的，这种超自然现象的想法喔。」

在这之后又稍微闲聊了一下，女医生──艾美莉亚‧列维特挂断了电话。女看护对她说道：

「医生的妹妹，我记得年纪轻轻的就在警察局出人头地了嘛？」

「是啊，是在孩童时期和母亲一起生活受到了影响吧，她遗传了母亲严肃的说话方式呢。不过，或许反而很适合警察这职业呢。」

艾美莉亚就这么前往椿的病房，并且自言自语道：

「话说回来，她好久没有关心过椿妹妹的事了呢……」

╳　　╳

警察局 局长室

挂断电话后，「真正的」贝菈面无表情地转向局长。

「我确认过了。确实如厄斯德克司氏所言，在缲丘椿身上发现了令咒的样子。」

「……话说，那个告诉你手上刺青的事情的人，原来是大姊你的亲人啊。」

「是姊姊。因为没有魔术才能，所以她是在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环境下长大的。」

贝菈淡然答道，费拉特面露微笑。

「姊妹都是从事能帮助人的工作呢，真厉害。」

「……谢谢。我姑且不提，但姊姊是单纯的努力家。」

对于话中丝毫没有挖苦，真心表现出尊敬的费拉特，尽管态度冷淡，贝菈还是对他致谢。从她的话里推测，或许比起自己获得认同，姊姊得到认同的事更让她开心吧。

局长在这时候刻意咳了两声。

「也就是说，她在意识不明的情况下召唤了使役者……是这意思吗？」

「是的。依状况研判，我想英灵也有可能正在单独行动。」

「……为什么不是缲丘夫妻，而是女儿？这和他们目前仍然深居家中有什么关系吗？」

越是整理状况，新的疑问就越是不断涌现。

即使要利用警察的权力干涉医院，在不知道对方使役者真面目的情况下，就有如自行跳入陷阱一样。

「请问……应该也有以大规模的魔术，将整间病房轰飞这种手段吧？」

听到费拉特的提案，局长让眉间的皱纹刻得更深了。

「……一旦有什么万一，就只能这么做了吧……不过，我与二十八人的怪物结下了盟约，订下了我们属于正义这个立场的枷锁。所以我必须保证他们的正义。要牺牲那名少女，至少必须在足以称为正义的状况下才行……所以只要无法断言已经别无他法，我都想先排除掉这个选项。」

听完局长语带不悦的说词，费拉特松了口气。

「是吗？听了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

「意思是若你是一开始就会这么做的人，我们就无法共组战线了……虽然我想，换作大家所说的『有魔术师样的魔术师』，很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开始就这么做吧。」

「……你在测试我？」

局长长叹一口气，同时观察著费拉特。

──的确，这名少年不像个魔术师，我也一样。

──若是以合理性为优先的魔术师，一般都会毫不留情地将那名「意识不清的少女」收拾掉吧。

「……但是以结果来说，我会选择维护多数人的秩序。所以我在此断言，要是受害状况会进一步蔓延，我会将枪口指向那名少女。」

「好的！不过，既然局长都向我坦言了，那我也能放心地介绍他给您了！」

「介绍……？」

对一脸疑惑的局长，费拉特一边微笑，一边将从怀里掏出的机器拋给局长。

那是一台手机，而且正维持在与某处通话中的状态。

「我这头会经过二十七阶段的暗号化处理，『对面』也会进行处理，所以我想无论是魔术性手段或科学性手段都无法窃听。请听吧。」

「……」

局长在他的催促之下将手机贴在耳边。

是察觉到了吗？身处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开口说道：

『……听来你就是统括史诺菲尔德市市警的奥兰德‧利夫警长了。』

是听起来虽年轻，却有相应的魄力的声音。

「没错，你是什么人？」

局长一边推测对方应是费拉特的协助人，一边交织出言词，却在想到某个推测时顿时停住动作。

──该不会──

为了告知局长的预感是否正确，电话那一头的男人开口。

此举只是为了告知史诺菲尔德的幕后黑手之一，自己是何等存在。

那是在其后，包含费拉特与局长在内，改变了众多魔术师的命运，刻在圣杯战争的历史之中的男人之名。

『钟塔现代魔术科讲师。平常称为二世……我借用了艾梅洛阁下二世之名。』

「……！」

局长惊愕地大睁双眼，而这名自称是钟塔最高权力者之一的男人，更进一步地说下去：

『不过对你们这些人，我就特地报上别的名字吧。』

『韦佛‧维尔威特……过去参与了在冬木之地进行之圣杯战争的，区区的三流魔术师。』

第四卷 幕间「背叛的游行」

沼泽地宅邸

即使到了中午，法迪乌斯的部队仍然没有回到宅邸周围。

从看守的影子所言确认此事的西格玛将记事本翻开，整理起情报。

剑兵刚才说了「那些在巡回警戒的士兵都饿了，很辛苦吧」之后，就把用宅邸里的乾燥食品烹调成的食物，送到留在此地的狙击兵、观测手与侦测兵的所在处去了。

根据影子的说法，狙击手与观测手见到剑兵突然出现在身旁时，似乎陷入恐慌还发动攻击，不过现在已经平息下来了。

绫香虽然在那段时间都待在宅邸里，但要说她毫无防备，影子却也说了：「剑兵带来的魔术师在保护著她。」

──召唤出同伴的宝具……居然还拥有那种东西，英灵真是深奥啊。

将自己与最异质的英灵缔结契约一事束之高阁，西格玛继续整理情报。

刺客现在正在巡逻宅邸四周。

她拒绝使用身为吸血种的主人的魔力，据说目前是剑兵用宝具唤来的魔术师在提供魔力给她。双方并以此作为暂时休战的交换条件，西格玛对于将性命交付在他人手中的刺客感到些许同情。

她正警戒著法迪乌斯的部队，应该是打算在留下来的侦查兵等人意图攻击己方时，就即刻收拾掉他们吧──影子述说他的推测。

看样子，就算是看守的力量，也无法完全判读对方的内心，而是从至今的行动乃至个性来推测的吧。

──看守也不是无所不能吧。

刺客的宝具也是。只是因为毛发攻击已经在警察局发动过了，所以才能提出忠告，万一是首次见到的攻击，船长似乎也不会提出助言。

──……是运气救了我呢。

西格玛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疾笔振书。为了避免不小心被剑兵或刺客看到，他以只有自己明白的暗号写在笔记上。

「……旁人来看，只会觉得是被恶灵操纵而写下的莫名其妙文字呢。」

西格玛无视船长的话，继续问道：

「我想确认各个阵营的战力差距。除了法迪乌斯的部队外，还有多少人是以组织为单位挑战圣杯战争的？」

「这个嘛，只论人数多寡的话，最多的就是指挥著包含一般人警察在内的警察局长与大仲马这对搭档吧。人数少又危险的，是哈露莉‧波尔札克带著的人工生命体──体内的家伙。」

「……体内的家伙？是什么人？」

「问得好，这才是问题啊。因为真面目尚未暴露，看守也还没完全掌握。不，若对方真的那么强大，看守那家伙应该凭气息就能推测出来才对啊……」

这时船长消失，由持蛇杖的少年接续话题。

「对方完全遮断了自己的气息。而且这样还能行使力量，非常了不起喔。不只是看守，就连拥有最高级别的气息感知能力的恩奇都，都没注意到她与哈露莉的英灵的存在。」

「……原来如此。」

「其他也有许多该警戒的队伍，不过其中也有默默地采取行动的队伍，我们也还没能完全掌握到其目的，希波吕忒组也还没研判出动静，银狼与恩奇都也是在有所动作前，都无法进行推测。」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以少人数行动的阵营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西格玛认为还是不能以一般手段行事，重新绷紧神经。

「缇妮‧契尔克率领的土地守护一族怎么样了？」

「目前实动部队有五十六人，在城市里活动著呢。在他们位于溪谷的据点那边应该还有更多人，不过那座集落在看守的观测范围外。现在缇妮‧契尔克的战力顶多就四十六人吧。」

「？有五十六人吧？」

西格玛对人数不相符这点感到疑惑，持蛇杖的少年以无所谓的口吻回道：

「七人是其他组织的内奸，三人正被游说当内奸而心生动摇。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吧。」

「……是吗，真辛苦啊。」

「无论哪个组织都有内奸存在啊。法迪乌斯的部队里也有三名与史夸堤奥家族有勾结的人存在。若是法兰契丝卡那种等级的魔术师，就算不是内奸，只要靠暗示就能简单地让其他阵营的人背叛了吧。」

「很像毫无计画性的法兰契丝卡的作风。」

说出混杂了对前雇主讽刺的感想后，西格玛再度询问看守：

「可以预测其今后动向的阵营是？」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和警察局长缔结了暂时的共同战线。晚上十点时，局长召集了二十八人的怪物并传达作战计画，应该开始在中央医院行动了吧。」

「医院？」

「其中一名主人目前以意识不清的状态住院中。虽然英灵还没有现出真面目，但是似乎早就已有所行动喽。好像是依附在市民身上并操纵著他们的行动吧。其规模目前已经膨胀到以数万人为单位了，警察局长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西格玛问了详细，看来费拉特与警察要共同战斗，打算将那名少女隔离并进行调查。由于少女感染了缲丘家的改良型病毒，所以行事上会格外慎重吧。

「吸血种不知为何睡在少女的床底下，理由尚未厘清。不过对方在自言自语时，曾说过为了使刺客堕落，打算利用少女之类的话。」

有著机械翅膀的少年影子，述说著关于捷斯塔‧卡托雷这个吸血鬼的情报。

看来刺客的主人个性不是普通恶劣的样子。

西格玛听完这些情报，思考著自己该如何行动。

──应该老实点，不要轻举妄动？还是该直接介入，流出一部分的情报给法迪乌斯他们那边，让他们去行动呢……

西格玛虽然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但是影子却说出了让事态更混乱的发言。

「呃，那个……虽然还不确定，不过晚上十点过后，阿尔喀德斯或许会前往医院。」

「巴兹迪洛的弓兵吗？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他知道了身在医院的少女的事吧。」

「？」

西格玛对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感到不解，船长模样的影子便说：

「很单纯啦，小鬼。刚才不是说过，十点时局长对二十八人的怪物传达了作战计画吗？」

「难道……」

「就是所谓的渎职警察啦。局长恐怕没想到自己的部下里会有这种人，而此人偏偏还是史夸堤奥家族的手下吧。」

第四卷 第十三章「第二日 夜晚 最终，第二个、第三个──」

晚上十点 史诺菲尔德中央教堂

隔著市内最大的赌场大厦「水晶之丘」，在警察局相反方向有一间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距离那间医院稍远的场所，建有一栋教堂。

虽然城市的历史尚浅，但是由于其外观有著相应的威严，所以平常也有许多虔诚的信徒与观光客来访，是座繁荣的教堂。

不过现在此处设置了驱人结界，成为了一般人不会想要靠近的空间。

在这状况下，留在夜晚的教堂里的神父一边苦笑一边开口：

「来寻求庇护……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啊。我本来还打算对那个局长开开玩笑呢。」

眼带为其特徵的神父──汉萨‧赛凡堤斯。

四名修女在他身边散开，她们身穿的绝非战斗服，但仍穿著修道服做好随时能战斗的准备，警戒著来访者。

她们会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出现在教堂的，是以贝菈为首的，约二十五人左右的「二十八人的怪物」的成员。

局长留下几名成员在身边，并从警局下达指示后，提出将教堂作为对医院进行作战行动的一部分来利用的提案。

「状况我是明白，不过我有允许吗？」

对著表示不解的汉萨，贝菈回道：

「我们并不是要向你寻求支援，根据作战内容，可能会出现需要拜托你保护一个人的状况。」

「是那个只有使役者在持续活动，本人却意识不明的主人吧？不用说，保护人这件事无论我身为监督官、神父，或是一名人类都赞成，但那是在对方有意辞退圣杯战争的状况下。在这次的案例中，得看能不能和那名使役者谈判才能决定，对吧？」

「是的。根据状况不同，我方也可能会强制排除那名使役者。因为那种情况已经超过了监督官的责任范围，所以我们不会寻求你的协助。」

「原来如此。虽然我有种被拐著弯给利用了的感觉……不过，那就是监督官的角色吧。」

汉萨耸耸肩，不过他注意到警察们旁边有名青年一直盯著这边看。

「对了，他是谁？看起来不像警察呢。」

他这一说，被点名的青年──费拉特慌张地跨出一步。

「啊，你好！我叫做费拉特。是狂战士的主人，参与了本次行动并提供他们协助。圣杯战争的监督官，请你多多指教！」

「哦──总算出了坦率认同我是监督官的主人啦？我是汉萨‧赛凡堤斯，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汉萨自嘲地笑道，费拉特观察他的全身并问道：

「那个……若是我搞错，有冒犯到你的话我道歉……汉萨先生，你前天在警察的停车场战斗过吧？而且你的身体，应该有大约七成是机器吧……」

「……哦，你知道啊？」

「是的，在你身体各处的魔力流动，呈现了几何学式的变化，是我搞不懂的东西，所以我才觉得大概是机器吧！哇──和朗格尔先生与橙子小姐的人偶都不一样……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改造人呢！你可以发出火箭拳吗？或是变出钻头之类的……？」

汉萨对看穿自己的身体特性的费拉特摇摇头。

「我的拳头不会飞出去，钻头则是秘密。不过，单臂可伸长到最大三公尺的距离，也能发射手榴弹……虽然是秘密，不过我的脚里还装设了圣化的链锯。」

「……我好感动啊。若不嫌弃我是钟塔魔术师的话，请和我握手吧！」

「当然可以，你的品味不错呢。要是对魔术厌烦了，就来归依圣堂教会吧。」

理应是仇敌关系的钟塔魔术师与圣堂教会的代理人，互相投以认同彼此般的笑容，并且坚定地握手。

无视于那些困惑的警察，以两人为一组待机中的修女们窃窃私语：

「汉萨师父对魔术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耶……这样好吗？」

「老样子了，没办法。因为汉萨的内在其实跟小孩子一样啊。」

╳　　╳

昏暗的场所

巴兹迪洛放弃自己位于工厂地区的工坊后，正在史垮堤奥家族准备的预备据点待机。

而在他的面前，做成通灵板模样的「通讯器」正缓缓地运作著，依序指出字母，慢慢形成一篇文章。

确认过其内容的巴兹迪洛，面无表情地对著黑暗说道：

「阿尔喀德斯，你动得了吗？」

然后，解除了灵体化的阿尔喀德斯从黑暗中出现，一边让浓烈的魔力在体内游走著，一边开口：

「当然。」

「……警察内部的『老鼠』那边有消息来了。要去医院。」

接著，他以与平时无异，抹消感情的声音指示阿尔喀德斯。

「……必要的时刻已到。要麻烦你处理一名孩子。」

「是吗？」

阿尔喀德斯的表现，看不出一丝犹豫。

巴兹迪洛看到阿尔喀德斯的态度，在满足的同时，也将理所当然浮现在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虽然现在才提是有点奇怪，不过就算和那名术士交易并不吃亏，但没想到你会老实地撤退呢。我原本以为你会强硬地要杀掉那名女神。」

对早就用尽令咒的巴兹迪洛而言，他已经没有可以阻止阿尔喀德斯的手段了。

因此，他虽然已有觉悟会白白浪费一件有利可图的交易，却万万没想到阿尔喀德斯会选择收弓。

「……那个，不是我认识的神。」

「是指场所不对吗？不过，本质是类似的吧？」

「不，并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不是本体，也不是分身……恐怕是烙附在他人人格上的一种类似吶喊的事物。是甚至跨越了时代的不祥诅咒。」

阿尔喀德斯一边冷静地整理装备，一边走向临时工坊的出口。

「我虽然憎恨神，但是神留下的诅咒是次要之事。虽然迟早要收拾掉她这点不会变，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收拾掉那个自称英雄王的半神，仅只如此。」

「那么，今晚的工作也要麻烦你好好完成了。」

巴兹迪洛一边以锐利的眼神目送阿尔喀德斯的背影，一边向他出示做完这件工作的好处：

「要是做得顺利，就能大幅减少对付英雄王时的不安要素。而且也能充分贬低那些夺走你一切的诸神名誉吧。」

对于主人的告知，弓兵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并淡然地说出同意的话语。

「用不著你说，我的存在，就只为了玷污其名誉。」

╳　　╳

教堂 屋顶

中央教堂的屋顶有一部分做成了平台，是一处可用来眺望星空与夜景的一角，以及富丽堂皇的钟楼之空间。

在这里待机的费拉特，吐出安心的叹息。

「啊，太好了……总算是顺利谈妥了。」

接著，化成手表的杰克回道：

『这一切都多亏了身为你恩师的那位魔术师大人吧。他对警察局长所说的考察以及其后的谈判手段，只能用精彩来形容。』

当时在局长室里的杰克虽然只是从旁看著而已，但是不在现场的艾梅洛阁下二世，就宛如安乐椅侦探般，虽然不在现场，却清楚地整理著这城市的状况。

恐怕少女正被使役者依附身体的事，以及她有可能是在深层心理或者梦中缔结契约的事。

因为她一直受到缲丘制造的细菌所侵蚀，所以唤来的英灵有可能是与病原菌有关的英灵，或者是在尚不存在细菌、病毒这种概念的时代里，被视为疾病象徵的存在──所以艾梅洛二世推断，目前市内出现的异常，也许是由能够「有意识地去选择感染对象的细菌状魔术」，这种极为特殊的事物所引起的吧。

后来他还与局长做了各种谈判。可以说他以人在英国的状况下，就漂亮地深入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其幕后黑手的内情里了吧。

「在钟塔里，没有人能在不使用魔术的考察与谈判这方面赢过教授喔……啊，不过若是谈判中混入了对手的威胁就会很辛苦……」

大概是过去发生了很多事吧。费拉特双肘靠在平台的边缘，似乎很怀念地说：

「钟塔这地方存在著派系斗争之类的各种麻烦事。那些东西我不懂，因为在我看来都太没效率了……教授也是一边说那些是愚蠢的玩意儿，一边尊重对方，圆滑地应付那些人。收留我的时候，好像也发生过很多事。」

费拉特如此说道，在短暂沉默后对杰克说：

「希望医院的女孩子，能够得救呢。」

『是啊。』

杰克表示同意后，忽然问道：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事？」

『为什么你想救那名少女？』

「为什么吗……」

对这个非常基本的提问，费拉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含糊其词。

『你的气质确实散漫，不像魔术师。讨厌为了圣杯战争而杀死少女这我也能理解，不过，为了原本是敌人的其他主人做到让自己置身于险境的地步，这就有点脱离一般人的常识吧？』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理所当然──」

『才不是。虽然还是要看程度，但这绝非理所当然之事啊，主人。人并没有如此强大。要变强的话，就一定有理由才对。』

听完杰克这番话，费拉特嘴里说著「原来如此」并点头同意后，花了一点时间仰望夜空思考著。

然后，或许是在心中归纳出结论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后说道：

「其实很单纯啦，都是托了教授的福。」

『哦，果然是受到他的影响吗？』

「我想，要是教授面临与我一样的状况，即使没有任何回报，他还是会去救那个女孩吧……就如杰克先生说的，虽然我不晓得理由，但是教授在魔术方术的本事虽然不高，却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喔。不管是教室的学生，还是讨厌教授的那些人，都承认这一点。」

然后，就像为自己感到羞耻而苦笑般，费拉特对戴在左手腕的英灵手表说道：

「我过去……曾经因为疏忽而失败，给教授添了麻烦。」

『就听起来的感觉，我觉得你从平常就在给他添麻烦了吧……』

「是啊。不过那时的麻烦并不是平常的程度……当时我与一位叫路希安的朋友，被一个叫亚托拉姆的魔术师抓住了。嗯，我当时还以为自己会死呢。」

连自己的生死都能若无其事说出口的费拉特，有些自嘲地笑著继续说道：

「可是，教授他却做了一场豪赌来救我们。甚至不惜将他为了重要的朋友……为了即使花费一生都想见到的人所准备的重要道具放上赌桌。」

为了见面而准备的道具。

听到这奇妙的句子，杰克恍然大悟。

──是用来召唤的……触媒吧。

那名教授想见的朋友，恐怕与现在的自己是相同存在──也就是在圣杯战争中邂逅过的英灵。

若真是如此，那样道具绝对是他人无法衡量出价值的东西。

而他为了救自己的学生，不惜将该物放上赌桌──原来如此，的确像是费拉特的师傅。或许有哪里不太正常吧。

就在杰克如此思索时，已经做出属于自己的结论的费拉特，脸上浮现了他偶尔会露出的寂寞笑容说道：

「如果这是只关系到我的问题，那我就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对那个女孩见死不救。或许会像那些一般的魔术师一样，率先杀死她也说不定。」

『……』

「可是，我在身为厄斯克德司家的魔术师以前，是艾梅洛教室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啊。」

艾梅洛教室。

说出此名的瞬间，费拉特的寂寞表情消失，话中充满了自信。

「正因为我是那间教室的人，我的人生早已不是只有我的问题了。在这里对那个女孩见死不救的话，等于是背叛了教室与教室的同学们。对我来说，那种恐惧……与我失去『作为魔术师的目的』有同等的分量。」

『原来如此。你都说会恐惧了，那我也只能接受啦。』

然后，这次是费拉特反过来询问杰克：

「杰克先生才是，为什么不反对我这样做呢？」

『唔……』

「若要在圣杯战争中获胜，根本不用刻意去救那个女孩，不是吗？我本来想说要是你强硬反对，我就只好使用令咒，可是你却非常乾脆地接受了。」

对费拉特的发言，杰克用一副「怎么，在问那回事喔？」的样子，抖动表面的指针。

『很简单，只是因为我也受到了你的恩师──魔术师艾梅洛阁下二世的影响罢了。』

在费拉特打电话给艾梅洛二世，结果听了两个小时的说教时，杰克也得到一点与二世交谈的机会。

当他将自己这名英灵的特质，以及想对圣杯祈求「想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面目」一事说出来时，艾梅洛二世流畅的嗓音──彷佛在进行魔术的讲课一般──轻易地溜进杰克的内心。

──『我一直认为，所谓人的本质，是藉由与他人邂逅所形成的。』

──『在十八世纪的伦敦实际犯下杀人案件的凶手到底是什么人，连在钟塔内部也有许多意见分歧的黑盒子。』

──『不过，我想坦率地感谢，出现在费拉特身边的英灵，是像你这样性质和善的存在。』

──『无论善恶，只要能给予我那个笨徒弟任何一点影响，我认为那都无庸置疑地可以称为是新生的开膛手杰克的一面。』

──『既不是都市传说也不是英灵，我向你约定，我会记住「你」。生前的你是怎样的人根本没有关系。身为费拉特的英灵，作为在短暂期间将指示他方向的存在，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像现在这样与我交谈的你牢记在心。』

──『所以拜托你，虽然是个笨徒弟……但是费拉特就拜托你了。』

──『我既无令咒，也无法付出什么，这纯粹是我的任性……但是，请你务必要守护费拉特。』

『真是的，虽然之前就说过了，但要是继续跟他聊下去……好像真的会被他拉拢啊。说不定他其实是有著人的外型的梦魔吧。』

维持著手表模样的杰克，想起当时的对话不禁露出苦笑。

『好像有句话叫做动人心弦吧。我的人生也有点被他摆弄啦，就这样。』

接著，费拉特露出天真的笑容说：

「那杰克先生也成为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了呢。」

『……有杀人魔加入的话，你们会很困扰吧。』

杰克道出理所当然的事实，费拉特却摇头。

「已经有类似的前辈在了，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喔！」

『……总觉得完全不像没问题耶……』

手表苦笑，摇晃著指针，忽然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你也一样，内心某处缺少了一大块……不对，不是缺少呢……虽然你本人可能没有自觉，不过你的内心含有与广大世界的偏差，而我也为你这点怀著恐惧。』

「……」

杰克对露出不安神情的费拉特继续说道：

『不过，这下我放心了。不是因为你有那样的魔术师当老师，而是我感觉到了你很尊敬那位老师的生存方式这件事。只要你有这个志向，一定可以克服那个与世界之间的偏差吧。』

「……是……这样吗？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隐约知道自己一定与魔术师……与普通人之间有著偏差之处。」

『放心吧。每个人都是一边感到自己某方面与世界有偏差，一边生活著。我以这副外表来说是有点那个啦，不过世上不存在连一瞬间都不会错乱的，时间完全一致的时钟啊。只有为了让时钟的时间可以对准而努力著的人们而已。』

听了这段话后，费拉特轻笑著说：

「杰克先生的真面目，搞不好意外是诗人之类的呢。」

『……我说了那么轻浮的话吗？』

「你说啦。而且，寄给警察的信上大概也写了『来自地狱』之类的话吧？」

『……你还真敢说。』

考虑到当时的牺牲者，虽然没有放声大笑，但是杰克与费拉特互相交换了一个微笑后，望向医院的方向。

「……差不多要开始了呢。」

『是啊，毕竟无法连医院里的住院病患都赶走嘛。患者已经以广范围魔术使他们沉睡，医师则是施加认知阻碍，让他们看不到警察队的突入……慢著，好像不太对劲喔。』

「？」

顺著杰克的声音，费拉特的视线从教堂的屋顶平台转向医院前的马路。

接著，他看到马路上的警察们吵吵闹闹地指著某处的光景。

费拉特用魔术强化视力，转头往他们指去的方向一看──

他看到了「那个」。

一览无遗。

一头大小相当于成熟巨象的三头犬，口中吐出摇晃不定的蓝色吐息──以及从容站在它背上，手里拿著用奇妙布条缠绕的弓的男人身影。

╳　　╳

中央医院屋顶 储水槽上方

「……和地狱三头犬一起出现啊。那名弓兵是什么人？」

正从高处眺望巨兽的，是恢复成吸血鬼青年模样的捷斯塔‧卡托雷。汉萨对他造成的伤势似乎还没痊愈，隔著衣服仍可窥见的肌肤上，还明显残留著被圣水灼伤的痕迹。

「有意思，这场圣杯战争还有其他的杰出人物与魔物吗？该让那位美丽的刺客与谁共舞呢？我得专心地仔细挑选才行呢。」

╳　　╳

医院前 大马路

由于铺设了广范围的驱人结界，对平常巡逻的警察而言，都觉得大马路上异常冷清。

不过，将那股寂寥气氛破坏掉的存在，从道路的深处出现了。

一头从锐牙缝隙间漏出彷佛有毒气息的，头部分开成三颗的巨大魔犬。

那是在神话故事与电影中都看到腻的，名为「地狱三头犬」的存在。警察队的人花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这件事。

眼前魔犬的动作带给警察们的震慑与恐惧，就是如此远远地超过他们印象中的地狱三头犬。

周围的魔力，浓密得彷佛使大气都沉淀了一般。

站在背上的弓兵也是，见到他沐浴在那股魔力中也不为所动的样子，倘若他手里拿著的不是弓而是大镰刀，论谁都会相信他是死神而尖叫发狂吧。

巨大的地狱看门犬在来到警察们的面前时一度停下脚步，低头瞪著周围的人们。

接著，背上的弓兵以庄严的声音，向哑然失声的警察队问道：

「……体内栖宿了英灵的幼童，人在哪里？」

一边如此询问，弓兵转身朝向医院所在的方位。

恐怕他的问题，是在询问少女身在哪层楼的何处吧。

警察队的一人挤出勇气对弓兵问道：

「要是告诉你，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不用说，唯有依循圣杯战争的诫律，正面屠之一途。」

警察们一阵骚动。

这名一看就能感受到有别于平常英灵的强悍存在──

缠绕其身的威慑感，强烈到让前几天与己方交战过的刺客，看起来都显得可爱的存在──

居然说出要将毫无意识的女童「堂堂地正面屠杀」之类的话。

「……别开玩────」

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一名警察不禁发出愤怒的吶喊。

但是他的怒吼却被轰声掩盖而消逝。

弓兵作为威吓而放出的箭刺入柏油地面的同时炸开，产生了将近十公尺的小型陨石坑。

站在一旁的数人也被卷入爆风中，其中有几人就这样失去意识。

「不愿回答也无妨，别碍事。」

接著，弓兵用力拉开弓。

警察们对他的意图感到疑惑，但立刻就明白了。

这名弓兵打算仅靠著自己的弓，将这座十层楼高的大型医院破坏殆尽。

见识过那光是轻微的威吓射击，就能在柏油地上造出陨石坑的威力后，没有人会认为这是荒唐之举。

接著，在警察们阻拦的动作出现前，全力拉满的弓随即放出攻击。

╳　　╳

「啧！来这一套啊！」

捷斯塔比其他人早一步察觉到弓兵的意图，一脚踏破自己所站的供水塔。

然后靠著不知何种力量自由操作溢出的水，使其全力冲向射击而来的箭。

接著水便炸开。绽开的水花如烟火般，撒落在灯火通明的城市。

勉强击歪的箭就这么将医院的屋顶削开一部分，朝著天空的彼端消失。

「真是的，警察队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更加努力点，可是会令我十分困扰呢。」

一边声援著数天前被自己亲手摧毁的警察队，捷斯塔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叹道：

「虽然只要先把缲丘椿化成我族就安全了……不过这样一来刺客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吧，那样就没意思了。我就是烦恼这一点呢。」

喃喃自语后，他注意到一项关键，摇了摇头。

「不，说起来凭那丫头的体力，身体会承受不住，在变化前就死掉吧……」

╳　　╳

「……是魔物吗？」

地狱三头犬背上的阿尔喀德斯，望向刚才在周围张开水盾的存在。当他看到那名身上缠绕的既不是英灵，也不是神灵气息的男人后，阿尔喀德斯一边警戒对方，一边站到地面上。

「有碍事者在，你就咬死他们吧。」

以宝具「十二荣耀【Kings Order】」召唤而来，过去作为考验之一所捉到的地狱看门犬。

阿尔喀德斯对不存在于现世的巨大魔兽下达指示，自己则是为了全力摧毁医院而拉起弓，仔细地观察在医院屋顶上的「敌人」。

──果然，那股气息不是使役者啊。

──气息也与那名自称女神的女人不同。

──恐怕是星球产下的猛兽……有著人型的涅墨亚狮子吗？

想起覆盖于自己脸上之毛皮的原主，阿尔喀德斯又加强了警戒。

在他思考要从「十二荣耀」中追加显现出什么的时候──背上出现微弱的冲击。

不过，说是感觉微弱，也是因为此人是阿尔喀德斯。原本的力道应是足以贯穿装甲车的车体的威力。

被涅墨亚狮子的毛皮挡下的，是一名警察队的人所投出的枪。

「……可恶……哪有被弹开的道理啊……又是这种模式吗！搞什么！什么玩意儿啊！你也是那种叫死徒的混蛋家伙吗……！」

就像要呼应如此嚷嚷的警察般，周围接二连三降下疑似警察队的宝具所做出的远距离攻击。

「……愚蠢。」

阿尔喀德斯挥弓扫落攻击，而在过程间射出的一箭，再次使道路上出现撞击坑。

──地狱三头犬在做什么？

虽然才刚命令它咬死这些人，可是警察队的人没有减少的迹象。

不对，反而有增加了的感觉。

「……唔？」

阿尔喀德斯察觉到了。

警察队的人数确实比刚才增加了许多。

更进一步地说，地狱三头犬「确实按照著阿尔喀德斯的指示工作」。

并排的三张大嘴里分别咬著数具人体，身边压著的十几名警察即使如此仍在试图进行抵抗。

见到这副光景，警察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状况有异。

「喂、喂……」

「那些被吃掉的人……是谁？」

就在阿尔喀德斯听到警察们困惑的呢喃而皱眉时──

他的眼前又出现十几名警察，并且率先向地狱三头犬冲了过去。

那些人并没有拿著疑似宝具的武器，只是握著手枪与警棍，杂乱无章地去挑战地狱三头犬。

像是争先恐后地想被吃掉一般。

「怎么可能，这到底……」

「没什么不可能的。」

朝来自背后的声音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是一名平凡无奇的警察。他一边眺望与自己一样的无数警察逐渐被吃掉的景象，以疯狂的笑容说道：

「我原本就自称为来自地狱的罪人，是赎罪无门的杀人魔。」

「让地狱的看门犬不停啃咬撕裂，正好呢。」

那名警察说话的同时，与阿尔喀德斯展开对峙。

一样只拿著普通手枪与警棍，就这么朝凌驾地狱三头犬的凶恶魔人走去。

「连那个冥界的魔犬都听令于你，虽然出乎我意料，但不是哈帝斯显界了吧？」

瞬间──阿尔喀德斯全身缠绕漆黑的怒气，满是憎恶地对警察发声：

「弱者啊……就算是因为看到了比自己强大的力量，我也不允许你将我与诸神那些愚者相提并论。下次再犯，我就要你付出比死亡还更昂贵的代价。」

听到这话，警察的脸上浮现了毫无畏惧的笑容说道：

「我只是想试探你，若是有所冒犯，我向你道歉。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不是神。若你属于神的亲属，或许我就会强行连系因果来成为你了……」

「……？」

「看样子，我无法变成你。不过……你的本质我明白了。带著地狱三头犬再加上对神的憎恶，我大概能推测出你的真面目──否定神的大英雄啊，恐怕过去的你，体内也流著那种血吧。」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警察似乎已经进入阿尔喀德斯的灵基中刺探过了。

接著，有著警察外表的那个人，明知阿尔喀德斯是名强者，仍拿著武器扑向他。

「那么，我就视你为人吧。然后……将你当成人类，彻底地杀死你！」

╳　　╳

「那个不是幻术啊。那到底……是什么？居然真的生出实体，让地狱三头犬不停啃食。」

看著医院前大马路上发生的光景，捷斯塔皱眉说著。

在自己思考著该不该也全力迎击，还是直接绑架椿逃走的时候出现的神秘警察。

一开始朝著地狱三头犬过去后，马上就接二连三出现一样的警察，如今已经让地狱三头犬的爪子与口腔都达到饱和状态。

甚至还进一步攻向那名不寻常的弓兵，在一边增殖其身的同时，一边与他持续交战著。

「还有那种性质的英灵存在吗……？那到底是哪个国家的英雄……？」

╳　　╳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二十八人的怪物」的一人，约翰‧温高德想著。

映入刚得到全新义肢的他眼中的人，有著与自己人一样的警察身影。

但是，那名警察却不是他们的同伴。

在弓兵周围现身、被击倒，然后消失，接著不知何时间又以无伤的状态现身，就算那身躯被削切，甚至被箭矢贯穿，同样的警察仍不断地在挑战那名英灵。

看著那副模样，约翰的理智清醒了。

──我在发什么呆啊。

──快点，我也要去援护那个人……

当约翰想冲上前时，有人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

约翰回头一看，是名与正和弓兵交战的警察有著一样外表的男人。

「那是我的『猎物』，你别来跟我抢。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可、可是……」

「你们的工作，是保护缲丘椿。别白白浪费我主人的决心。」

听到这句话，约翰明白了。

这个男人，就是那名叫做费拉特的青年的英灵。

虽然不知道他是何等存在，不过该把这边交给他处理吗？

就在以约翰为首，周围的「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都在如此思考时，弓兵开口了：

「弱者啊……报上名来。」

于是那名警察拉开一步的距离，抿嘴一笑后回：

「我没有名字。」

接著，当青年回过神时发觉警察的身影增加为两人，增加的警察以相同嗓音说道：

「伟大的英灵啊，与时代一同改变身姿，造就丰功伟业的同时依然活在神代传说中的存在，即使我是微不足道的区区罪犯，也有一事能告知于你。」

警察的人数越发增加，变成四人并从四方对弓兵断言道：

「想必你有抱持同等觉悟的理由……不过，假如你基于那份觉悟而否定神之威光！假如你否定神的所有恶行与善行，并拋弃一切！」

八名化为警察以外等形形色色样貌的「某物」，其吶喊声回荡于市区道路上。

「……不论你有何等强悍的力量，如今的你，确实是如你所期望的『人类』！」

十六人嘶吼著对弓兵的灵魂诉说。

「沦落为恶棍，且成就为人类的英雄！无论你是何其伟大的英雄！即使身怀破坏世界的力量！」

三十二人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才以为他们就要包围弓兵时──那些人影竟全体吸收至最初的一人身上而消失无踪。

「只要本质还是人类……想必你就会遭到寻常且无力的『杀人魔』狩猎。」

接著，在警察与红黑色弓兵眼前──

杀人魔开膛手杰克【无名的狂战士】贯彻前面那番话而吶喊。

喊出暴露自身本质，为了断绝大英雄命脉而击出的宝具名称【王牌】。

「──『恶雾同伦敦拂晓一同消灭逝去【From Hell】』！」

于是──在医院与教堂之间，现世的地狱就此显现。

╳　　╳

「难道……莫非是那样？那个……真的是那么回事吗！」

屋顶上的捷斯塔露出充满惊喜的笑容，眼中充满光辉。

「杰克……杰克、杰克、杰克！是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吗！」

从对方自称是杀人魔与喊出的宝具名称，捷斯塔导出了这个答案。

接著，看著眼前正开始扩展的「世界」而露出恍惚笑容的捷斯塔，又像是不甘心地放声大吼：

「啊啊！啊啊！美丽的刺客啊！为何你此刻不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同我一起欣赏这片光景！」

本来差点就想使用令咒，但是脏腑深处的欲望，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他的理性。

「不、不行，不能再浪费令咒。为了要让她堕入绝望，最后与我殉情，无论如何都得留下两画令咒才行……」

自内心发出懊悔的呻吟后，他改变态度吶喊道：

「那么，就由我来将这副景致烙进眼里吧！之后再去告诉她！」

接著，他继续让赞扬开膛手杰克的声音回响于医院屋顶。

「哦哦！杰克！杰克！杰克！世上最不纯的猎奇！由人类的妄想而育成的纯粹恶梦！」

一边敞开双臂开心地回转，一边露出愉悦至极的表情，吸血种捷斯塔不断赞颂老旧的都市传说。

「既是无力的反英雄，亦是将夜晚的黑暗染上恐怖的都市传说！用著连那个瓦拉几亚之夜都追不上的速度将恐怖散播于世间的毒辣之化身啊！来，让我见识吧！在真正的『传说』面前，你是会不幸地消失，还是以全新的黑暗之身报一箭之仇呢！」

「世界就是这样才有趣！美丽的刺客啊！我就将这个滑稽的地狱献给你吧！」

╳　　╳

就如同吸血种的叫喊一样，在医院与教堂之间，显现出一片地狱。

周围一带笼罩著浓雾，行道树全部化成了未曾见过的蓝黑色植物。

由阿尔喀德斯造成的撞击坑中充满了赤红的岩浆，并冒著剧毒蒸气。

人面蝙蝠在空中飞舞，小鬼模样的火焰包围了交通号志四周。

甚至出现被煤熏黑了的大楼的幻觉，令人想起了伦敦的小巷──

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影。

既没有因饥饿而盗取面包的小孩，也没有将小孩打死又抢走面包的人，没有使麻药蔓延的毒犯，也没有从中榨取金钱的警察。

雾中浮现的，只有模仿那类人的行为玩耍著的小恶魔身影。

也就是说──这片地狱，不过是场滑稽的人偶剧罢了。

毫无现实感，宛如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南瓜灯笼在街灯下笑著。

不过这些事物，同时也是开膛手杰克诞生的时代的人们所怀抱著的欲望之体现。

又或者，若这是杰克的另一种面向，那这副光景就是「由栩栩如生的人类恶意所连锁，毫无救赎的地狱」了吧。

不过，杰克藉此机会显现于地上的地狱，可以形容成「由恶魔这个绝对之恶造成的人类之堕落」，也可以形容成是将所有的悲剧、人类的恶意都推给「恳求一切皆是恶魔所导致」这种想像的产物，由这种扭曲的愿望诞生的人造地狱吧。

而在这扭曲的蒙稚地狱中──只有一个「正牌」混在其中。

「……」

阿尔喀德斯与「那个」正面相对。

那个的身高约有五公尺左右吧。

站在犹如人偶剧的「地狱」上头的「那个」，伴随著生动的肉感。

宛若由蓝莓与毒虫混合成的，格外夺目的蓝紫色皮肤。

在异常发达的长臂前端，长著如同发光军刀般的长爪。

如同从骷髅变成魔兽般的脸上，露著长而扭曲的角与锐牙。

而在背上展开的双翼，如焚烧尸体而升起的黑烟般摇曳的同时，「那个」的周围也正不断冒出深浓的影子。

「──────────」

地狱三头犬看著「那个」，向对方一跃袭去。

然后位于「那个」的胸部一带较薄的皮肤膨胀起来，散发野蛮光辉的心脏鼓动响彻四周。

鼓动速度加快的同时，「那个」的眼睛闪烁红光──

自双眸放出的热线，于瞬间贯穿地狱三头犬的身体。

「────────」

三颗头泄出了如同自地狱响起的吼声，震撼了待在马路上的「二十八人的怪物」的鼓膜。

不过，地狱的看门犬并未因此断命。

魔兽此刻更暴露出其斗志，以巨大的躯体一跃，尝试以其三口锐牙撕裂「那个」的身体。

然而，就在三口锐牙接触目标的前一刻──

「那个」从上方重重捶落的爪子，斜斜地朝著地狱三头犬的身体挥下，将其毛皮连同五脏六腑及背骨斩开，鲜血四溅。

伴随低沉的一声「咚！」，地狱三头犬的身体倒卧地面。

二十八人的怪物个个瞪大双眼，从教堂窗户目睹此景的汉萨‧赛凡堤斯则皱眉嘀咕：

「……不是真正的恶魔啊。是身为幻想种的暂时性存在吗……不对，可是即使是暂时性的，居然能化成如此凶恶的存在……」

插图009

汉萨一边按住自己的眼罩，一边看著费拉特的英灵变化成的事物──也就是一般人大多称之为「恶魔」的存在，喃喃自语。

「若不知道那是英灵……现在已是请埋葬机关来的时候了。」

「……没有哈帝斯那家伙的加护，就不及神兽的水准吗？」

阿尔喀德斯看了一眼倒地的地狱三头犬，吐出此言。重新面向站在眼前的庞大巨影。

「你说过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会死是吧？弱者啊。不过，你现在化成的魔兽，正是会被人类之手所消灭的存在不是吗？」

对于挑衅说著的阿尔喀德斯，杰克扭曲著那对与人类已经相去甚远的纯白眼球，露出笑容。

仅仅只是笑著。

「……错了，你说的不对啊，从诸神的奴隶腾达成人者啊。」

看到恶魔的眼眸再次发光，阿尔喀德斯采摆出了防御态势。

然而──

袭击他的，却是从意想不到的死角出现，来自背后上空的攻击。

「唔呜！」

回头看向贯穿肩头的热线时──出现在眼前的，是飞翔在空中，姿态完全一样的恶魔。

「人类是击不倒我等的。因为人类是『诞生我等』的愚者与贤者──不过是用来同类相食的饵食罢了。」

与此同时，从别的方向又飞来一道爪击，将阿尔喀德斯的身体深深打入化为地狱石阶的道路中。

然后，真正的地狱就此开始。

当被打入地面的阿尔喀德斯望向天空时，眼里所见到的是──

化身成恶魔的敌对英灵分散成数十名、数百名在天上飞舞的大军，正俯视著自己的光景。

开膛手杰克的宝具「恶雾同伦敦拂晓一同消灭逝去」，是将「杰克的真面目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之谣言作为能力体现化的成果。

据说这是从由杰克所书写的信中所撰之一句「From Hell【来自地狱】」而传开的传说。当传到了比都市地区更有浓郁的迷信行为的地方时

在以这力量化成恶魔之时──杰克又将自己拥有的另一件宝具叠合使用。

──「其不值惨剧之终焉【Natural born killers】。」

──「开膛手杰克不是独自一人，而是集团。」

以这类逸事为基础而组成的宝具，将「杰克的犯案是由彼此间毫无关系的犯人所犯下的，世上的所有人都能成为开膛手杰克」这种传闻，到「开膛手杰克是当时实力强盛的邪教仪式」之说法等各种要素都囊括其中。

最大人数虽然会根据主人的魔力强度而有所变化──但是与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搭配的状况下，已可确认最大能同时「分散」至五百一十二人。

虽然在同时展开两件宝具的状态下，实在无法分散数量到那个地步──即使如此，还是轻易地分散出超过了两百名恶魔，向阿尔喀德斯这名「人类」展开攻击。

站在地上的阿尔喀德斯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接连不断的攻击就一一打中他的身体。尤其是这些攻击并非出自武器，所以他的「涅墨亚狮子的毛皮」的力量并不管用，这点也成为沉重的打击。

由于肉体仍保有原有的顽强，所以没有被撕得四分五裂，但还是有部分攻击贯穿了阿尔喀德斯的肉体，让爪子与灼热抵达了脏腑。

毫无间断的连击如雨般洒落，阿尔喀德斯陷入了甚至无法站起来的状况。

要是所谓地狱的责罚苦痛真的存在，肯定就是指此刻的状况。

看著一切的警察如此想著，甚至连害怕都忘了，哑口无言。

飞舞于空中的绝对强者慑服住不同的强者之身影，让这些观众甚至体会到了某种美感。

「喂……成、成功了吗？」

「话说……把那个……当成同伴真的好吗？」

警察队的数名警察冷汗直流地嘀咕。

那个真的控制得了吗？

身为其主人的费拉特到哪里去了？

不安的他们虽然看向了教会屋顶，但是那里没有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身影。

这个状况更挑起了恐惧，使每个人都因此无法发声。

那名弓兵已经连原型都不留了不是吗？

就在其中某人这么想的瞬间──状况迎来了变化。

「……干得漂亮。」

周围才刚响彻这低沉却洪亮的声音，位于凹陷成钵状的柏油路中央的阿尔喀德斯，将身体曝向了飞来的恶魔之爪。

伴随著沉闷的声音，爪子深深刺入了阿尔喀德斯的肩膀，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搞不好会成为致命伤。

但是，阿尔喀德斯按住了那将爪子刺入其肉体的恶魔之臂，以空出的手抓住打算咬向自己的一颗巨大的恶魔之牙。

其他的恶魔虽然一起发射了热线进行攻击，但是阿尔喀德斯没有松开抓紧的手。

然后，他发出赞赏。

对这名被自己评为不值一提的英雄。

承认了这名丝毫不具备神性的近代杀人魔，的确是自己的敌手──

他发自内心地道出赞赏之言。

「……弱者啊，做得很好。亏你能对我穷追不舍至此，亏你能爬到如此高度。」

「……？你……在说什么……」

似乎是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化身恶魔的杰克开了口。

但是阿尔喀德斯无视他的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构筑成的东西，确实有价值。用『射杀百头【Nine Lives】』来对抗虽然也可以，不过……你的力量并不是只须击倒的无价值之物。」

「……？」

「无名的杀人魔啊，我就怀著敬意对你篡夺吧。」

「你有夺取的价值。」

然后，复仇者发动自己的宝具。

既不是「十二荣耀」，也不是「射杀百头」。

是出于复仇者这个扭曲的职阶才得以发动的，隐藏的第三件宝具。

「──『吹天风之篡夺者【Reincarnation Pandora】』」

这瞬间──命运将一切的希望与绝望交替互换。

飞舞于空的恶魔群，瞬间变化成无力的人类，失去飞行能力的无数杰克纷纷坠落地面。

「混……蛋……难道你……」

就连正让爪子刺进阿尔喀德斯肩膀的杰克，也逐渐变回了警察的样貌。

睁大了眼的杰克此刻看到的是──

与自己到刚才为止长的一样，从布间露出的角，背上生著如黑烟般的双翼，更重要的是浑身缠绕的魔力比至今更浓烈了数倍的阿尔喀德斯之身影。

╳　　╳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的捷斯塔‧卡托雷，脸上笑容尽失。

接著，他露出连观看英雄王与恩奇都的决斗时，都未曾显露过的认真警戒神情，低声说道：

「居然是将他人的宝具……夺取过来的宝具……？」

╳　　╳

绝望支配了大马路。

从教堂窥伺外面情况的汉萨，看见了与刚才为止的局面完全互换的光景。

站在变回普通人的杰克面前的，是舍弃了神之力，如今连人也不是的一名魔人。

不对，若是借用杰克的话语，那个的的确确是「由人类诞生出的事物」。

只是将人类扭曲了的绝望纳入其身而改变样貌的他，到底还算是「人类」吧。

汉萨一边思考著，一边轻啜了一口不知何时拿在手上的罐装咖啡。

由于从窗户的角度看去，医院的储水塔附近正好形成视觉死角，所以他尚未察觉到自己在追逐的吸血种此刻就身处于医院一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全身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眯著眼嘀咕：

「原来如此，这就是圣杯战争。英灵之间的战斗吗？」

「难怪言峰大人会身亡。看样子，我或许也该做好各种觉悟呢。」

╳　　╳

「你夺走了……我的……力量吗……」

狂战士微弱的声音在路上空虚地回荡著。

地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股气息完全围绕到了阿尔喀德斯的周围。

阿尔喀德斯俯视著力量用尽而倒卧于地的狂战士，答道：

「……要恨就恨吧。篡夺者这种批判，我已经惯于承受了。」

「哈哈……怎么可能。英雄行使的篡夺会被称作传说吧？」

「……还真是有力的讽刺啊。不过，此地不存在英雄。在这里的，只是一名接下来要去绞杀幼童，令人憎恶的邪门歪道罢了。」

坚定地如此断言后，阿尔喀德斯捡起掉在一旁，完好无伤的弓。

接著，他将箭搭上弓弦，同时彷佛有些不舍地说道：

「再会了，伟大的杀人魔啊。这是一场很好的较量，我没想过以人类为对手，会用到这种地步的力量呢。」

「你称我为人类？我都化成过那副姿态了。」

「变形什么的只是琐碎之事。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会将今天这场战斗铭记于心，在此与你约定。」

「……」

杰克静静地倒卧著，等待自己的终结之时。

──真讽刺啊。没想到「现在的我」会得到敌我双方的肯定之词。

──啊啊，说起来，主人倒是从一开始就肯定我了呢。

──还说我身为神秘存在很帅之类的话。真是的，那个主人啊……

杰克苦笑地眯起双眼，阿尔喀德斯放开拉满的弓──

就在箭镞即将抵达杰克心脏的瞬间，他的身影顿时消失，不留踪影。

「……是吗，会在之前便用尽令咒的蠢蛋，只有我的主人了吧。」

由令咒发动的强制转移。

阿尔喀德斯对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自身使役者的主人感到钦佩，慢慢地环伺著四周。

还留在此地的，是分别拿著疑似宝具武器的警察们。

他们虽然起初愣住了，但是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分，一人接一人地架起武器，缓缓接近阿尔喀德斯。

「……哼，宝具吗？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能凑到这么多，但是就让我来确认它们的真正价值吧。」

阿尔喀德斯浑身涌出锐利的敌意。

虽然直到刚才为止，阿尔喀德斯都视警察队为不值一提的存在，但是经过了刚才的战斗后，无论是轻视对方不过是人类，或者对其置之不理的念头都已然不存。

而事实上，那些持有宝具，仅仅只是普通人的警察们，也正朝著自己前来。

他们并不是毫无胆怯，只是克服了那份感情，阻碍在名为「死亡」的自己的面前吧。

「好胆量。你们的眼神，比阿尔戈船上的鸟羽【卡拉伊斯与仄忒斯】好多了。」

一边流露著罕见的愉快笑容，一边打算全力杀戮的阿尔喀德斯搭箭上弓的瞬间──

让那股气氛化为虚无的某人，自遥远的高空翩然降落。

「咕哈……咕哈哈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扬的哄笑响彻了大马路。

警察队与弓兵抬头一看，在那里的是黄金的弓兵。

黄金的弓兵──英雄王看著长出角与双翼的阿尔喀德斯，脸上浮现满满的笑意。

「你这还真是……怎么说呢，变得挺像个男子汉了嘛，杂种啊！不过你再怎么身为杂种，还真没想到会变成如此混沌的姿态啊！」

他站在教堂的钟楼上，一边俯视道路全体，一边发出与平常相同的声音：

「我还想说出现了什么罕见的景色才前来一看，没想到是这么讨我欢心的玩意儿。原来如此，或许你其实意外地拥有当小丑的才能呢。」

看来他是待在水晶之丘顶端的时候察觉到骚动，为了看看地上的光景而降临此地。警察队虽然掌握著他位于水晶之丘最上层的情报，但是由于这次原本就是预定以不局限于英雄王的完全隐密行动来进行，所以好像完全把他的事拋诸脑后了。

「来了吗，强悍的王啊。」

阿尔喀德斯抿嘴一笑，毫不在乎对方的挑衅放开弓。

然后，在他打算发动新的「十二荣耀」的瞬间──

中央地区的大道上，又出现了新的闯入者。

「喂──现在这是什么情形呀？」

听到从教堂阴影处传出的悠哉话语，众人随之望去，出现在那里的是警察队见过的容貌。

他们并未以什么特殊的方式华丽登场，而是「极其自然地」来到这个现场。

其中的一人，是让混杂了红发的金发随风飘舞的剑兵。

阿尔喀德斯戒备似的停止动作，英雄王虽然瞥了一眼，但或许是对他毫无兴趣，没做出任何发言。

看到这些英灵们和地面上的冲击坑，以及倒卧在地的警察们，剑兵询问身边面貌年幼的兵士：

「好像和我听说的不同耶？你不是说他们要采取隐密作战吗？」

被剑兵问到的士兵──西格玛面无表情，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状况在移动期间出现变化了，如此而已。」

「是喔，那就没办法啦。」

在反覆进行著如此日常般对话的英灵与士兵身后，披著斗篷的女刺客也自然地现出身影。

警察队虽然在见到她时惊讶地皱了眉头──但是出现有别于他们反应的，是待在医院屋顶上的人。

╳　　╳

「……喂，那群人是谁啊？」

对刺客在此出现之事觉得是场命运，而正想愉悦嘶吼之际──捷斯塔看向跟在她身边的两名男性。

他的脸上完全失去表情，直瞪著那两名男人。

「为什么，会待在我的刺客身边……？」

冷淡的眼神里充满著纯粹怒气的同时，吸血种静静地继续说道：

「而且……为什么？美丽刺客的身体，没有被我的魔力所玷污呢？」

╳　　╳

「没事吧，杰克先生！我马上使用治疗术式……！」

位于教堂后方的广场上──杰克无视慌忙的费拉特，一边感觉著一一聚集的英灵们的气息，一边咯咯发笑。

不只那名弓兵，还有未曾见过的英灵正在这座城市阔步横行，互相争夺彼此的传说。

觉得像自己这种都市传说参与其中实在奇怪，他有些自嘲地低喃：

「原来如此……我的确来自地狱啊。不过，这里也宛若一处地狱啊。」

╳　　╳

然后──比那群人稍晚一点，又有一名英灵正在前往医院前的大马路。

尽管这是他受唤而来后首次外出，但他却像对一切瞭若指掌地在道路中央阔步行进。

「真是的，就说了别让作家来做肉体劳动的事嘛。」

亚历山大‧大仲马一边抱怨，一边确实地往医院前进。

当然，警察局长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用令咒召回他吧。

不过，听闻部下的受害情况后正手忙脚乱的局长，无法连大仲马的动向都顾及到。

正因为大仲马明白此事，他才会像这样亲自走向现场。

不过，在临近能从远处看到全体状况的距离后，他便不再向前进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面露著与往常相同的大胆笑容──摊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卷轴。

「既然演员都展现勇气了，那我也来稍微更改一下顺序吧。」

接著，他看著远方的义肢警察──约翰，咯咯笑道：

「我不会让你只当个饱受惊吓的角色就下台的……像你这种小子，才该成为英雄啊。」

大仲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静静地在卷轴上开始撰写「故事」。

那是他赠与自己中意的演员们的，代替花束的小小礼物。

「……火枪手们，挑战风车吧【Musketeers' masquerade】。」

就在演员们自身也不知道这出故事有何意义的情况下──悲喜剧的舞台静悄悄地，却也确实地即将揭开下一阶段的帘幕。

第四卷 接续章「某日，在天上」

第三日 早晨

『接下来是气象预报，首先是发生于拉斯维加斯西部的低气压的后续──』

电视机上播放的内容，是一如往常的情报。

市民们看了往后的气候资讯，各自怀著一喜一忧的心情前往上班地点。

目前的史诺菲尔德市，尚未发生混乱恐慌。

法迪乌斯对此结果大致上还算满意。

大部分的骚动都能由自己这边掩盖过去，现在也确认了即使发生某种程度的大规模事件，只要拜托法兰契丝卡就能抑制到一定的程度。

「昨晚在医院发生的事件，该怎么处理呢……刺客也是，差不多到了他要著手暗杀迦瓦罗萨的时候才对……」

如此思考时，法迪乌斯专用的隐密通讯有了反应。

该通讯不是出自史诺菲尔德的内部人员，而是来自负责支援他的「真正幕后黑手」──华盛顿的特别部门。

「……我是法迪乌斯，请问有何指教，将军？」

『……你看过新闻了没？』

法迪乌斯听到他称为将军的稳重男性的声音，目光转向刚才播过的城市新闻上。但是从这些播报中没看到重要的新闻，所以他切换到城市外的广域节目。

然后，他看到新闻里正播著下任总统的有力候选人病逝的消息。

「哎呀……人人都说他肯定当选耶，真是不幸。不过这和将军的部门没有直接关系吧？」

『……你该不会与这事有关系吧？』

「？您的意思是？」

『不只是他。光是昨天午后，从金融界的大人物到主流媒体的主持人，乃至说客团体的领导者，总计有三十五人都突然意外身亡或者急病逝去了。而且全是与白宫有密切关系的人。』

「……」

『验尸的结果，都是无庸置疑的意外身亡与病逝。但是也正因如此，有部分人士认为这种巧合不可能与魔术没有关系。在这种时机上发生，会怀疑与你们的仪式有关系也是无可厚非吧。』

嫌疑尚未厘清──语中带有此意的将军在告知法迪乌斯后大叹一口气，回到公务般的口吻。

『目前还没向总统报告这件事。要是你知道这件事与史诺菲尔德的仪式有所关连，就立刻联络我。』

法迪乌斯思考著有关这日后被描写成「美国的受诅咒之日」，记载于都市传说书籍里的一天所发生的种种状况。

然后他独自上网，调查了那三十五人身亡的时间与场所，并在地图上标记后连起──结果发现这些是以迦瓦罗萨‧史夸堤奥的根据地为中心，将距离该处不远的场所依序连接在一起的状况。

彷佛就像从史夸堤奥的根据地出发的死神，将沿线发现的目标见一个杀一个的表象。

法迪乌斯不是光靠这些就能断言「和哈山‧萨瓦哈没关系吧」的大人物，而且，他也不是脸皮厚得能装作没看到的人。

目前尚未知悉最重要的迦瓦罗萨的生死，就算他死了，也能预测到会暂时被史夸堤奥的魔术师们瞒住消息。

「哈山……你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事态演变至此，法迪乌斯总算察觉到了。

如今这场「仪式」波及的范围不仅在史诺菲尔德内──其诅咒已经开始扩展到了美国全土。

而且，这恐怕是法兰契丝卡从一开始就祈望的事。

彷佛要追打为此感到愕然的法迪乌斯一般，新闻中的播报员发出了慌张的声音。

『现在要报导的是气象预报的续报。发生于拉斯维加斯西部的低气压，目前观测到它突然增强威力，形成了超大型的台风！』

「……？」

从映在电视机上的卫星图像，可以确认到直径超过八百公里的超大型台风。

『这种动向史无前例──』

『在死亡谷国家公园则刮起了沙尘暴……』

『预测其行径路线，将会直扑史诺菲尔德市……』

『……还真的是笔直前进耶……这种现象有可能发生吗？』

『就好像台风拥有意识一样。』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了。』

混沌的情报形成的漩涡，自此开始流动。

法迪乌斯直觉性地察觉了来龙去脉，半放弃般地仰望天花板嘀咕道：

「到底……是谁？是哪个阵营做的？」

「那些人……到底想把什么唤来这座城市【祭坛】……？」

╳　　╳

史诺菲尔德 上空二十公里处

「来，快点进来吧。」

这里是普列拉堤的工坊所在的超巨大飞行船。

菲莉雅站在其气球部分的上方，远眺西南方的天空。

看到呈现在圆弧状地平线前方的，即使以地球规模所见也相当巨大的云团时，菲莉雅不断满意地点头。

「很好很好，虽然是从看似与任何地方都没有连系的『枝』拉过来的，不过呢，反正只是短期内，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吧？若是那个时代的『我』，应该也勉强能使用权能才对。」

然后她彷佛在看著可爱的宠物般，对位于遥远数百公里前方的云团伸出手，直接向对方说道：

「放心吧，在你抵达前我都不会出手的。大家一起来复仇吧。」

虽然满面笑容，但是却完全没有人类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充满了与巴兹迪洛完全相反的恐怖的表情。

接著她的笑容更浮现出只能形容为邪恶的杀意，朝向下方。

「……对那两个毫无礼数，又不知感恩的家伙呢。」

╳　　╳

法兰契丝卡的工坊

「飞行船上面的人从刚才开始就好恐怖啊──」

「不用在意啦。反正她瞪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待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啊。」

听著普列拉堤的安慰发言，法兰契丝卡仍「噗」的鼓起脸颊。

「真是的──别在这里反恨对方，快点去别的地方不行吗……」

「因为就算把坏掉的女神资料当成对手，也一点都不有趣啊！」

╳　　╳

对正下方的抱怨发言一无所知，依附在菲莉雅身体里的「那个」，以彷佛像在疼爱自己般的声音，向位于遥远西方的台风喊道：

「等你抵达这边，我马上就让你恢复原貌喔……」

「好好期待著吧，天之公牛【Gugalanna】！」

第四卷 后记

（由于会大幅泄漏本篇剧情，因此推荐在阅读完本篇后观赏）

我：「我曾说过会用五集就结束这部作品吧。那是谎言。」

奈须老师：「早就知道了。」

三田老师：「不如说，你怎么没在第三集的时候就发现这件事啊？」

所以呢……非常抱歉。不仅是主要的三个阵营，把所有阵营的篇幅都写得满满的结果，以及将Fate/GO的第七章与终章玩过了的结果，就是主要故事情节变得相当长……说起来这集也是，当我写到原定要在第四集写出的部分的一半时就发生「咦？已经累积一本的篇幅了？」的状况，发生了前一集最后的预告情节成为本集终盘内容的狼狈结果。原因在于我的预测太天真，以及败给了「不想让杰克和哈露莉阵营乾脆退场，想像绫香等人一样好好描写他们……」这种欲望的我的软弱之心所致。因此，对有过「以为五集就会结束才买的耶！」这种想法的读者们很抱歉，要是你们愿意再多奉陪我几集那就太好了……！

那么，我想看到最后的读者应该对于「为何要等到打完FGO第七章才要继续执笔？」的这件事得到答案了吧。没错……关于在构思情节的阶段就已经存在的那位「女性」，虽然距离某天奈须老师告诉我「对了对了，她啊，会在FGO里与◎◎◎融合后登场，请多指教喽」之后已经过了好长的时间，但是我实际看到动起来的「她」时，有了一种想法。

「OH……听到『不懂人心的残酷存在』这种说法时，我本来还想把这角色塑造成很歇斯底里型的小人物，虽然与◎◎◎融合了，却会成为这么好的角色之存在，我能将之设定为马上就会死的棋子吗！不，办不到！」我以这种感觉进行了角色修正，结果构思的情节也大幅增加了呵呵呵。不过，正因为我受到那个优秀的角色吸引而在游戏里将其培育得非常强大，也可说是让我重新有了干劲。

奈须老师：「她没和任何人融合时的原本个性？把远坂凛和露维雅洁莉塔相加后除二，再把像人类的那一面大幅抽掉就好啦。看，很简单吧？」

我：「您……说得……还真是……轻松……呢。」

像这样，Fate系列仍然不断地持续诞生如新作动画、FGO还有EXTELLA等作品，成为了我这种写外传作品的作家的活力之源。

欣赏著动画版UBW篇与在FGO、EXTELLA等游戏里享受有欢笑有泪水的故事同时，虽然与游戏没有关系，却对于有著外传作品作家之立场的我与三田老师而言也是「●●老师在这次的剧本里硬塞了新的设定进去耶！而且还因为很有趣所以没被念！」会像这样喘著粗气的紧张场面。

三田老师：「SN的术士的主人，居然是体格标准的大叔啊！因为这个亚托拉姆是石油王啊，可恶！」

我：「可恶！设定，拿设定来啊！既然如此我也要来场大骚动！」

三田老师：「有啦，成田！这个八成是奈须老师做好却没用到还遗忘掉的设定！」

我：「哦哦！干得好！」

以这样的情绪哇哇地大吵大闹，有时还过著一边与《冰室的天地》的磨伸老师一起想些坏主意，一边进行作业的生活。虽然反覆琢磨设定很辛苦，却是很有价值的作业。

关于著名的近代魔术师，由于要隐蔽神秘的关系，所以在型月世界里也可能不是魔术师，所以请不要被大仲马的台词迷惑了……圣日耳曼？哈哈哈（装傻）。

附带一提，这次虽然出现了「瓦拉几亚之夜」这个词汇，或许在有追随其他TYPE-MOON作品的读者中会有人产生「哦？」的想法。或者，对前一集时就有出现过的「二十七祖」一词，就已经感到不解了也说不定。

因为Fake这部作品，也是「虽然有与SN一样的结果，却形成完全不同的世界」的部分之一，希望各位能关注Fate世界于今后的展开。

关于伪术士的逸事与其他角色等，基本上都参考了传记与考察书籍里的逸事轶闻，不过要是发现那些资料与本文中提及的有所出入时，希望大家能判断成是为了让故事精彩而这么写的，并且一笑置之……！

以下是向各位关系者致谢的部分。

因为截稿日的关系，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编阿南，以及编辑部的各位。

以东出佑一郎老师、樱井光老师、磨伸映一郎老师、水濑叶月老师、星空めてお老师为首的各位Fate关系人士。

还有不仅为我监修了魔术与艾梅洛二世的台词部分，还在书腰上写了很棒的推荐文的三田诚老师，谢谢您！（注：此指日本书腰）

以及在过密的工作排程中，为我完成美丽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

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为我监修本作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OON的各位，还有以漂亮的演出与故事提升我的想像力的Fate/GO的各位工作人员──最后是拿起本书，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2017年3月 「等这个修罗场结束后，我要玩地平线或萨尔达……」 成田良悟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一八四二年 夏 地中海海域上

水面承载着灿烂且强烈照射的阳光，平稳的波浪相互相依。

一艘船只划碎水面的光辉，向前驶进。

这艘船虽然难以形容为豪华，仍是一艘有着与外观相符之气派、魄力的帆船。船上一名男人高声问道：

「……那座岛是什么岛？」

在男人视线前方，有一座岛的形影。

那座岛有着美丽的坡缓岛形，却也有混杂淡绿的黄褐色岩石外表，是座单调的岛屿。

「喔，那座岛啊……大爷，那座岛什么也没有啊，就只是座无人岛。」

听到附近船员的回答，男人颇有兴趣地询问船员：

「哦？可是我看到岛上有疑似建筑物的东西，真的没人吗？」

「咦？呃……有吗？其实我压根儿不清楚呢。以前也没有刻意靠船去看过……的确，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歪头疑惑的船员回头继续作业后，交替船员靠过来的，是一个单手拿着酒杯的男人。

「怎么啦，兄弟？你爱上那座岛了？」

这个男人穿着得体，并且体态均匀。虽然有一副稳重的长相，但其双眸底下似乎荡漾着庄严的知性光辉。

「不过，奉劝你还是别迷上什么岛屿、大海的吧。那些可是一旦惹毛就会很恐怖，一有破绽就会害你一贫如洗的可怕女人喔。也说不定是男人啦。」

男人耸肩说道。起初望着岛屿的男人摇摇头，回道：

「……相遇头一天就叫我为『朋友』，才想说去程的船上听到你喊我『挚友』，结果回程就直呼我『兄弟』了喔，『王子大人』？让别人听到了，会喊我触犯不敬罪，朝我扔石头啊。」

「什么话？我虽然对你怀有朋友、挚友以上的亲爱之情，但若要以男女关系之外的别种感情来形容，我已经只能当你是一起长大的同胞啦。」

被称为王子大人的男人，轻松地一口饮尽玻璃杯中的液体，意有所指地笑道：

「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对我怀有那种形式上的敬意，对吧？」

「嗯，用文章来形容，就是在以较为平易近人的表现与你交谈。要改用书信般的正统方式交谈吗？」

「社会大众会真摰表现出敬意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像你这种……能带给他人喜悦的人才对。至少就我而言，我无法做到带给大众喜悦，就像那出浪漫派戏剧《炼金术师》或者小说《阿芒达尔骑士》给人的快乐呢。能完成这伟业的人只有亚历山大·仲马——只有你，别人办不到。不是我这个区区前皇帝侄儿身分的人办得到的事。」

被用可谓过头的措词奉承的男人——亚历山大·大仲马对于眼前的男人，只能摇头苦笑。

「饶了我吧。居然能获得那位着名的皇帝陛下拿破仑·波拿巴的侄儿殿下如此赞誉。虽然感激，但请务必别让我在刚才那座岛上过起软禁生活啊。」

让大仲马这么说道的对象——拿破仑·约瑟夫·查尔斯·保罗·波拿巴配合船身的摇晃，愉快地扬起嘴角。

他是那名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的侄儿，相当于拿破仑三世的堂兄之存在。

由于父亲杰罗姆是曾经存在过的威斯特伐伦王国之国王，所以他拥有「王子」、「Plon-Plon」的浑名，是名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与当时已是最畅销作家的大仲马，在义大利旅行的时候结为知己，并在杰罗姆的劝荐下与大仲马一同前赴厄尔巴岛。他们在那座曾为约瑟夫伯父的拿破仑一世遭到放逐的岛上享受完狩猎之趣后，现在正搭着回程的船，随着海浪颠簸起伏。

「我说啊，兄弟，我想问问你……」

约瑟夫露出温和的笑容，朝着比他年长超过二十岁以上的大仲马问道：

「你都不会恨我的伯父吗？」

听完，大仲马耸肩回答：

「哈哈！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人是要恨那位法国皇帝拿破仑阁下的什么啊？」

「我听说令尊遭到我伯父严重的冷遇。也听说他拒绝令堂提出的年金申请。」

「行了行了，都过去的事。这个嘛，对啦，那些事害我过了很长的贫困生活，也害我妈受尽辛劳呢。我甚至觉得，就算我代替老妈揍他一顿也不会遭天谴。不过……」

大仲马思考一会儿后，一边眺望岛影一边慢慢地罗列出话语：

「我好像没说过，我曾经见过你的伯父……见过拿破仑一世吧。」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不记得那个时候的我满十三岁了没。我去观摩了那个男人的凯旋游行。」

话至此时出现少许的停顿，船身大大地倾斜。

「那时，我怀里还藏着手枪呢。」

「……」

利用浪涛声间的空档所道出的一句话，仿佛戏剧的一幕般重重震荡了约瑟夫的耳朵，但是他沉默不语地继续听下去。

「本来我打算要与他决斗，还想将白手套扔进他搭乘的马车喔。是皇帝陛下污辱我的老爸老妈在先，那由我挑选武器很合理吧？」

「但是我伯父没有死在那里，伟大的作家也像这样仍然活者。」

「是啊。当四周人潮都在高呼『皇帝万岁』的时候，我一定是用一副亡魂般的表情靠近他吧。我从马车的缝隙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是一个不受周围吵杂影响，因为战争的疲惫而精疲力尽的矮子。看，多简单。再来只要将代替决斗书的白手套扔出去就可以了。要是那天我有完成那种事，他一定会下令周围的士兵攻击我，不是杀死我就是驱逐我，绝对没错。但是，那家伙无疑会对决斗逃之夭夭。那家伙最好被城里的人们耻笑是逃避与小鬼决斗的皇帝陛下！……像这样想着这些而感到晕眩，脸色比那个皇帝更苍白的贫穷小鬼，你觉得他在下一瞬间取出白手套后做了什么？」

配合着船只的摇晃，有节奏地、仿佛在舞台上唱出台词的演员般，大仲马朗朗地继续阐述自己的过去。

「……答案是，不断挥甩着那只手套啊。他将原先预定要扔出去的东西举得老高，回过神时已经在和四周的民众一起高呼『皇帝万岁』了……是的，王子大人。你的伯父的确是位英雄，但是另一方面也受到很多人憎恨。除了我以外，想朝皇帝扔手套的家伙肯定要多少有多少。不打算靠决斗，想直接将子弹射进马车里的家伙，想必也能聚集一大群。但是，那些一丘之貉仍让那脸色苍白而疲倦的男人沐浴于喝采之中。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让他们愿意这么做，但是那位陛下的确是人民的梦想，是他们的憧憬啊。察觉到了这件事，我就再也无法下手了。能一副没事般地将枪口朝向憧憬对象的人，只有优秀的士兵。但是，我肯定不是士兵。正因为他让我察觉到这件事，我现在才能以笔代替枪，继续奋战下去。」

这段漫长的台词以严肃开始，最后以轻松的状况结束。大仲马阖上一只眼睛，向比自己年轻超过二十岁的友人淡淡一笑。

「那么，用这种方式描述，有稍微符合你的期待吗，王子大人？」

「刚才所说的都是你的创作吧，兄弟？」

「是不是呢？不过，要是有想做那种事情的家伙在，我既不会肯定对方，也不会予以否定，就是这么回事啦。真相在有趣的谎言面前是暗淡无光的。反过来说，就算有用煮的、用烤的都很难吃，名为真实的肉存在，只要先用历史调味过，摆着醒个几年后再撒上一点点名为谎言的调味料，也会变成稍微能入口的玩意儿啦。」

看着如此述说的大仲马，好像比阐述他自己的过去时更为快乐，约瑟夫傻眼地说道：

「但是，变成这样也会令人在意肉的真正味道喔，兄弟。」

「这个状况的真相就是……唉～就是那个啦。我啊，如今已经不恨拿破仑一世与他的血亲了。加上刚才那样的故事后，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虚构的创作，都无所谓了，对吧？」

「原来如此。所以对那样的你而言，就连无人岛也是值得一尝的素材。话虽如此，无人岛比比皆是，你怎么会独独在意那座岛呢？你该不会『和那座岛有某种渊源』？」

对于咯咯笑着询问的约瑟夫的话语，大仲马耸肩表示：

「是直觉啦。纯粹是直觉。」

「直觉啊？对你从事的这种职业而言，直觉或许很重要呢。」

「因为是像现在这样，和皇帝陛下的亲戚同乘一艘船时瞥见的岛嘛。我觉得将那座岛当作你我相识的纪念，让它有名起来也不错。」

听完，前法国皇帝的侄儿如同喧闹的孩童般，仰望岛影用热情的声音说道：

「没错，我也一直觉得那座岛上有什么喔！有个人物的名字与那座岛一模一样，几年前我还听过那个人的谣言。你可别说出去……很久以前，也曾经看过潜伏于教会暗处的那些人有诡异的动作。」

「教会的……暗处？」

「哎呀，忘了这句话吧。因为连我那位曾为国王的父亲大人，也不打算揭穿教会的底细嘛。反正，那座岛确实从很久以前就有各式各样的财宝传说、奇迹传说之类的谣传喔。正因为那是座什么也没有的岛，因此街上的孩童们、猎人、冒险家，以及宗教家等等，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将自己的梦想投影到那座岛上。但是，也正因为害怕万一去了那边，将会知道那座岛上什么也没有，所以也就几乎没有人想上岛一探究竟。」

「喂喂喂，你是打算抢走我的职责吗？描述与那座岛相关的事是我的工作喔！别再说了，快告诉我那座岛叫什么名字吧，兄弟。」

对大仲马回称自己为兄弟而高兴的约瑟夫，心想将来大仲马应该会写出这段故事。他一边为尚未看到的故事兴奋期待，一边讴吟那座岛的名字。

「那座岛名为——『基度山』！是座什么也没有，是故能包含一切，充满可能性的岛！」

第五卷 接续章「局外人的圆舞曲」

『下一则新闻。昨天，上议院议员与企业首脑等等，接连遭逢意外或患病而突然逝世。面临此事态，NY市场的股价一片混乱————』

× ×

是否该将发生在史诺菲尔德的「那个」称为「上天的考验」呢？

关于这个问题，越是正确观测事态发展的人，心中天秤的指针越会倾向否定。

因为对城市而言，或者对整个美国而言，那些可谓未曾有过的一连串事件——即「圣杯战争」——都是必然发生而受到引发的事件。

那座名唤史诺菲尔德的城市本身，即是有人为了仪式而选择建于美国大地的实验场——而且从一开始就「包含将土地归零重来」穿插进城市结构里。

不过，这毕竟是测试那个的幕后黑手方的观点。

从压根就不晓得魔术性事情的一般人观点来看，那种事根本毫无关系。

从不晓得暗中之「理」的市民观点来看，那无疑是突然到访的灾祸。

圣杯战争。

即使在魔术师之间，也是仅有部分人才知道的，受到限制的仪式。

由复数魔术师将存在被刻于世界之「座」的英灵召唤为自己的使役魔，全神贯注在得到万能许愿机——真正的意义是通往「根源」的垫脚石——这件事上互相竞争。

虽然据说最初还有别的意图存在——但是在半个世纪前所举行过的，由多数势力在台面下布满权谋的第三次圣杯战争，以及在十几年前举行过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钟塔失去了一名君主一事为契机，引起了闯过层层假情报的魔术师里极少数人的强烈注意。

不过，综观大局是将其列为「在远东地区举行的可疑仪式」——但是这次在美国执行的「那个」，即使要视为圣杯战争来看待，也开始呈现太过异质且扭曲的情况。

首先，受到召唤的英灵数量实在太多。

据说通常的圣杯战争，是由七名使役者互相斗争的战争。一开始的确是以这样的人数执行的吧，但是——

自从推断为「剑兵」的英灵在当地电视台的摄影机前亮相，宣言要赔偿剧场遭受的破坏以及蒙受的损失后，大约从那时期，这场战争就开始产生了有别于原本圣杯战争的巨大「偏差」。

本该隐蔽处理的魔术仪式。

但是对于使用魔术或者接触所有神秘的人而言，这条绝对性的规范，在这场虚伪圣杯战争才开始没多久就被打破。

又或者，简直可说那才是执行仪式的幕后黑手们所期待的事情一样。

在沙漠里，由「弓兵」与「枪兵」展开的单挑战。

彼此宝具互相冲突所引发的余波，使得一部分沙漠发生了玻璃化现象，还造成出现巨大陨石坑的结果。这件事在对外发表时，是用天然气公司设置的管线发生爆炸意外为由，隐蔽处理掉了。

而且，还发生由「刺客」发动的袭击，推测目标是身在警察局内的「剑兵」。

过程中还出现推断为「刺客」主人的吸血种搅局。虽然卷入了教会派遣来担任圣杯战争监督官的神父汉萨·赛凡堤斯演变成混战，但表面上是以恐怖分子袭击警察局为由，隐蔽处理掉了。

接着，以水晶宫殿为阵地的弓兵阵营遭受袭击，虽然周边建筑物都蒙受到玻璃窗同时被打破的损害，但是这件事以出现龙卷风为由，隐蔽处理掉了。

然后，位于工业地区一角的肉类食品工厂——以这处有着史夸堤奥家族庇护的魔术工房为中心，强大的两柱英灵更与别的「某种事物」造成了大范围的破坏。

这个部分，在术士系英灵施展的大范围幻术所产生的影响下，居民看到的景色或许仍然维持着受到蒙骗的假象。

才仅仅数日，仪式的进行已经产生严重的扭曲。

魔术师与其使役魔——可不是区区的使役魔，而是由神秘本身形体化的众多英灵，展开「互相厮杀」形式的魔术仪式。

那个仪式，无论事前准备做得多么谨慎完善才举行，一旦持续发生城市街道崩毁等级的例外状况，要隐蔽也会濒临极限。

但是情况别说可望收束，甚至还开始见到无法违逆的增强之兆。

在西海岸出现了无视其产生所需的气候条件，就得以形成的巨大台风。

以美国华盛顿为中心，接连发生财界、政界、情资关系的要人相继死去的异常事态。

若是知晓这些事态背地状况之人，就会察觉到那些都是人为灾祸。

史诺菲尔德这座城市，如今已掀起「巨浪」。

世界一侧正不容分说地被拖进那微暗洞穴的深渊里。

倘若要将这个状况，称为「伟大存在赐予的考验」——

那么这场考验，就形同将人扔进在谈论终点位置以前，连眼前寸步都看不到的永无止尽迷宫一样。

因为那些人，甚至还没察觉到自己正被囚禁于迷宫当中。

× ×

某社群软体 私人频道

富琉：「嗯，大略来讲就是这样了吧……我只讲结论。

史诺菲尔德超不妙的。

说实话，糟到连我都想尽快开溜了。

而且，大致上与我一开始听到的状况『简直』是两回事。

呃，不对。和魔术有密切关系的人，是不会毫无限制地说出真相没错，但就算把这些考虑在内，还是不讲理啊。

仪式的根干恐怕是沿袭了冬木的『那个』，但不管是规模还是基础，却都整个变不对劲。

首先，是境界纪录带。

就是你们这些『过来人』所称呼的英灵<使役者>。按照你们说过的，在那个叫冬木的地方举行时，是由七柱英灵互相斗争，没错吧？

但是啊，我用我的占星术一探状况时，显示的可不是七柱那种等级呢。是将近倍数——不对，从那个不知道是英灵还是什么鬼的混乱星象来看，还有凌驾其上的不妙玩意儿存在。昨晚，我监视过医院前的情况。才看到有三颗头的狗出现，接着就涌现好像幻想种般的两百只怪物，和光是凝视就很不妙的英灵打了起来。后来魔力大乱，我也没办法好好地继续监视了。

可别跟我说是地狱三头犬还是恶魔啊。管他是什么，反正原本不应该存在于表侧的怪物，现在可是在美国都市的大马路上昂首阔步啊！如果是作梦，我都想醒来了呢。让世人看见这种梦境的人，想必是相当孩子气的魔术师吧。

后来发生的事，要解释清楚也很麻烦。

我会把疑似影像纪录的档案加密后附给你，你那边再自己用魔术性手法解开吧。

啊～……不过啊，要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在捏造，那事情就到此为止。

就算你怀疑，我也不会生气啦。

要是我处在相反的立场，搞不好会大喊『别闹啦』、『还钱来』，甚至向对方施诅咒呢。

反正，你和我不一样，应该能用不同的角度去检视吧，魔术世界的破坏者大人。」

艾梅洛二世：「这绰号还真让人意外。」

艾梅洛二世：「话虽如此，还是感谢你的报告。事态恶化得比我预料的更严重。」

富琉：「要说没料到，的确没错。一开始在沙漠出现陨石坑时，我也以为这就是最糟状况，但没想到每隔半天就刷新纪录，把城市又拖进更糟的深渊。」

富琉：「不过，英灵的数量太多这个部分，究竟怎么回事？」

富琉：「虽然这边的确是灵脉也完善的土地，但和我听说的冬木相比，仍然差了一步之遥吧。话虽如此，却有比平常更多的英灵受到召唤，这些在道理上说不通吧？」

艾梅洛二世：「大概算是诱因吧。」

富琉：「竟然说是诱因啊。」

艾梅洛二世：「最初受到召唤的几名英灵，意图性地扰乱了土地的灵脉，导致土地又从美国大陆的其他地方吸引魔力。就像为了将免疫力活性化，而先给予肉体伤害一样的激烈疗法。」

富琉：「你的意思是他们为了召唤七柱『境界纪录带』，先召唤别的六柱来牺牲？把那个乱七八糟的『境界纪录带』当作鸡血般的触媒拿来利用？就算手段有点蛮横，总该要有个限度吧？」

艾梅洛二世：「就像要将静止的七颗钟摆球往表面推一样，从内侧……大概是用了五六个钟摆球去硬撞吧。原本只要像牛顿摆一样，以同样数量的钟摆球来运作就好，要将连第七颗钟摆球也推出表面的力量，则让构成这片土地的管理者们再行添加即可。已经没有用途的那些最初的英灵们，恐怕会由于要取得平衡之故，一段时间后就会被土地吸收掉。」

富琉：「我倒是没这种感觉呢。你的说法我虽然是半信半疑，但那个穿着金光闪闪盔甲的家伙，的确是那个阿卡德的『英雄王』喔。我透过远见的术式，一观测那家伙的命运时就一阵目眩，觉得好像脑浆被直接搅弄了呢。把那种家伙也囊括进来，结果甚至不是当作圣杯的材料，而是当作焚烧用的稻杆束用过即扔，根本疯了吧。」

艾梅洛二世：「对，你说得没错。无论是作为魔术师，还是作为与神秘几乎无关的人，这种思考始终都不能称为正常。那种行为是不把神秘视为神秘的家伙们才办得到的做法。那才是真正符合『破坏者』称呼的存在。」

富琉：「虽然这是私人群组，但正在用社群软体解析神秘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艾梅洛二世：「现状是那些拼命钻研电子骇入技术的魔术师，让通讯手段被大大限于魔术通讯。虽然每一种手段都伴随着风险，但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的做法可说更安全吧。就算被偷看到，一般人看了只会视为一场笑话。若对方是我们这一边的人，那根本不需要隐瞒。不对，若对方越是以奉隐蔽魔术信条为优先的认真魔术师，看到这样愚蠢的报告，也会越拼命地着手消除吧。」

富琉：「这种报告，魔术师听到的当下就会认定是鬼扯吧。」

艾梅洛二世：「反正，这种情况应该再过几年就会改变。最近市面上开始出现称为智慧型手机的携带型装置，那甚至可能会普及到影响魔术世界的程度。伴随着神秘遭人记录的危险性增加，隐蔽的手法也不得不改变成与以往不同的做法。举例来说，坚持主张是假新闻到底，或者加入假情报混淆视听，这种做法反而容易隐蔽魔术吧。正因为如此，希望这规模大得浪费的仪式，能尽量避免产生破绽呢。」

富琉：「你还是老样子，话题一开就滔滔不绝呢。不，这种状况下停不下来的是指尖吧？短短不到一分钟，真亏你能靠打字罗列出那么多句话。该不会到刚才为止的文列中，还编进了连我也无法理解的魔术吧？」

艾梅洛二世：「你太抬举我了。是因为在嗜好的游戏中，有时会需要将压缩过的情报在一瞬间和别的玩家互通往来啊。」

艾梅洛二世：「况且，我编不出能让你无法察觉的高水准隐蔽术式。不过，该说是在网路上吗，即使是字里行间的语气也跟你的遣词一模一样呢。」

富琉：「我不习惯嘛。相反地，就像你不用假名当作昵称一样，是对应方式的问题。要在不习惯的场合中混入笨拙的形象，搞得好像诅咒一样弄得自己不舒服，会很困扰不是吗？」

富琉：「唉，就不管那些事了。我会再打探一会儿，要是发生万一，我会逃出这座城市喔。虽然那些打算离开城市的居民，都中了奇怪的诅咒而被支配精神，又折回城市了，但我会设法仰赖观星，寻找诅咒程度较轻的路线逃出去。」

艾梅洛二世：「抱歉。你早就在那城市里，真是帮了我大忙。」

艾梅洛二世：「虽然我已经与幕后黑手方的人——警察局长有所接触，也已缔结暂时性的共同战线，但是打听到的情报也仅有一小部分。依我与他交谈过的感觉来看，他可能也没被告知比幕后状况更深一层的资讯。正因为如此，有来自你个人的客观情报真是感激不尽。」

富琉：「没什么，原本就是想说或许会有甜头不错的工作才来这里而已。使用魔术的佣兵要是懒得动，会没饭吃嘛。结果到头来，卖你人情好像才是最赚的，就是俗称的顺水推舟啦。」

富琉：「……姑且先问问，不会还有除你以外的君主过来这里吧？」

艾梅洛二世：「那倒是没有呢。降灵科的卢弗雷乌斯翁目前有事离开钟塔了，但他不是会亲赴事件现场的人。所以就算你那边出什么差错，他也只会耸耸肩说句『不过就是该发生的事发生了而已』就没事了吧。不过，他好像对境界纪录带有几分兴趣呢。」

富琉：「行了，知道不会有比现在更不妙的玩意儿来到这城市就够了。这里本来就充满同行，哪还能粗心大意被他们看到我的看家本领啊。」

富琉：「对了，有个还算有名的亚洲人同行，似乎也以主人的身分参与其中喔。不过和真正的老手们相比，倒还不算什么……那个人叫做西格玛，他是个论魔力是吊车尾，求生能力却出类拔萃，像人偶的小子。记得告诉你那个可爱徒弟，别去接近他啊。」

艾梅洛二世：「感谢你的忠告。」

艾梅洛二世：「我很后悔没有好好告诫费拉特，应该要更强烈忠告他圣杯战争的危险性才对。」

富琉：「哦，这句话听起来，对为钱而来这里的我挺刺耳呢。」

艾梅洛二世：「抱歉，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

富琉：「我知道啦，君主阁下。」

富琉：「那就说到这里，我这边也陷入要招架不住的状态了，该关闭通讯啦。」

富琉：「另外，刚才星星有出现奇怪的『引导』，这部分我有一并附进报告书的档案里。」

富琉：「总之，我得知什么时会再联络你，报酬里要多加些奖金给我喔。」

————富琉已登出。

× ×

史诺菲尔德 市政厅

「接下来……刚才要装腔作势是没差，但现况倒是真的不妙呢。」

被铺设了驱人结界的史诺菲尔德大马路上，有深不见底的魔力在动荡。

身处市政厅大楼中的一个男人耸耸肩，眺望着位于城市中心，混杂了医院与警察局的大街。

这个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线上私人聊天室与「委托人」——钟塔的君主艾梅洛阁下二世以文章互通往来的男人，静静仰望窗外的星星。

——不过，感觉艾梅洛老板气得火冒三丈呢。

刚才在聊天室往来的时候，的确没在文列中看到编写过的诅咒或是魔术师会用的一类东西。

但是，他确实感受到了。在艾梅洛阁下二世这个男人的心里，燃着宁静而滚沸不断的怒气。

——不是魔术的神秘被玩弄这么简单啊。

——已经是重视的栖身之处被搞脏的程度吧。

——真是的，谁教他明明从骨子里就不像个魔术师，还要揭穿别人的魔术呢。我看那位先生的脑袋里，早就已经拟定好把这疯狂的仪式拆掉的顺序了吧。

「用魔术应战的话他是不恐怖，但是要以魔术师身分与他敌对，我绝对不干啊。只论这范围内的话，他的能力的确足以成为钟塔十二顶点的其中一人。」

这个满脸胡子、体格结实的男人，用手指轻抚与远离沙漠地区的城市中心不搭调的、防范沙尘用的阿拉伯头巾，从市政厅的空房间窗边往下看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大马路。

「算了，趁着还没演变成无法从城市里观星的状况前，斥候还是继续做斥候该做的事吧。」

男人的名字叫做富琉加。

既是使用魔术的佣兵，也是被贴上「弒师者」标签的占星术师。

他听闻这次举行的圣杯战争消息后，原定计画是比起直接获得金钱报酬，不如把自己推销给各方领域的魔术师，打算拓展人际关系、缔结深交，因此才来到这座城市——结果当他看透一切，知道这件事与在「使用魔术的人」之间都恶名昭彰的史夸堤奥家族有关时，又接到一名以前熟识的钟塔君主的联络，就直接承接委托，成为调查情报的人。

「从星象的循环轨迹来看，的确是吉凶交杂。虽然高风险高报酬的道理我懂，但是真的有值得身陷这状况的报酬吗？」

他大叹，苦笑已经无法抽手而去后，从怀里掏出数支小刀扔向天空。

「Lead me.<引导我。>」

接着，数支小刀才在空中如划圆般均等地停止，又仿佛各自拥有意识般，积极地插向富琉加周围的地板。

尽管是石砖地板，短剑的刀刃仍然有半截深深地插入地板。

富琉加向小刀配置成的「魔法阵」中心处挥出拳头，让自己的魔力在大地与天空循环。

「Lead me,now!<现在，引导我！>」

说完，短剑如同水中鲨鱼的背鳍般不停蠢动，接着又以违反重力的形式再次浮起，飘在富琉加的周围。

接着，所有短剑的刀尖如罗盘的指针般晃动不停，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后，又一一停止。

但是——其中几支短剑就像磁场被扰乱的磁针一样，只是激烈地回转不停，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英灵的数量减少了？不对……」

他刚才做的事情，是根据占星术观察因果的流动，判断原本就属异质存在的英灵其方向距离的魔术。

万一此时英灵正逢消散之际，短剑只会掉落地面，结束占卜才对。

但是，飘在半空中的短剑中，仍有数支依然激烈地回转不停。

仿佛在表示【虽然还存在，却不在任何地方】这种矛盾的现象。

「……哎呀，我只是个斥侯，才不会插手命运的道理呢。更何况，解谜这种事是钟塔教授的得意领域吧……」

接着，富琉加再次远眺窗外的大马路。

在阳光普照中展露的光景，是还很鲜明的破坏痕迹。

「在那之后，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仿佛有场灾害只通过那条大马路一样。在那条柏油掀起的道路上，散落着周边医院的护栏与原先停在路边的车辆残骸。自来水管似乎也破了，随处可见有水从凹陷的地面中不停喷出的状况。

与在沙漠出现的陨石坑相较之下，这种损害或许不算严重吧。

但是，这场在人民居住的城市市中心出现的破坏，毫无疑问会比沙漠的惨状更让居民痛彻心腑。

不如说，这场破坏有很大的可能，会使人将其与沙漠的大爆炸以及其他的神秘现象连结在一起。

不过，这名由艾梅洛阁下二世所雇用，会使用魔术的斥候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在那个恐怕发生过壮烈战斗的现场中，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一具尸体，甚至丝毫未留血迹的事实。

仿佛生命的存在本身消失得乾乾净净一样。

× ×

钟塔

「还好吧，老师？」

「嗯，没事。」

艾梅洛阁下二世皱着眉头，一脸疲态。他展露这般巧妙的表情对寄宿弟子的疑问如此回答。

知道这只是逞强之言的女徒弟，也想为老师的忧虑找出解决办法。因此她提出一个提议：

「不然，联络远坂小姐怎么样？她是圣杯战争的过来人，说不定想得到让费拉特先生活下来的办法。」

「不行。若是要听过来人的建议，我就足以替代她。更何况她与【冬木】的关系太深，在这场如此异质的圣杯战争中，她的知识很有可能反而带来麻烦。」

「……」

「说起来，告诉那位淑女你猜会怎么样？她搞不好会立刻杀到美国去。史宾和其他毕业生也一样，费拉特的事情不能告诉他们。我不能让那些即将毕业的学生卷入危险里啊。」

此刻，二世手里拿的不是平常宛如注册商标的雪茄，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手机。

和寄宿弟子说话的同时，二世已经将某支号码按过了好几遍，但是对方似乎完全不打算接电话。

而且，二世要通电话的对象不是毕业生，而是他现役门生中资历最久的青年——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费拉特的脸孔在二世脑海里浮现的同时，他终于对从几小时前就毫无回电的手机大发牢骚。

「那个大笨蛋……如果他只是纯粹睡着了才没回我电话，我真的不会饶过他！」

嘴上说着不会饶过费拉特，语调中却充满着打从心底希望一切真是如此的表现。

× ×

『下一则新闻。在美国西海岸突然产生的台风，由于其动向前所未见，官方决定不按照往例采用台风命名表上的名字，将另行命名——』

第五卷 第十四章「黄金与狮子 I」

数小时前 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的沿街大马路

那是宛如幻想的光景。

不过，那并非是如甜美的桃源般的意思——而是诸神的战争或者地狱——是具有这般意义的奇幻景色。

开膛手杰克——化身为超过两百只恶魔的「狂战士」。

他以压倒性的压制力，屠杀掉自称阿尔喀德斯的「真弓兵」饲养的三头魔犬后，每个人都以为杰克会继续连同英灵也予以压制，但是——

其「化身恶魔的力量」——也就是俗称宝具的灵基却遭到阿尔喀德斯的宝具「吹天风之篡夺者」完全夺走。

掠夺宝具的宝具。

具备异形之力的阿尔喀德斯，活用了那股过于偏离常识的力量。

轻松战胜杰克的他拿好武器，打算就这么继续屠杀阻碍于眼前的警察们。

但是，身穿黄金盔甲的另一名「弓兵」现身于此。不是别人，正是那名最初的英雄。

然后，再随着翩翩金发中混杂着红发的「剑兵」一行人出现，事态又更加混乱复杂。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使役者是连恶鬼罗刹都能召唤来当的吗？」

在这股气氛明显异常，做错一个举动就可能立刻出现无数死亡的状况中，发言的剑兵——「狮心王」理查一世处之泰然，仿佛这种场合正是适合自己之处一样，向身后的黑发年轻人问道。

黑发的年轻人——自称是「枪兵卓别林」主人的西格玛，和剑兵在不同意义上同为不懂察言观色的人。听完剑兵发言的他，淡然地回应：

「我早就耳闻过，就连冬木的圣杯战争似乎也出现过反英雄。根据雇主所言，只要能凑足条件，好像也能召唤出那类存在。」

「原来如此。嗯，毕竟都『能呼唤妖精』了嘛。如果连报丧女妖都能出现，我倒是想久违地看看，不过，看来对方不是能让我悠哉观赏的家伙呢。」

看过有着恶魔般外观的英灵后，剑兵又瞥了上方一眼。

「上面那位气派的英灵也一样呢。」

剑兵瞥见的地方，伫着一名身穿金色盔甲，浑身强烈气息的男人。

从教会的钟楼上俯瞰剑兵的那名英灵，一脸不高兴地开口道：

「搞清楚自己的身分，杂种。谁允许你瞻仰我的身姿了？」

傲慢。

即使用这么一句话形容也无可厚非。

但是，剑兵立刻就明白绝对不是那个人骄傲自满，而是他「身为这么说也无妨的存在」。

伫立上方的金色英灵。

伫立眼前的恶鬼般的弓兵。

——那个「金光闪闪」的先生也是弓兵？

——原来如此，从有两名弓兵的状况来看，这次的圣杯战争的确异常。

就像在森林遇见的枪兵英灵警告过的一样，看来这场圣杯战争无论如何都绝非正常。

尽管如此，理应是由圣杯赋予的知识，却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正确的圣杯战争」。这其中或许也存在某种意义吧。

理查如此思考，但是现在没空让他继续深思熟虑。

那名金色的英灵，恐怕是远远凌驾于自己的英灵。

他的灵基相当强悍，甚至足以匹敌在森林遇见的那名俊美枪兵。

金色英灵绝非能靠正面交锋战胜的对手，此乃一目瞭然。

至于刚才与他对话过的，那名长着恶魔尖角的异形弓兵——

理查同样明白，那名弓兵也是力量悬殊到几近绝望的强大英灵。

理查的灵基，正紧张地对他诉以强烈的危险。

那份警戒是由伴随理查的宝具、那些未达英灵境界的碎片所发出。

是理查称为刺客的洛克斯雷、弓兵的皮耶等等灵基的碎片，正冷静地不停敲响警钟，表达

「想白白死在这里吗？快点撤退」的警讯。

虽然也能感觉到漠不关心的剑士，与仅是淡淡微笑的魔术师的灵基，但是剑兵本人反倒是眼神闪闪发亮地注视着伫立在眼前的「绝对强者们」。

「我的心允许了。显然你是一名不容小觑、值得瞻仰的有名英雄。从遣词来看，应属于王者一类。仅仅伫立于此地便值得尊敬的存在，天底下可是少之又少。凭我的身分今日竟能立于此处，我要向你致谢。」

「杂种，凭你那种眼光就想评价我？你的感谢毫无必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曾允许过你任何事。」

身穿金色盔甲的英雄丝毫不改脸色，平淡地说道：

「立刻消失吧。」

说完——那名英灵身后的空间顿时产生扭曲，凭空开出洞穴，而且还有无数的武器自洞中涌现出来。

剑兵虽然看得瞠目结舌、不明所以，倒还看得出来那是充满杀意的举动。

那些称为「宝具」，缠着魔力的无数武器，仿佛是自拉满的弩弓放出的箭矢般，纷纷射向剑兵身处的地方。

或许是事前就察觉到有危险，西格玛已经远离该处，退到教会的阴暗小巷。

被独自留下的剑兵困惑片刻，才恍然大悟地开口：

「你说的消失，是指从这世上消灭吗！」

然后，他愉快笑着的同时拔剑出鞘。

「哈哈！你真有趣！」

那柄剑原本装饰在西格玛作为根据地的沼泽地宅邸里，是柄已磨钝刀刃的装饰剑。

但是，只要还有剑柄可握，对理查而言就是上等的武器。

仿佛剑身瞬间绽放出辉煌之光，理查只挥一剑便将金色英灵身后射出的武器打落地面。

但是，打落的武器仅有几把。

对倾降超过数十把宝具的状况而言，这不过是杯水车薪。金色的英雄认为这些数量应该足够毙命，他的视线早已回到异形的弓兵身上。

但是——那名恶魔般姿态的弓兵，却面向着理查所在的方向。

由于有神秘的布料遮掩住脸，无法窥伺到他此刻的表情。

异形的弓兵似乎怀着某种明确目的，正在评价着自己。理查身为英灵的本能立刻理解到这件事。

但是，目前没有闲功夫去考察那件事。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中，已有无数的武器逼近射来。

理查再次用力挥动手里的剑，并看准目标一跃，往刚才打落的武器所产生的仅有「空隙」跳进去。

虽然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所有的攻击，但是插进地面的其他武器粉碎了柏油路面，而这些被卷上天空的地面碎块又成为新的灾难，往理查站立的位置倾落而下。

但是，理查的身影已经从该处消失无踪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锐利至此的刀剑光是插入地面，就会变得如此凄惨啊！」

移动神速的理查在插于地面上的众多宝具中，捡起一柄长剑形状的武器，大声喊道：

「看看这漂亮的外表是怎么回事！光是拿着它就仿佛得到千军万马！并非纯粹谈论蕴含其中的魔力量，看看这个制作技巧、手法，还有这个创作！我很清楚，就算拿掉上面任何一件装饰，还是能以简朴的完整感表现一切！如果这些武器每一件都乃星之造物，不就既是源流，更是沃土之形了吗！喂！你啊！这些真的都好棒！你身边的所有武器都有这种水准吗？竟然能毫不吝惜地乱扔，你到底是哪里的伟大君王啊？啊啊！这部分我就坦率地向你致敬吧！你真的好棒，我好羡慕喔！」

理查一躲过一旦直接命中就必定丧命的攻击后，立刻像个孩子一样，露出称羡的眼神。

对于他如此突然地用这般遣词方式，连那些待在远处旁观、准备重整态势的众多警察们也不禁听得目瞪口呆。

接着，理查在下一瞬间向那名金色的英雄开口，说出倘若是熟悉那名英雄的人，都只会认为无疑是在寻死的发言。

「喂！这些……既然你有这么多件上等武器，给我几件好不好！」

× ×

教会内部

「那家伙……他怎么在那种状况下还笑得出来啊？」

史诺菲尔德的大教会就座落在医院的斜前方。

在医院的角落处，一名女性屏气凝神地喃喃自语。

接着，从她身后传来沉稳男人的回音。

「然后呢？根据小姐你的视线来看，我想你就是那名剑兵的主人……可以这样认定吧？」

男人是由圣堂教会派遣来此地，担任这次圣杯战争监督官的神父——汉萨·赛凡堤斯。在窗边偷看外面状况的金发女性——沙条绫香听到神父的话，仅仅瞥了他一眼，便摇摇头回答道：

「我……并不是主人……」

「哦？可是我感觉得到，你的魔力路径是与他连在一起的。说起来，你会在这个教会出现，不就是为了寻求庇护才过来的吗？」

「……不是。是剑兵说如果要待在附近，这里最安全。我只是照他说的过来而已……」

虽然态度不算亲切，绫香语气上姑且还是向神父表达尊敬。

汉萨并没有为此厌烦，他像绫香一样往窗外能看到的大马路观察状况，说道：

「真是的，把这个避难所当作瞭望塔或堑壕来用，我也会困扰的。不过算了，战争本来就是有什么就要利用什么。如果是魔术师之间的战争，更不在话下。」

然后，汉萨稍微注意到上方，烦恼般地叹气。

「看样子，屋顶上还站着一名英灵呢。真是受不了，把这座神圣的教会当成什么啦？」

× ×

「原以为你只是只很会飞的虫子，原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乞丐吗？」

伫立教会屋顶上的英灵是此刻才终于对理查感兴趣吗？已经不只是视线，他甚至转过头看向理查。

见到英灵用与其说是充满愤怒，不如说是怜悯的眼神俯视自己，理查对自己刚才的发言仍不觉得羞耻，继续说下去：

「说『给我』的确是很没礼貌呢！如果是我出得起的价格，请务必开价卖我吧！」

对金色英灵的发言，理查还是回以一贯的轻佻口吻。

「不过，目睹到这样的宝物，我已经无法克制这股澎湃的心情了！可以的话，我真想抱着这些宝物奔驰于战场上！虽然我遭受你先发制人的攻击，已经能视为我们在开战了，但这些宝物如此珍贵，无论是什么状况我都想贯彻信念到底！拜托，我和你们交战的这段期间，这些武器让我『自由自在』地使用，好不好！」

「都已经那样玷污我的宝物，亏你还敢口出如斯戏言啊，杂种！」

金色的弓兵眉头稍微一皱，又说道：

「话虽如此，你的眼光倒是不错。在被我的绚丽宝物迷了心窍前，就能看穿其工艺的精湛之处。既然如此，就允许你成为我宝物上的锈斑，感激地收下我的褒奖吧！」

英灵语毕，其行动也早已结束。数十件武器再次从空中射出，向着呈现二刀流架势，分别握着新剑以及自己佩剑的理查倾注而降。

而且攻势比先前那一波的数量又更多、更快了一些。

理查冲过那些武器的间隙——就那样迈步踩上那些被射出的武器轰起的瓦砾，当作踏台朝向高空「向上直奔」。

「没错，是赌上性命的戏言！因此，我要再多请求一事！」

接着，理查像特技演员般一边回转身体，一边施放扎实沉重的连续攻击。

「我所求的，不是成为武器的锈斑。」

「哦……」

「而是在你那身华美的盔甲上，留下些许的伤痕啊。」

理查闯过接近而来的「一击必杀的群体」，并在空中改变行进方向。

没有以什么当踏台，而是完全在空中改变方向。

在对他本人应该也有造成强烈负担的状态下，理查又更进一步地扭转身体，搭配回转的力量向金色的英雄伸出剑刃。

看到他动作的金色英灵，在皱眉的同时，用力拔出自己手上的剑。

插图p051

「你！身为剑斗士居然还操控魔术吗！」

回避开相当于偷袭一击的金色英灵，往下跳到离钟楼有段高度的屋顶，瞪向手中握着自己宝物的理查。

那并非失去从容的怒骂，而是维持一贯作风，责难理查对自己的无礼之举的语调。

「不是，刚才那个不是我做的。」

判断还没办法让对方站上与自己相同的战场，理查再次拿好剑，挑衅般地向对方笑道：

「是我的随从在和你『闹着玩』而已。」

× ×

「……真迅速呢。」

与那边的状况保持距离，静观其变的异形弓兵——阿尔喀德斯，与其粗野的外表完全相反，正以冷静的双眼观察新加入战局的英灵战力。

论身手的灵活性，或许与骑马的亚马逊人骑兵同等程度。

感觉不到他身上带有神气，可见纯粹是人型的英灵。

但是，其速度却超过人类的极限。环绕于他周围的魔力中，甚至混着既非人类，亦非神灵的异质魔力。

——并没有强到足以令我心惊胆战。

——不过，纯粹论速度的话，或许凌驾于我。

——根据其宝具内容，他可能是应当警戒的对象。

这时，阿尔喀德斯想起来了。从剑兵体内涌出的魔力，依稀类似他回忆中的某件事物。

——那是……拐走我随从<海拉斯>的，那群水妖的……

就在阿尔喀德斯从灵基的深处，拉出他脱离阿尔戈号时的记忆之际，他的思考被强制中断。

因为他看到周围的警察已经重新组好阵形，散发着准备再次攻击过来的气势。

「嗯……我向你们致歉。明明在面对你们这些敌人，我的目光却看着别的敌人。」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退让离去吗？」

其中一名警察的发言，让阿尔喀德斯点头以对。

「正如同你们有必须守护的人，我也有非掠夺不可的事物。我等之间无需互相理解。倘若存在着能妥协我意向之人，那般恶毒之辈也只会是我路途上的敌人。」

与我敌对者，予以击垮。

与我和解者，予以诛灭。

听起来虽然完全不讲道理，阿尔喀德斯仍然向警察队述说试探之言。

「我即将要做的，便是屠杀还未能明白世间道理的幼童之举。若能完成，你们也与我无关了。你们之中是否有为爱惜自己的命，愿意对幼儿见死不救之人？」

英灵握着弓质问众人。

没有拉紧弓弦，仅是紧紧地握住。

即使如此，还是能预期到当那张弓在下一瞬间一挥，便会出现死者的结果。

不是警察队拥有的宝具优劣的问题。

而是眼前的英灵，已经立于超越那种事物差异的高处上。

警察队的人无一不双脚颤抖，即使如此，纵使没有希望，他们仍然没有逃走，甚至没有人将目光移开阿尔喀德斯。

并不是他们都不害怕。

其中也有人眼眶泛泪，牙齿打颤。

如果是平常的任务，先撤退离开才是常理的做法吧。

但是，他们都明白。

一旦自己在这个时候选择退缩，就再也没有下次。

无论是对抗凶恶罪犯的重装机动队，或是国民兵都不可能会来。就算他们来到，也不可能比拥有宝具的他们更能当英灵的对手。

顶尖。

正因为他们就是警察这个组织准备好的顶级棋子，才会身处于此。

这些评价头衔，到头来究竟是局长施加的暗示一类，还是深植他们心中的自我暗示所促成的精神统一，没人知道。

得以登录为「二十八人的怪物」的他们，仅有获得局长的保证而已。

——「你们就是正义。」

毫无证据的背书，只是再单纯不过的话语。

但是对相信那句话的人而言，话语会成为明确的诅咒，又或者成为祝福，与行动以及命运紧紧相缚。

这些人之中，最深受其言所缚的人是——即使失去右臂，仍然挺身上战场的一名年轻警察。

× ×

隶属【虚伪圣杯战争】的执行方，又或者该称为幕后黑手方的其中一人——史诺菲尔德警察局局长奥兰德·利夫。

身为他的部下，同时也是警察队一员的约翰·温高德这个人，对市民而言可说曾经是理想的警察吧。

他在还难以确定是否已算懂事的时候，就透过电视目击到母亲的末路。

约翰的父亲虽然立刻将电视关掉，不让儿子看到母亲被火焰包围的光景——但那一瞬间的火焰，已经深深烙印在约翰的内心深处。

据说他的母亲，是一名曾经立下大量功绩，获得多次表扬的女警。

约翰还记得，平常感情平淡的父亲为了让年幼的自己停止哭泣，拿母亲的事来当床边故事哄他入睡。

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一种诅咒吧。

那些儿时经验造就了约翰，使他从那以后就一直在追随着几乎毫无记忆的母亲身影。

约翰的父亲是魔术师——连约翰成为警察时，父亲都没有告知他这件事。

约翰是家中的三子，而魔术师家业是由长子继承，就表示以魔术师而言，约翰仅被当作哥哥的备用品。

而且这名父亲，看来甚至瞒着母亲自己的身分，不过在美国这个国家的高层内部，负责处理魔术分野的一些部门中，他们有掌握到父亲的身分。

即使美国身为强国，与圣堂教会以及魔术协会相较之下，美国在应付神秘这部分总是处于落后几步的状况。

在那状况下，约翰被叫到警察的某个设施，并突然地被揭开身世。

似乎是父亲也允许的。政府以支援经济面的条件，向与钟塔关系疏远的父亲提出交易，使约翰就这么被卖给国家。

虽然困惑，但是当约翰亲自使出魔术时，他的疑惑也瞬间烟消云散，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他感到恐惧。

既然这种力量实际存在，就表示至今有许多案件都被欺骗了。

包括陷入胶着的案件在内，想必有许多案件都与魔术有所纠葛。

也许，已经有好几个无辜的民众，深受伪造的情报所害而蒙受冤罪。

因此，约翰可以理解「魔术必须隐蔽」这个概念。

但是，他无法明白为了隐蔽魔术，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的概念。

对魔术师来说，这是理所当然。但是约翰是以平凡人的身分被养育长大的。

就在他对魔术世界的蛮横不讲理感到忿怒时——奥兰德·利夫这么告诉他：

「旁门左道产生的不讲理，只能以同样旁门左道的做法监督取缔。」

约翰以获得奥兰德提拔的形式，成为了直属部队的成员。当他转任来到史诺菲尔德时，还得知惊愕的事实。

——「这座城市即将成为魔术师的战场。既然国家都有行动，这场战争势必已无法阻止。」

——「对抗国家也是一条路，但那是比没计画更糟的愚蠢手段。」

——「既然如此，我们该做的事就是与战争周旋，继续维护秩序。我们只能向全世界的魔术师证明，这里还有保护与魔术世界之间界线的警卫存在。」

——「记住。倘若我们失败，最惨的状况就是会有八十万市民牺牲。」

约翰并非全盘接受局长的话。

会做出如此残忍行为的国家，还算是个国家吗？约翰也尝试过要从根本推翻这个计画，重新构思。

但是，随着约翰越了解计画，就越明白这件事凭自己来不及完成。最后，他也认为局长所说的是最合理的做法。

我们阵营要掌控圣杯战争的发展趋势，并赶在市民遭遇危害前压制所有状况。

若能办到，约翰认为就能成为一项证明。

只要有能驾驭顶级使魔「英灵」的力量，光是存在于此，就能大大地牵制魔术师，阻止他们轻举妄动。

然而，约翰并没有搞清楚。

魔术师这类狼心狗肺的人，不可能用那般常识就阻止。

对于这些只要是为了抵达根源，连自己的命都能不惜当作棋子利用的魔术师而言，那些仅有强大力量可言的「牵制」，不过是虚有其表的观察对象罢了。

并非以魔术师身分成长的约翰，无法理解魔术协会与圣堂教会，是用过多么老奸巨猾的手段花招才将触手伸遍全世界，在真正意义上成为神秘的管理者。

而且，还有一件他没有理解的事。

无论拥有多么杰出的武器，如何锻炼魔术与身心——世界上还是存在能将这一切回归虚无的强悍怪物。

而约翰明白到这件事，则是在自己的右臂遭到自称捷斯塔·卡托雷，俗称「死徒」的怪物夺走的那一瞬间。

在先前的警察局袭击事件中，约翰的右手遭受自称死徒的吸血种「啃蚀」，完全失去。

但是，因为支援他们的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给了约翰新的义肢，局长虽然觉得纠结，还是答应让约翰回到成员里。

不过，是以彻底支援其他「二十八人的怪物」，不站上最前线的形式允许他归队——

但是，能维持前线与后卫规模的阵形却轻易瓦解，而且将近三十名各自拥有宝具的警察们已经陷入半数人员负伤，动弹不得的状态。

剩下的成员也一样，是竭尽全力才勉强能组成阵形。开膛手杰克撤退的现在，只凭自己这群人，根本不是能好好战斗的状况。

更出乎预料的，是事前已得到情报的英灵——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的参战。

虽然他正与新现身的剑兵进入战斗状态，但是那名英雄王的战法实属异质并且经典，是以压倒性的物量形成的压制力，强行了结对手性命的做法。

那种有所耳闻，胡乱投射宝具的做法，一旦亲眼见到，也只能目瞪口呆地将那副光景鲜明地留在记忆中。

约翰瞬间认为，自己像这样站在异形弓兵的面前，或许是想要避开英雄王如此强大的现实吧。但是，这样也不会改变眼前这名英灵有多么危险的事实，这种比较根本毫无意义，于是放弃思考。

「我即将要做的，便是屠杀还未能明白世间道理的幼童之举。若能完成，你们也与我无关了。你们之中是否有为爱惜自己的命，愿意对幼儿见死不救之人？」

眼前的弓兵以严肃的口吻提出质问。

虽然没有义务回答他，但是——

回过神时，约翰已经开口：

「就算有，我也不会嘲笑那个人，或者感到失望。不过，这不代表允许你通过这里。」

「哦……所以，你不逃吗？」

「……要是冷静思考未来，我当然想逃，毕竟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战胜你……但是，冷静与未来的代价，是要我以对幼童见死不救来换的话，这种生存方式更让我害怕。」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的异形弓兵瞬间瞥过约翰一眼，道出奇妙的话：

「……真勇敢啊，人之子。我不会称这是鲁莽之勇。『正因如此，更显悲哀』。」

「……？」

约翰感到疑惑，弓兵又说下去：

「没什么……是我的自言自语。」

瞬间，弓兵立于约翰眼前。

「咦……？」

虽然会让人误以为是瞬间移动，但他得以达成此举，并非运用肌力办到的速度，而是乘虚而入的移动。

这就证明，异形的弓兵绝非仅是倚赖强大的体能，他甚至具备经历脱离常人范畴的修练而累积的技术。不过，约翰并没有对这项事实感到绝望。

因为，连明白这般战力差距的空闲都没有，大弓便重重地击中约翰的脖子。

于是，约翰·温高德在明白自己发生什么事以前——或者说，在他证明自己可以用大仲马给他的义肢战斗以前——

颈骨就被击碎，并整个人飞了出去，伴随巨大声响撞进医院入口的玻璃门内。

× ×

一名可怜的警察就要丧命的瞬间，理查和金色弓兵在教会屋顶上的战况也越演越烈。

攻势不曾停止的金色英灵，显得一派从容。

但是，他偶尔会对不断闪开攻击的理查投以怀疑的眼神，并以高傲的态度问道对方：

「杂种，我允许你回答我的问题。」

「那真是我的荣幸。」

金色英灵的攻势有所缓和，但理查眼神中没有丝毫大意与自负。

若打算趁这瞬间一口气攻进去，可想而之将会遭受致命的反击。于是理查也停下脚步，聆听对手的话。

「看你闪避的动作就知道。你遇过类似的情况吧？」

听完，理查耸肩回答：

「是啊。我昨天遇过类似的事，不过对方使出攻击的方式和你是上下颠倒呢。」

「……那个对方怎么样了？」

「我们相处得不错喔。主人……不对，契约人他们也挺合得来呢。」

考虑到绫香否认过自己是主人的事，理查改口称呼，但是对金色英灵而言似乎毫无意义，没有表现出显着的反应。

不过，理查没发现，当他说出「相处得不错」这句话时，金色英灵的眼睑微微地颤动一下。

但是，氛围急遽改变的这点，理查想不明白都不行。

此刻以前，金色英灵的敌意都是「排除无礼之徒」的感觉，但是敌意淡去的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别种莫名的氛围。

那种氛围是理查生前也曾怀有过的，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发现。

「是吗……那家伙，身为我的好友，却还是一样对他人太天真啊。」

听到金色英灵苦笑道出的话语，理查为一股讨厌的预感觉得困惑。

「咦？」

——我的朋友。

——这个发展，我好像在哪听过喔。

那正好就是一天前。

在广大森林里遇见那个英灵，并提议同盟时——

——「我那个唯一的好友，个性很难伺候。」

——「每当我交朋友，或者打算找谁合作，他就会说『让我来试试你是否够资格与吾友合作』，再提出种种强人所难的要求赶走对方。」

然后——

理查注意到自己周围的空间与以往不同，开始扭曲歪斜了。

——啊，这个不就是「我完蛋了」的发展吗？

被发射宝具的「歪斜空间」四面八方包围的理察，全身上下都感觉得到「死亡」。

金色的英雄对那样的理查，道出与在森林遇到的枪兵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语：

「让我来试试你是否够资格与吾友合作。」

「喂喂喂，就算是怕朋友被人抢走，也不……」

理查开玩笑地说到一半，就在途中住口。

他并不是直觉愚钝的人。

观察过与他相对的英雄的表情，理查能明白那绝非是受到纯粹的独占欲，或是嫉妒那种俗气的感情驱使才做的。

「不，当我没说过吧。刚才是我不够成熟。」

「很好，没再多说下去。我就称赞你吧。要是你继续说到最后，那也不必测试了。我会砍掉你那颗脑袋，直接结束一切。」

接着，金色的英雄对理查——并非以王、战士、英灵之身分，而是以一名「裁定者」——继续阐述：

「状况已经不同。杂种，我就认同你吧。你非宵小废物之辈，而是适合接受我授予考验的『求道者』。要是你能活下去，我就视你为他的盟友，更是我明确的『敌人』。」

「届时，我会重新允许你，以『人类』的身分化为我宝物上的锈斑。你可以以此自豪。」

× ×

在●●●●●

喀叽。喀嚓。嚓啦。

许多微小的杂音，回荡在男人的黑暗当中。

约翰微微地听见，在硬物交互碰撞的声音中，混杂着有人交头接耳的细小声音。

伴随着人声，不断回响的金属声响听起来虽然粗野，却又仿佛在演奏音乐一般，带有优雅的感觉。

「这里是……？」

约翰缓缓地抬起身体。

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到疼痛。

但是，除此之外的感觉也模模糊糊。

只有一股气味轻微地刺激着心。那是夹杂着水果酒的芬芳与奶油的焦香味，是会挑逗人食欲的那类气味。

然后，约翰察觉到这里是在餐厅之中。

空间内充满橘色的暖光，却不是来自灯泡，而是由烛台的火光所照亮的色彩。

在那光芒中飘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有个男人就坐在那里，周围还有正在谈笑的绝世美女们，偶尔能见到她们往男人的玻璃杯斟酒的动作。

「请问……我……」

当约翰正想向坐在桌旁的人攀谈时，那个男人拿起餐巾高雅地拭净嘴巴后，慢慢地转头看向约翰。

「唷，你清醒啦。」

「咦……大仲……术士先生？」

男人的模样是约翰等「二十八人的怪物」都很熟悉的英灵，即是与警察局长缔结契约的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

但是，他的头发以倒竖的方式向后梳，体格感觉也与在工房见到时稍微大上一些。

「请问，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其他人呢？」

说到这里，约翰才注意到。

大仲马并没有看着自己。

「咦？」

约翰虽然想触碰烛台，手却如滑过般地穿透过去。

不仅如此，连端着菜肴走过来的美女，也仿佛幽灵一样穿过了约翰的身体。见到这光景，约翰才察觉到「自己并不存在于此地」的事实。

虽然期间短暂，或许是魔术师的修行奏效了吧。

约翰明白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梦境，也理解到或许这里存在某种带有魔术性的意义。

「这里是餐厅，不用那么警戒我。而且这里满高级的，麻烦你不要大吵大闹喔。我不是你的同伴，但也不算是敌人。总之，先聊聊怎么样？」

乍看下，约翰以为大仲马在对自己说话。

但是，他的视线并不是朝着自己，而是看向站在自己斜后方的某个人。

约翰还没从混乱中冷静下来，但是他做好觉悟，慢慢往身后回头看去。

然后他看到的是——一名负伤的男人。

身体的一部分缠着绷带，有好几处都渗透着血的痕迹。

但是，无论是绷带的白色，还是血液未乾的红褐色，这些形象都立刻从约翰脑中消失无踪。

漆黑。

那个男人身穿大衣之漆黑，仿佛表现出男人灵魂的颜色一样。

他的肌肤色泽呈现不健康的苍白，发色更是与黝黑相差甚远。

大衣底下若隐若现出如贵族穿的奢华服装，不晓得是不是卷入过什么大麻烦，大衣的外表到处可见烧焦般的痕迹。

但是，实在无法令人不去联想，那身包覆男人身躯的漆黑大衣，其颜色正代表着其本质。

插图p069

约翰困惑的同时，漆黑大衣的男人也不发一语，眼神警戒地瞪着大仲马不放。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杀气，大仲马耸肩挥手说道：

「唉～刚才的当我没说过吧，我可不想被杀呢。我斩钉截铁地说吧，我不是你的敌人。如果我是，你早就搭上驶向冥府的船只了，对吧？不，考虑到那些你视为『敌人』的人，如果掉到冥府就能结束一切，倒还算是运气不错呢。」

大仲马拿起手边的水瓶，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水，一边继续说道：

「来，先喝杯水吧。要是怕有毒，我先喝给你看。」

接着，一身漆黑的男人继续保持警戒，向大仲马问道：

「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嗯，算认识吧。虽然我们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但我在巧合下知道你的事。包括你至今是如何完成大业，乃至从今以后又要成就什么事，我都知道。」

听完后，漆黑的男人更加警戒，缓缓地站起。

相对于男人的动作，大仲马则是向他递上倒满水的玻璃杯——

接着，大仲马下巴朝着男人面前的座位示意，仿佛在测试他一样。

「先坐下吧。一直用那副样子站着，可不像个堂堂的伯爵大人呢。」

「……」

「啊，还是说，我这样称呼你比较好？」

接着，大仲马说出了既代表对方表层性的一面，更是其核心的专有名词。

「『爱德蒙·唐泰斯』。嗯，好名字。这样的名字足以写入文章里呢。」

「不过，还是《基度山伯爵》更适合当作小说的标题呢。」

× ×

市街地 中心地带

「裁定……是吗？」

面对与自己伫在相同屋顶上的男人，理查重新拿好剑，问道对方。

「原来如此。我本来以为你的职阶是弓兵，其实不然。你莫非是裁决者吗？」

以得自圣杯的知识为基础，理查说出某个特殊职阶的名称。

但是，金色英灵却对此嗤之以鼻。

「蠢才。圣杯战争中的裁决者，终究只会以世界的规范作为准则，不过是座中立的天秤罢了。我的裁定不存在中立性。我走过的一切道路，以及累积于我宝物库中的那些财宝，才是裁定你的天秤。」

英灵夸张说着「我就是规则」般的话语，但是理查反而面露喜色地点头应答：

「蠢才啊？形容得真好。」

理查将剑靠在肩膀上，从教会屋顶往下瞥了大马路一眼，叹息道：

「说起来，我是听说守护这个城市的卫士们，要调查散布神秘病魔的英灵，才会来到这边，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事而已。果然，圣杯战争就是一旦见面，自然而然会演变成一场武戏吗？」

「别伪装自己了，杂种。」

金色英灵不满地说。

「看你说得心怀担忧。在场之中比所有人都享受这个状况的，明明就是你吧。」

「……」

理查以大胆的笑容代替回应，接着又问金色英灵：

「说起来，那个病魔……你的朋友称为『黑色诅咒』啦。不就是要想办法处理它，那些卫士才会聚集起来吗？不去帮忙他们好吗？和你结盟倒也是一个办法喔。」

硬要称那些警察为「卫士」的理查，一边回想结盟的枪兵说过的话——「如果诅咒与污泥混合了，会发生严重的事」，一边等待对方的反应。

然而，金色英灵没有将视线从理查身上移开，仍环抱着手臂说：

「那个无礼的死咒吗？那玩意儿要是在我面前出现，我自然会消灭。不管你想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改变。虽然多少刮起了些可憎的风，反正一旦诛灭诅咒的源头，一切便会结束。」

「原来如此。的确，我才刚来到这里，还没掌握清楚状况。不过看样子，我势必得拼尽一切面对你的『裁定』了。」

理查喀叽地扭了扭脖子，询问关于自己身处的现况。

「乘载在天秤上的东西，不是只有生命那么单纯。还包括我的未来，以及过去——彻头彻尾的一切，对吧？」

「别啰嗦了，你不是不一一询问就无法理解一切的愚蠢之徒。」

看了看满口不讲理说词的金色使役者，理查苦笑道：

「原来如此，那我能接受了。也就是说，这里已经是必须拼命活下去的战场了。」

接着——伴随着下句话的同时，狮心王展开行动。

「盟约已成立。我们俩先前所言即为战争胜利的呼喊——我也要『开始进攻』了。」

就在理查迈步的同时，周围扭曲的空间绽放光辉。

接着，仿佛布满夜空的一切繁星都坠落下来一般，无数的「宝具」纷纷坠落到史诺菲尔德的街道。

理查往教会隔壁大楼的屋顶上一跃，「裁定」也从周围不断逼近。

那些攻击，可谓是无限的连续攻击，更是永无止尽的强烈一击。

来自四面八方的无穷追逼，至死方休。

但是，理查也不是仅会任凭宰割的野兽。

就算不是最佳状态，理查仍然是以人称七种职阶中「最优秀」的剑兵职阶显现的英灵。

在无法判断意图的金色英灵所行使的考验面前，理查也以拥有王之灵基的英雄身分，开始释放自己的力量。

交杂着轻重急缓的变化，宝具的骤雨不断倾泻而降。

理查利用其中的空档，跳上屋顶。

宝具随即逼近而来。

理查踢开其中一件武器藉此扭转身体，以一线之隔闪过连续不断的攻击。

若用于杂技表演，太缺乏风雅﹔但用于战斗，实在流丽过人。

这些连续攻击，哪怕是只要吃上一击，都会成为肉体的致命伤。理查向其中心冲了进去，他以压倒性的速度，如刚才所宣言地开始向死的领域「进攻侵略」。

理查一边亲自架好手中的剑，并一边扭转身体，一口气由下往上地斩向天空。

从剑的轨迹溢出的光辉，将逼迫而来的刀刃全数扫落后，又辟出一条可亲自进攻深入的崭新道路。

话虽如此，仍然不会改变走错一步就当场毙命的状况。

理查一边神速地走在生与死的境界上，不断喃喃自语地述说着并非给他人听，而是鼓舞自己的话语。

「或许，能够抵达你的条件，我是有所不足吧。」

仿佛是与自己的誓约一般。

「但是……」

「论速度，我会赢过你。」

× ×

赌场旅馆「水晶之丘」 最顶楼

缇妮·契尔克。

她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的主人，也是发自心底向他行臣下之礼的少女。

她是一族为了完成复仇，花费数代才「制造完成」的巫女。

缇妮的部族不隶属于教会，是代代继承力量，并延续下去的土地守护一族。

这个部族受到无数的魔术师与部分权力者，从魔术世界的内外两侧双管齐下施加压力，最后终于屈服。他们为了总有一天夺回土地，以及为了这片一族守护至今的土地，如同字面表示的一样，不惜做出了「献身」的行为。

在新诞生的孩子身上，都刻划了魔术刻印。

他们透过利用与西洋魔术多少有异的理所刻出的花纹，作为土地的灵脉与魔术回路本身的通路，并强行相连起来，培育成魔术的「触媒」。

其为，一件心愿。

其为，一场奇迹。

其为，一声呐喊。

其为，一条回路。

其为，一样祭品。

其为————以成千上万条生命熬煮成的成串诅咒。

管理土地的魔术师们，其行为与和土地缔结誓约实为同义。

那是名为誓约，极为单纯无瑕的诅咒。

要是土地的灵脉之力转移到自己无法抵达的地方，便会丧命。

作为受到诅咒的回报，魔术师能藉由让自己的性命与土地的灵脉同化强化力量，虽然不到能够无咏唱的地步，但是能以最卓越的效率不断使出强力的魔术。

这些人强行对土地扩展魔术回路，再将其让孩子们继承下去。

缇妮·契尔克也是作为次世代的祭品而诞生，更是在受尽苦痛折磨后，要将其基因与刻印传承至下代继承人的装置。

缇妮有十二个哥哥，以及九个姊姊。

但是，这些哥哥姊姊，已经全都「被土地纳入其中」了。

这些为了让人身的魔术回路与土地的灵脉同化所付出的牺牲，最后终于让缇妮具备足以行使超越其父水准的魔术力量。

接着，次代的子孙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凡是有素质的人，都将与前人步向同样的命运道路。但是——

圣杯战争阻碍了命运的行进。

这是魔术师们当初从缇妮的祖先手中掠夺土地的目的。

而现在，那些篡夺者即将要达成他们的夙愿。

土地守护一族立刻推举缇妮，开始教导她学习圣杯战争的知识，以及用来战斗的魔术。

一切都是为了让缇妮·契尔克成为圣杯战争的主人。

而且，他们视缇妮如同族长般敬爱也是事实。

虽然也存在着不满缇妮，意图谋反的人，但毕竟在一族中是属于少数派。

同时，他们也明白一件事。

这名应该献上敬意、视为族长的少女，同时也是将用尽生命成就大业的祭品——是为了打入名为「夺回土地」诅咒中的，「必须彻底耗尽」的触媒。

但是，缇妮不是只懂得让族人教唆使唤的可怜傀儡。

她自己也已觉悟，要彻底耗尽生命去面对这场圣杯战争。

即使那不是部族的意志，而是受到代代继承至今的宿命所操控的念头也一样。

因为缇妮·契尔克自幼就接受了——自己是为了「成为诅咒本身」，对那些篡夺者魔术师降下报应而活到现在一事。

而现在，那个缇妮——只能瞠目结舌地将眼前的光景烙印于脑海中。

如流星般不停落下的宝具星群。

每一件武器都缠着足以使人联想到神话时代的玛那，不停切开毫无感情的战场氛围。

缇妮现在正身处赌场旅馆「水晶之丘」的最顶楼，利用远见的术式掌握地上的情况。

从最顶楼直接往下看，或许只需以魔术强化视力即可做到，但是缇妮身为人的性质、魔术师的危机察觉能力，以及身为主人与英灵连接通路后而开启的种族本能，都再再拒绝以居高临下的举动观看自己的英灵——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如果她是老练的魔术师，就会毫不犹豫地居高临下观看了吧。

又或许，那个举动可能招致英雄王的不愉快，但那又是另一回事。

缇妮甚至觉得透过使魔窥伺都是不敬之举，但是因为英雄王与恩奇都一战时已经默许过让她从远方观测了，所以缇妮判断，这样做还在不可跨越的界线之内。

——不愧是吉尔伽美什大人。

——另一名弓兵确实是强敌，但是那位大人的能力，肯定在他之上。

——至于那名可怜的剑兵，已撑不住了吧……

如此思考的瞬间，缇妮稍微屏了口气。

透过远见术式看到的画面中——剑兵仍然活着。

而且别说还活着，他甚至开始渐渐地能应付英雄王的攻击了？

「那名英灵……到底是……？」

剑兵。

在圣杯战争中，是获认为最优秀的职阶。

根据缇妮的部下事前所做的调查，从那些运来要当作触媒的遗物中，可以推测幕后黑手阵营恐怕是想召唤出亚瑟王。

而且还有得到情报指出，同样置身于幕后黑手阵营，名为缲丘的魔术师从中国本土运来了与「秦的始皇帝」有密切关系的遗物，这个英灵会以什么职阶显现，甚至无法预估。

如果运送遗物的人，是幕后黑手的魔术师，那就无法轻易抢夺了。

说起来，当缇妮得知带着「吉尔伽美什的触媒」的人已经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她就下定决心，自己该缔结契约的使役者，就是这名她该侍奉的王——据传乃一切王之源头的英雄王，别无其他人选。

至于另一名弓兵——阿尔喀德斯，以及自称是亚马逊人女王的骑兵呢？

即使见过那样不寻常的使役者，缇妮仍然深信不疑，英雄王将会一直赢到最后一刻。

从相连的魔力通路感受到的魔力，是多么尊贵、傲慢，让一切万物都想侍奉他的王之气魄。

可能成为敌人的，顶多只有英雄王自己称为「朋友」的那名枪兵吧。

缇妮心想，若是如此，在最后的引导之刻来到前的这段期间，所有对手被俐落排除已是注定之事。

「剑兵乃最优秀」这种说法不过是个基准，是早已从脑海里驱散的情报。然而——

「好快……」

缇妮·契尔克被迫领悟了一件事。

的确，既然是讴歌为最优秀的职阶，即表示无论是何种剑兵，一定会具有「突破了」某个范畴的部分。

他就是如她推测的亚瑟王？还是别的完全不同的英灵？缇妮还不清楚。

即使观察透过远见的术式看到的剑兵，缇妮也不认为他的灵基足以与英雄王，或者阿尔喀德斯并驾齐驱。可能和自称希波吕忒的亚马逊人女王相当吧，感觉得到似乎稍微比她强了些。

但是此时此刻，在吉尔伽美什「国王的财宝」的猛烈攻击下，那个剑兵仍然还活着。

不是像吉尔伽美什的朋友枪兵一样，全部迎击对抗，更不像现在正与警察队对峙的阿尔喀德斯一样，承受所有宝具的攻击——剑兵是用闪躲的方式，不断地避开所有的宝具骤雨。

虽然他偶尔会用手中的剑，打掉几把闪烁光辉的宝具，但是那个举动也压抑到了最低限度需要的场面。

如果只是不断在逃窜闪避，缇妮倒还能理解。但是最为异常的是缇妮感觉得到，那个剑兵的举动并不是消极的逃窜，而是明确地在「积极进攻」。

「怎么可能……」

看到剑兵正缓缓地逐步接近吉尔伽美什，缇妮的脸颊滑过汗水。

「他的速度……还在加快……？」

× ×

教会后方 广场

躲在广场种植的树木后方，少年——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看到正在教会与邻接的建筑物上方进行的攻防战，不禁喊道：

「太厉害了……那个金色的人虽然攻击也很作弊，但是不断在闪躲的另一个人也不输他耶！就好像在玩动作游戏时可以无限使用紧急回避指令，而且还是一直用取消技的状态呢！」

『你的举例……都挺庸俗的呢……』

抱怨似的传递念话的人，是恢复成手表模样的使役者——开膛手杰克。

与费拉特缔结契约的狂战士杰克，可视为一半灵基的宝具遭到阿尔喀德斯所夺后，受到了超乎寻常的伤害。

因此，他才变身成仅需耗费少许魔力量就能成形的无机物，但是——

『那么，我们也该行动了吧？』

「可是，杰……狂战士先生，你真的没事了吗？」

『就算我说要撤退，你也打算找个理由搪塞我，一个人跑去帮助警察队吧？虽然我们才相识不久，但我已经大致明白你的行动了。』

「讨厌啦……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正义的伙伴吗？」

听到费拉特困惑般的说词，化成手表的英灵传来念话。

『你应该不是吧。不过，先不论你的老师对正义与邪恶的概念如何，他是那种「会做到底」的类型吧？既然如此，身为他学生的你应该也会模仿才对。』

「……真头疼耶。杰克先生，你连我的内心都读透了吗？」

『只要不是直觉非常差的人，谁都会明白你。不过，虽然你不是会毫无计画就闯入敌阵的笨蛋，但计画本身就蠢到极点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我必须成为能为你引导方向的人。』

「放心啦！我也打算要活着回去啊！我非向大家炫耀你的事不可呢！」

『没有更好一点的理由了吗？』

杰克享受着这段玩笑般的对话。但那就像是为了分散痛苦，而不断与人对话的伤患一样。

『算了。我知道比起去战斗，你更适合从旁支援。我就彻底做好辅助身为支援者的你吧。』

「……的确没错。」

费拉特没有刻意问杰克：「你已经不能战斗了吗？」

因为就连从他的角度来看，杰克也已经明显虚弱。

名为宝具的概念遭夺后，目前杰克的灵基明显不稳定。

但是，费拉特又另外问杰克：

「……打倒那个人，可以让狂战士先生的灵基复原吗？」

『心知肚明的问题不需要问我。你「看到」了吧？』

「……是的。就我所见，灵基已经完全融合了……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融入感觉非常恶心、像烂泥般的物体之中……」

『是啊，就算消灭那个，那份力量八成也不会回到我身上了。唯有先让我消灭，再从英灵之座召唤我显现，才能复原吧。』

杰克这么一说，费拉特沮丧地表示：

「可是，那杰……狂战士先生就会连同记忆都受到重置，到时候的狂战士先生，和现在的就会是不同人了吧？」

『别顾虑了，叫杰克吧。既然我都阐述宝具到那个地步，那我的真名早已形同曝光了吧……虽然或许会在【英灵之座】上留下纪录，但既然是以圣杯战争的棋子身分受到召唤，那记忆当然会是不同人。如果出现很特殊的……不对，除非是发生可用异常形容的事态，那状况或许会不同。』

「嗯，我知道。教授也是即使明白，还是想要见到那个人，但是……」

『哦……你的老师，是圣杯战争的经验者啊。』

明明放眼所见的距离内，金色英灵的宝具正在交错乱飞，但是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好像日常生活中的闲聊一样。

是费拉特与生俱来的气质造就的吧。又或许，可能是他在顾虑杰克的情况。

杰克自己也早已察觉。

如果不靠持续对话维持住自己的理性意识，灵基将会面临最糟糕的状况。

『话虽如此，我们不能毫无办法地在这里旁观。既然无法撤退，就必须想办法阻止那个化为恶鬼的英灵。』

「要是能让那个金色的人和他发生冲突，移动到别的地方就好了，但是……」

『那名金色弓兵，就是你的老师提过「绝对不能靠近」的对象吧。如今我也明白他的意思。那家伙，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灾厄。基本上，我们只能采取隐密行动了。』

两人思考，有没有办法能在短时间内重振态势，去掩护警察队。

话虽如此，实在没有能好好思考的时间。

毕竟不晓得正在上面越打越烈的弓兵与剑兵，什么时候会有战斗的流弹打到这里。他们不觉得警察队能与那名英灵对峙得太久。

「我再使用一道令咒增幅速度，去带走医院里的那名少女如何？」

『根据警察局长那里得来的情报，那名少女正受到神秘的病魔侵蚀脑髓。所以，我无法赞同在没有警察的协助下，强行带走少女的做法。虽然感染别人的危险性不高，但是没有警察协助就带走她的话，难保那少女的身体撑得住。更何况，原本预计要带她前往的教会，现在可是那副德性。』

看到金色弓兵如同门神一样，伫立在教会屋顶上，费拉特又烦恼地说：

「那么，用结界之类的加以隔离，让他们看不见我们怎么样？我之前和教授一起去墓地等地方时，学过很多种隐蔽行踪的模式喔！」

『要是这么做，夺走我力量的那名弓兵，会将整座医院都轰成灰烬吧。我想对那名英灵来说，要做到那种程度，应该是易如反掌……慢着。』

「咦？」

『好像有人来了。』

杰克暂时停下对话，提醒费拉特警戒周遭。

费拉特向周围集中意识，发现他们隐藏身影的植树前方，不知何时有道身影接近过来。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以主人身分登录于仪式参与者中的费拉特，顿时明白对方和杰克一样，是以英灵身分显现的存在。

同时也了解到，对方不是战斗方面的英灵。

接着，杰克立刻变身为巨大的狼形之躯，像要威吓对方般发出怒吼：

「停在那里别动！你是什么人！」

「哇啊！杰克先生变成路·希安了！」

费拉特对杰克喊出某个专有名词，但是他没有回应，而是盯着逼近眼前的男人。

对方留着显得古风的平头，但身着显然出于专人裁缝的高雅服装。

虽然没有战士的氛围，却也散发着与魔术师、骑兵不同的气息。

「看那身服装，你应该是一两百年前的法国人？」

说话的是以「开膛手杰克的真正身分是头野兽」的传闻为基础，变身成狼姿的杰克。

对杰克这句充满野兽特有的杀气以及威势的疑问，在他前方十公尺处驻足不动的男人一边耸肩，一边说道：

「喂喂喂，没人教育过你不要以貌取人吗？我可是没有那样对你喔。就算你接着说自己喜欢吃科梅尔西的玛德莲蛋糕，我都不会惊讶呢……大概吧。」

「啊，那个很好吃呢！科梅尔西的玛德莲蛋糕！」

费拉特保持警戒，同时回应对方，结果那名男人又有反应。

「哦？这话题谈得来呢。原来还是很有名吗？科梅尔西的烤点心。」

「对啊！我一位法国当地的朋友，常常当作伴手礼送给教授和朋友呢！」

「这样啊～真想尝尝看滋味，比较一下是不是已经和我活着的时候不同了呢。哎呀，结果刚刚的对话，不小心曝露我果然如外表所见，是出身法国的人呢。不过算了，和玛德莲蛋糕的滋味相较之下，我的事根本不重要啊。」

神秘男人与费拉特又聊到法国当地政府团体的话题，呈现谈笑风生的气氛。

在他们身后上空，仍然有宝具流星不断地从天而降，站在一旁的巨狼杰克流露出不太自在的眼神，向费拉特搭话：

「喂，不是让你聊那些事的时候了。谁知道警察队还能应付那个怪物多久……」

然而——

「这个男孩有点难以揣摩呢。」

随着男人嘴角一扬，气氛也改变了。他说道：

「一边和我畅聊点心话题，又一边偷偷地在我的影子里编入术式，这怎么看都是魔术师的举动。但是啊，术式明明已经完成，还是继续大聊特聊点心话题，这种行为又不像个魔术师了。」

听完男人所言，杰克惊讶地看向费拉特。费拉特则是感到莫名其妙，询问男人：

「咦？我编入术式，是顾虑到万一你是敌人会有危险才这么做的。如果你不是敌人，我发动不但浪费魔力，对你也不好意思，不是吗？」

「……」

沉默地观察一会儿后，男人看着费拉特，愉快地继续说道：

「男孩……『你是什么来头』？」

「咦……？喔，是在问我的名字吧！我叫做费拉特！因为全名长得离谱，而且还要避免成为施咒的对象，所以我不能轻率地全部告诉你。但是，我平常对人自称的姓名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现在是狂战士先生的主人！」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还有，自己有全名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能轻率说出的事喔。反正，你们都不小心报出名号了，那我不自报就不公平了呢。」

听完，杰克怀疑地问道：

「……报名号？再怎么说都是个英灵的你，要向同为圣杯战争参与者的我们报上名号？」

「像你那样仿佛在宣言『我就是开膛手杰克啦～！』并揭露宝具的人，好意思说我吗？不过，你大闹社会的时候，好像是在我死后的事情就是了。」

「……」

「我的真名不管曝光与否，都不会改变我的弱点。脑袋被砍掉会死、心脏被捅会死、溺水会淹死、吃不饱会饿死、受寒会冻死、年纪大会老死——你瞧，一大堆弱点。你说说看，一个连简单的诅咒都防不住的男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弱点好曝光的？」

这名英灵看似毫无敌意，但杰克碍于本身灵基的现况不能从容以对，又处于要保护费拉特的立场，他还是不改警戒的目光。

「我不懂。既然你毫无与我们为敌的意思，为何来接触我们？」

「喂喂喂，咱们的主人都同盟了吧？『主人结盟了，更何况使役者』——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你是『那种立场』啊。那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杰克与费拉特，曾经听与他们同盟的主人，也就是史诺菲尔德市警的局长说过：「我虽然不会说出我的使役者真名，但是反正他只专门安排后方支援，不会有机会与你们见面。」

虽说组成暂时性的共同战线，但因为最后还是要围绕着圣杯争夺厮杀，那当然不会说出真名。让使役者之间毫无意义地接触，称不上是上策。

正因为杰克也如此接受，他才不得不认为，对方的使役者出现在眼前是极为不自然的状况——

「话虽如此，我是有相应的理由才自报名号。在战斗方面，我没有义务担保我们双方能有正经良好的联手关系，但是看到男孩的做法后，我判断最能与男孩好好合作的步骤，是坦率地曝露我一部分的真心<脏腑>。」

正因为很清楚杰克会投以那样充满疑虑的眼神，那名英灵愉快地耸肩，同时报上了名号。

「我的名字是——仲马。不知为何就成为术士了。」

「咦？」

费拉特不禁回以疑问，自称仲马的英灵耸肩回应：

「男孩，你听说过亚历山大·仲马吗？」

「咦咦！」

这次费拉特发出更明确的惊呼，大声问道：

「哪、『哪位』仲马？」

「哪位？」

「是拿破仑部下中的超强将军，老仲马吗！还是那位将军的作家儿子，就是写出《三剑客》、《Les Mille et Un Fantômes》等等着作的大仲马？该不会是更下面的儿子，写出《茶花女》的小仲马？」

「是第二个的大仲马。姑且不论《三剑客》，你连更小众的作品都知道呢。不过，比起我的作品，犬子的作品似乎更众所周知，太好了。」

术士——大仲马自嘲似的笑道。费拉特眼神闪烁地大喊：

「什么话，我当然知道你的作品啊！《三剑客》的电影、动画、人偶剧我都看过喔！不会吧！你真的是本尊吗？」

「英灵就像拷贝般的玩意儿一样，问我是不是『本尊』我也很难回答你。不过，就问我是不是大仲马的意义而言，答案是Yes。不过，我原本以为我的书不会留存百年以上呢。不晓得这算是好是坏，这表示无论经过多少年，人的本质还是不会改变太多吧。若你想憧憬谁，还是选我儿子比较好喔。他的才能保证货真价实。」

「别这样！请别说得好像自己的才能是假的一样！我待的那间教室，虽然同学们、学长姊们大家都是些书痴，但是都拥有几本当时出版的原本喔！好厉害，太厉害了！杰克先生，我们等于拥有了百人之力耶！啊啊，我真的好想和这个人再多聊聊，多打听出一些他的情报，但是还得先去救那些警察才行。我们就拜托他帮忙吧！」

「嗯……的确也没时间了。既然主人那么说，我就暂且相信他吧……」

说完，杰克再度变回手表，系回费拉特的手腕上。

见到如此情况的大仲马，咯咯笑道：

「感激不尽。不过，要靠我一个人处理这个情况，怎么说都太勉强了。还要特地变成可以不必自己行动的手表，就表示你的灵基相当糟糕了吧？」

大仲马的视线看向将教会夹在中间的更远处，在大马路那边断断续续闪烁的闪光。

不知何时，英灵们已经从教会屋顶上转移战场了。但是他们不晓得这些阵阵闪光，以及不断响起的轰隆声究竟是出自谁之手。

「不过，即使如此你们还是希望我帮忙的话，我可以协助你们。」

「真的吗！」

「小子，你啊……虽然看起来不像个魔术师……但为了达成目的，你做好觉悟要将自己的性命扔入大锅了吗？」

「咦？」

「放心，会采用最新式，而且附设计时器的压力锅来煮。不是那种煮完后，成果不稳定的魔女大锅。」

大仲马一边说着奇怪的话语，一边对费拉特与杰克扬起无畏的笑容。

「最棒的是，负责调理的人可是我呢。」

第五卷 幕间「佣兵、刺客、吸血鬼 I」

「……好乱来的一群家伙。」

即使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感情，西格玛还是有些傻眼地说出感想。

在这次圣杯战争中置身「幕后黑手方」的这名青年，既是一名使用魔术的佣兵，更是原本应该要成为枪兵主人的人。

但是，受到身为神秘职阶「看守」的英灵附身后，处于这种状态的他为了提升自己的生存机率，与剑兵以及刺客组成暂时的共同战线。

接着，西格玛以「看守」的影子们带给他的情报作为基础采取行动，前来观察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少女、与她缔结契约的使役者，以及目标为少女的其他阵营的敌人。

关于从自己的使役者手上得到的情报，西格玛以「上层传达给他的情报」说法，骗过剑兵、剑兵的主人沙条绫香，以及刺客。

西格玛的英灵是以居高临下俯瞰的形式，一直掌握住这座城市目前发生状况的神秘英灵。

不但对「看守」这个职阶的特性不明所以，甚至没有自己的明确目的就卷入这场圣杯战争的西格玛，目前周围的大多数人都将他视为「士兵A」来看待。

不如说，就是将西格玛带进这场战争的法兰契丝卡本人，希望他能一直以「士兵A」的身分存在，有此结果自然是理所当然。不过，与西格玛缔结契约的英灵，正在逐渐将他改变成这场「虚伪圣杯战争」中的特别存在。

话虽如此，西格玛不可能具有与英灵相当的战斗能力。

虽然西格玛一直游走世界各地，以使用魔术的佣兵身分累积实力，但实在不可能与英灵之类破格的使役魔相提并论。再加上目睹到剑兵与金色英灵的攻击后，让西格玛领悟到自己是多么不适合这里的存在。

「那个人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是最初的英雄之一喔。」

持蛇杖的少年——「影子」之一那么说道。

这些影子既是「看守」的装置，也是仅会向西格玛传达情报的系统。

或许是直接与大脑连结的关系，西格玛以外的人都无法认知到他们的身形与声音。

西格玛虽然想过，乾脆当作是自己看到的幻觉会比较轻松，但是他们传达的情报不但准确，甚至还有靠自己的知识无法明白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西格玛也不得不理性认识到那些真的是英灵的力量。

「我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你毫无胜算。」

身形从蛇杖少年变成有着机械翅膀的少年「影子」说道。对于他的发言，西格玛在内心嘟嚷：「用不着你说。」

看一眼就能明白，那个英灵从一无所有的空间射出的，都不是寻常武器。

不是靠魔术或现代枪械就能勉强应付的对手。

利用震撼弹或闪光弹应该可以让对方在一瞬间分心，但是面对吉尔伽美什这名英灵，很难认为情况能因此好转。

要是至少能和剑兵完美地联手合作也好，但是和他才相遇不久，两人没有默契可言，再加上他的主人——沙条绫香非但不是正式的主人，甚至不是魔术师。

既然如此，此刻能成为战力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与剑兵、吉尔伽美什同样是英灵的那个人——站在一旁的刺客少女。

「你打算怎么办？」

想不到明确的作战计画。

可是，毫无行动地既不攻击也不撤退的话，只会沉入这片杀戮的泥沼里。

那么，配合身边的牌行动就是上策。西格玛如此判断。

于是，她静静地开口：

「我要去保护幼童。你知道她的房间位置吗？」

「你真的要去？……或许会和那名变成恶魔般的弓兵，还有那个金色的格林机枪交手喔。」

「……我不会从正面前往医院。虽然不甘心，不成熟的我若要诛灭他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拼尽全力才行。而且即使尽了全力，能不能抵达医院还是很难说。如果只关系到我自己，那还没问题，但是救幼童才是目的，对吧？」

「那个是那些警察的目的，不是你的。」

「？」

刺客少女似乎听不懂西格玛的话中意图，静静地表示疑惑。

对于那样的她，西格玛淡然地述说：

「对方是未曾见过面的小女孩，成为敌人或同伴的机率都不高。不如说，万一那名重要的保护对象，以及与她缔结契约的使役者视我们为敌人，将会陷入得与那名没有交战需要的英灵正面交锋的状况。合理地思考，去救那名少女对你并没有好处。」

「……原来如此，你这个人内心毫无信仰呢。」

刺客好像彻底明白了西格玛这个人似的点点头，直视着西格玛说道：

「对我当然有好处。而且理由很合理。」

「合理？那理由是……」

为什么会想询问那种事情？西格玛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纯粹是因为，他掌握不住刺客以自身意志涉足麻烦事的性质才询问也说不定。

刺客对做出那样反应的西格玛，以流畅的话语说道：

「心灵尚未成熟的幼童能够得救，就是『至高无上的好处』。」

刺客述说着，同时开始无声无息地移动。

仿佛要将这条「化为战场的大马路」的缝隙缝住一样，刺客应该是打算采取绕远路的方式接近医院。

西格玛一边紧追在后，一边像是半自言自语地说出疑问：

「……？我不懂。虽然是小孩子，但她是陌生人吧？而且这孩子往后会不会与你步上相同的信仰之路都很难说呢。」

如果是为了增加与自己同样教派的信徒，倒还能理解刺客为何这么做。

但是，那是不惜赌上自己的命都该拯救的吗？

「我还不够成熟。若是那些信仰虔诚的人，本来就不会考虑有无好处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只是生存于世、听从伟大声音的指示选择该走的那条路。」

「……虽然我本来就不太懂所谓平常的价值观……不过，处于这种状况下的你仍然想要拯救小孩，不就是因为你信仰虔诚吗？」

听到西格玛的话语，登峰造极的狂信者只看了西格玛瞬间，就摇头否认。

盛满刺客眼中的感情，是对自己的忿怒以及哀恸。

「我无法舍弃对那些异端者的愤怒。无法心怀宽容之情。现在步上的路也一样，只要我还心存想要拯救他人的愿望，便是在轻视命运——这只是傲慢，不是信仰虔诚。因为这样的不成熟，我才无法获得允许迈向通往山郭之中的道路。」

「……」

随着两人消声匿迹地通过大马路，又更接近了医院。

警察队与弓兵的战斗已经开始，另一名弓兵——吉尔伽美什与剑兵也进入了交战状态。

先不论刺客的状况，那些人在交手间放出的流弹，哪怕只要挨中一发，西格玛肯定会毙命吧。

西格玛一边警戒着双方的战斗状况，一边使用消音与强化肉体的魔术，才勉强能紧跟着谨慎前进的刺客。

刺客淡然地对处于这种状态的西格玛继续述说：

「但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的不成熟，不能成为我不去拯救小孩的理由。」

「……我懂了，是那种意思啊。」

西格玛此时微微低下头，念着小孩这个词汇，不禁喃喃道：

「我们……就没有人来拯救啊。」

瞬间——朝着医院后门接近的刺客停下脚步。

察觉到自己失言的西格玛，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刺客身上移开。

下一瞬间，西格玛身后响起声音。是由影子之一——曾经表示过「称呼我为船长吧」的老人所发出。

「唉唉～你怎么说出来了呢……搞什么玩意儿，你是笨蛋吗？这是在对正打算去拯救他人的人哭诉『就没有人来救我』吗？还是嫉妒在医院里睡觉的小鬼？觉得开个玩笑停下脚步，让那个小鬼遭逢与自己一样的不幸是可喜可贺的大好结局？」

西格玛完全无法反驳阵阵嘲笑般的声音。

一个理由是，回应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会遭到刺客怀疑。

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毫无能够反驳的说词。

西格玛没有想祈求圣杯的强烈心愿，也没有必须活过这场战争的理由。

他只是个单单凭着「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太想死」这样的理由挣扎至今的佣兵。

当西格玛怀着此种心态活到现在的当下，对他而言那或许反而是自己的强项了——而且绝对不是能自豪的要素。

听闻刺客的话语，西格玛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往事——白天还坐在隔壁的人，当晚就成为毫无血液循环的「物体」遭到处理收拾，便自然吐露了刚才那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就没有人来救我们？

为什么，在医院的少女就能得到拯救？她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若是此刻以前的自己，理应能用「不过就是运气好才有那种机遇」来回答，分离自己。

既然如此，为什么刚才的自己会吐露那种话？西格玛察觉到自己这个存在，正在动摇不定。

——这是不好的倾向。

——对身为使用魔术的我、身为佣兵的我，都不是好事。

死亡的降临，会从内心动摇的人开始发生。

在过去的工作中，自己已经亲眼见证许多次那副光景。

「抱歉，刚才是我失言————」

西格玛想要中断话题，藉此恢复内心的平静，但是他的话语被回过头的刺客打断。刺客直直注视着西格玛述说道：

「没能拯救年幼的你，是我不成熟。」

「……」

「没能在现场遇见你、拯救你，那正是我不成熟的证明。」

西格玛觉得刺客这段话太不讲道理，回道：

「你是英灵。虽然我不晓得你是死于什么时候，但是我们的时代、所待之处都不一样，你不可能遇见年幼时期的我吧？」

「时间与地点的差异等等，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和你在此时此刻『像这样处于同样地

点』就是明证。」

站在西格玛的角度，刺客这段话根本脱离了常轨。

倘若自己的信仰是完全的，应该就会站在年幼的西格玛面前，拯救他才对。刺客那段话就怀着这种确信。

如果现在的自己是过得幸福的人，或许会对刺客的发言感到愤怒。

即使不幸，假如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或许还是会反驳吧。

会反驳「我很满足自己的过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求过谁的怜悯，更不记得求你拯救我过」这种说词。

但是，心底涌现不出愤怒。

因为西格玛自己都不禁同意，认同了刺客一半的说法。

——啊，原来是这样。

——我……「曾经希望有人来拯救我」吗？

——要是当时有某人……在那个地方拯救了我们，一切都会不同吗？

——要是在法兰契丝卡灭掉国家的更早以前……赶在大家都死掉前出手拯救他们的话……

——又或者……到更早以前……

——拯救到我母亲的话……？

——不，要是拯救了我母亲，我也理应根本不会诞生。

随着想起自己的出生过程，西格玛静静地低了头。

——一旦拯救一切，我的幸福、不幸，甚至起源都能「不曾存在过」了吗……

「……挺有趣的想法呢。好像曾经有过那种喜剧。」

「？」

西格玛的自言自语，让刺客感到疑惑。

他向那样的刺客，回答开始移动前她询问过的事情。

「……警察的捕捉对象……缲丘椿住的病房，位于这边看过去的最上层、最右边的房间。」

如此听闻的刺客静静点头说：

「感谢你，之后的我自己处理。」

「等一下。」

「？」

留住刺客的西格玛仍然面无表情，他在瞬间思考后说道：

「……我也一起去。要保护她虽然会不放心，但是或许我有能顺利防止感染，并且带走她的办法。」

根据看守传达的情报，「侵入缲丘椿的病原细菌，是不会经由空气感染的类型」。

但是这不表示今后也会一样。

毕竟，还有神秘的英灵依附着她。

也有可能对椿的身体动手脚，让细菌的性质突然改变。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能巧妙地使那名英灵成为友方，不但能成为强力的伙伴，也能轻松地移动椿前往安全的地方。

剩下的就是按照当初的计画，由警察相关的人士对付那名英灵，使其无力化就没问题了。也能向法迪乌斯呈上还过得去的报告。西格玛是这么盘算的。

「你不用勉强自己。万一出事情，我会用扛的带走她。」

是以为自己不会跟到最后吗？虽然刺客如此说道，但是黑发青年静静地摇头否决，回应她：

「那女孩的身体状况恐怕承受不住你的动作。长期陷入昏睡状态的肉体，光是施加强烈的负担也会导致心脏停止。我看过实例。」

——小时候，就有同胞是这么死的。

西格玛并未说出那段记忆，而是提出一项提议。

「附车轮的担架<担架床>我应该用得比你习惯。带她出去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那名恶魔般的弓兵。那样一来，医院应该就不会成为他的攻击对象了。」

万一保护了椿一个人，结果医院毁掉就太凄惨了。

「哦～真有意思。你现在是为了谁而提出那个作战的？」

外形是持蛇杖少年的「影子」询问西格玛，语气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开心。

——为了……谁？

「这件事无关你的任务。而且这样做，就如你说过的一样没有好处。明明如此，你怎么会打算辅助她的行动呢？」

「影子」说出仿佛在测试西格玛的话语。

「……喔，没事，抱歉。虽然我是影子，还是有受到生前的人格影响呢。要是以英灵的身分显现，会成为别的姿态吧……不过，我们『影子』姑且算是个别意识的行动表现。就当作是留在我们影子中的残渣在闹着你玩，当作耳边风吧。」

蛇杖少年如此解释，但是西格玛无法轻易地当作耳边风。

因为——西格玛自己都「无法解释」是用什么理由判断后，才决定跟随刺客。

——这真的是不好的倾向。

——为什么我不把事情交给她就好，自己撤退离开？

——迷失自己精神的方向性，对身为佣兵、使用魔术的人而言都是致命的瑕疵。

西格玛打算告诉刺客，经过重新考虑后自己还是决定离开。但是——

「……感谢你。」

刺客低着头如此说道。她的声音，挽留了西格玛的心。

「你正试图想要行善。比起我这种肮脏的人，你更值得获得救赎。」

——……

——现在才说「我还是决定回去」的话，我们的关系会恶化到无可挽回吧。

——这将会使我的任务成功率，以及生存机率出现障碍。

一瞬间思考过那些事后，西格玛没有回应刺客的话，只是沉默地追随她。

这一夜，响彻着英灵们激烈交战的声响。

仿佛要暂时远离那些声响一样，两人绕到医院的后门，确认四下无人后，迈进医院的土地范围。

十层楼建筑的医院内部，已经由警察队的魔术师之手铺设了驱人结界，有病患入住的病房楼则是铺设了睡魔的术式。

值夜班的看护士已经暂时陷入沉睡状态，也到了住院患者自然就寝的时间。

由于要是就寝中的患者发生病状恶化的情形，有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受害者，所以魔术发挥效果的时间，已经设定在最低限度。

从看守那里得知这些情报的西格玛，认为既然如此发出一些声响应该也没问题，就尝试从医院的后方以最短距离迈进。

然后，他们迅速地穿过医院的后院，但是——来到一半的位置时，刺客揪住西格玛装备的衣襟，一口气将他拉到旁边。

「！」

你做什么——比西格玛提问的速度更快，已有物体坠落到他刚才站的地方。

大量插在地面上的金属片。

那些都是已经歪七扭八的凶器。

是由许多半融的手术刀，以及剪刀融合在一块儿的，成为长枪形状的刃物集合体。

看到那些凶器大量地坠落下来，西格玛预想着——这座医院里的所有手术刀、剪刀，以及骨锯之类的工具，该不会都将聚集到这里吧。

「答对了，小子。那家伙可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量集合医院里的刃物喔。」

变成船长的影子在稍微远离西格玛的地方笑道：

「好了，『第二场考验』来了。小子，克服这关，成长给我看看吧。」

西格玛不将其视为对手，他推测那些刃物的飞行轨迹，朝它们飞来的方向看去。

接着——

在刃物射来之处，也就是医院五楼左右的位置，有个与白色墙壁垂直伫立的男人身影。

「……唔！」

一阵悚然。西格玛的魔术回路顿时变得不安定。

虽然处在一旁的刺客的魔力也变得暴乱，但是——

仿佛无视重力般地伫于墙壁上的「那个」所蕴含的魔力，其可怕程度更是凌驾刺客之上。

又或者，不只是魔力感知侦测到的感觉，以使用魔术的佣兵身分，长久战斗下来练就的本能来形容或许也可以。

——「那个」很危险。

——虽然听影子提过这里有「吸血种」存在，但是「那个」是即使在吸血种中也是属于高阶的存在。

——虽然不是「最高位」那类存在，但和寻常的魔物可是不同等级。

——「那个」原本就是人类不能为敌的对象。

西格玛仅有一次经验。他曾经与类似的东西战斗过。

那时候是与其他有名的魔术师、使用魔术的人，大家一起联手才好不容易将其打倒，但是——此刻处于自己眼前的「那个」，是比自己打倒过之物更危险的存在。身为使用魔术的人，西格玛累积至今的生存本能正在不断地敲响警钟。

「那个」对瞬间僵住——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受其魔力所震慑的西格玛说道：

「……你采取的判断不错，小鬼。」

「……？」

西格玛对这句话感到疑惑。「那个」一边慢慢地拍手，一边继续说下去。

「要是刚才……你做出搁下令人怜爱的她一个人撤退离开的那类行为，我就会挖出你的心脏，弄碎磨成烂泥后和沙子混合在一块儿，然后撒到养猪场的饲料箱里喔。」

男人一边宣言着不知为何只有养猪场单方面会受损的话语，一边满脸笑容地降落到地面上。

礼仪端正地行礼过后，「那个」一边怒瞪着西格玛，一边露出忘我的笑容——做出这种灵巧的表情说道：

「而且，你竟然做出错得最糟糕的判断，小鬼。」

与刚才说过的话完全颠倒，男人说出极其不讲理的发言。

「区区的矮小人类，居然做出与我亲爱的人儿共步前进这般行为，这种事我绝对饶恕不得。说起来，光是我亲爱的刺客自然地与你这种家伙对话，我就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个」喀喀地弄响脖子后双臂大开，伴随着凶狠的笑声与自身的激愤，放声主张道：

「我要让你的身体死不了，再将你的魔力回路一条一条地『吸下来』。还要戳烂眼球粉碎骨头剥下血肉侵犯脑髓冒渎心脏搅拌肺脏，将五脏六腑蹂躏至径寸大小。啊啊！啊啊！对了！就活生生地将身体剁成成万上亿条细丝，撒到养鸡场的饲料箱里吧！」

男人随着语调渐渐紊乱，拱下背仰望过反射着金色英灵的宝具光辉的夜空后——又切换成忘我的微笑，转头看向刺客。

「当内心能接纳的仅有对象变成那样子的时候，你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呢？啊啊……哦……太棒了！美人儿，你果然棒极了！光是想像你被自己的泪水弄脏身体的样子，我就要飙泪了！」

看到一边说话，一边当真流出欢喜之泪的「那个」——名为捷斯塔·卡托雷之死徒，刺客早已展开行动。

她抹除自己的心情，不过还是将累积到刚才为止的激愤附加到魔力上，朝身为自己主人的魔物一跃而去。

同时，从剑兵借给自己，用来代替魔物之魔力的临时魔力中——

将大半的魔力量，注入进自己的宝具。

「黑剡缠绕——」

「——————【非想巡灵】——」

第五卷 第十五章「黄金与狮子 Ⅱ」

身穿金色盔甲的英雄王——「裁定者」吉尔伽美什仍然站在一开始伫立的教会屋顶上。

已有数处插着宝具的教会屋顶，虽然到处都正在逐渐崩毁，或许是因为有铺设牢固的结界之故，屋顶才勉强能维持住形体。

在第三者的眼中，那仿佛是美丽的舞蹈。

在生死夹缝间以不寻常的速度飞奔舞动的剑兵，其模样不禁吸引了正在实际观测那副光景的缇妮，以及使用远见术式的众人的目光。

王与王的斗争。

但是，那绝非公平之战。

那副景色，看起来是一名王者，在伺机要对坐镇高处的金色王者以下克上的构图。

反过来说，也能视为是居于高位的王者，正在制裁下位王者的画面。

但是，剑兵也因此才要进击。

既然同为王者，优劣就会随着时势改变。

这场以争夺那优势为理由掀起的战斗，让两人此刻的攻防可谓是在打一场仗——一场仅在王者的灵基之间进行的，世界规模最小的「战争」。

不过，其中一名王者拥有子民打造完成，再由王搜集到的无数财宝。

相对的，另一名王者却只有七个「支援者」。

裁定者——黄金色的王绝无一丝大意，认真地朝剑兵倾注攻击。

但是，对于缠绕黄金的王之攻击，过去人称「拥有雄狮心」的王仍然没有停止进击，而且又让身体更加速，穿过死亡的夹缝。

神速。

通常，英灵间的战斗看在人的眼里，多的是脱离了人类范畴的表现。

但是，即使将这点考虑进去，剑兵的速度还是显得有些异常。

身为英灵的基盘性能，本身具有的速度。

施加魔术性的增幅处置，得以达到的速度。

以及只能说是得自英灵之座赋予的，与他逸事相关的某种「加护」造就的速度。

将其一切都交错组合后，具备了以英灵而言也是特异速度的剑兵，在化为战场的林立大楼间四面八方地跳来跳去，同时以圆形的轨迹一点一滴地缩短距离。

一度行动过的狮心王的进军，其威力的确相当于横扫大地与海洋的暴风。

——「只有具备避风加护的将军，才总算能阻止他。」

令人如此传颂，无与伦比的进军速度。

有「总是以平时行军速度的三倍速奔赴战场」这种逸事的狮心王，与对方的距离终于缩短到剑能触及金色英灵的地步。

「哦，即使不敬也要站到我面前来吗？」

总算能开始了——金色的王说出仿佛带有此意的话语，施放「国王的财宝」，同时往身后飞去，打算再次拉开一大段距离。

但是，那成为给予剑兵大好机会的状况。

「——『恒久遥远的……胜利之剑』！」

剑兵奋力跃向飞舞于空的金色弓兵，以手中绽放光辉的剑，劈出化为巨大光带的斩击。

「天真！」

接着，吉尔伽美什在自己面前显现出无数面盾牌，光带在其抵御下随即雾散。

「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模仿星之遗物的赝品来对待我。要不是我正在进行裁定，这已是足够你死上万次的愚行了，杂种！……唔。」

当扩散开的光点消失，吉尔伽美什一让浮着的无数面盾消散时，才发现一直处于前方的剑兵竟然已经失去踪影。

而且还感觉到，在着地的自己身后，教会倾斜的屋顶下方传出庞大的魔力。

金色的弓兵双眼一眯、转头看去，便见到架着剑的剑兵身影。

「——『恒久遥远的…………胜利之剑』！」

由斜下往上的捞斩，击出第二次的光带。

但是，那一击也如刚才一样，受到无数的盾牌抵御住。不过——

威力与先前的第一击是不同等级。承受那波攻击的盾牌被往上推起，使金色王者的身体浮上数公尺。

「你……」

金色的王从盾的隙缝间，确认到剑兵的手中正握着自己射出的宝具。

「我说过会跟你借用了吧？」

剑兵紧握住长剑宝具，同时钻进浮起敌人的正下方，并且直接又让剑缠绕光辉。

剑兵最初手握的装饰剑，在他第一次解放真名时，就伴随着那一击粉碎了。

但是，缠着神话时代气息的宝具，即使在第二次解放真名后仍然健在，继续拥有身为宝具的性质。

剑兵就这么以仿佛喷出魔力般的形式，击出了第三次的光带。

金色的王向正下方展开盾牌抵御，虽然有防住这一击，但是身体又被推上更高空。

然后，剑兵又往那里击出第四次的光带。

剑兵从教会的屋顶接连地朝天击出第五次、第六次的光之斩击，完全不给对手重整态势的时间。

更恐怖的是，就在挥击间的间隔缓缓缩短，斩击次数超过二十次的时候，光的绽放已经毫无间断，呈现一条从地面击出、贯穿夜空的巨大光带。

简直就是在宣言，这不仅是无限的连击，也是永无止尽的强烈一击。

× ×

数分钟前 医院前 停车场

时间回溯到稍早之前。

在医院与大马路之间，设有一座停车场。

那个具备适度宽敞空间的地方，因为驱人结界的影响，几乎没有车在这里停放。从这里到约翰被打飞到的医院入口之间，完全没有障碍物。

由于约翰受到攻击，导致还留有余力的所有警察一起展开行动。

他们手上都各自握有不同的「宝具」。

这些本来已经失去神秘或魔力，早就是单纯遗物的武器，经由术士之手写上传承后，成为了「仿造品宝具」。

他们的攻击，可以说已经将所有想得到的作战——举凡佯攻、从死角偷袭等花招都加进去了。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合作，比起在警察局与刺客交战时的表现，可以说甚至有更高的水准。

但是——夺走狂战士的宝具，得手恶魔之力的弓兵，不但毫不回避，甚至也不用手里的武器击败他们。

他的身体虽然承受了一切击向自己的刀、箭，以及枪弹，但是丝毫看不出有发挥效用。

「可恶……这家伙，也和那个叫捷斯塔的死徒一样吗……！」

其中一名警察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们的脑海里，浮现了在警察局遭到蹂躏瞬间的记忆。

虽然面临到逐渐成为当时状况的重演，但是每个「二十八人的怪物」的心里都不存在逃走的选项。

要是在这里撤退，获得「正义」称呼的我们——自己的存在意义将会荡然无存。

他们与约翰一样，体内都栖宿着那句出自局长之口，接近暗示的话语。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期望牺牲生命，不断地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眼前的怪物。

在他们思考的期间，化身成异形的弓兵迈步走来。

但是，刚才瞄准要害的攻击全部被他身上的布料挡住，伺机攻击裸露的手臂或侧腹时，虽然与击中布料不同，的确有「攻击命中了」的手感，但是仍然不及「成功给予有效打击」的领域。

不仅有那块让攻击完全无效化的布料防身，裸露的肉体也有不寻常的强度吗？

而且，虽然警察队还没正确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考虑到他得到了恶魔之力这件事，其耐力与魔力抗性最好视为也有得到相应的提升吧。

既然这样，眼前的敌人不就已经没有任何弱点可言了吗？

就在警察队的脑中浮现出「放弃」这个词的时候，异形弓兵正一步一步地确实迈步逼近。

「……？这家伙，为什么不一口气攻过来呢？」

一名警察提出疑问，其他警察则答道：

「对耶，他明明可以瞬间就击垮我们这些人啊……」

这时候，在保持着距离的地方冷静观察状况的女性——身为局长的副官，也是「二十八人的怪物」实质上的核心人物之一的贝菈·列维特说道：

「我想，大概是在警戒状况吧？」

她身为警察的同时，也是纯正的魔术师。

虽然贝菈生为魔术师家系中的妹妹，但是由于姊姊的魔术回路贫弱，身为妹妹的她便继承了魔术刻印，在母亲的养育中长大。

身为姊姊的艾美莉亚，就在毫不知情魔术世界之事的情况下，在史诺菲尔德从事医生一职。

由于贝菈的家系属于肩负责任、必须协助这场圣杯战争进行的一方，所以继承当家之位的她，便在继承母亲部分的魔术回路的状态下，参与了这场圣杯战争。

虽然尚未完成移植所有的刻印，还是个半吊子的继承人，但是在「二十八人的怪物」中具备不可缺乏之实力的贝菈，确实可称为是局长的心腹。

那样的她接着采取的动作，是从腰间的装备腰带，取出一支与现代装备不搭调的小支玻璃试管。

她将玻璃试管扔向为敌的弓兵面前，并且用手里握紧的装饰特殊的转轮手枪狙击试管。

子弹准确地击穿试管——下一瞬间，扩散出了广范围的烟幕。

那不只是普通的烟幕。

那阵烟充满会随机变化性质的魔力，可说是用于干扰魔力感知的烟幕。

想当然耳，看到那阵连视线都会遮蔽住的浓密烟幕扩散开来后，弓兵低沉地喃道：

「……竟然做这种可恨的事。」

接着，那副巨大的身躯仿佛像要避开烟幕一样，大大地往横一跳，移动位置。

贝菈的预测是对的。

异形的弓兵——阿尔喀德斯警戒着的是其他要素，并非警察队。

是突然出现的剑兵，以及与他开始交战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那两人现在虽然正在互打，但难以预测何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

而且，阿尔喀德斯不只感觉得到剑兵那边还存在别的英灵的灵基，一开始以「水盾」抵挡住自己试图摧毁医院的攻击的神秘魔物，其气息也还没有消失。

这并非一场信守礼仪的决斗，而是一场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连身后一点破绽都不能被看到的无尽混战。

清楚这个道理的阿尔喀德斯，虽能瞬间屠杀四散于周围并攻向自己的警察队，但既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也只能谨慎行事。

这般状况，正是因为警察队具备一定以上的实力才得以造就。他们累积至今的事物，以及赌上性命的觉悟，绝非白费。

在场的警察有二十五人。

剩下的是局长的护卫以及搜集情报的人，他们都留在警局里。虽然要让先遣队前往目标病房，但是由于出现了弓兵操纵的地狱魔犬——地狱三头犬之故，目前仍然没有任何人抵达病房。

「要不要派几个人绕去缲丘椿的病房？」

手握弓之宝具的女警小声说道，贝菈对此静静地述说自己的见解。

「少少几人过去的话，万一附身缲丘椿的使役者是敌对的，将会白白牺牲掉。要去的话，我希望由能靠一己之力应付状况的狂战士前往，不过他……」

那个狂战士的灵基身负重大损伤，也许已经在费拉特的令咒下脱离战线了。

「……如果那名使役者明白缲丘椿已经成为目标，应该会为了保护主人采取某些行动才对。她目前还没有离开医院，就表示可能还没察觉到这个状况，又或者是根本不想保护她……又说不定是拥有绝对的自信，不用移动缲丘椿也能彻底保护好她。就是这几种可能性之一吧。」

可以的话，希望是最后那个可能性。贝菈一边这么想着，又拿出几支试管向周围投出。

才以为那些用魔术投出，飞上天空的试管是要广范围地包围现场，却立刻全部遭到子弹击碎，同样的烟幕又随即遍布周边范围。

贝菈原本打算用这阵烟幕阻碍敌人，并趁着这短暂的时间下指示，派谁当斥侯前往病房，但是——

「白费功夫。」

异形的弓兵将长在背上的恶魔翅膀一振，便在周围刮起充满浓烈魔力的风。

带有不祥魔力的风化作几道小型的龙卷风，像要吃掉烟幕一样开始捕捉烟幕。

「这样的怪物……到底要怎么对付啊……」

一名警察脸颊痉挛地说。就在警察们的脸上就要泛出绝望的色彩时——

一道身影冲过了烟幕的空隙。

「住手！没用的！」

虽然看不清楚在暴风与残烟中的人的长相，但是察觉到那个人穿着与我方一样制服的警察们，纷纷喊出制止的话语。

实际上，连阿尔喀德斯也认定那是无谋的突击。

逼近自己的警察无论采取什么攻击，都不可能对自己管用。

要是对方采取无视涅墨亚狮皮的加护，以拳头实行殴打攻击可能会管用。但是要那样做，若没有蕴含相当的魔力，就连造成擦伤都办不到吧。

阿尔喀德斯很明白，自己唯有在拉弓的瞬间会阻碍到双手，而那将成为曝露给其他英灵机会的破绽。

尤其是那个英雄王。即使他正在与剑兵交锋，还是有可能顺势朝自己击出必杀的一击。或者若「流弹」直击到涅墨亚狮皮缝隙处的情况，甚至会直接成为致命伤吧。

又或者，要是自己拥有留在变质前的，具备十二条命的宝具在身，或许就会不太介意地全力拉满弓——但是，现在并非值得露出那个破绽的状况。

既然如此，就像最初打碎脖子的那名勇敢警察一样，用挥舞手臂的一击除掉吧，就这么决定。

阿尔喀德斯手臂举高，等待躲藏于黑暗及烟雾中的警察向自己逼近的那一刻。

接着——在那瞬间，阿尔喀德斯感觉到自己身后膨胀起庞大的魔力。

「！」

——这股魔力是……剑兵吗？

是正在与吉尔伽美什交手的那个剑兵，击出了什么宝具吧？

虽然感觉到那股魔力并非击向此处，而是朝天击去，但是阿尔喀德斯并没有将目光从这个逼近眼前的小小威胁身上移开。

这样的行为，是否真的出自连对矮小的敌人，都有做好不容大意的心理准备之故？

否。

阿尔喀德斯并不是不移开目光。

而是「无法移开」。

那是他具备的「心眼」发挥作用的结果。

并不是出自本能。

是至今累积起来的技能、经验、最后锻炼出来的五感，以及构成他的血肉一切都支配了灵魂，拒绝移开目光。

现在，在场真正应该警戒的，不是其他的英灵。

而是迫近眼前的一名警察。

他累积起来的一切都这么告诉自己。

而其理由，马上就会明示。

在阿尔喀德斯的身后，一道光柱贯穿天空，照亮了迫近眼前的警察的脸。

此时，对方的脸正好从被龙卷风刮开的烟幕缝隙间露出，见到那张脸，阿尔喀德斯呻吟道：

「什么……？」

那张脸无庸置疑，正是先前被他打断颈骨，击飞到医院入口的男人的脸。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不成言语的吼叫，用力往大地一踏。

那瞬间的加速度已经超过自己的预测。

比展开防御的手臂到达定位的速度更快，男人矮小的身体以如同炮弹般的气势朝阿尔喀德斯一跃，来到布料上方——

使出飞身膝击，对着被布包裹着的异形弓兵的鼻梁全力撞下去。

「约……约翰！」

警察们发出惊呼。

依他先前被打飞的方式，许多警察都想像到了「当场死亡」这四个字。

即使约翰具备魔术回路，却没有一子单传的魔术刻印。

如果拥有能在濒死状态时行使魔术、修复自己的魔术刻印就是另一回事，但是并未拥有刻印的约翰竟然能够得救，何况还是以具备了和先前判若两人的力量的方式现身，根本没有人想像到会有这种事。

但是，约翰就是出现了。

而且是缠绕着凌驾寻常魔术师的魔力，并且用那股魔力将肉体与神经强化了数倍的状态。

——约翰。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叫做约翰吗？

承受了飞身膝击的阿尔喀德斯，即使就这么被往身后撞飞——仍然一边冷静地将对手的情报记在脑中，一边在空中翻转身体，双脚朝下着地。

但是，那双脚却被不知何时又绕到他身后的约翰扫开。

「哦……」

说出钦佩似的话语后，阿尔喀德斯单手撑住地面，用空着的手臂接下约翰迫近而来的追击。

肉与骨头咯吱作响，冲击窜过阿尔喀德斯全身。

约翰就那么直接赤手空拳地反覆连击，完全不让阿尔喀德斯有拿弓的空档，持续加以打击。

——发生了什么事？

——他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不对，应该说成长了？

即使身为魔术师，也已经超越常人的领域。

生前累积的经验正告诉自己，眼前的警察体内充满的力量，已经足以匹敌曾在古希腊之地战斗过的敌将膂力水准。

——是宝具的力量？还是术士做了什么事？

虽然阿尔喀德斯确认这波攻击对自己的身体有造成损伤，但是还不到觉得有危机感。

和遭到亚马逊人女王用宝具殴打时相比，只觉得这股疼痛就像是被幼童捶打一样。

但是——他对眼前的男人采取了最大限度的警戒。

——为什么？

阿尔喀德斯一边卸开连击，一边思考。

——「我为何要警戒这个男人」？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打击，那么，在身后涌起的魔力漩涡才更应该警戒吧？

但是，他累积起来的一切事物都再三告诉自己，绝对要紧紧盯住这个人。

——此人膂力的确超过了人之领域。但是，仍然不及具备战士之相的英灵。

就在阿尔喀德斯一边思考「既然如此，为何要警戒？」的疑问，一边承受连击的时候——他首先察觉到，对手的攻击显得不太自然。

——……这个人为什么封印着右手不用？

在这波以肉体展开的连击中，眼前名为约翰的警察不曾用右手进行攻击。

——这个重心的差异是……义肢吗？

在以零点数秒为单位进行攻防动作的同时，阿尔喀德斯瞬间导出答案，明白了藏在对手行动之中的不协调感是什么。

那么，那只义肢是什么？他接着思考。

——里面藏了武器吗？那么，打不穿我这身皮衣的。

——不对，这个男人也明白这件事才对。

——那么，该视为其中蕴含着魔术吗？

阿尔喀德斯一边闪躲逼近眼前的约翰的攻击，同时绷紧全副心神在他的右臂上。

——还是，还有别的——

——不对，这是……？

感觉得到「气息」。

有股独特的魔力，或者该形容为诅咒的「气息」，从男人的义肢中稍微流露出。

那股留有一丝神话时代渣滓的「气息」，稍微刺激到阿尔喀德斯的鼻腔与皮肤的瞬间——

一阵悚然的恐惧，窜过阿尔喀德斯的颈椎。

即使只有一瞬间，身为英灵的本能，使察觉到「那个」的他为之惊愕。

不管如何改变灵基——「那个」对阿尔喀德斯而言，都具有特别的意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将其视为危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的恐怖——「因为自己也亲自用特别的箭镞泡过了那个」。

「你……！」

阿尔喀德斯如此喊道的瞬间，约翰的右手「闪烁黑光」——手背随之变形，显现出外形独特的刃物。

仿佛具有意识的诅咒，黑色的液体在义手的刃物周围不断蠢动。

在过去杀死众多英雄，甚至逼迫某个大英雄自杀的「那个」，不但是神话时代首屈一指的灾厄，也是最凶恶的诅咒——「九头蛇的毒液」。

缠附着那无比凶恶毒物的刃物，向阿尔喀德斯的布料缝隙间逼近。

——怎么可能！

——连到了这个时代，都还有残留着吗！

——那条水蛇，应该已经无法存在于这个表层了才对！

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思虑过于天真。

这个时代的魔术师，远远不及神话时代的魔术师。

然而，却聪敏到能够控制神话时代的渣滓。

如果有考虑到自己的那个主人，其身也栖宿了同样的咒毒之泥，就应该也要假设到敌人持有「九头蛇毒」的状况。

看到这件足以杀死自己的武器就在面前，阿尔喀德斯握起弓，全力往身后跳跃。

「……！各位！快点赶去医院！」

确认到异形弓兵采取的动作，约翰向附近的警察队伙伴如此传达。

「我会竭尽所能争取时间！你们趁这段期间去保护目标对象！」

「约翰……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还没理解清楚，但是……应该是术士先生做了什么事吧！」

接着，就像想表达「待会儿再说！」一样，约翰就要冲了出去，但是——

这次换他全身窜过寒气，一阵悚然令他不禁停下脚步。

「……？」

约翰全身冒着冷汗，凝视前方。

伫立于前方二十公尺以上的异形的弓兵。

从其身涌出的震慑感，比以往还跃升数倍。

理由能轻易想到。

因为那名弓兵，已将箭搭上了弓。

虽然至今为止，他已经射过好几次的箭击，但是这次的动作与以往不同，是认真的、拿出全力的架势。

异形的弓兵向对抗寒气、准备冲过来的约翰，表达敬意地说道：

「已具备足以杀我之手段的人啊——」

「我就认可你是我的敌人吧。」

× ×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吉尔伽美什大人！」

位居水晶之丘最顶楼的缇妮正在观察战况。不是透过远见的术式观看，而是用肉眼捕捉自己的使役者——王的身影。

名为吉尔伽美什的存在，已经被推上到与己方的根据地——大楼最顶楼同样的高度。

金色盔甲的光芒遭到更辉煌的光带吞噬，此刻已经无法用目视捕捉其身影了。

不只缇妮看得睁圆了眼，身处周围的「部族」的人们也是同样反应。

从教会屋顶延伸向天的光柱，仍然在往更上方、目不能及的高度攀升。

即使是英雄王，受到那股力量的奔流吞没也不可能无伤了结。

如此觉得的缇妮，准备使用令咒让王紧急撤退，但是——

她感觉到了。身处光柱中的吉尔伽美什，其魔力正在膨胀升高。

准确来说，是他的周围出现了非常大的魔力团块——如此形容才妥当吧。

那是与他至今做过的事情一样的状况。

只是将宝物库中的宝具，自空间射出而已。

不过——这次展开宝具的方式，性质与以往有些不同。

为数大量的宝具，各自缠着庞大的魔力并形成巨大浪潮，同时蛮横地攀缠住光的奔流，使其渐渐雾散消失。

以往都是单调射出的宝具，这次却呈现出如同巨蛇一样的复杂动作。

可是，那并非以魔力控制着武器——是从四面八方的空间伸出的金色锁链，不断地一边捉绑那群宝具，同时强硬地修正轨道。

吉尔伽美什从雾散的光中现出身影，就这么地将宝具骤雨汇聚成宝具的瀑布，伴随着激烈的浪潮下坠。

仿佛一条不断吞噬剑兵击出的光，同时猛烈前进的金色巨龙一样。

× ×

教会

在屋顶上接连击放宝具的剑兵，感觉到自己放出的魔力正在被推回。

而且，当他看到那群逼向自己，受到压缩的大量宝具时，脸颊不禁流下汗水。

仰望着巨龙般的大量宝具逼向自己的剑兵，这时瞬间低头一看——

接着露出仿佛逞强的笑容，将自己的魔力投注到下一招。

× ×

「什么？现在到底怎么了……？」

另一方面，当剑兵身处那种情况时，在他的正下方——

教会内部，身为剑兵主人的绫香，说着困惑的话语。

从窗户周围的样子看来，教会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但是，并非魔术师的绫香没办法确认外面的状况。

身为监督官的神父，怀疑地向那样的绫香问道：

「小姐。你的身体都没有状况吗？」

「咦……？喔，经你这么一问，也觉得好像有一点累了……」

「有一点。嗯……」

稍微思考过后，汉萨说道：

「小姐，『你是什么』？」

「咦？」

「能够给予英灵如此庞大的魔力可不寻常。至少，如果不是身为一流层级的魔术师，魔力应该已经枯竭了才对……」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无法回答……说起来，我连魔力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了……」

绫香皱眉地困惑表示，神父兴趣浓厚地凝视着她——

「算了，没闲功夫在这里我问你答了。快往里面移动比较好。」

「……为什么？」

听完，神父抬头看向教会高高的天花板，同时说道：

「虽然有结界在强化支撑，但屋顶差不多要垮了吧。」

「！」

接着下一瞬间——屋顶的一部分大片地裂开，并从该处落下一道影子。

幸好汉萨瞬间反应、拉了绫香一把，她才勉强躲过遭到瓦砾直击的下场。

但是，在绫香对这个状况留下记忆以前，尊大的男人声音先从开了洞的屋顶传来，响遍教会。

「我本来想连同整栋教会一并消灭的。该说，亏你挡得住吗？」

那是一名身穿黄金盔甲的男人。

虽然盔甲上各处有着碎裂，但是他泰然自若地抱着手臂，俯视堆在教会中间的瓦砾中央处。

「咦……？」

当绫香看到那名盔甲男的瞬间，她觉得大脑仿佛有种受到激荡的错觉。

准确地说，是看到那名男人的长相时。

总觉得，好像几年前也见过一张酷似那个长相的脸。

而且，也是在类似这种教会之中。

绫香才试着回想，便响起噪音。

沙沙。沙沙。脑髓在摇荡——在甚至出现于视野中的噪音隙缝间，「红兜帽的少女出现了」。

「咿……」

正当绫香就要抱头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名身穿金色盔甲的男人，为什么要向瓦砾堆的中央发声呢？

——「该说，亏你挡得住吗？」

是谁，挡住了什么？

绫香才正要思考，马上就得到答案。

因为她察觉到，在瓦砾堆中央的东西是什么了。

身上长着数柄剑以及长枪的那个东西——绫香看到时还瞬间误会成瓦砾的一部分。

那个身影无庸置疑——正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与自己谈笑风生、漫步道路的剑兵。

心脏与头部虽然平安无事，但是腹部、肩头，以及大腿上都刺着几件武器，换作是寻常人类，成为尸体了也毫不奇怪。

「剑……兵……？」

认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无论是噪音或红兜帽的少女，都已经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差点就要无力地瘫软坐下，但绫香还是站稳了身子，总算决定要走近剑兵。

然而，绫音被瓦砾绊住脚，不慎跌倒。

屋顶上的男人仿佛没把那样的绫香放在眼里，继续对剑兵说道：

「要是你选择回避，就不会身受那种伤了。是想保护这栋教堂吗？本来该视你为骄傲自负之人，予以处死。不过，你终究是抵消了那一击，我就赞赏你吧。」

接着，至今毫无动静的剑兵的身体缓缓地动了，他扯起嘴角朝屋顶上的男人回答：

「那我……还真光荣呢。」

剑兵气喘呼呼地抬头，仰望金色的英灵说道：

「怎么能毁掉教会呢？要是遭到天谴，我可不管你喔。」

「无聊。众神之怒那种程度的玩意儿，我早就腻了。」

「众神……原来如此。多神教之地的背景……那种口气……哈哈，你是……不对，『你们』是『最初的旅人』吗……」

血液从嘴角溢出的同时，剑兵笑了出来。

看到那样的他，金色英灵没有为之愤恨，也没有流露轻蔑，只是高傲地问道：

「杂种，你……里面蕴含了什么玩意儿？」

「……？你说……什么？」

「不是在说你那些『随从』。我指的是关于你自身灵基的根源。」

屋顶的男人以淡然的口吻，对气喘呼呼的剑兵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你似乎尚未拥有战斗的理由。用那种心态来向我挑战，这个行为本身才是更骄傲自负之举，杂种。既然在吾之宝物<圣杯>面前你都没有乱七八糟的欲望想要实现，那不如就抱着你蕴含的一切，腐蚀消散算了。」

然后，金色的王维持抱着手臂的姿势，在他头上产生出扭曲的空间。

「我要降下裁定了，在那之前，可有遗言要说？」

「……没有。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啊，有了……那位供给魔力给我的女孩子，并非我的主人……是我一直在单方面榨取她而已……」

听到那句话，摇摇站起的绫香睁大了眼。

因为剑兵接着要说的话，她已经知道了。

——停下来。

——别说啊。

虽然想出声，却无法好好地运用喉咙。

就在自己呼吸急促又要跌倒的时候，剑兵露出了安详的笑容，说道：

「她不会与你为敌的……给点同情，酌量待她吧。」

「行。不过，你可别忘了，我只是会视情况斟酌处理。要是我明白她是无聊的存在，照样会消灭她。与其他索然乏味之人一样。」

接着盔甲男人慢慢地高举单手，向剑兵说出总结之言：

「杂种，对你的裁定是————」

然而，那句话没能继续说到最后。

身穿黄金盔甲的英雄，随即————————

× ×

数分钟前 大马路

「那个人是……约翰……是吗？」

现身拯救己方的人，是应该在刚才就被打断颈骨，击飞出去的同僚。

动作突然脱离人类范畴的他，简直能形容是「脱胎换骨」的状态。「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员们对此满头雾水，心中充满困惑。

打破这个状况的，是凛然说出响彻众人之耳话语的贝菈的声音。

「前卫都退回来保护后卫！后卫，全力掩护约翰！」

平常行事举止都很稳重的她放声喊出的话语，使全员的意识顿时清醒过来。

警察队成员各自拿好宝具，按照事前的安排部署，围住异形的弓兵。

以那名弓兵为对手时，手持近战武器的成员别说帮忙掩护，只会造成麻烦吧。

既然如此，就该负责阻碍对手的视线，交由后卫从远距离进行攻击——警察们判断，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约翰，应该很清楚如何与后卫合作。

接下来，只要一边以那方式掩护约翰，同时根据情况的发展安排，就能如约翰希望的一样，将一半的警察送进医院内部了。可是——

敌人射来的数发箭矢，瞬间就瓦解了他们的阵形。

持着大盾宝具的高个子警察虽然想架盾挡下攻击，但是当箭头触及盾牌的瞬间，他就承受到宛如黏性炸弹在盾的表面爆炸一样的冲击，直接震飞到后方。

而且，那并非将弓弦拉满至极限放出的一击。

不过是弓兵为了不露出破绽所射出的，数发牵制射击的其中一箭。

警察们实际感受到了。

自己这群人目前尚未连同城市街道的景色一起化为肉片，是因为那名英灵具有理性。虽然不知道是主人有下指示，还是出自自身的判断，他在一定程度上都有顾虑到还要「隐蔽魔术」之故，别无其他原因。

最初他带来地狱三头犬的时候，大家还以为他是毫不在乎那种事的凶恶贼人，结果完全相反。

对那名英灵而言，与其自己使出全力，让地狱三头犬那种猛兽吃光敌人的血肉，更适合「隐蔽神秘」。

「没有吗？他就没有弱点吗！」

一名警察如此呐喊。

虽然约翰的行动的确宛如英灵，但是对手英灵的强悍更凌驾他们原先设想的程度。

他们原本以为具备那般强度的英灵，顶多只有吉尔伽美什，以及第一日在沙漠与那个英雄王展开激烈冲突，疑似枪兵的英灵而已。事到如今他们才为那不周全的思虑痛彻心腑。

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了解自己的能力不及英灵。

现在有同样身为计算状况之外的约翰在支援己方，那最低限度也必须将对方逼到撤退才行。

对方应该明白，即使在这里歼灭警察队，也并不表示就能杀死主人与使役者。

既然如此，让对方有最低限度的「再继续下去会不划算」想法就行了。

警察之中的几个人如此认为，但是——

他们察觉到在这段期间当中，异形弓兵的身后，有一名并非约翰的其他警察存在。

「！」

警察们本来想喊出「遵守贝菈的指示行动」提醒，但是说出来就会被敌人察觉到己方的行动事有蹊跷吧。

到底是哪个人在无视指示地擅自行动——他们注视那名警察的瞬间，立刻注意到状况。

那名本来应该是一个人的警察，不知何时已在弓兵身后成为两人。接着，又在一次呼吸间增加成四人。

换句话说，那个人不是己方的伙伴。

是直至刚才为止与弓兵交手、化身为警察模样的英灵——狂战士职阶的使役者，别无其他人。

由狂战士——开膛手杰克化身成的警官群体。

那名无声无响就增加到十六人的警察，从敌人的身后发动为掩护约翰的袭击。

然而，轻易地就遭到驱散。

弓兵没有转身，只是拍动长在背上的异形翅膀，就将最先跳过来的几名杰克切断。

「……你还能动啊？」

也没转过头看，只是用半钦佩半错愕的口吻述说感想。

他虽然开了口，但仍然在以弓应付、扫开约翰的攻击。

这种能感觉到不作声响、消除气息地逼近身后的杰克，并且做出处置的超感觉，可谓是真正的心眼。这么想着的残余杰克中，其中一名大声问道：

「嗯，真亏你能如此灵活运用才刚夺得的翅膀。」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别的杰克们也跳向弓兵。

新增加的杰克们，模样甚至已经不拘限在警察，还有平凡的市民、医生，不分男女老幼身分，这些杰克化身成了形形色色的模样。

这是表示，杰克连统一化身成警察的余力都没有了吗？这副光景看起来就像要去消灭传说中的恶魔的群众，或者紧缠不放、乞求恶魔饶命的可怜人群。

「可笑。」

毕竟，现在杰克的力量比刚才下滑许多，已经失去犀利的动作。

不晓得弓兵是不是也清楚这件事，所以才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人类警察那边。

不过，那个评价在下一瞬间就完全改变。

因为从杰克的阴影处伸出了无数黑手，缠住他的身体。

「唔……？」

影子。

仿佛要将夜晚的黑暗吞噬般，漆黑的漩涡将周围的空间全都包住。

察觉到那是魔术的弓兵——阿尔喀德斯维持着以弓与警察的义肢对抗的状态，环伺四周的状况。

然后，他看到有一部分景色产生扭曲。

平常人应该无法识破，但是在阿尔喀德斯这种等级的英灵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拙劣幻术。

「……臭魔术师，从藏身的洞穴出来了吗？」

判断那是狂战士主人的阿尔喀德斯，立刻看穿那个影子有什么意义。

这不过是单纯的障眼法。

如果是会直接造成危害的那类魔术，应该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受伤才对。

若对手是神话时代的魔术师，又是另外一回事。但狂战士的主人，只要不是神话时代的英灵，而是人类魔术师，那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根据自己的主人巴兹迪洛·柯狄里翁给予的情报，狂战士的主人隶属俗称「钟塔」的魔术协会大本营，是一名稀世奇才——但既然是活在现代的魔术师，用的魔术就不足为惧，对方应该也察觉到了才对。

既然如此，就该视这影子为障眼法。

事实上，阿尔喀德斯也很清楚。在周围存在复数英灵的状况下，障眼法远比半吊子的攻击更为棘手。

因此，他毫不大意地使出下一招。

「……啄食吧。」

轻喃的话语，化成撒向周围的沉重诅咒。

受到水平地猛烈挥来的大弓所推，约翰与杰克们大大地往后退。

趁着那一瞬间产生的空档，阿尔喀德斯将手里的数支箭一口气放出射击。

然后，放出的箭矢在转眼间变形，成为有着青铜脚爪和喙的战鸟，并袭向位于大马路深处，人行道上的扭曲空间。

扭曲的空间，随着缠绕魔力的鸟群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切开，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场所，最后曝露出了一名青年的身影。

「呜咿哇！——处、处、处置开始！」

青年慌慌张张地铺设魔术障壁，同时扰乱周围的风，闪躲鸟的袭击。

但是，在遭受龙卷风般的强风刮散、分开的鸟群缝隙间，忽然穿过一箭——阿尔喀德斯放出的强力一箭，贯穿了那名青年的心窝。

「——————」

丝毫不在意强风、魔术障壁，贯穿一切前进的破灭之化身。

那一箭准确地破坏青年的核，并且在粉碎周围骨肉的同时，逐步破坏他的脏腑。

「主人！」

阿尔喀德斯的身后，响起狂战士的怒吼。

「费拉特！」

名为约翰的警察也喊出那个名字。

听到那个称呼的阿尔喀德斯，从脑海中抽出记忆——记录在巴兹迪洛给予的情报中的那个名字，正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因此他确信自己的那一箭，已经诛灭了狂战士的主人。

也许刻在魔术师体内的魔术刻印会自发性地起动，强硬地治疗致命伤，让魔术师得以复活，但阿尔喀德斯没有给予那种空档。

打定主意要将魔术性肉体，连同所有魔术刻印都一并破坏的阿尔喀德斯，早已放出第二箭、第三箭。脱离强风的鸟群，也已经开始啄食敌人的肉体。

但是——

就在破坏开始进行的前一刻，「青年的身体开始如同雾气一样变得淡薄」。

「什么……？」

阿尔喀德斯一瞬间怀疑是幻术，但他立刻否定这个念头。

属于自己宝具的一部分，魔力通路相接的「鸟」在啄穿敌人时，自己的确有感觉到实感。

但是，现实的状况是那具尸体正如同英灵一般逐渐消失。

他的意识比重，向「杀了主人」的这个念头，产生几秒的怀疑。

就在这仅有的空档中——「他」完成了那个复杂奇怪的术式。

「——介入开始。」

那道声音，在极为接近阿尔喀德斯的地方响起。

在至今短短时间里就化为尸体的，狂战士们的一部分。

那些尸堆当中，某个没印象是自己屠杀的个体动起嘴与手，瞬间发动了魔术。

一瞬间——阿尔喀德斯已架上弓弦的一支箭矢猛地炸开，使呈现异形之状的身体为之踉跄。

——怎么可能？

阿尔喀德斯瞬间理解，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为了发动宝具「十二荣耀」之一的「斯廷法利斯湖怪鸟」而行使的魔力流动，在遭受强硬拨弄下短路了。

但是，那还只是术式的「开头」而已。

「唔……！」

就在他想要重新站稳脚步的时候，又发生魔力失控的状况。

阿尔喀德斯虽然不是魔术师，但由于他的身体本身就是魔力的团块，所以遍布体内的所有血脉神经，都可以形容是魔术回路。

而那些魔术回路，现在全部化成了导火线，以连锁影响的方式，接连发生微小的魔力失控。

如钢铁般结实的手臂中，魔力爆裂。

时而锐利如刃，久经锻炼成就的脚尖，魔力爆裂。

如世界树之根般深而牢固，分布身体的血管中，魔力爆裂。

遍布全身，编织美丽的神经中，魔力爆裂。

连吸气的时间都没有的一粒粒肺泡中，魔力爆裂。

受到布料遮掩的眼球内侧，魔力爆裂。

脑干的一部分，魔力爆裂。

爆裂、爆裂、爆裂——————————

魔力爆裂的间隔时间逐渐缩短，最后在心脏一带，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魔力迸散开来。

无法区分是痛楚或炽热的冲击。

背上的翅膀与头上的角迸飞，握紧弓的手也发生魔力爆裂，震飞了几片厚实的指甲。

身体内部的魔力也失控、撕裂了一部分的脏器。

但是，恐怖的是曾经人人喻为大英雄的人的灵基。

「……休想！」

伴随气势凌人的一喊，阿尔喀德斯像使出震脚一样地踩踏地面，将失控的自身魔力流往大地之中。

下一瞬间，铺在大马路上几百公尺长的柏油路面，好几个地方顿时被袭卷掀起，同时破裂的自来水管更将土沙与水一并喷上天空。

如果置身相同状态的是寻常的英灵，就算当场全身炸散也不奇怪。但是阿尔喀德斯只靠那身强悍的肉体，就硬生生地防过了身体四散的危机。

话虽如此，其身受到的损伤当然也非比寻常。

这股反作用力把周围的道路摧残得乱七八糟，停在路边的汽车中也有数台已经整车翻倒，成为了半废铁的状态。

但是在阿尔喀德斯的体内，蒙受了远远凌驾那些车的重大损伤。

以一名魔术师能对英灵造成的影响而言，这是平常无法想像的事情。

阿尔喀德斯的灵基具有非常高的抗魔力，现代的魔术无法伤及到他。

既然如此——

——白费了吗？

在构成自己的灵基中，有抗魔力薄弱的部分。

而且，既然同时也是狂战士的一部分，那直到刚才为止，魔力的通路当然也会与青年主人相连在一起。

那名魔术师，就是透过自己刚才从狂战士那里夺得的宝具——化身成幻想种恶魔的部分——灌入造成魔力流动混乱的术式吧。

话虽如此，这不是能轻易办到的事情。

那正是在这个状况下，只要未完美掌握住魔力流动错综复杂的路径，就不可能办到之事才对。

换句话说，「他」就是办到了。

「不这么靠近的话，就无法成功喽。」

混在狂战士群中的那名魔术师流露放心的笑容，喃喃自语。

周围的狂战士尸体开始消失。与此同时，阿尔喀德斯刚才射穿的魔术师尸体也完全消失无踪。

那具名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魔术师尸体，当然正是由狂战士化身成的样子。

阿尔喀德斯的心眼随着各种状况的累积，那一刻失去灵敏。

然后——那一瞬间的动摇，使他露出致命的破绽。

高吼的叫声，撼动阿尔喀德斯的耳朵。

那声嘶吼，是名为约翰的警察使出浑身解数，连命都要豁出去一样地发动攻击的信号——当声音抵达他的耳朵时，约翰已经跳进怀中。

瞬间超越音速的一击。

这一击产生的冲击波，轻松震飞了周围的瓦砾。

一瞬间。

咚。仿佛约翰的气势是假的一样，阿尔喀德斯只感觉到侧腹窜过轻微的撞击。

虽说是以化为宝具的义肢，对阿尔喀德斯使出超越音速的一击，但是对他非比寻常的肉体而言，顶多就这样了。

事实上，义肢的刃物还从根部折断，约翰也受到冲撞时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影响，弹飞到几公尺外后摔落地面。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

倾注了约翰一切力量的义肢——换句话说，是以沾染九头蛇毒的刃物使出刺击。

虽然那种毒，对大部分的英灵而言，这时候就会成为致命伤了。但是——

对阿尔喀德斯而言，这毒素会更为侵蚀灵基有其理由。

——死。

纯粹的死毒的诅咒。

过去曾经把自己逼得自杀身亡的毒液，流进了阿尔喀德斯的体内。

同时，费拉特宣告自己的作战结束，道出术式的收尾词：

「——观测结束。」

这是为了身怀足以称为必杀一击的约翰，制造出的渺小破绽。

为了产生那一瞬间的时间，他们付出过的准备，简单易懂。

「奉献灵魂」。

献给那名只有相遇不到几分钟的交情，身为术士职阶的英灵。

× ×

——【我身为英灵的特技，就是把还算有名的道具调理过，将其升华成宝具。不过……】

——【可以将真正的英灵当作素材，这种机会可不多呢。】

——【毕竟，这需要得到所有者同意才能做嘛。平常不可能的。】

——【不过「例外」这种玩意儿，只要好好地拼起来，就会成为最棒的调味料喔。】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了——我要对你的能力动些手脚。将「能化身成任何人」的效果升华到更高峰。】

——【让你能更完美地化身成别的陌生人。】

——【不过，要不要称主人为「陌生人」，是你自己决定啦。】

亚历山大·大仲马提出做法相当极端的提议。

主体是开膛手杰克灵基中的特殊能力<技能>「千貌」。

接着将宝具「其不值惨剧之终焉」当作材料，再与另一项「食材」——即主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精华统统结合起来，就能将其能力暂时性地提升。

当然，那只是一种比喻，不会真的将费拉特当成食材剁碎，扔进锅中熬煮精华。

但是，用大仲马的力量强化两人之间的魔力通路，将彼此的存在模拟性地混合在一起——这种做法对主人与使役者这种存在而言，就像提议把他们扔进搅拌器里打成绞肉没什么两样。

毕竟，从主人的立场来看，这个做法形同「杀人魔的灵基将与自己的存在混合」，甚至连会产生怎样的副作用、后遗症都难以想像。根据状况，说不定还会失去魔术，或者被英灵「开膛手杰克」的逸事拖下水，犯下毫无意义的杀人行为。

虽然想得到的负面影响，如果全提出来会没完没了，但是——费拉特却乾脆地同意了这件事。

于是，经由大仲马使用宝具强化后，杰克得到了「可以化身成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名魔术师，包含行使的魔术在内，将呈现与本人毫不逊色的状态」的力量。

× ×

不知何时，伸向天空的「光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位于光柱根部的教会建筑物崩塌了一部分。

持续笼罩黑暗的周围空间中，响彻严肃却又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

阿尔喀德斯问向狂战士，没有拔出留在侧腹里，从约翰的义肢上折断的毒刃。

虽然不明白狂战士等人是如何办到的，但是阿尔喀德斯明白，狂战士是靠完美的伪装使自己产生错觉、误判了主人的位置，但是疑念仍然没有释怀。

「既然你能完全变成主人，那由你化身成主人，在这里向我用那个术式也能有相同的战果吧。你的主人为何要冒着危险上战场？」

接着，警察模样的狂战士回答阿尔喀德斯：

「很简单。无论我变成的主人多么完美，仍然『缺少某样东西』。」

听到这句话，阿尔喀德斯看向正从地上爬起、站起身的狂战士主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只见他的右手背上，第二道令咒正在淡去。

看到这情形，阿尔喀德斯明白使自己魔术失控的「最后的一搏」是什么了。

「……你重组了自己令咒的术式啊。」

令咒能发挥效果的对象，只有与自己缔结了契约的使役者。

扰乱此法则，对其他使役者下命令的做法不可能发生，但费拉特巧妙地改写令咒那股庞大的魔力，将其以「骇入」的形式，插进阿尔喀德斯与其主人的魔力通路——以等同于用令咒命阿尔喀德斯自杀的术式，办到了这件事。

「呃……该说是一场豪赌吗……弓兵先生的主人，已经把令咒用完了对吧？要是至少还留下一道，我的术式就会被相连的力量弹开了吧。」

阿尔喀德斯看到费拉特认为自己很幸运，放心地「笑着」的表现，理解到他的异常性。

「原来如此，你居然有能看透到如此地步的『眼力』……」

然后，阿尔喀德斯以对手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自言自语说道：

「你————————吗？」

「？」

没听到内容的费拉特感到疑惑，但阿尔喀德斯没有回以答覆。

他已经明白——「死」正在侵蚀自己的肉体。

足以让过去那曾是半人半神的可憎男人<神的荣耀>，舍弃人之皮囊、灵魂的「死」。

阿尔喀德斯瞥过刺进侧腹的刀刃一眼，看向已毁义肢的拥有人约翰。

看到他还在试着站起来，阿尔喀德斯喃喃自语道：

「做得很好，人之子啊。否定神的支配，靠自己站起的吾之同胞。」

「嘟噜」——才听到是什么满出来的声音——深黑色的血便从覆盖弓兵面貌的布料缝隙间溢出、淌下。

「倘若赐予你身的力量为神的加护，我一开始就会将你屠杀。不过，你体内流的是产生自人与大地的力量，绝对不是由神一类介入的产物。既然如此，我就赞赏这个世界，以及这个时代吧。虽然是利用水蛇之毒，但你在一边拒绝神之加护的同时，还一边策划出毁灭吾身之手段。你的成就，我给予祝福。」

他沉稳说话的表现，是明白自己即将消灭的英灵，在退场前展露的风度吗？

就在约翰差点出现那种「错觉」的时候，阿尔喀德斯说道：

「然后……我同情你，勇者啊。」

「咦……？」

约翰面露怀疑。在他面前的阿尔喀德斯，侧腹受到毒的侵蚀，化成漆黑的伤并融化。但——

下一瞬间，那些漆黑的毒素，就遭到散发更浓烈不祥感觉的「污泥」吞噬。

「什么……！」

警察队、费拉特、狂战士们都不禁停止了动作。

自阿尔喀德斯全身涌出，仿佛「污泥」般的魔力团块，宛如要将其吞噬一样地把九头蛇毒——「死」的本身直接吸入伤口。

「如果是仅有舍弃神衣的我，就会在饱尝痛苦后得到安详了吧。」

融化溃烂到足以看见肋骨、腰骨的毒伤已然消失，之后呈现在那里的，是仿佛什么伤都没有受过、恢复原状的肉体。

「如果是在我的灵基扭曲以前，我也会乐于在刚才的擦伤下毙命。只要是这个毒，应该很有可能腐蚀掉我所有的命脉。」

然而——阿尔喀德斯一边握紧弓，一边向哑口无言的约翰等人明言：

「不过，我们彼此……运气都很差啊。」

声音中好像隐约夹杂一丝的放弃，但又立刻反转为愤怒。

「虽然我失去了十二条命<替代的心脏>……但你们记清楚了。死毒无法毁灭我这副恶泥入侵的身体。」

不是冲着约翰等人，而是对自己、对永无止尽的「力量」本身充满愤怒的阿尔喀德斯，喊出宛如诅咒的怒吼：

「我这身污秽的血……以及灵魂所怀的复仇之火！岂是死毒程度之物可染！」

接着，魔力溢出。

原本蠢动的魔力现在好像固体的风一样，重重击打周围众人的身体。

仿佛阿尔喀德斯本身就是巨大的龙卷风一般，染成红黑色的魔力风暴席卷周遭。

观看战况的使役魔都被刮飞，甚至有人只是沐浴到这阵风，魔力回路便发出悲鸣、跪倒在地。

不是阿尔喀德斯做了什么事。

他——只是仅仅伫立在那儿，便造成这种结果。

「他到现在……才要认真吗……」

警察队的一人说着，面露绝望地如此喃喃道。

「不对，他本来就是认真的。」

狂战士苦笑，回答那名警察：

「应该说，他在此之前，都很认真在『环顾』……警戒周围的一切。」

他也摆出一筹莫展的表情，并且看起来正在思考着，要如何与主人一起脱离这座战场。

「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在这里彻底杀死他才行……趁着他将一切的力量都分配到杀意以前呢。」

下一瞬间，阿尔喀德斯展开行动。

但是，他的目标既不是警察队，也不是狂战士。

像在表达已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一样，一名复仇者脚踏向大地。

这一踏，让阿尔喀德斯跳到空中——

拉满架在大弓上的箭矢，毫不犹豫地随即放箭。

射向身上缠绕神之气息，正要在这一刻向剑兵降下裁定的弓兵。

× ×

教会上部

吉尔伽美什伫立于勉强还没崩落、残留着的屋顶上，俯视着满身鲜血的剑兵。

「杂种，对你的裁定是————」

在他以并非王，而是【裁定者】的身分，准备降下裁定的那个瞬间。

红黑色的魔力暴风于周围旋绕，浓烈的杀意迫近裁定者。

「……没情趣的行为。」

裁定的言语说到一半就停了。吉尔伽美什表情冷淡，「啧」了一声。

撼动空间，箭矢迫近而来。「国王的财宝」展开迎击，射出宝具。

随着巨大的声音鸣响，箭与宝具互相抵消，化为碎片消散。

「若以王的身分看待，还能当作小丑的行径一笑置之，但既然闯入我的裁定，那便只有排除一途。」

接着，他慢慢地转过身，向降落到教会反方向边缘的弓兵<复仇者>——阿尔喀德斯说道：

「假面具被摘掉了啊，小丑？」

看到对方身上缠绕着红黑色的魔力，吉尔伽美什不怎么感到疑问，继续恣意地说道：

「我就顺便允许你拿掉那块布，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哭的吧。」

「……可流的泪，早已枯竭。自从我的未来，遭受众神夺走的那天起。」

「所以当作替代，你就从眼睛溢出泥巴吗？竟然带来没情调的玩意儿……用杂种的执妄所污染的泥，弄脏我的宝物『圣杯』的罪过，就让准备这场仪式的那些人来偿还吧。」

说完仿佛已经看穿红黑色污泥的魔力是什么来头的话语后，吉尔伽美向阿尔喀德斯试探性地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做？趁着还有余力时过来讨伐我，虽然是无礼之举，倒也算正确答案……不过，你真以为我除不掉那般程度的污秽？」

「……强大的王啊，你说得对。只要你运用那些财宝，这些污秽根本不值一提。」

与周围旋绕的庞大魔力呈现出对照，阿尔喀德斯平静得诡异，自然放松地伫立不动。

双臂放松垂下。弓轻握于右手。

但是，连使劲都没有的四肢，却在下一瞬间蕴含着锐利如刃，仿佛能砍下对手头颅的凶狠气息。

「但是……弱小的战士啊。要屠杀你的，不是这些污秽。」

「哦？」

「是溺于这些泥中的……尸体。」

× ×

由于教会的屋顶崩塌，在两柱英灵之间开着一个大洞。

位在大洞底下的剑兵，一边看着在上方对峙的两股氛围，一边喃喃说道：

「哎呀……真头痛。明明一场大战接下来就要开始，我却无法参加啊……」

说完，像是用攀爬的一样，登上瓦砾的绫香小声喊道：

「笨蛋！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我们得快点逃走……！」

「啊，抱歉啊，绫香。我本来想保护教会的……但是有一点点失败。」

「『一点点』？你还想逞强！别说了，要快点疗伤……这里是教会，总有绷带之类的吧……」

「……想要用绷带治疗英灵……我真的越来越能体会，你不是魔术师了……」

听到绫香说出那种话，满身是血的剑兵露出苦笑。

「别在意……我是在说……你的心意，是比绷带更有效的药草……啦……」

「别开玩笑了！至少要先逃离这里……」

绫香抓起剑兵的胳臂，想设法绕过自己的肩膀，抬起剑兵。

「啊，慢着，等一下……让该保护的人民为我做这种事……我身为骑士、国王的名声会下滑的……」

「从和我这种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始，你的名声就滑个不停了！别说了，快点！」

「让你这么瞧不起自己……我身为英灵的名声也……扫地了……」

想努力靠自己站起来的剑兵，即使如此狼狈也并未感到挫折，露出逞强的苦笑喃喃说道：

「不过……现在沦落到这种状况，被说没资格当使役者，我也无话可说啦……」

× ×

在下方的瓦砾堆上，剑兵喃喃说着的这些话，自然传不到上方英灵们的耳边。

「这副身体已是尸骸，但我的罪孽永远不会消失。」

称自己为死人的阿尔喀德斯，就这么向前迈步。

「既然如此，唯有将此身灵魂，托付在冥界晃荡的忘却之椅。」

毫无居心的一步。

但是，与他对峙的英雄王明白，那是承载自身所有一切，实为沉重的一步。

「伟大的敌人、可怜的同类啊。你也与我一同狂奔即可。」

接着，仍然维持放松姿势的阿尔喀德斯，说出充满力量的话语。

「————射杀百头。」

与吉尔伽美什展开「国王的财宝」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尔喀德斯拉弓射击。

吉尔伽美什放出的几百件宝具。

和之前在荒野对峙时所放，攻击力较弱的那类武器不同，这次的都是能一击一击确实地击碎对手灵基的水准。

如果是怀着傲慢之心击出，那些就会是毫无效率，纯粹夹带着凶狠的杀意，化为骤雨倾降的大量宝具而已。

但是，在恩奇都这个朋友正与自己立于同样大地的现在，吉尔伽美什的心中不怀一丝傲慢。

他运用正确的宝具，准确地射向狮皮没有覆盖到的部分。那些寻常英灵会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的攻击，正可谓是必杀一击的群击。

但是，阿尔喀德斯一边往旁跳开，一边连续射出的箭，却将那些宝具不断地抵消击落。

每箭都能单支击落数件宝具，威力惊人，但是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施展连射的速度，以及箭矢异常的飞行轨道。

一次就能架好两三支箭的阿尔喀德斯，以看不见的速度不停拉弓射击。

还不只如此，他射出的箭仿佛本身具有意识一样，在空中改变轨道，准确地击落吉尔伽美什从四面八方放出、逼近而来的宝具。

避不掉的宝具，他也藉由扭转身体，用「毛皮」去承受攻击，使威力无效化。

看到毫无留下一丝损伤的毛皮，英雄王「哼」了一声，陆续放出攻击。

「就让我来检验吧。」

接着，英雄王左右两侧的空间大大扭曲——

「看看你的毛皮，究竟能视一切为『人之业』到什么地步。」

从左侧空间出现的，是闪亮的白色火焰。

从右侧空间出现的，是闪亮的银色液体。

若要正确地形容，液体本身其实是无色的，但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在一瞬间就结冻附着，旁人看起来才会觉得是液体在闪耀光辉。

既然属于英雄王的仓库所有之物，想必火焰与液体也都是诞生自人类之手吧。

除了那些，又再加入人工的雷击，由火、冰、雷形成的龙卷风，袭向阿尔喀德斯。

「……」

对此，阿尔喀德斯一语不发，并且更用力地拉弓。

大弓激烈地弯曲，并在让人以为就要折成两截的瞬间，释放力量——「那个」在教会的上空形成了。

那是缠绕着不祥魔力，飞行轨道蜿蜒的九支箭矢。看起来宛如一条巨大的大蛇。

仿佛传说中形容的九头蛇，将接近的宝具之群吞噬。不仅如此，还平等地吞噬火焰、寒气、雷电，彻底遮盖大马路一带的天空。

如果是正常弓兵的做法，缠绕箭身放出的会是神气本身，而不是宛如污泥的不祥魔力才对。

原本，那应该会呈现「如龙缠绕」的光景，是技术与神气的极致表现。

若用剑施展，会成为瞬息之间的九连击剑舞，用枪施展则是一刺九击的神技——据说这个宝具<流派>甚至连一子单传都不曾有过，是仅由那名大英雄独自开创，又独自结束的一场「神话」。

但是，从化身复仇之徒的大英雄手中射出的箭，却是呈现毒蛇的形态，或者该称为邪龙的身影，在高层大楼之间迅速翱翔。

接着，仿佛将闪耀金色光辉的英雄王视为最后的饵食一样，扩散的九头大蛇以猛烈的气势袭向了英雄王。

「九头蛇的毒吗？虽然王遭下毒乃世间常态，但实在太乏味了，杂种。」

然后，英雄王暂时停止发射宝具，像是要敞开新的宝物库门扉一样，眼前的空间产生扭曲。

「虽然我对将蛇收为财宝大为光火，但那种程度的毒，我的宝库早已储藏完毕。」

「包含其血肉与解毒剂，一应俱全。」

× ×

「赢得了……会赢的！吉尔伽美什大人……！」

从赌场大楼的最顶楼观看发展的缇妮，不禁握紧了拳头。

那名自称是阿尔喀德斯的异形弓兵，应该是在这次的圣杯战争中，屈指可数的强敌。

但看到攻防过程后，缇妮深信这战的胜利者，会是自己的使役者吉尔伽美什。

不但能彻底防住、化解对手攻击的那个人，现在以弓使出疑似宝具的九连击，也是他的王牌之一吧？

根据状况来判断，阿尔喀德斯拥有能夺走对手宝具、近乎作弊行为的宝具。

但是照目前状况的发展，王甚至无需拿出击放「开天辟地创世之星」的开天剑，自然不用担心会遭其掠夺。

最重要的，是吉尔伽美什脸上毫无一丝恐惧与忧虑，那副态度让缇妮无比放心。

「实在太厉害了，『吾王啊』……！」

她不禁说出的这句话——不是一个以夺回土地为夙愿的魔术师会说出的话语。

而是一名无庸置疑陶醉于英雄王之光辉，尚留稚气的幼童之言。

缇妮·契尔克已经忘记了。

自己身为英雄王臣子的同时，也是吉尔伽美什的「主人」。

而且，缇妮并不了解。

无论吉尔伽美什是多么强大、尊贵的存在。

即使英雄王已经屏除傲慢之心，绝对不轻敌大意也一样——

圣杯战争并不是那么简单——主人与使役者毫无合作——就能获胜的战争。

× ×

就在吉尔伽美什面对接近而来的九支箭——缠绕巨大的、红黑色异形之物的魔力——准备拿出宝具迎击的那一瞬间——

吉尔伽美什周围敞开的扭曲空间，突如其来地「消失了」。

「……什么？」

这时候，吉尔伽美什头一次皱起了眉头。

扭曲的空间消失，显示出一件事实。

无尽储藏着「国王的财宝」——巴比伦的宝库。

可谓存在于现世任何角落，或者说并非存在这个世界，而是其他空间的宝物库大门「已经全部关上」。

当然了，这种行为不会是吉尔伽美什自己做的。

但是，除了吉尔伽美什自身以外，还有办得到这种事的人吗？

不可能。

在吉尔伽美什如此思考的零点几秒之间，屠杀英雄的毒箭仍继续迫近。

但是，现在的吉尔伽美什毫无傲慢之心，也绝对不轻敌。

即使面临这个事态，内心也丝毫未挫的他，准备用已经射出的残留宝具来对应，然而——

「———— —— ———— ———— — ——

—————— — —— ———————— —— ———」

巧的是，「那个」与第一日恩奇都讴歌的大地声鸣非常相似。

突然在史诺菲尔德市内鸣响的「那个」，以不协调的声音搅乱着现场所有人的脑髓。

与恩奇都不同的部分，是其声质。

这次响彻的「那个」，并不是歌颂大地与人类的美丽歌声——

而是仿佛要诅咒这个世间一切，宛如扭曲怪物所嘶吼的怨叹。

× ×

缇妮·契尔克透过远见的术式，看到了吉尔伽美什在那瞬间显露的表情。

「咦……？」

她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为——吉尔伽美什映在术式视野里的表情，是缇妮至今都未曾见过的。

乍看之下，非常像他察觉恩奇都的存在时，显露出的惊讶表情。

但是，在他的眼中——

竟然——「流露了一丝不允许英雄王显露的感情」。

那种感情，应该是平常与英雄王敌对的人们，才会对他呈现的。

映在他眼里的，是惊讶、是焦虑、是困惑————以及，一丝的「恐惧」。

哪怕只是一瞬间，凡是见到那副光景的人，任何人都会得到相同的结论。

英雄王听到那阵嘶吼的瞬间，确实是「吓到」了。

——不可能。

——骗人，一定是我看错了。

缇妮连这样说服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远见的术式中就映出了悲剧。

迫近的其中一支毒箭，贯穿英雄王肩头的瞬间。

× ×

「唔……！」

吉尔伽美什勉强地避开要害。

但是在毒箭前，是不是要害根本不成意义。

剩下的毒箭在转移轨道后，又朝着吉尔伽美什接近。

无法开启宝库。

姿势在中了一箭下失去平衡。

还有，以不可能用剑打落的猛势迫近的箭群。

在这可谓是无计可施的状况下，英雄王的手脚又中了第二箭、第三箭，遭到贯穿。

第四箭以后的，都会准确地贯穿要害吧。

看在每个人眼里，出乎意料的状况——英雄王殒落——以为就要发生的那一瞬间——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土枪」，一边通过吉尔伽美什身边，一边扫落剩下的毒箭。

伴随着激烈的冲突声响，箭上缠绕的魔力遭到弹开，震荡了周围林立大楼的玻璃窗。

「……有人搅局吗？」

「混……蛋！」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敌人的话，英雄王气愤地看向夜空。

「没想到这么阴魂不散……你……再怎样也不至于如此堕落吧！」

那句话，不是冲着阿尔喀德斯说的。

看向虚空的吉尔伽美什，已经捕捉到那股气息。

是巧妙地消除至今的气息。

是在吉尔伽美什遭到毒箭贯穿的瞬间，认为不必再隐藏，因而浮现的气息。

然后——大马路的上空响彻第三者的声音，回答英雄王的问题。

「堕落？说得真过分呢。」

那是美丽清澈，又令人感到发寒的冷酷声音。

「我身居的高度，从一开始就未曾改变过。是你擅自将自己视为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而已。我没说错吧？」

一道人影从一栋高楼的阴影中浮现。是一名美丽得不像人类，肌肤白皙，带有一双红眼的女性。

吉尔伽美什不认识那副外表的女性。

但是，可能身处「其中」的存在，他清楚到厌恶的地步。

要说了解过头也可以。

「话说回来，你终于露出破绽了呢……对了，毒的剧痛差不多传遍全身了吧，你还不倒地打滚吗？我会好好嘲笑一番的，快点哀号几声给我听听吧。」

嘴边扬起一点微笑的美女，向遭受九头蛇毒侵蚀的吉尔伽美什如此述说。

但是，理应全身正窜着仿佛血管流遍强酸一样，用疼痛都难以形容的冲击，吉尔伽美什虽然额上流着汗，仍然「藐视上空的女人」并说道：

「挺会吠的嘛。没想到即使度过千年单位的时光，紧附着你灵魂的傲慢还是没有消失。简直就像深深扎根的霉菌呢。」

被身穿「高傲」之盔甲行走的英雄王断言「傲慢」的女人，一边面露从容的笑容，一边继续说道：

「你想说什么都随你说吧。话说回来，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呢……竟然让我去那种阴暗潮湿的洞穴，这行为足够你死上一万遍喽。」

洞穴——听到这个词汇，吉尔伽美什与透过远见术式听闻的缇妮，同时想起了一个场所。

那个外部的魔术师，最初召唤吉尔伽美什的峡谷洞穴。

「不过，我原谅你。幸亏我去了那个洞穴，才找到能够将你杀死的别具意义的东西。」

从高空瞪着吉尔伽美什不放的女人，拿出一支外形夸张的钥匙。

她手中所拿的，正是魔术师为了召唤英雄王所使用的触媒。

是宝物库表层的钥匙。

不是用来开启收纳着开天剑的，最深处大门的钥匙剑。

正如字面形容的一样，是开启宝物库表层大门的珍品钥匙。

「区区的人类拥有，也只是一支没有用途、意义的玩意儿。」

「你……」

虽然流着汗水、吐出呻吟，吉尔伽美什还是直挺地站着。对此，女人微微侧头，摆出可爱的动作——伴随一抹冷冽的微笑，说道：

「不过，换成我的话……起码还做得到『重新锁好门』这种程度呢。」

封印了英雄王的宝库——对缇妮阵营而言，这可谓是致命伤的一句话。

但是英雄王嘴角一扬，说出挖苦的话语。仿佛这件事比宝物库遭封的事实更为重要一样。

「居然能关上门，没有被我的宝物迷了心窍啊。虽然刚才说你堕落了，但我就订正发言吧。」

「……」

「你变得非常值得钦佩了呢……丰饶的女神<伊丝塔>。」

伊丝塔。

对于英雄王吐出的名字，女人默认似的露出冷淡的微笑。对于她的反应，吉尔伽美什靠着脱离常识的自尊心，一边压抑全身中毒的痛苦，一边回以挖苦的微笑。

「还是说，是受到那个容器的影响？」

「才没那回事。原本的人格已经完全藏于我的影子里了……这孩子只是为了成为容器，才被制造出来的人偶。」

下一瞬间——

从她的脚边扩散开如彩虹一般煌煌的七色之光。正下方随即出现巨大「某物」的身影。

那道身影，恐怕就是——发出刚才那阵足以让吉尔伽美什恐惧的「叫声」的存在。

「就像这个孩子一样。」

「……！」

这时候的吉尔伽美什虽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一见到那现身的巨大物体——由名唤哈露莉的主人所召唤的「真狂战士」——英雄王便全身窜过数种感情。

然后，他最后以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个，慢慢地摇头。

「真是的，我竟然会看走眼……原来不是本人，而是劣化诅咒的残响啊。」

「……」

仍然以淡薄微笑回应的伊丝塔，一边环顾周围，一边愉快地说出代替回答英雄王那句发言的话语：

「其实，我真的想和你再多玩一会儿……不过再这样下去，状况好像会变得有些麻烦呢。」

「什么……？」

「埃列什基伽勒……不对，是内尔伽勒的眷属吗？我想你还是快逃比较好喔。虽然你说过已经腻了，但是现在的你承受了『神罚』吧？」

应该是有听到他与剑兵的对话吧。她淡然地这么说道，直接与巨大的英灵一起转身，最后在扔下一句话语的同时离开。

最后，她留下要称为神实在过于邪恶，可说是妖艳的笑容和话语。

「难得你都避开要害了，就痛苦地活久一点吧。」

插图p184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伊丝塔停下动作，一边回头看向吉尔伽美什，一边露出更冷酷无情的笑容。

「就算我能大发慈悲，这孩子似乎也不想饶过你们呢。」

下一瞬间，钢铁的巨体放出七色的光环，并扭转成好像钻岩机前端的尖头一样——直直地贯穿了吉尔伽美什的腹部。

「吉尔伽美什大人！不，不——————！」

虽然年轻主人的尖叫在高空上形成了回音，但是传不到接近地面，名唤伊丝塔的女人以及阿尔喀德斯的耳边。

至于这声呐喊，究竟有没有传到身为使役者的吉尔伽美什耳里，也无法推测了。

唯有一件事，非常明确。

吉尔伽美什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为止，在敌人面前的他，都是威风凛凛、屹立不摇。

就连身为众多英雄之师的半人马，都祈求能舍弃不死性质的灾祸的痛击。

身上有三处受其毒所侵蚀，甚至被钢铁巨兽贯穿腹部——吉尔伽美什仍然以王者的身分伫立于敌人面前。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在本次的战斗中，他毫无一丝傲慢、轻敌之心。

即使如此，他还是遭到现实击穿，屈服于神的谋略与兽的暴力之下。

最后，随着他站立的教会屋顶崩塌，身影消失于瓦砾中的同时，与缇妮相连相系的魔力通路也开始淡薄——

此刻，王的灵基完全消失了。

接着，数十秒后。

出现了与阿尔喀德斯的泥不同的，压倒性的一群「黑」。

那阵从医院某个房间涌出的漆黑之风，将周围所有的一切包覆——

原本是那么喧噪的大马路地带，一切的生命都消失不见了。

无论是吉尔伽美什的身影、阿尔喀德斯的身影、警察队、费拉特，甚至连身处教会的监督官神父、绫香与剑兵的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连一只虫子的尸体都没留下——

在那里的，只有由寂静支配的城市街道仍残留着。

身为幕后黑手方的警察局长、法迪乌斯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连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都掌握不到全貌的情况下，一切已然发生。

唯独寂寥，继续阔步于大马路。

第五卷 幕间「佣兵、刺客、吸血鬼 Ⅱ」

过去

在西格玛开始以使用魔术的佣兵身分进行活动，还没经过多久的时候，他曾经遭到一同奋战的佣兵背叛。

而且，对方还是自幼与他在同一处「设施」长大的同胞。

对方在「设施」里称为拉姆达。是魔术本领高过西格玛好几个层次的男性。

当他们一起向某个使用魔术的人们组成的犯罪组织进行压制时，他诱骗西格玛进入有敌人埋伏的阵地之后，西格玛被从身后击中诅咒。

后来，这件事又几经波折——以结果论而言，活下来的人是西格玛。

虽然拉姆达的魔术在西格玛之上，但是他因此太倾向仰仗魔术，所以才会遭到利用现代兵装，活用战术的西格玛乘虚而入，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我得死在这里？」

受到失控的致死之诅咒袭击，这名使用魔术的人在自家引发中毒，逐渐断气。

虽然全身已经动弹不得，心脏也正逐渐失去鼓动，但是从他嘴里仍然不停地溢出怨叹的声音。

「因为你把我出卖给敌人。」

既然想要杀我，我就动手。

听到西格玛回应如此单纯的答案，使用魔术的人气喘呼呼地摇头说道：

「不是那个。我不是在说那种事。太奇怪了吧，这不合理。强者生存，那是我们的法则。将杀意化为诅咒留于世上。目标对象以回敬诅咒来报以杀意，都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但是，不是那些……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些事。并不是……」

一边口吐和着胃液的深黑色血沫，男人只是不停地喊出怨叹。

「我还有……我还有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有了必须保护到底的家伙们啊！想要的东西也多得是！我们的故乡也是，在那座『设施』毁灭后，一切都没有改变！所以我必须自己去改变才行！为了不让我们这样的人，再次诞生于这个世界！为了这个目标，我不能让那个组织现在就被摧毁……！所以我奉献了一切！付出时间、生命，还有在相同设施一起长大的你！为了重要的大事，甚至不惜牺牲你这个挚友！」

西格玛见他眼神狰狞，仿佛现在就会跳起来勒住自己一样地喊着，但是他的生命之火，正确实地、一点一点地消灭。

对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其喊声的西格玛，拉姆达仍然向他吐出诅咒的话语。

「明明如此！为何会变成这样！回答我啊，西格玛！心中不存在宏大目标，没有意志，『甚至不打算拥有的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超越了我？是什么信念引出了你的力量！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甚至不惜杀死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的……」

就在男人的肺终于快要停止起伏时，西格玛稍微思考后——乾脆地将答案抛回给那些诅咒的话语。

「为了什么……需要理由吗？」

「什……么……？」

「……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太想死。而且我也不喜欢挨痛，所以我反击杀死你。如此而已。」

「就是……不太想死……？」

男人的脸上，快速地失去血色。

自己的怨叹，想烙在西格玛心中的诅咒，完全没有传达到——或许是体悟到了这个事实，男人的表情染上了与刚才为止都不同的愤怒，以及绝望。

但是，西格玛面对着那张脸，仍然毫无表情地述说话语。

「我觉得，就算你讲完心中大事后对我说『拜托你去死』，我也会拒绝你。所以，你想背地里除掉我是对的。你可以抬头挺胸面对自己的背叛……我是这么想的。」

西格玛仍然面无表情，而且还说出好像没自信的话语。使用魔术的男人挤出最后一滴生命，试图喊了什么。

「开什……那种……」

但是，终究没能实现。

头盖内的血管到处破裂，眼球也开始流出血液的样貌成为信号——男人的生命完全结束了。

西格玛一边冷漠地俯视那个男人，一边思考。

——为了重要的大事，甚至不惜牺牲你这个挚友——

最后一刻说的那句话，不断地在西格玛脑海里反覆响起。西格玛静静地仰望夜空。

「这样啊，原来你……一直视我为挚友吗……」

当西格玛理解到称为拉姆达的男人，是多么痛苦地到最后一刻才设计陷害自己的同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视他为朋友，更没有任何想法。

「……真是难笑的笑话。」

结束一切的西格玛，收下雇主付的报酬后，他不断地、不断地，反覆重播借来的喜剧节目DVD。

虽然从旁人的角度，可能看不出他有从中享受到快乐。

但是，他只是表情的反应很淡，的确有从那些节目里享受到快乐。

只是——只有一件事，一件杂念交杂于心中。

他想到那张好像诅咒的雕像一般——以一副怀着愤怒与绝望交织的表情死去——使用魔术的人的那张脸，就觉得「就算是敌人，看到对方用那副表情死去也是挺难受的」。

要是至少能在最后说个令他心情好的笑话，就可以让他稍微好走一些了吧——西格玛这么觉得。

不过，西格玛完全想不到要说些什么才好——他就只是一直盯着在电视机画面上穿着红色服装的喜剧演员们，将心底的真心话喃喃道出：

「……喜剧演员好厉害啊……竟然连宗教审判这种事，都能演成一出喜剧。」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医院后方

西格玛正在思考。

为什么会在这种状况下，想起那时候的「前」同胞的脸呢？

眼前的状况，与当时似是而非。

颜色浓烈的雾缠绕在刺客少女的身体周围。不知是如何运作的，她驱使那些雾变成巨大猛兽、大蛇、美女、男巨人等等各式各样的形态，伴随着物理性的力量向吸血种……不，是疑似怪物、名唤「死徒」的男人发动袭击。

攻击那头不时闪躲浓雾，手脚不时地被撕断又瞬间再生，愉快地在战场上舞动的人型怪物。

「哈哈哈！那是幽精吗？没想到你还能支配那种玩意儿！真是的，老是接二连三地让我不会生腻啊！只要接受我，还能让你支配更强的幽精喔。你不想试着成为那位所罗门王<苏莱曼>吗？」

「……这不是支配。你在污辱伟大的先人与他们的教诲吗……！」

刺客呢喃细语地说出伴随憎恨的话语，自己也接着一跃，与浓雾变化成的巨兽、巨人们一同跳向对手。

但是，当刺客看到即使身体遭受攻击，仍然能一边笑一边再生肉体的怪物样子，她不禁双眼一眯。

「你这魔物……」

「魔物——魔物啊！某方面来说你没有搞错，但麻烦别笼统地称我为那种玩意儿。会害我嫉妒其他的魔物，不禁想歼灭一切！虽然不可能办到，但是为了你，我也会化不可能为可能给你看的！但是啊，我的人儿。能不能请你先喊一声我的名字呢？我叫做捷斯塔。捷斯塔·卡托雷！无论说多少次，我都要告诉你这个名字！啊啊，想让你知道啊！」

捷斯塔一边喊出难以置信是在战斗中的发言，一边恍惚地继续笑着。

对于那个怪物，西格玛脑海仅闪过「嗯，不管是魔术师还是怪物，都存在很多那种不正常的家伙呢」的念头，但是——

相反地，他目光无法从与难以想像死亡模样的怪物搏斗的刺客身上移开。

她的脸上充满愤怒。

那是对敌人、对自己的无力充满憎恨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

西格玛明白了。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名同胞的脸。

因为一模一样。

插图p197

那个怪物和过去的自己一样，正在玷污对方对人生的信念。

和没有生存理由的自己，不慎玷污他的决心时一模一样。那个怪物，正在玷污赌上了自身一切，想要克服难关的英灵。

刺客与自己的同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就算是在善恶的意义上，也可说完全相反吧。

但是——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染上憎恨的表情，和染上绝望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同胞虽然背叛了自己，但是或许他也与刺客一样，是想保护无法退让的某种事物吧。

——那家伙……拉姆达是想要保护什么吧。

西格玛不曾想要了解对方。即使来到这个瞬间，甚至想起那件往事也没有这个念头。

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拉姆达的诅咒，虽然没能传达至西格玛的灵魂——却仍然残留于西格玛的记忆一角。

不是为了给予痛苦。与其说是下诅咒，更接近于下暗示。

那即是——

让他在这个状况下，产生一丝「必须帮助刺客」的念头。是微小的意识诱导。

虽然那个暗示，对于仅想向西格玛传达怨叹的同胞而言，并没有其意图在内。但是——

那个暗示化成宛若喜剧的讽刺，触动了西格玛的心。

以结果来说，西格玛迅速掏出枪，立刻朝捷斯塔射出子弹。

虽然有一大段距离，但是西格玛经过强化的感觉与肉体，仿佛将自身视为枪座一样调整过，准确地击穿了捷斯塔的眉间。

当然，这点程度虽然杀不死他，但是施加过魔术处理的子弹与平常的武器不同，能确实地造成伤害。

「啧……区区人类，别不识好歹地插手。」

伤口立刻就再生复原的捷斯塔眼球一转，狠狠瞪向西格玛。

在那微乎其微的短暂时间中，西格玛做的事是——利用念话发出询问。

向「看守」——向身为自己使役者的影子们，询问当下所能知道眼前怪物的情报。

然后——他将得到的答案，直接化为言语说出口。

「……你体内的『子弹』，还剩下几颗？」

这句摆明找麻烦的话语一出，让对手动摇了。

虽然还不清楚使役者「看守」的真面目，但其特性是「在受到召唤的期间，能掌握一切在城镇里发生过的事情」这种性能脱离现实，宛如监视系统的特性。

根据从那个能力得来的情报——名为捷斯塔的吸血鬼，拥有几颗自称「子弹」的「核心」，他可以藉由切换核心来重组包括灵魂的肉体。

虽然魔术师的灵基似乎已经遭到刺客破坏掉了，但是看守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受到召唤，所以并不知道详细状况。

「……什么？」

「我对你的事一清二楚喔」这种挑衅的效果，既单纯又立即见效。

捷斯塔的表情消失得如同能面的面具一样，与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西格玛呈现相觑对峙的构图。

「……？」

刺客警戒着突然停止动作的捷斯塔，并且看向西格玛。

就连对那样的刺客都怀有好意的捷斯塔，看着西格玛问道：

「你是主人吗？」

「……我没必要回答你。」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情报的？使役者的能力？」

「我并不想揭露情报来源。我获知的情报，只有你藉由变成小孩模样逃过代行者的猎杀，然后就一直潜伏在医院里，不晓得在少女的床底下盘算着什么事而已。」

听到西格玛淡然描述的事实，原以为自己有彻底做好隐密行动的捷斯塔，眉头一皱地动怒喊道：

「令人不舒服的小子……虽然不会改变要整死你的决定，但我就先让你不能再耍嘴皮子好了。」

接着，捷斯塔准备将攻击对象改成西格玛的那一瞬间——

史诺菲尔德的上空，出现一条飞舞的巨蛇。

「！」

就连捷斯塔也对那条巨蛇的魔力奔流为之警戒，他一边与刺客、西格玛保持距离，同时注意巨蛇那边。

「没想到……那个弓兵具有如此力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累积那么多准备所展开的圣杯战争，简直就像神话时代——」

就在他愉快地说到一半时，更剧烈的激流袭向他们。

「———— —— ———— ———— — ——

—————— — —— ———————— —— ———」

仿佛要诅咒世间一切，如同悲鸣的叫声，从大马路一带响彻传来。

听见宛如大地本身在鸣啼的尖叫，捷斯塔睁圆了眼。刺客与西格玛也产生自己的灵魂被震碎般的错觉，仿佛一瞬之间被时光所遗留下来。

「怎么回事……？圣杯这玩意儿，连这么夸张的东西都召唤得了吗……？」

从那阵叫声中感觉到有灵基存在的捷斯塔，困惑似的自言自语说道：

「哎呀呀，事情再继续这样下去，不但不会成为我喜欢的喜剧、悲剧，甚至还会连观众、舞台都全部烧光不是吗？」

捷斯塔做出仰天叹气的动作，下一瞬间又摆出邪恶的笑容看向刺客。

「算了，也罢。既然如此，我们就移身到新的舞台去吧。」

「……？你……在说什么……？」

就在捷斯塔敌意不减、驱使魔力将缠绕的雾变成更巨大的猛兽的那一瞬间——一阵如黑烟般的「某种事物」从医院里溢了出来。

「！」

「这是……」

在惊讶的刺客与西格玛面前，捷斯塔敞开双臂，接受了那阵黑烟。

「好了，第二幕要开始了！放心吧，你们要站上的舞台，不是这么充满杀戮的场所！而是有微风吹拂，充满和平的理想乡！」

捷斯塔就这么让自己的身体融入黑烟之中——只留下声音在周围回响。

「我会期待那片美丽的景致……被你们亲手彻底弄脏的样子喔。」

所有方位回响着仿佛舔遍身体的声音的下一瞬间，如大浪般接近过来的「黑」群将刺客与西格玛包入其中，然后————————

场景转暗，舞台改变。

第五卷 第十六章「第三日 天明之晨与不醒之梦 I」

梦境中

吹起了风。

刮起了风。

咻咻地，呼呼地，全部融化混合了。

星星也是，高高的大楼也是，睡着的城市民众也是。

× ×

即使在梦境中，少女还是沉睡着。

天黑了，所以睡觉。困了，所以睡觉。

那正是少女所怀抱的小小希望。

所以，正因为如此。

【————————】

【————————————————】

为实现少女的愿望，守护她的事物行动了。

要让干扰少女安眠的眩目强光，沉睡暗去。

要让威胁少女救赎的烦人暴风，不再刮起。

× ×

在●●●●●

有声音。

入睡的「观测者」们耳边，传来声音。

「描述我的恩仇？由你这种人？」

那道声音究竟是谁的呢？

仅仅是说出口而已，就让现场气氛为之凝结，就算在下一瞬间发生惨剧也毫不奇怪。那道声音听起来就是如此锐利，宛如怨叹之火在摇荡。

「观测者」们对接着听到的声音有所印象。

「是啊，没错。这是交易。我要将你的『复仇』改编成书。告诉全巴黎、全世界的人，告诉他们你这号人物的事。」

是赐给己方战斗力量的使役者——亚历山大·大仲马。

继听到声音之后，视野也朦胧亮起。

映入「观测者」们眼中的光景，是一名黑衣男人正拿着尖锐的叉子，抵住大仲马喉咙的情景。

那或许算是斗争的一种吧。

虽然与勇猛知名的父亲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是此刻的大仲马，正在对眼前这名「好敌手」喊出可谓是赌上生命的话语：

「恩怨情仇之类的玩意儿，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是连小鬼都能说的事。不过，你——爱德蒙·唐泰斯，岩窟王的恩仇，谁能好好描述？……是我。只有我喔，复仇者。糖果被弟弟拿走的小鬼的恨意，与整个人生全部遭夺的恨意有什么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但是，能将那些说得充满戏剧性，比任何人说得都要精彩的人，并不是你。要将话语传达到几万、几十万民众的心扉里这种事，你办得到吗？我可以！我有能办到的笔！……不对，反过来说好了，你已等同于告诉过几百万、几千万人了！虽然确实是靠我的笔记述下来的，但是让我发现到那种生存信念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本人啊！」

坐在椅子上的大仲马明明喉咙还被叉子抵着，却在中途就站了起来，仿佛让军队站在自己前方开始演说的粗鲁指挥官一样，朗朗说道。

「……」

片刻的沉默。

黑衣男人虽然不带表情地凝视大仲马，但是他最后还是放下叉子，错愕地吐露话语：

「……虽然我不会要求报酬，但是以交易来说，实在没道理啊。」

「报酬的话，有啊。」

大仲马一边耸肩，嘴角一扬地说道：

「我会让你成为明星。」

然后，敞开双臂的大仲马，炯炯有神地像是在阐述将来梦想的孩子一样，对黑衣男人说起自己的展望。

「我的小说主角所要走的路，将是一条明明充满鲜红色血沫以及漆黑色怨念，却人人喝采道 『就是这样才美丽』的复仇之道。我会让全法国的人在往后一百年间，但凡听到『复仇者』这词汇，都会想起你。」

「观测者」们终于察觉到了。

看样子，这就是大仲马的交涉手法。

眼前的黑衣男人，恐怕是在大仲马为数众多「作品」里出现过，某个角色的原型吧。

在「观测者」们中，虽然有几名了解这方面事迹的人，已经明白那名黑衣男人是谁，即使如此，他们脑海里还是浮现「莫非那个人实际存在？」这个疑问。

「你的复仇，会在那时完成。遭到民众遗忘、蒙受社会强压冤屈、被世界抛弃的你的复仇，将在那时首度得到公正的认同。」

「公正……？你认为那就是我不断在追求的东西吗？」

「姑且不论是不是你在追求的……但或许可以拯救与你相关的那些人。」

听到这句话，黑衣男人再次陷入沉默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随你高兴吧。」

「可以吗？」

「爱德蒙·唐泰斯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一团不断往恩仇深渊堕落的怨念罢了。」

男人尽管达观地说道，语调中仍然燃着昏暗火焰般的情感。

大仲马再次将酒杯拿起啜饮杯中物，有点寂寞地说道：

「意思是你要舍弃爱德蒙·唐泰斯这个身分了，对吧？」

「……反正这个名字，原本就属于理应从伊夫堡消失踪影的男人所有。」

「裹住你的那件外套，很像漆黑的火焰呢。是想找时间自焚吗？……不对，还是说……已经做过了？即使同样是黑色，如果这是黑色郁金香的话，就能成为挑动民心的演出了，但在成为单纯的引火炭以前，回头也是一个办法，不是吗？」

「观测者」们感到困惑。

大仲马明明就说过肯定复仇般的话语，为何事到如今，又说些好像想阻止对方的话呢？

「是啊，没错。你的路途前方就只有地狱。是比包裹你的漆黑更为深邃的黑暗，而且不存在救赎。已经看多『人类』的我可以断言，你有九成的机率无法回来这边。因为你将会亲手捏碎『常人的幸福』这种玩意儿。不过呢，要是你在这里选择回头，搞不好你迎接的结局，会跟我准备要写的小说一样喔。」

听到大仲马好像在说「别让我写小说！」的话语——黑衣复仇者好似愉快地浮现笑意，朝向虚空露出凶狠的笑容。

「是吗……所以被誉为巴黎之王的你，才会保证我的前方是地狱吗？」

「你为什么要笑啊？」

「我放心了。既然如此，走上那条路也值得了。」

复仇者一边渗出仿佛连自身都要烧尽般的愤怒，一边继续说道：

「不需要救赎，也不需要慈悲！我的愤怒将连同洁白无垢之人都一并卷入，要是我不亲自承受报应，凭什么能说要『复仇』呢！」

——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看到这副光景？

「观测者」们如此思考。

但是同时，他们也逐渐地无法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副光景。

即使不知道与大仲马交谈的男人其真正身分究竟是谁，但栖宿男人灵魂之中的昏暗火焰，也已痛彻心腑地传达给他们了。

仿佛自己这群人，就是受到那股火焰的招引，才会抵达这个空间一样。

仍然对那个男人与大仲马的事情一无所知的「观察者」们，只觉得自己的心受到黑衣男人莫名地感化。

黑衣男人停止话语，重新看向大仲马，接着再次开口：

「不过……漫步地狱的人会有怎样的结局，根本无须在意。」

男人一边咯咯发笑，一边好似愉快地说道：

「本来以为你与我的敌人一样，都是金钱的奴隶……没想到你很诚恳呢，小说家。」

「……怎样都无所谓吧？我只是够有钱了而已。」

突然被这么一说，大仲马困扰地搔头。

对这样的大仲马，黑衣男人一边转过身，一边往包厢的后门迈步。

「反正都是舍弃掉的名字了。既然你说可以用笔来拯救，那你就试试看吧。」

「我会的……虽然我已有准备……这样吧，等下次我在与你无关的地方，从别人那里听到『基度山』这个名字时，就将这当作命运的暗号好了。我就从那时开始撰写吧。文章会在报纸之类的媒体上连载，你慢慢期待吧。」

「千万别忘记，要是我不满意结局，我一定会去到你床边，将你的原稿、喉咙都咬破撕裂喔。」

男人伴随着锐利眼神与笑容一同吐出的威胁话语，大仲马直接挖苦回去。

「知道了。等我大赚一票，我就用那些钱在塞纳河河畔盖一座『基度山伯爵城堡』吧，让你要来找我时，不会迷了路啊。」

此时的大仲马尚未知晓，这句挖苦用的话语，后来真的实现了。

「总之，要是你反而很中意结局，那时候可要来赞美我喔！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成为主角原型的你，实际上迎接了怎样的结局呢。」

「我能告诉你的话，只有一句。」

背对着大仲马的黑衣男人露出一丝苦笑，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话。

「等待，但怀抱希望……就这样。」

听到两人之间对话的「观测者」们，没能再看到后来的光景。

随着黑衣男人话语一出的同时，他们的意识就从这个空间脱离了。

这些人只有一个预感——我们已经被编进大仲马这名英灵体验的人生中，其「故事」的一部分里了。

然后，一阵光包住「观测者」们的意识——

× ×

朝阳下

「……刚才，那是……？」

负责统驭警察队的贝菈，察觉到自己正躺在医院范围内的长椅上后，缓缓起身。

「这里是……怎么会？」

然后，贝菈发现其他名警察队成员也都倒在附近，并且像是说好的一样，纷纷清醒起身。

每个人都满脸困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里是……？」

「咦？刚才术士先生是不是……」

「我看到术士……还有黑衣男……」

从每个人喃喃说道的内容来看，贝菈判断，大家都看到了一样的光景。

「是梦境……？就算是梦，也太……」

那副光景实在鲜明，充满现实感。

连对谈内容都能清楚想起的那个地方，仿佛像是自己维持着清醒状态，只有意识跳去其他时间、空间了一样。

「喔，贝菈小姐，你们也看到了吗？」

「……约翰？」

从贝菈身后传来声音的身影，是已经清醒的约翰。

他的义肢半毁，也已失去具九头蛇毒的刃物。

不过，万一刃物在义肢损毁的状态下裸露在外，反而会非常危险。就某种意义而言，失去了反而比较幸运吧。

「有人说到黑衣男，所以是术士老师在餐厅里和复仇者讲话的段落吧……嗯，我一开始看到的也是那一段……」

「一开始……？约翰，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得到那种力量？」

对于冷静询问的贝菈，约翰有点困扰地疑惑答道：

「呃……我也不太清楚耶……那个段落之后，我又看了各式各样的『英雄谭』喔……大约十小时吧……看了像三剑客那样的超强火枪手们，还有革命英雄加里波底，其中比较怪的，就是还看到在巴黎相遇，那些厉害作家们举办的聚会吧……啊，那些作家们，或许也的确算是英雄……」

约翰困惑地描述，贝菈对他话中的某部分产生反应，倾头问道：

「十小时……？」

「对啊。说来奇怪，我醒来的时候，头上的医院天花板都还在飘落尘埃呢。所以其实应该没过几分钟吧……当时我能确定的只有——是术士老师赐我力量的吧……这件事而已。」

「术士……？该不会从地下出来了吧？他也在这里？」

「与其说他在这里嘛……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啊……」

约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边看向连接着大马路的医院正门。

「我是在教会前面醒过来的……总之，请你自己看吧。我很难解释……」

「？」

贝菈在约翰的催促下，带了几名已经意识清醒的警察离开医院，但是——

在他们眼前，有几只小鸟正在翩翩飞翔——就在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破坏痕迹的大马路上。

屋顶理应遭到半毁的教会现在也完全复原了，但别说是「复原」，甚至辨识不到曾经遭受过破坏的痕迹。

仿佛昨天由英灵之间交战破坏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幻觉一样。

贝菈等人一脸困惑。他们身后，眼神有些憔悴的约翰半自言自语似的询问贝菈等人：

「失去意识以前的战斗，如果都不是假的……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 ×

史诺菲尔德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消失了——只能这么说了呢。」

表面上，这座设施是采用当时在美国普遍可见的民营监狱的外表。

待在设施内部特殊监视设备当中的法迪乌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浏览过报告的他，正在研究「在现场的多名关系人，目前全部消失无踪」这件事。

报告书上写到，当时警察局的人正包围医院。

而且据他所了解，警察局的人事前曾经主动联络医院，双方有过接触。

看到由接获联络的主治医生所负责的患者姓名，法迪乌斯摇摇头。

「缲丘椿……可恶的缲丘，没想到会把住院中的女儿拱成主人。」

缲丘夫妻虽然是协助这次虚伪圣杯战争进行的魔术师，但由于有不自然的举动，让法迪乌斯一直怀疑着他们。藉由昨晚的骚动，他掌握住大概的状况。

「虽然不知道令咒是巧合出现，还是意图性完成的……我懂了，他们想让女儿供给魔力，夫妻俩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挥使役者……虽然狡猾，也算是一种战术。我听说在冬木的圣杯战争中，那个有名的君主也是将未婚妻当作了魔力的供给源呢。」

「请问，是缲丘椿的使役者做了什么吗？」

法迪乌斯向他的女副官——爱德菈提出的疑问，轻轻点头。

「没有施展过阻碍认识的魔术痕迹，法兰契丝卡小姐也证明了没有用幻术一类动过手脚的迹象。不过，她对这个状况似乎挺乐在其中。」

「这样一来就确定，短短时间内有三十名以上的人员从大马路上消失了。如果使役者并非 灵体化潜伏了行踪，就是也包含在消失名单中。」

对于以业务语气淡然告知的爱德菈，法迪乌斯再次看向报告的名单。

「除了警察队以外，消失的人还有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待在教会，自称监督官的汉萨·赛凡堤斯，以及推测是他下属的四名修女……表面上是寻常的神父，但是根据奥兰德局长提出的报告，以及我这里的监视网映出的战斗纪录来看，他应该是代行者吧。还是本领非常好的那种。」

接着，法迪乌斯皱皱眉头，说出消失名单中剩下的成员。

「其他还有……西格玛，以及与他同行的剑兵的主人……」

看了映于影像纪录中，戴眼镜的金发女性一眼，法迪乌斯沉思起来。

「虽然挺在意她到底是什么人……但是看起来不像魔术师呢。虽然无法断言不可能，但是这个状况，还是视为缲丘椿的使役者做了什么事比较妥当吧。」

实质上已经无法与同属这边的人——西格玛取得联系，推测与他同行的刺客、剑兵也从今天一早就无法确认其行踪。

姑且不论召唤出来当作「诱因」的刺客，要是剑兵消灭了，他的灵基与魔力应该会注入圣杯才对。

没有出现这个状况，至少剑兵还活着的可能性相当高。

既然如此，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虽然法迪乌斯想要好好地思考，但他还是把必须先完成的案件告诉了爱德菈。

「大马路的毁坏，是之前的沙漠管线事故造成连锁反应，导致地下的天然气管爆开而造成的不幸……就照这方向去处理吧。天然气公司是有点可怜……不过，反正是为了彻底利用才成立的公司。虽然同情那些一无所知的底层职员，但这就交给『平凡的』政治家们构思、组成的社会保障去负责吧。」

一边述说事不关己般的话语，法迪乌斯又一边思索起别的案件。

——好啦。

——该掌握一下，我的使役者在做什么了。

——最坏的状况，或许必须用令咒叫他回来……

一边思考，准备回到作业的瞬间——

体内循环的魔力，出现一丝的摇荡。

「……」

仿佛自身内部「微暗」下来一样，是异于平常五感的奇妙感觉。

直觉明白到那是「信号」的法迪乌斯，将善后处理交给爱德菈后，离开了观测室。

然后，法迪乌斯走进位于同座设施里，某间自己的「工房」。他将门关上，确认过已经遮断所有来自外部的电波以及魔力后，开口说道：

「……能让我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契约者啊，汝想问什么？」

毫无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反而更令人觉得寒冷彻骨的声音，从法迪乌斯的身后响起。

插图p222

继承自代代祖先，工房内的各种人偶。

法迪乌斯有种仿佛声音是从这些人偶中发出的错觉，他用主人的凛然口吻说道：

「当然。我要问问命令你去办的事情的状况，刺客……不，哈山·萨瓦哈。」

并且，他刻意说出那个名字。

与当作「诱因」的狂信者少女不同，法迪乌斯召唤的是可称为「真刺客」的存在。他对自己的使役者说道：

「我记得命令你去办的事情是『暗杀史夸堤奥家族的首领迦瓦罗萨·史夸堤奥』。但是，状况好像变得有点奇妙？」

下完这道指示后，美国的一部分地区在一天内陷入混乱当中。

这一天内，有三十五名从财经界到媒体界，乃至政治界、推广外交的重要人物，不是意外身亡，就是急病去逝。而且病死的人之中，有过半数的人不是死于长年对抗疾病未果，而是突发性的脑溢血、心肌梗塞之类造成的促死。

「迦瓦罗萨的死亡报告，我也还没收到……不过，从推测是他所在处的地点，都依序出现死者。不怀疑这两件事有关系，实在说不通啊。」

法迪乌斯忍着手掌满是汗水与汗流浃背的不舒服，坚定地对使役者说出这些话。

如果这些状况，真是出于真刺客自己的判断而反覆行使的杀戮，就算要用上令咒，也绝对要控制住他的行动。

但是，如果对方是不在乎自身会消灭的个性，那对方赶在令咒发动前，就动手杀掉自己的可能性相当高吧。

做好觉悟的法迪乌斯，一边准备发动令咒所需的意识与魔力，一边这么问道。但是——

另一边的「影子<哈山>」只是淡然地回答：

「让决意与汝之信念背道而驰的命脉，回归熟睡之内——我做的决定，没有任何错误。」

不具意志的影子，用仅是陈述事实，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我以漫步崇高大岳之阴影的身分起誓，其人们……迦瓦罗萨·史夸堤奥的命脉，确实已断。」

「……其人……『们』？」

法迪乌斯怀疑地皱眉头后，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难道……！」

「然也。」

法迪乌斯的疑惑，随着他身后「黑暗」静静说出的事实解开了。

「迦瓦罗萨·史夸堤奥已经侵蚀了那些『人』，如此而已。」

× ×

一天前 美国某处 史夸堤奥宅邸

史夸堤奥家族。

这个黑手党不只影响地下社会，也大大影响着财经界。是全美国屈指可数的暴力团体。

即使最近已经在严格取缔非法垄断利益的集团，史夸堤奥家族仍然能掌握强力的地盘势力，是有理由的。

他们收拢因为某些理由遭到钟塔、东洋魔术组织放逐的魔术师，或者生来就属于异端的魔术师，并且投注充沛的资金，保护他们的活动不受干扰。

虽然得提供魔术作为回报，但是他们绝对不强制要求，所以这些魔术师、使用魔术的人也为了保住「绝佳的赞助者」，或者「防止敌对组织追杀的庇护者」而亲自效力、保护他们。双方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

虽然家族也与南美的毒品垄断集团之间有稳固的渠道，但是那些「毒品」并不会流到市场上，而是经由各种手法改良成特殊的毒品，成为家族底下使用魔术的人们，在行使魔术时所使用的特殊魔术触媒，或者是制作秘药时使用的素材。

钟塔则是以「有机会击溃他们当然会动手，但是就现状而言，击溃后将与美国这个国家敌对，或是解放那些隶属黑手党的使用魔术的人们，负面影响会太大」为理由，对其组织采取半放置不管的做法。

在那个对社会的表里世界，甚至连魔术世界都有触手伸入其中的强大组织，其位居顶点之人，现在——

正在宽敞豪宅最深处的一张巨大床铺上，以戴着呼吸器，全身接满管线的状态，像垫子似的平躺着。

不论谁来看，都会认为「生命已到尽头，撑不了几年」的这个人，呼吸器底下浮现着笑容，将一只大狐狸娃娃递给站在床边的年幼少女。

「谢谢！谢谢曾曾爷爷！我要当作一辈子的宝物！」

「啊啊……奥莉薇，不用宝贝一辈子。等你有了更宝贝的东西时，就将它、将我都忘了吧。」

已经无法起身的老人，向才五六岁的少女说出虽然显得嘶哑，但尚有力道的话语。

他的名字是迦瓦罗萨·史夸堤奥。

虽然是假名，但是已经留名于世界的这个名字，也可说是他的一切了吧。

在官方的纪录上是一百零九岁，但据说实际年龄还要更年长。这名用尽各种手段延续寿命的男人，就是史夸堤奥家族的首领。

他用的那些「手段」绝大多数是不能张扬的魔术。但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不是魔术师，要维持肉体与精神不崩坏有其极限。

如果是抵达真正高位的魔术师，还有可能将自己转变成吸血种之类的「非人物种」。但是，能毫无风险地将他人——何况还是普通人的迦瓦罗萨转变、升华成那种形态的魔术师，至少在史夸堤奥家族中并不存在。

「喂，奥莉薇。」

「什么事，曾曾爷爷？」

四十三个玄孙中最为年幼的少女问道。迦瓦罗萨一边微笑，一边说道：

「你长得和我八十年前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呢……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一下。」

「好奇怪喔，曾曾爷爷。说得好像你就要不在了一样。」

听到纯真少女的这句话，带她过来的护卫们都稍微别开了视线。

恐怕是因为这些人都心知肚明，迦瓦罗萨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老爷爷本人没有一丝虚弱的表现。他只是一边微笑，一边聆听玄孙的话语。

后来，经过短暂的对话后，少女与护卫们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躺卧不起的迦瓦罗萨，以及些许呼吸器的声音在回响。

虽说一名护卫都不在，但是位于史夸堤奥家族大本营最深处的这个房间，正是一座魔术性的「要塞」。

带玄孙来此处的护卫们中，其中一人是极具本事的魔术师。要是没有他带路，甚至无法辨识通往这个房间的走廊。

这座由史夸堤奥家族成员中，精挑细选的魔术师们使出浑身解数建造完成的巨型复合魔术工房——正是史夸堤奥家的本家宅邸。

不但铺设了多达三十五层的强力结界，还在内部设置许多防御机构，以及为数众多的恶灵。

由于曾经发生过某名魔术师为了摧毁魔术工房，连同整座建筑物都一并炸掉的案例。有鉴于此，他们建构出一套足以应付来自上空的飞行轰炸，甚至从地底深处发动的地盘破坏手段的防御系统。

若要再加入超越这些规模的魔术性防御，恐怕就得效法魔术师的大本营钟塔、彷徨海的做法，或者是接近根源等级的强大魔术师，花费毕生去建造迷宫、魔境那样打造了吧。

这个空间，不但位在最牢固的结界中心，别说杀气，就连虫子都感觉不到。

明明处于除了自己的寿命以外，不存在任何威胁的状态——

迦瓦罗萨慢慢地拿掉自己的呼吸器，一边凝视着虚空，一边开口：

「……你在这里，对吧？宣告结束的黑暗啊。」

虚空没有回应任何答覆。

尽管如此，迦瓦罗萨仍然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下去：

「……啊啊，我知道的。我一直很清楚……从几年前就知道了。」

没有了呼吸器，理应连呼吸都很辛苦才对，但即使如此，迦瓦罗萨还是长时间地吐露自己的话语。

「这颗眼珠，是我以前投注私人财产在拍卖会标下、移植的魔眼……该说是不合，还是太合了呢……我不断地……重复地……只看到一个未来。」

一边为左右颜色有些微差异的眼睛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男人一边继续向虚空说道：

「是我死去那一天的光景——就是今天啊……」

即使如此，虚空仍然没有回应任何话语。

但是，迦瓦罗萨露出放心般的表情，用仿佛确信对方「正在聆听」的语气继续述说。

「我早就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从奥莉薇向我要求狐狸娃娃时便明白了。」

移植到迦瓦罗萨眼中的「魔眼」。

在某辆列车里举办的拍卖会移植的那颗魔眼，确实让迦瓦罗萨看到了未来。

看到成为现在自己定位的地方，所要发生的未来。

把狐狸娃娃送给玄孙后，「黑暗」将会让自己永远阖眼的光景。

「其实很简单。不要将娃娃交给一族最小的女儿……别送给奥莉薇就好。或许这么点小动作就能改变命运。我有考虑过……但这就是所谓的老人家吧……要我眼睁睁看着奥莉薇又哭又闹别扭地难过，不如老老实实死掉算了……我不禁有这种想法啊。」

理应没有别人在场的空间里，迦瓦罗萨寂寥地说着。

那个过去让敌对组织落入恐惧深渊，冷漠无情的首领如今风范不在，只是以一名即将死去的男人身分，继续向看不到的某个事物述说自己的话语。

「很可笑吧？至今以来杀死多少人，毁灭多少组织，才爬到这个地位的我竟然会……啊啊，为我带来死亡的黑暗啊……要是你真的就在那里，请你听我说吧……虽然……我要结束了，但不会就这么结束……不，是无法结束……」

或许是因为拿掉了呼吸器，老人的脸色因氧气越来越少而逐渐苍白。

但是，仿佛即使如此仍必须说完般，他一边将手伸向虚空，一边继续述说：

「希望我延续寿命的魔术师们……早就不在乎我是不是我了……虽然巴兹迪洛一直反对……其他的魔术师……杀死国家有力人士的灵魂……将我的人格……覆盖上去。他们……要把这个国家……打造成魔术师的乐土……愚蠢的计画……阻止他们吧……给我……赐给我终点吧……我其实……只是想……『魔法』……想试着使用魔术而已……」

话语从途中就开始成为只字片言，不是完整的一段话了。

但是，就像是要在最后，将自己的痕迹留存于世界一样，那些话语都成为了如同诅咒的词句，留在这个房间之中。

「啊啊，啊啊，我第一次迷恋的女人，我的妻子，就是魔术师……几乎没多少魔术回路……和平凡人差不多的……被钟塔的家伙……杀了……魔术……啊啊，魔术……魔法……我一直好憧憬……像小孩一样……也想让自己……使用魔术……和她一样……想看到……和妻子一样的……世界的……景色……为了 这 目标 我 成 组织 将 力量 掌 手 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 啊啊 啊——」

仿佛在赎罪一般，迦瓦罗萨不断吐露只字片言，描述自己的过去。

伴随罗列的话语，目光里摇荡着感情。

然后，当他的心，即将向死亡的恐惧折服的一瞬间——

「从虚空中伸出的黑暗，悄悄地、温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个」的确一直存在着。

虽然「那个」并非至高的事物，但在这个以防范那类事物为基准设置了相应结界、防卫机构的巨型魔术工房的中心部，死亡的使者没触发任何系统便进入了其中。

「无须恐惧。」

那是一道仿佛响彻了整个房间，却只有迦瓦罗萨听得见的奇妙声音。虽是单纯的话语，也因此迅速响彻陷入混乱的感情。

「……啊啊，真的可以吗？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从已经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魔眼」中流出泪水的男人说道。黑暗仅是以充满慈爱的黑暗，包覆住男人的生命。

「裁决之理非我所有，亦非属汝。仅将一切委付于夜吧。」

不知何时，黑暗呈现成人形。将手搁置男人头上的同时，淡然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在熟睡的彼侧，安详地苏醒吧。」

接着，当黑暗不知何时从房间里消失后，只剩下一名似乎带着安心的表情阖上眼，再也不需要呼吸的老人了。

憧憬着魔术。

就因为这种孩子气的理由，这个男人就在魔术社会、美国的阴影中游走完了一生。对他而言，这也许可说是过于安详的结局。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肉类食品工厂

由于巨大机械装置的英灵与阿尔喀德斯的一战，肉类食品工厂呈现毁坏的状态。

但是藉由法兰索瓦·普列拉堤的宝具协助，外表正在复原当中。

在歪斜扭曲的空间内，阿尔喀德斯的主人，魔术师——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将「一开始就没有毁坏的要素」收集起来，在工厂里又重新搭建了简便的工房。

巴兹迪洛用摆在一边的魔术通讯器，正在与某个地方进行联络。他的部下——史夸堤奥的魔术师们正远远地围观着他，一边窃窃私语。

「喂……巴兹迪洛先生都在什么时候睡觉啊？」

「你不知道？那个人与众不同喔。他一天好像只要能睡上几秒，就能毫无障碍地活动呢。」

「……真的假的？如果是靠魔术撑着几天不睡觉，我还能理解……」

「还不只这样，连饭都只吃最低限度呢。甚至有传闻说他曾经整整三十天不吃不喝，把在雪山深处搭建工房的敌对魔术师逼到穷途末路后收拾掉耶！」

小声聊着这些事的魔术师们，看向正在进行作业、眼神恐怖的上司。

「幸好那个人是自己人啊……面对那么恐怖的什么英灵玩意儿的敌人，一步也不退缩耶。」

「是啊，虽然不知道其他人都是怎样的魔术师，但根本无法想像他输掉的样子。」

这些人在魔术师、使用魔术的人当中也相当于异端，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不怎么高。

但是，一道与那些人不同，显得稳重的壮年男性声音，在工厂内静静地响起。

「不对……巴兹迪洛先生也并非无敌。他本人也没有刻意隐瞒，但是他已经尝过好几次败绩。」

那名男人，是巴兹迪洛的部下里资历最久的。

他是代替被敌对魔术师替换的部下补充进来的成员。在史夸堤奥家族中，属于地位相当高的魔术师——即使如此，与巴兹迪洛比较的话，还是非常逊色。

这样老练的魔术师，对年轻小弟述说起巴兹迪洛的往事。

「曾对上圣堂教会的代行者被打到濒死，也被叫做狮子劫的自由魔术师先发制人打败过，还遭到达家族的马加洛剜掉半边肺脏，甚至被僧侣戴格拉烧掉大半的魔术回路。和玛布尔商会那个叫伍的人交手时，好像是平手吧……说起来，他来到我们家族以前，和施蓬海姆修道院这个在钟塔也很有名的组织为敌时，都做好会死的觉悟了呢。」

「真、真的啊？」

「那个人的可怕之处是即使有过这些遭遇，仍然没有一丝挫折。就连腐蚀他的内脏，在他面前摘掉恋人的脑袋，眉头也没皱过一下。至于那个摘掉脑袋的家伙……本来是想趁他动摇时施展魔术吧，可惜期望落空了。」

魔术师一边点燃香烟，一边淡然地描述。周围的部下听得不禁咽了口水，然后问道：

「……那名魔术师，结果怎么样了？」

「一样啊。和其他同伙的下场一样，被塞进那座机械做成魔力结晶了而已。不过，他似乎比其他人哭喊得更凄惨就是了。」

男人看向设置在一旁的巨大机械。那是由一名叫做亚托拉姆·葛列斯塔的魔术师所开发，能够将人类的生命力转换成魔力结晶的设备。在先前与巨大英灵的战斗中毁损，目前是无法启动的状态。

话虽如此，足以让阿尔喀德斯在圣杯战争期间中使出全力的结晶量，早就已经储备充分，所以没有大碍。

「总之，那个人是将自己的生命与家人，全都奉献给大老板迦瓦罗萨·史夸堤奥了……他又哭又叫的样子，我真的从未见……」

淡然说着的男人——忽然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注意到一直在工房进行通讯作业的巴兹迪洛，不知何时离座，往肉类食品工厂深处的仓库走了过去。

「巴兹迪洛先生……他怎么了？」

魔术师们纷纷疑惑，是不是要去仓库做什么事？但因为没收到任何指示，决定还是留在原地待命。

接着，过了一会儿——

巴兹迪洛的身影，从大门敞开的仓库走了出来。

然后，当魔术师部下们看到他的样子，不禁瞠目结舌。

因为他的右手还带着某件乐器。

当然，如果只是平凡无奇的乐器，他们不会那么吃惊。

不对，就算那是用人皮制成的三味线，还是不会那么惊讶吧。

问题出在那件乐器的种类。

巴兹迪洛抓着的乐器是——比他的身体还要巨大的「平台钢琴」。

「……」

思绪跟不上状况，满头雾水的魔术师们陷入沉默。

——？

——啊，呃……钢琴？……咦？

黑色固体乍看是被拖着移动，但巴兹迪洛确实只凭单手的臂力，就将它抬离了地面。

是用了强化魔术或者支配系的魔术，调整过自己的身体吗？

巴兹迪洛用与体格不符，超出人类范畴的怪力做出「搬钢琴」这种诡异行动的样子，让魔术师们无法跟上状况，而且越想掌握就越陷入混乱。

他就这么继续迈步，往用来让工厂看来有模有样而建造的巨大冷冻库走过去。

「巴、巴兹迪洛先生！您是怎么了啊？那、那台钢琴……」

这些人很清楚为什么仓库里会摆着钢琴。

他们确实知道钢琴演奏是巴兹迪洛的才华之一，但是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搬台钢琴来史诺菲尔德这种地方。

说起来，把钢琴搬进冷冻库，只会让钢琴的寿命明显减少。

要是让调音师和钢琴家看到，八成会昏倒吧。

……诸如此类偏离重点的担忧，显示出魔术师们有多么混乱。

就在他们心想，那个会不会只有外表像钢琴，其实是某种魔术礼装的时候，巴兹迪洛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Mr·史夸堤奥……迦罗瓦萨首领似乎与世长辞了。」

「————……咦？」

仿佛时间停止流动般，魔术师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将那些思绪跟不上的魔术师们搁着不管的巴兹迪洛，打开冷冻库大门，走进像是树林一般吊放着并排的肢解牛肉的空间中，消失身影。

大门关上后，冷冻库遭到黑暗封闭。

这个由瘦肉与脂肪交织的红白色世界，被摆在中央的异物——漆黑钢琴的「黑色」所侵蚀。

调和了阴森气氛，如网球场般宽敞的冷冻储藏库就宛如艺术作品，

位于中央的巴兹迪洛，面无表情地将手指摆在琴键上，一动也不动。

脸颊周围没有流露一丝白色的吐息，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沉默与寂寥的重合交叠，让冻结的空气更增锐利，往魔术师的肌肤刺入。

巴兹迪洛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一样地静止不动，约莫一分钟后——

维持着屏气凝神的他，手指轻轻地开始滑动。

「喂，他说首领死掉了，到底是……」

「等等。」

在冷冻库外不安地等待的部下中，有人做出「安静」的手势，仔细聆听着。

然后——他听见从冷冻库大门的里头，传出轻柔的钢琴旋律声。

美丽而梦幻的旋律，让这些不断困惑的男人们的心，仿佛清流的水面般稳定下来。

「这是……安魂曲的……〈流泪之日〉……？」

资历最久的男人喃喃说道。

这是伟大的作曲家——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在晚年谱出，死后由徒弟继承后加以完成，一套壮大的「镇魂歌」。

这段旋律，是其中一段乐章〈Lacrimosa〉的旋律。

受到这段充满悲伤，却又蕴含慈爱的钢琴回响囚住心灵的人们，这时才终于能从巴兹迪洛的话语中，理解到「迦罗瓦萨已死」这个含意，并且接受。

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是……巴兹迪洛先生为首领弹的……」

底层成员中的一人泪流满面，继续聆听着从冷冻库流泻而出的那场演奏。

迦瓦罗萨不久于世的事情已经流传许久。这台钢琴，就是巴兹迪洛为了随时能在接获讣告时弹奏安魂曲，才带来史诺菲尔德的吧。

怀着这份觉悟，表情丝毫未变地向首领表达悼念的巴兹迪洛的模样，让男人们在心中对他深表敬意的同时，静静地将这首演奏融入自己的灵魂当中。

虽然是其他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就算如此，钢琴是能带着走的东西吗？」而感到疑惑的光景，但是现在，巴兹迪洛的部下不会在意那种事。

他们只会重新接受自己的上司——巴兹迪洛这个人，是个多么超乎规格的男人。

——不过——

——为什么要刻意在冷冻库里弹奏钢琴呢？

当这个疑问再次浮上脑海时，演奏迎来了结束。

又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冷冻库的大门敞开了。

「巴兹迪洛先生！」

几个人想要跑到他身边问些详细，但是——

「您说首领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时……」

他们顿时语塞。

不仅是说不出话而已。

男人们仿佛时间冻结一样全身僵住，无法说出任何只字片言。

现在的巴兹迪洛，不是能与他说话的状况。

他的脸色一如往常那样，像机械般毫无表情，充满杀意。

只是，与他的反应完全相反——巨大冷冻库之中，已经「化成红黑色的地狱」了。

红与黑。

冷冻库内的空间，已经完全受到那两个颜色所支配。

原先吊着的数十头牛分量的肉块，已经全都弹离了吊钩。

有的肉块撞上墙壁后落地，像是真皮地毯般地摊开。有的肉块甚至连着骨头一起化成碎屑，好像绞肉般地散落地板。

地上到处可见腐烂的碎肉形成的血滩，其他地方还有甚至被烤到炭化了的肉块。

红黑色的污泥在那些遭到破坏，境遇不同的肉之间蠢动，就像在大啖一顿并非当作食材，而是「牛的尸体」的蛆虫一般。

「咿！」

一名部下吓得跌坐在地。

即使微不足道，这些人的身分仍然是魔术师，或者使用魔术之人。

单凭这个景象，理应不足为惧才对。

但是，就好像有个小孩在竭尽全力地耍性子一样，从冷冻库中流泻出混合着杀意与敌意般夸张的无穷魔力，接触到这些魔力的部下都不禁发出惨叫。

他们打从内心觉得可怕。

对自己的上司——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这个男人感到恐惧。

能够一边弹奏出那么美丽的旋律，一边引起同等于惨祸的魔力失控——而且让这一切只在冷冻库发生并结束，显示出其「理性的异常性」。

瞥了瘫坐在地的部下一眼后，巴兹迪洛与进去冷冻库前一样面无表情，他回头看了看冷冻储藏室，说道：

「……不小心弄脏钢琴了呢。」

在钢琴脚的部分，黏了一些飞溅上去的牛肉屑。

红黑色的「污泥」漂亮地避开了钢琴，仿佛钢琴所在之处铺设着结界一样。

下一瞬间——那台钢琴瞬间沉入污泥之海，完全地消失踪影。

巴兹迪洛就这样关上冷冻库大门，若无其事地往自己工房所在的中心处迈步前进。

然后，一直灵体化到现在的使役者显现出身影，代替那些仍然吓得动弹不得的部下开口说道：

「有些意外呢。」

「……什么事？」

「原来你学过奏乐。」

毫不提及刚才巴兹迪洛的感情表现，阿尔喀德斯仅是表达出「没想到你会弹钢琴」的话语。

对如此说道的复仇者，巴兹迪洛只是淡然地回应：

「为了调整精神，我曾经修练过……Mr·史夸堤奥有次刚好听到我弹，就很中意而已。」

停顿了片刻，他连刚才弹奏的理由也说了出来。

「我和他约定过了……当这一刻到来，要为他弹首镇魂歌。」

巴兹迪洛重新转向阿尔喀德斯，反过来问道：

「你的肉体似乎恢复了呢。昨晚看你好像伤得很严重。」

「没问题了。虽然受到那些伤害后，又遭到亚马逊人女王的追击时，是有些棘手没错。」

阿尔喀德斯是参与了昨天在医院前大马路的战斗的成员中，目前于史诺菲尔德内尚存踪迹的少数存在者之一。

昨晚，当医院溢出的「黑色烟雾」正要覆盖阿尔喀德斯的瞬间——他使用宝具「十二荣耀」力量之一召唤四匹「狄俄墨得斯妖马」，留下其中三匹当作诱饵，骑着剩下的一匹成功冲出逃离了现场。

但是，觊觎这个时机已久的骑兵——亚马逊人女王希波吕忒趁机现身攻击，遇袭的阿尔喀德斯因此负伤。

但是现在的阿尔喀德斯身上，完全看不到那时受到的损伤，就连遭到九头蛇毒短剑刺入、溃烂的侧腹伤口，也已经消失得不留一丝伤痕。

从狂战士手上夺来，体内的「恶魔」之力现在也已经平复。乍看之下，阿尔喀德斯表面上与受到召唤、刚被变质过后的他没什么两样。

但是，暗藏其中的事实——巴兹迪洛淡然地询问阿尔喀德斯一件事。

「回答我，还『撑得住几天』？」

听完，阿尔喀德斯也非常乾脆地回应巴兹迪洛。

「还能保持理性三到四天吧。」

「是吗？这样一来，对那些冒牌货占据的优势就消失了啊……不对，考虑到就算你被疯狂吞噬了理智，也还不会消灭的这一点，目前还是对我们有利吧。」

阿尔喀德斯的确中了九头蛇毒的毒效。

而且，是恶泥反过来又吞噬了那些毒，才防止肉体发生崩毁。

但是——那些导致自己走上绝路，甚至间接逼迫第三个妻子自杀的「死毒」，的确已经存在于他的身体中。

即使如此，在「十二荣耀」发挥力量的影响下，他的肉体并没有遭到毒的侵袭。

从中引出的力量，是他在得到「厄律曼托斯山野猪」的时候所夺得的力量。

但是，并不是野猪本身的力量。

因为在那场行军中，他搏倒、夺得的最大猎物并不是那头野猪。

是阿尔喀德斯在生前的困难修业中，从恩师凯隆身上夺来的能力。

就是他原本具备的「不死性」，别无其他。

获赐不死之力的半人马凯隆，在阿尔喀德斯的误射下，身体遭到九头蛇毒的侵入。

承受不住肉体的激烈疼痛，以及内心饱受折磨的凯隆，最后将自己的不死性转让普罗米修斯后死去了。

因此，阿尔喀德斯虽然失去原本的灵基所具备的十二条替代生命，但是唯独「转让普罗米修斯前的不死性」化为宝具之一，以唯一一条替代寿命的形式栖于阿尔喀德斯的体内。

但是发动这项宝具，就意谓阿尔喀德斯的「体内将栖宿凯隆承受过的痛苦」。

现在也丝毫不间断的痛苦——也正是连生前的自己都选择一死的痛苦煎熬着阿尔喀德斯，但是在「污泥」的影响下，那些痛苦更转变成了力量，维持着如同互相抵消的状态。

「你会后悔吗？杀死自己的恩师。」

「……若是顺从委身于复仇的我的心情来回答，我会为自己在当时做出能让恩师从『不死』的神之恶咒中解脱一事，直率地感到开心吧。」

巧妙地回答拐弯抹角的答案后，阿尔喀德斯继续说道：

「……现在是泥占据优势。但是，此毒乃我的死亡象征。虽然侵蚀的并非灵基的肉体，但是毒害正极为缓慢、确实地侵袭我精神的根干。」

然而，他的语调显得对其毫无畏惧。

虽然有「污泥」缓和程度，但这种一般的毒所不能比的痛苦，仍然会毫无间断地在他全身流窜才对，但是阿尔喀德斯靠着自己的复仇心强忍住痛苦，让精神维持在与平常一样的状态。

不过，这种做法能通用的期限，就是他刚才告诉主人的日数。

「足够了。只要能在你结束前先得到圣杯就好。」

阿尔喀德斯遮掩在布料底下的表情，在听到巴兹迪洛的话语后略显疑惑。

「……我以为你对圣杯本身毫无兴趣，难道不是？」

「要是我主纯粹是安享天年离开的话，的确会是如此吧。」

接着，巴兹迪洛稍微地眯了眼。

对平常不会表露感情的他而言，声音中罕见地流露了接近憎恶与杀意的感情。

「……但是家族里的部分魔术师，做了多余的事情啊……他们将我主的人格，覆盖到好几个陌生人的脑袋上。不过……那些『替身』也全都死了，而且死因各有不同。」

「哦……」

「这表示，这并非由魔术的副作用引起的连锁死亡，肯定是有人介入了这件事。能在这种节骨眼办到这种事的组织，可想而知。」

接着，巴兹迪洛一边用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压制住吃下自身憎恶而成长的「污泥」，一边祝祷似的向自己的英灵宣言道：

「等圣杯到手后，你就尽管展现它的力量吧。彻底破坏、蹂躏这个国家——然后取回你舍弃的名字，昭告天下。当世界的常识完全颠覆，杀尽神秘后，你的名讳……『海克力士<女神的荣耀>』之名将会在人理之中落地，连同女神<希拉>之名一同灭绝吧。」

「……用不着你来说。」

这天的这个瞬间——一个对美国而言是坏事的可能性诞生了。

若这场战争在最后是由巴兹迪洛得到圣杯——他将会利用圣杯的力量，对国家展开复仇吧。

也就是说，灌注了圣杯之力的阿尔喀德斯的力量，将被他当作用来实现自身愿望的「祭品」。

法迪乌斯犯下的错误，仅仅一件。

那就是错看了巴兹迪洛·柯狄里翁，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魔术师——

他以为巴兹迪洛这个人，是一名会将隐蔽魔术奉为最优先事项的道地魔术师，或者只是一介会使用魔术的人，但这项预测完全错误。

他甚至以为，一度成为巨大组织里的齿轮的魔术师，当该组织失去司令塔后，魔术师就会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跑去投靠对自己最为有利的组织。

当然，计划要连巴兹迪洛一起杀死的法迪乌斯，原本就是想趁他有这种举动的瞬间收拾掉他。

然而——正因为法迪乌斯是魔术师，才会错判了状况。

如他料想的一样，史夸堤奥家族的魔术师们，几乎都是为了利用史夸堤奥让自己的研究有所进展的人、寻找能独自抵达根源的办法的人，或者是与这些人相反，只想以使用魔术的佣兵身分在最适合的地方落脚的人。

但是包含巴兹迪洛在内，剩下的人并非如此。

有非常少数，思考方式不像魔术师——但是仍然以与常人不同的道理来行动的人也在其中。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正是在那些人之中，与史夸堤奥家族格外地根深柢固的存在。

只是，从他的气质难以令人明白到这件事——在他心中，家族的地位已经超越抵达根源这个目的。他已经不是魔术师，而是成为另一种人了。

巴兹迪洛不是魔术师。

不是区区会使用魔术的人。

更不是圣职人。

他的灵魂早已扎根于史夸堤奥家族，成为了共同体。

扎得既深，而且盘根错节。

那正是——身为魔术师的法迪乌斯无法明白，也不可能理解其内心本性的复杂。

现在的法迪乌斯，还不知道这件事实。

× ×

在？？？？？

回过神来时，沙条绫香发现注意力凝视于远方的景色中。

绫香很快地把握了现况。与上次一样，这个视点是剑兵所见的景象。自己正处于剑兵的「过去」。

明明意识清晰，身体却会自作主张地乱动。

绫香还记得上一次的情形——剑兵与骑士同伴们一同在荒野间奔驰，并且遇到自称圣日耳曼的奇怪男人的景象。但是——

这次的样子，与那时候相差甚远。

现在处于古风的石造城堡中，环绕四周的是富丽堂皇的装饰品。

但是，从桌子等等的物品在视线中的高度，以及偶尔能见的自己手掌的大小来判断，绫香确信这是「小孩子的视点」。

——……

——是那家伙的……是剑兵的幼童时代……吗？

无法凭自身意志使唤的身体，看来正在演奏某种乐器。

不懂音乐的绫香听了也明白，这段旋律非常动听。

明明是单人弹奏，却优美得难以想像是奏自幼童之手的声音，藉由石墙的反射成为了仿佛乐团合奏般的丰润音色，渗透绫香的耳朵。

——啊啊，我知道他似乎对乐器很拿手……原来从小就很行吗……

听过剑兵在展演厅即兴演奏的绫香，如此心想——随着演奏结束的同时，视野里的大人们纷纷对他赞不绝口。

「哎呀～不愧是理查王子，真有一套！没想到……短短期间就能弹得那么好……」

「而且不只乐器，艺术与武术也是出类拔萃。」

「听说上次还靠剑技打败了王妃的亲卫兵呢。」

「不愧是人称『无与伦比的妇人』艾莉诺王妃的儿子呢。」

眼前这些打扮颇有年代感的男人，纷纷赞不绝口地阐述美言。

但是，绫香明白了。

不小心理解了。

看得出在这些赞誉美言之中，隐藏着对这名王子的恐惧以及嫉妒之情。

而且，从矮小年幼的剑兵本身的视线与举动来看，绫香感觉得到他其实没有很高兴。

过了一阵子，少年回到自己的房间。迎接他的是一名美丽的女性。

「理查，你怎么了？怎么一脸不高兴呢。」

听闻这句话，年幼的理查首次发出的声音，缭绕于绫香的耳中。

「……母亲大人。」

——咦？

——这位漂亮的女士……

——她该不会就是剑兵的妈妈……？

庄严——与这个词汇多么相衬的女性。

即使身处奢华的城堡内，其存在仍不受周围所吞没。不如说，就算要说这座城堡以及所有的士兵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她、衬托她才存在的，也不会言过其实。这名女性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突出。

正当绫香觉得「会在故事中出现的女王，应该就是这种人吧」的时候，这名甚至可谓是由美丽古都拟人化而成的女性，脸上露出充满母爱的笑容，向小王子说道：

「告诉我你怎么了，理查。妈妈不会毫无条件地帮助你。但是，也不会对你的话一笑置之。」

听闻，年幼的理查稍微犹豫一会儿后，向自己的母亲坦言道：

「……母亲大人，我好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呢？」

「我……『我什么都做得到』。什么都不知不觉就能做得很顺利。」

——……啥？

——还真敢说耶。

——不过，仔细想想……

——不对不对，还是说得太夸张啦！

绫香在心中吐嘈了两次，但是当然不会传达给剑兵。

「我学到的剑术，如今城堡里已经没有人赢得了我。我以为他们是顾虑到我是王子才手下留情，但是我溜出城去袭击那些以自傲武勇的盗贼时，也是轻轻松松就打败他们了。」

「……」

——这孩子在搞什么呀！

——根本是傻瓜吧！

——呃，是很有剑兵的作风没错啦！

「音乐也是那样。不管是怎样的乐器，我只要学过一遍就能立刻用得很顺手。包括弓术、绘画、徒手摔角、狩猎、钓鱼、长枪术、马术、沙特兰兹<波斯象棋>，以及九子直棋也是。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一开始学，很快就能得心应手。比输赢也是，每个人都很快就赢不了我了！」

「哎呀呀。」

「每个人都用嫉妒的眼光在看我，再这样下去我会交不到朋友。我明明想和大家相处融洽，也想让他们真心仰慕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要放点水，做什么事情都假装做得很烂比较好？」

——哇，要不是他是小孩，真想从背后踹倒他。

——……不过，连平常的剑兵都不会说出这种话啊……

——这就是成长吗……呃，但我也觉得他没什么改变耶……

绫香愣愣地思考，但是想起刚才那些大人们交杂嫉妒与畏惧的眼神，又对年幼的理查兴起一丝同情。

——唉……一直被投注那种眼神，也难怪会思想扭曲吧……

但是——听完年幼理查述说的话语的母亲，愉悦地轻轻笑着。

「母亲大人，您不是说过不会嘲笑我吗？」

母亲告诉有些闹别扭的理查：

「没有啊。我说的是『不会一笑置之』。我虽然笑了，但是不会将你话语中蕴含的意思还有心情都置之不理。」

接着，像是王妃的女性轻抚理查的脸颊说道：

「听好了，理查。你的确是天才没错。」

——说得斩钉截铁……

绫香感到惊讶，而理查的母亲一边微笑，一边告诉儿子：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你知道身为天才这件事，其中蕴含什么意义吗？」

「咦……？」

「你只是做得到很多事而已，并不是你做到了什么伟业。『十项全能』与『留下什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喔。」

母亲在安抚着儿子理查的同时，也将他视为一名大人对待，将自己的话语刻划于他的心里，融入灵魂当中。

「在你对城市的盗匪尽情使用、夸示自己的能力之前，你应该先为那些受到盗匪欺凌的人们之哀伤感到难过，并且思考与他们一同克服难关的办法。你击倒的那些盗匪，也是迫于环境使然而诞生——所以，你该为这个国家的现况感到愧疚。我也会与你一起承担这份心情。」

然后，母亲抱住儿子的身体继续说下去：

「理查，仅只是身为天才之人是无法成为英雄的喔。反过来说，就算是没有任何才能的人，只要一路贯彻自己的信念，就能成为英雄。」

「成为……英雄？」

「没错，成为像那位亚瑟王、圆桌骑士，或者是查理大帝的圣骑士那样的英雄。就像人称圆桌骑士中最没才能的凯卿，正因为他贯彻信念，才能成为扶持圆桌骑士的英雄。他们是如何打造出这片土地，如何在人民心中奠下基础，你都必须了解透彻。理查，如果你真的『无所不能』，就要比任何人更重视『传述』这项才能。」

然后她开始述说故事。

将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们的故事传述给理查。

从兰斯洛特、高文、崔斯坦、加拉哈德、珀西瓦里、加瑞斯、亚格拉宾——到最后一名受世人传颂为叛逆骑士的莫德雷德。母亲用仿佛亲眼见过般的口吻不停地传述每个人的故事。

或许是途中讲得太起劲，对这些人的故事一无所知的绫香，本来想乾脆当作神话故事听听而已，结果故事发展得都让她觉得「加油添醋过头了吧」。最后，当故事讲到「于是亚瑟王的圣剑便开天辟地，这就是世界的起源。然后，得知卑王沃蒂根企图把月亮打落到伦敦的亚瑟王，用力将梅林扔出去撞回月亮。兰斯洛特为了保护湖泊，用一根稻草力阻五十亿的皮克特人大军……」这样乱七八糟的地方时，理查已经一脸安详地在打瞌睡了。

就在连绫香的视线也逐渐开始朦胧，视野里的母亲温柔地凝望听着故事的儿子的脸庞——

并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说道：

「呵呵，沃蒂根怎么也不可能打落月亮啊，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喔……好了，快醒醒。」

「呜……母亲大人……？贝德维尔卿后来怎么样了……？」

「早安，可爱的理查。后续的故事下次再讲给你听吧。」

然后，母亲的慈祥氛围忽然有了一丝改变。

「在那之前，理查。妈妈有必要让你见识一下活生生的地狱才行。」

「咦？」

「因为你擅自溜出城去打盗匪……身为母亲，妈妈必须处罚你啊。」

脸上浮现着和蔼可亲微笑的伟大母亲，挥下特大号的雷劈——

与此同时，绫香的意识也被抛进了黑暗当中。

× ×

「……香……绫香，你还好吧？」

一道声音在绫香耳边响起。是平常的理查，不是幼童的他。

「嗯……？」

绫香一清醒，就注意到自己待在教会里。

见到眼前早已起身的剑兵，绫香想起作梦前的状况，自己也用力地站了起来。

「你……！伤势呢！要不要紧？」

「喔，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能行动了。毕竟已经过了半天以上呢。不过，要是那名金色弓兵的攻击是会连同灵基一并侵蚀的类型，或者攻击中带有毒性的话，那就真的惨了……」

「这样啊……太好了……」

绫香放心地松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绫香，剑兵稍微避开了绫香的视线后，做好觉悟低头说道：

「抱歉！我为了对『同伴』使用治愈魔术，向绫香你借用了大部分的魔力。你会睡到快接近下午，想必是这件事害的吧，对不起。」

虽然剑兵说得充满歉意，但是绫香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一边生气地说道：

「那种事情随便啦！我不是为了那种事在气你！」

「咦？啊，那么是气我夸下海口结果却打输吗？这件事的确……」

「笨蛋！也不是那件事！那些我才不管！」

看到剑兵面露困惑，绫香对他挤出与其说是动怒，倒不如说是懊悔的话语：

「你……把我安置在教会，是盘算着你自己死掉时，我也可以直接得到保护对吧……？因为在圣杯战争中输掉的主人，可以向监督官寻求庇护……」

「这……嗯，我认为这样安排对你比较好。」

「既然你有闲功夫顾虑我，就多珍惜自己一点啦……你这样根本是在自虐啊。就算我是国王还是女王都会告诉你同样的话。剑兵！你要更珍惜自己！啊啊，讨厌！明明还有好多好多想告诉你的事情，我却没办法好好一言一语地说出来……还有……就是……谢谢你。我又再次受你保护了……」

绫香也早就明白了。

当时金色英灵往教会屋顶放出的攻击，只要剑兵想躲，他是躲得开的。

但是他一躲开就会导致教会被消灭，身处其中的绫香因此而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抱歉，我又让你操心了呢。本来我应该引开那个英灵，离教会远远的才对。但是不用接近偷袭的方式速攻击毙他，我绝对赢不了吧……不对，结果我还是输了，如今说这些都只是藉口罢了。」

剑兵困扰地说道，大叹一口气后仰望天花板。

「那名金色英灵完全看透我了。或许不是我没有认真面对这场战争……而是因为我尚未找到想恳求圣杯的愿望吧。」

虽然半开玩笑地说过「要带许多歌曲与英雄谭回到英灵之座」，但是就算没有圣杯，那种梦想还是可以实现。

「只是，万一我有了真心想祈求的愿望……那个时候，我真的会把你卷入『战争』里。那并非我的本意。」

「我早就已经被卷进来了啦。刚才也是啊，跟着教会一起被轰飞……」

说到一半，绫香才察觉到不对劲。

剑兵仰望着的天花板，的确是属于教会的一部分。

插图p261

应该在金色英灵的攻击下崩塌了的教会，不正完好无缺地在这里吗？

「骗人……这是怎么回事？剑兵，这也是你用的魔术……？」

「很可惜，要是我办得到那种事，我早就把一开始打坏的歌剧院修好了。就算是我，还是有办不到的事情啊。」

剑兵自嘲似的说道。心情总算稳定的绫香又大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调整眼镜的位置，一边掩饰害羞似的说出那句话语：

「……你明明说过『母亲大人，我什么都做得到』……这种话耶。」

剑兵听完，当场全身一僵。

然后他一边直冒冷汗，一边以不自然的笑容问绫香：

「你……看到啦？」

绫香说的，是她藉由魔力的连系所见到的自己的「过去」，明白这件事的理查浑身发抖地说道。

然后，觉得自己「不小心说溜嘴」的绫香，也在避开剑兵视线的同时肯定了这件事。

「……算是吧……你妈妈很美丽呢。」

然后有好一段时间，剑兵都满脸通红地在教会地板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到了现在，你还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

当剑兵冷静下来后，绫香别无他意地询问这个问题。

因为绫香没有揶揄他的意思，而且表情很认真，所以理查也正经地回答：

「我并没有那么幼稚。不过，大部分的事情我都有自信能做到驾轻就熟。这种性质应该是刻划在英灵之座上了吧。」

「嗯……实际上，你的确很像无所不能呢。除了不懂察言观色，好像没有你不擅长的事。」

「这就言过其实了。生前的我还是有办不到的事情。虽然现在能靠英灵之座赋予的知识办到，但是……」

「什么事情是你办不到的啊？」

绫香好奇地问道。理查犹豫了一会儿后，别过视线地回答：

「……英文。」

「咦？」

「我啊……虽然精通法文、义大利文、波斯文……但就是不擅长英文……明明我是英格兰国王耶。」

理查尴尬地说着，绫香愣了一会儿后——

大概是紧张的思绪突然放松了吧，她傻眼似的笑了。

「嘲笑别人不擅长的事情可不好喔，绫香。」

「抱歉。但是，因为……你明明那么自信满满地说过『我什么都做得到』耶……」

绫香深呼吸一口气，一边擦拭眼镜底下的泪水一边看着剑兵。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剑兵。谢谢你。」

「嗯，彼此彼此啦。」

看到绫香露出笑容后，剑兵好像满意了，大声说道：

「好啦！心情切换好了！连丢脸的过去都被知道的我，已经没有能失去的东西了！下次一定要打赢那个金色的家伙！不管绫香发什么牢骚，我都会保护绫香！毕竟，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到的男人！」

绫香明白了。

剑兵并没有在逞强，他的内心真的没有受到一丝挫折。

不但被对手揭露悬殊的实力差距，而且差一点就没命——即使如此，理查的心灵完全没有受伤破损。

绫香羡慕似的看着剑兵，但是这个气氛却被外面进来的来访者打散了。

「……两位是剑兵，还有沙条绫香对吧？」

教会的大门敞开，门边伫立着数名警察。

他们是原本在医院与教会之间的大马路上，与另一名弓兵战斗的警察们。

「哦！你们也平安无事啊？和那名外表吓人的弓兵交手还能活下来，表示你们也很有本事呢，真厉害！」

剑兵坦率地赞美警察们，疑似其中心人物的女警向他说道：

「……能请两位与我们同行吗？」

「是警察……！」

紧张的气氛中，绫香喃喃说道。

只有剑兵好像想起什么事一样，他一边仰望天花板，一边耸肩说道：

「这么说来，我和绫香还是逃出拘留所的逃犯呢。」

不过女警只是静静地摇头，随即向剑兵提出谈判。

「别误会，我们现在无意问罪两位，而是想与你们暂时组成共同战线。」

「联手啊？敌人是谁？虽然最后金色的弓兵好像从天上掉了下来……他怎么样了？还是说，敌人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奇怪叫声的主人？」

剑兵像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问道，女警只是淡然地、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事实。

「现在的我们，恐怕都被类似固有结界的『世界』隔离了。」

「隔离？」

「虽然城市里看得到人民，但是每个人的精神好像都被什么囚禁着。警察局与市公所都没有人在，即使可以离开城市范围，但是一前进到某个程度，前方道路就会再连系回这座城市。虽然可以推测是空间产生了扭曲，但也无法断言绝对没错。」

之后，女警又告诉剑兵两人他们见到的状况。

在自称贝菈的女警身旁，有一名垂着毁坏义肢的警察。看来他们已经完全包围了教会四周。

「我们一直在寻找身陷同样状况的主人以及使役者。想请你们也加入我们的共同战线。」

「世界？隔离……你们在说什么？」

理查为心存疑惑的绫香解释道：

「……就是类似固有结界的东西吧。嗯，那是由魔术师或魔物所制造，类似冒牌世界的产物。不过在我听来，总觉得和固有结界有点不太一样呢……你已经决定脱出这个『世界』的目标物了吗？」

听到剑兵的询问，贝菈一瞬间稍微低下了头，然后说道：

「这个『世界』的根源，不是魔术师就是英灵……」

「我们正在思考，是不是有必要诛杀那个根源。」

第五卷 幕间「佣兵、刺客、●●●●」

「……」

西格玛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倒在某处民宅的中庭内。

「……出了什么事？」

虽然觉得困惑，西格玛还是自然地检查过身上的装备，并环伺周围的状况。

至少从医院不在周围，又可见耸立在远方市中心的赌场大楼来看，西格玛判断这里应该是离那个地方非常远的某个住宅区。

西格玛的视线一落往地面，就看到刺客少女正躺在草皮上。

她的头底下摆了类似枕头的物品，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毛毯。

再看看自己，西格玛发现身上也一样盖着毛毯，原本头躺着的位置摆着的并不是枕头，而是一块小座垫。

——是什么人……让我睡在这里的吗？

刺客看起来没有受伤。西格玛接近观察，确认她还有呼吸。

——我听说以暂时性肉体显现的英灵，基本上不需要睡眠才对……

既然如此，她现在会睡着应该是由于外在的原因，才导致灵基进入了睡眠状态吧。

是那个吸血种做的吗？

西格玛这么认为。但若是如此，自己不可能还活着。

「呜……」

刺客少女似乎恢复了意识，一身黑衣的她在嫩绿色的草皮上坐了起来。

「这里是……怎么回事……？」

「你没事吧？」

「嗯……那头魔物呢……」

「看起来……不在这里吧。」

西格玛感觉不到那名吸血种的气息。

这样反而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他最后说了听起来很危险的话……」

听到刺客的话语，西格玛试着回想自称捷斯塔的吸血种说过什么。

——「我会期待那片美丽的景致……被你们亲手彻底弄脏的样子喔。」

「或许有什么陷阱存在。我们乍看下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衣服或是肉体有可能已经被埋入了某种术式。」

「他为何要做这些拐弯抹角的事？趁我们失去意识的时候收拾我们不就好了？」

「兴趣糟糕的家伙到处都是，我的上司之一也是如此。不过那名吸血种的兴趣，肯定可以列入低级恶劣的范畴里。」

西格玛淡然地驱使体内的魔力，精密地检查是否被施加过诡异的术式。然后就像顺便说说一样，举出一件恶劣兴趣的实例。

「假装放对方一条生路，结果已经对那个人下过暗示，让对方在回到家的瞬间手刃自己的妻子小孩——使用魔术的人之中就存在这种人。这样做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就只是拿对方的反应取乐而已。」

已经遗忘「要穷究魔术」这个原本的目的，只把魔术当作生意道具，或是为自己取乐而用的一群人。

在被蔑称为「使用魔术的」的这个族群内，属于尤其恶毒的人之中，有许多人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魔术师就是只要能符合「为了穷究魔术与神秘」这个目的，不管再残酷恶毒的事都干得出来的族群，所以也难以断言「魔术师」与「使用魔术的」这两者是谁比较棘手。

对西格玛举出的例子露骨地皱了眉头的刺客，朝西格玛轻轻抬起手，利用与「瞑想神经」连系着的魔力感知能力，确认西格玛体内是否存在异常的魔力类事物。

「……你体内看起来并没有被施加可疑的术式。但我无法识破不含魔力的精神性楔子那类的把戏……」

「啊啊，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分析过没问题了。你才是还好吧？」

「安然无事。」

只能相信刺客没有说谎的西格玛，立刻要重新查看周遭状况——这时候，他察觉到不协调的状况。

「……？」

照以往的发展倾向来看，当他醒过来的瞬间，「影子」——看守中的某个人应该至少也会挖苦他一两句话才对。

但是现在不只不见影子们的踪影，甚至连在这两天左右勉强感觉得到的，与使役者之间的魔力连结也明显变淡了。

「这是……」

西格玛尝试用念话叫唤影子们，但是没得到回应。

感觉得到有类似反应的现象，但是就像网路的连线塞车了一样，无法好好地交换情报。

「你怎么了？」

「……我没办法联系我的使役者。但应该不是死掉了……」

「枪兵吗……既然不是消灭了，最坏状况就是用叫令咒的玩意儿传唤过来吧。」

——令咒……该用吗？

——用了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影子们说过看守位于高空，不过……

从刺客算起，西格玛一直都对周围的人宣称自己的英灵是「枪兵卓别林」，藉此含混过去。

还不清楚看守真面目的西格玛，一边思考使用令咒的时机，一边沉思。

「……GPS没起作用呢。」

确认过自己装备上的电子装置有在运作后，西格马看了座标，特定出这里的位置。

「从与水晶之丘的位置关系来看也不会有错，这里是史诺菲尔德的一区，史诺贝尔克市区的住宅区。」

史诺菲尔德过去曾有分成几个小城市的时期，是最后才统整成一个大都市自治体。这个史诺贝尔克市区保留了当时的都市名称，是个高级住宅区。而且据说城市里的大多数名人都住在这一带。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要是屋主以为我们违法入侵而对我们掏枪，事情会很麻烦。」

毕竟为两人准备枕头与毛毯的人，不一定会是屋主。

西格玛意识到史诺菲尔德是位于全美国中，枪械管制程度最轻缓的一州，于是准备往道路移动——但在他确认这片庭园是归谁所有之前，座落其中的宅邸已经敞开了大门。

「……哎呀，你们醒啦？」

从宅邸中出现的人疑似东洋人，是一名长相和蔼可亲的男人。

西格玛看到对方的脸后，表面上一派自然，却暗自警戒起对方。

他见过那张脸。就在法迪乌斯与法兰契丝卡事前交给他的照片资料中。

「你是谁……？」

虽然自己与刺客或许已经违法入侵，还先开口问对方的名字实在没礼貌，但现在不是在乎礼节的时候——西格玛下定决心后，为了发生万一时能随时展开反击，他一边调整架势一边询问对方。

但是男人毫无不开心的反应，并温柔一笑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喔，你们好。我叫做缲丘。在这一带的私立图书馆中任职馆长。」

和资料上的情报一样的答案。

缲丘夫妻表面上的头衔，是附近某所会员制私立图书馆的馆长。他们在史诺菲尔德中，一直极其所能地以不起眼的方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地位。

——缲丘……

——不就是那名住院中的少女的父亲吗？

——那么说，把我们叫进这里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知道女儿的状况吗？或者是他在背底里穿针引线……虽说是迫于没时间，但还是应该从看守的观测结果中，优先询问缲丘的事情才对啊。

看守的能力之一是「掌握城市中正在发生的事情状况」。

但是仅限于视觉与听觉能辨识的事情，无法连目标心中的想法都得知。情报量虽然庞大，但由于只能以「询问影子」的方式共享情报，所以西格玛必须像利用网路查询资料那样，亲自询问影子自己想知道的情报。

但是，由于现在无法联络那些影子，关于眼前男人的情报，可以说是压倒性地不足。

西格玛认为「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这边的情报」，但也不觉得有必要报上假名，所以决定先以问候的方式窥探对方的应对态度。

「……我叫做西格玛。说来丢脸，我们不知为何会在这片庭园中失去意识。虽然还记得昨晚在街上感到身体不适，但之后的事就……」

「喔，是那样啊。你不用介意。小女好像是今天早上发现两位倒在庭园里。我刚才还在和内人讨论是否要把两位移到床上休息呢。」

——……一般都会先找警察协助，或直接打九一一报案吧……

西格玛虽然觉得疑惑，但总之先肯定对方的说法，予以回应。

「原来如此，是令千金为我们盖上毛毯的吧？」

说完，自称缲丘的男人身后出现一名女性。她也是用和蔼可亲的笑容回应西格玛的提问。

「对呀，那孩子真是的。我看她搬出毛毯，还以为她又发现闯进家里的小狗狗了呢……谁知道发现的居然是人啊。」

妇人的表现乍看流畅自然，但西格玛总觉得氛围空虚，缺乏生气。

仿佛证明了他的感受准确一般，刺客压低音量，只向西格玛小声地说道：

（小心一点。男的女的都一样，他们似乎中了某人的暗示。）

西格玛也明白了这件事。

那么，只要出现与这个状况相反、「没有身陷暗示」的人物，那个人就是首要该怀疑的人物吧。

西格玛判断至少也得察觉那名人物的意图才行，不然会很危险。但是——

比西格玛想像得更快，那名「状态正常的人」马上出现在眼前。

「大哥哥，大姊姊……你们还好吗？」

似乎会怕生，一名少女忸忸怩怩地从母亲身后探出脸。

不知是否年满十岁了，总之年约十岁上下。稚气尚存的少女慢慢从母亲身后走出来，慌张地以自己的意志向西格玛低下头说道：

「我、我叫缲丘椿！」

那是正在住院，而且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女的全名。

刺客与警察队都想拯救那名理应正被某名使役者依附其身的少女——此刻正健健康康地伫立在西格玛眼前。

比西格玛思考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还要更快——少女看向西格玛与刺客的身后，开口说道：

「在你们身后的，则是我的好朋友黑漆漆先生！」

与此同时——

至今不曾感受到的奇妙气息，在西格玛与刺客的身后膨胀起来。

「！」

两人立刻回头一看——巨大树木的阴影中坐镇着漆黑的团块。

插图p277

面对这个勉强能看出人型轮廓的巨大「影」之团块，西格玛与刺客以最大的警戒向对方摆出架势。不过——

从身后传来的椿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道：

「他虽然长得很高大，可是一点也不可怕哟！」

× ×

「我好期待呀～」

有个人影，正从远方观测着这场邂逅的情形。

是呈现着与椿为相同世代，少年模样的死徒捷斯塔。

「当你发现这里是世上最幸福的地狱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他一边露出与少年外形一点也不搭的陶醉笑容，一边说道：

「再『理解』到，除我以外的人『不杀死缲丘椿就无法离开此地的时候』——」

「刺客姊姊啊……到时你会怎么做呢？」

第五卷 接续章「某日，在大楼之上」

第四天 早上 水晶大楼最顶楼

「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和蔼的声音在赌场旅馆「水晶之丘」的套房里响起。

这里是缇妮等人的魔术工房……与其这么形容，从呈现的氛围来看，说是英雄王陈列摆饰的博物馆，或者展览室还比较合适。这个空间内，正不断旋绕着庞大的魔力。

处于其中的人，是直到一天前都还是吉尔伽美什主人的少女——缇妮·契尔克。

她的身体，现在正化为只是让来自灵脉的魔力通过的路径。

流入体内的庞大魔力不只侵蚀着全身的回路，甚至连血管、神经、骨头都是侵蚀的对象。

但是即使如此，缇妮也没有止住魔力的流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以上，两手举向画在地板中央的特殊魔法阵。

一道中性的声音从维持这个状态的缇妮身后传出，向她说道：

「……剩下两小时又三十四分钟。这是你的回路将被烧尽的所剩时间。」

声音虽然听起来和霭，却也带有一种机械般的冷漠感。

那道仿佛死神的声音，响彻缇妮的心灵。

「之后要是不做任何处理，约莫十三分钟后你的生命活动就会停止。不过也得要我的计算方式，完全适用于这个时代的系统才行。」

缇妮将那名死神——恩奇都的话语当作真实接受，但仍然不停止魔力的释放。

恩奇都——任凭微微闪耀的黄绿色发丝随风飘逸，强力无比的枪兵。

他伫立在缇妮身边，露出难以形容的寂寞眼神，凝视倒在魔法阵中心那具一动也不动的亡骸上。

亡骸——这样形容有些不正确。

那个是——直到两天前的夜晚都还是闪闪发光的王之灵基，目前处于持续趋向死亡，却也不算还活着的状况。

奇妙的虹色沉淀物从胸部上被贯穿的洞孔侵蚀其中，那些沉淀物又与自箭伤扩散开的九头蛇毒相互侵蚀，混合在一起。

要是放置不管就会渐渐崩毁的肉体，现在能勉强抑制住是因为缇妮·契尔克对肉体灌注庞大魔力，强硬地用压力抑制灵基不让其分散。

「我才不放弃……我怎么可能放弃……！」

缇妮的这句呐喊，与其说是在回应恩奇都刚才的疑问，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对如此述说的少女，恩奇都没有回以愤怒或者哀伤的言词，只是淡然地陈述事实。

「要是吉尔还活着，他八成会说出这种话吧——『杂种，你该不会要说是因为你的不成熟才会导致吾王败北这种自大的话语吧？』」

「那种事我当然明白！可是……就算会被王责备不敬，或者遭到处刑，我也不能在这里放弃一切……！」

嗷呜。房间里响起微弱的鸣叫。

银色的狼轻轻地靠在缇妮的脚边后，看着恩奇都。

「……主人，这个女孩和那名叫绫香的女孩不一样，是你讨厌的『人类』喔。真的可以吗？」

对于恩奇都的疑问，银狼再次发出微弱的鸣叫，并直接趴在缇妮身边。

「我明白了，主人。你真温柔。」

恩奇都轻轻蹲下，将手放到银狼的背上，并将另一只手搭上缇妮的右肩。

然后，从银狼的身体里涌现庞大的魔力，包住缇妮的身体。

「这个……是……？」

「我的主人用魔力抑制了你自身肉体的崩毁状况。虽然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应该能撑得比我计算的时限更久才对。」

「为什么……」

恩奇都没有回答缇妮。他看着被从土地的灵脉拉出的庞大魔力壳包住的友人亡骸，喃喃说道：

「仿佛冥界的牢狱一样。埃列什基伽勒要是看到这些，会说些什么呢……」

然后，将手伸进壳中。

曝于魔力奔流中的手虽然被融解翻起了皮肤，但是随即就立刻再生。恩奇都的手在这样的过程间抵达中心，触摸到吉尔的胸膛。

「我想借助你的力量，吉尔。要是你还能苏醒，我希望你醒醒。」

英雄王的灵基正在消失。

就算使其复活，目前「国王的宝物库」是被关闭的状态，也没办法顺利解毒。即使如此，恩奇都对这名生涯的挚友流露一丝感情说道：

「在我生为我以前，我曾经遇过的那个人……我想拯救『她』的灵魂。」

然后，恩奇都慢慢起身后往窗外看去。直到昨天都还是自己根据地的森林，如今正遭受并非自己的别的魔力侵蚀。恩奇都一边看着森林，一边向那变质的中心问道：

「你……在那个灵基的深处吗？」

过去。

比生前更遥远的过去。

「还是说，已经连同那片花田，一切都沉于虚无了呢？」

恩奇都一边回想着比诞生于这个世界更久远以前的往事，一边静静地喃喃自语。

「我……不对，这次，我『们』一定会将你——将你『们』……」

不让任何人看到感情地，恩奇都喃喃道出那个名字。

曾经邂逅，拯救了自己灵魂的那个人的名字——

最后再相见时，与挚友两人一起消灭掉，无法拯救其灵魂的「人类」名字。

「……你还存在于那里吗？……胡姆巴巴？」

Next episode [Fake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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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成田。好久不见了。

首先必须向大家致歉，出版的间隔拖了非常久……！

明白自己罹患了国家认定的指定重症（不至于死掉，但也很难治好）后，虽然住院了几个月，但我应该还好好的！

话虽如此，我的身体状况如何与各位读者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还是要再次致歉。让各位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因为这次执笔的间隔非常久，而且是不断反覆一边试误一边写作，所以删掉的部分也相当多。像大仲马与「他」的对话场景，我一开始将两人从相遇到分开的过程写得巨细靡遗，结果内容比现在的成品还要多上三倍，写得太多会压缩到主要角色的篇幅，所以才缩减为现在的长度。我会再伺机利用这些部分。

登场的英灵们就像前面几集一样，是我多方面参考过各式各样的资料、传记小说，以及街头巷语写出来的，但若发现正文中有与那些大量资料不同的部分，希望各位不要计较，就当作是我为了让故事精彩而做的处置吧。

关于在本集最后一幕出现名字的英灵，是我从开始执笔这个系列以前就一直在酝酿的存在，事前就已经满载各种设定了。

四年前的我：「说真的，要是○○○○在吉尔伽美什面前出现，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啊？」

四年前的奈须老师：「就像贝○塔见到赛○完全体，或者变身后的弗○沙那样的反应吧。」

四年前的我：「请再说一遍。」

四年前的奈须老师：「他会散发冷酷鬼神的气魄，一边唔喔喔喔喔地怒吼，一边把国王的财宝当成能源波连续发射。」

四年前的我：「看来得搜集七颗（英灵的）灵魂，召唤实现愿望的龙种了……！」

自从交流过那种对话后，已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又经历了FGO第七章以及EXTELLA，英雄王现在的形象也有所改变了吧——但我认为最核心的感情不会改变才对。不过，奈须老师在经过执笔FGO后，或许也不是四年前的那个奈须老师了，那拜托他审订故事应该没问题——

奈须老师：「这次的Fake……你犯了一件致命错误喔……说了很像在泼你冷水，但是这关系到重要的设定，原谅我不得不指摘你了。」

我：「（咿！老师从来没有那么严肃过耶！我完蛋了！）请、请说。」

奈须老师：「关于理查妈妈说『于是亚瑟王的圣剑（中略）将梅林扔出去撞回月亮（以下略）』的这段，你没有写进『乘坐铁制巨像的魔术师莫德雷德虽然飞上空中对卡美洛进行轰炸，却被圣剑驱逐到宇宙去了』这么有名的桥段让我好遗憾啊……不过我已经享受够了，这边维持这样也没关系喔！」

我：「哇、哇啊～那的确是致命错误耶～！还有『只要距离在一百二十码之内，崔斯坦都能一杆进洞地神准砍中对手的要害。这时演奏的乐谱〈吴龙谱〉就是高尔夫一词的语源』我也忘记写进去了YO！」

即使经历了FGO，现在的奈须老师仍然与四年前一样没有改变，让我非常放心。虽然我觉得我们的对话调调完全没变反而才是问题啦……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

总而言之，虽然我的身体现在每个月仍然要打两次点滴才能维持健康，但我会连同其他的工作一同努力，请大家多多关照！

而那个「其他的工作」——就是这次同月发售活动（注：此指日本发售情形），我以原作身分参与的三部作品。分别是正在《YOUNG GANGAN》连载的《尸体如山的死亡游戏》、在MAGAPOKE连载的《黑羽与虹介》，以及目前正在WOWOW播映连续剧，并在comico以合作漫画形式连载的《虫笼之锁》，请大家多多关照！

那么，在史诺菲尔德举行的圣杯战争终于出现了第一名「败北者」，故事也终于攀上最高点，再来就是以相同的节奏一路往下推进了。

接下来的第六集，将会充分描写本集未出场的法兰契丝卡，以及连续两集都少有机会出场的真骑兵并推进故事，请各位再静待一会儿吧！

以下是向各位关系者致谢的部分。

因为截稿日的关系，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编阿南，以及出版社的各位。

以小山为首，为我安排进度表的ⅡⅤ的各位。

为这集中与大仲马对话的「他」的台词监修内容的樱井光老师，以及许多与「Fate」相关的执笔作家＆漫画家们。

以三轮清宗大人为首，为我考证特定使役者之设定的Team Barrel roll。

帮忙我考证围绕艾梅洛二世的魔术世界设定，并提供诸多意见的三田诚老师。（恭喜！《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动画化！费拉特也要登场了，万岁！）

在视觉图方面提议了各种好提案，这次也描绘了杰出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

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为我监修故事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OON的各位，还有让我以执笔恩奇都幕间故事的形式，参与作品制作的Fate/GrandOrder的各位工作人员——最后是拿起本书，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2019年2月 「昨天看过《Code Geass反叛的鲁路修》的电影后，现在仍然兴奋不停」

成田良悟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响起了声音──喀啦喀啦的声音。

当察觉到那是伴随一切的结束所响起的声音时──

「那个」想著──啊啊，「终于开始了」。

持续等待了漫长的时光。

所谓的时间，原本仅仅是属于自身系统的一部分，理应只是构筑自己的一部分要素才对，但如今不同。

是于自身内部运作的程式，对「等待」这个目的而产生的些许动摇。

「那个」早已明白，那是从外部抄录下来，名为「感情」的系统。

同时，「那个」明白。

以「长存」这个事实本身为目的所诞生的自己，成就其意义的时刻终于到来。

既然如此，必须转移到下个阶段才行。

「那个」已经明白了。

自己接下来该成就的事情。

完成创造主所赐予的，最大且最后的目的。

完成诞生于此的意义。

──啊啊，啊啊。

──结束了。

──日落了。

──毁灭了。

──抵达了。

──完毕了。

──因为打从一开始，失去便是最后一块拼图。

遵从自己诞生的道理，「那个」重新启动自己。

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达成造物主所给予的目的。

「那个」重新演算赋予自身的使命。

要选择困难的道路，或者容易的道路？

推测这些并没有意义。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只有完成使命一途。

因为除此之外的结果，都不会带给自己任何意义。

不断存在，持续存在。

化为真实之人，仅仅继续存于这颗星球之中即可。

即使要将这颗星球上──

所有定义为「人」的物种，一个不留地消灭断绝。

第六卷 接续章「半神们的卡农曲 act2」

古老时代──黑海沿岸

那里有一片美丽的土地。

周围不仅有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平原与森林更是深受灿烂阳光的滋润。

都市国家──特弥斯库拉。

那片含意为神圣之海，抑或将神的名讳直接作为语源而命名的土地，宽广地瞭望黑海南岸的沃野，一座以船只交易为主的都市逐渐在此地形成。

这座都市口耳相传是四面环海的岛屿，又或是半岛，抑或能藉由诸神之力自由自在地变化形态等等，具有各式各样的传说。然而──最重要的不是都市的形成过程或地形，而是其周围土地皆由一个民族所统治。

亚马逊【Amazones】。

又称为亚马逊女战士族的这个民族，特徵为仅由女性组成，无论是在狩猎、农耕、畜产，以及日常生活等等各种环境，都只由女性来运作打理。唯独期望留下子嗣的人，才会与周边城市的男性有交际行为。

因此，该民族经常遭遇为此不悦的男性──周边城市的统治者，以及占据山岳的盗匪一类发动攻击的情形，但全都遭到她们击退，未尝过败绩。

不只平常生活如此。

对当时要保护都市而言最为重要的军备事务，也全由女性来打理整顿，尤其是她们的马术与弓术相当精湛，其名声更是震响到遥远希腊的文化圈。

特弥斯库拉有一名女王。

那名女王的母亲，是虔诚信仰女神阿缇蜜思的巫女──奥特雷拉。

奥特雷拉也是一名英杰，过去曾与诸神之一，掌司「征战」的战神阿瑞斯交媾，并以人类之身怀得具神之血统的孩子。

然而──奥特雷拉的女儿，却是一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英雄。

她既是军神的巫女，也是一族的女王。

而且还是一名作战都会身先士众，在战场上刮起腥风血雨的战士长。

那名年轻的女王，不仅身怀本领与智慧，更继承了战神的神气与神器，甚至具备将强壮的女战士们统领得上下一心的领袖气质，将周边的土地牢牢统治在手。

甚至相传她骑马时挥舞长枪之威力足以劈开大海，拉弓放矢都能撼动森林。这些武勇传说的内容足以影响身边亲属的信仰对象，乃至唤起周边城市居民的畏惧，更让女王的名声响彻了整个希腊圈。

但是──那名女王以及名为亚马逊的民族，面临了一场大转折。

改变命运的风，将一艘船吹进了特弥斯库拉。

搭乘这艘船的人当中，有一名在当时的希腊圈──不对，是包含后世在内，都将其讴歌为大英雄的一名男子汉。

据说当时还年轻的女王，相当欣赏这个男人。

受到男人吸引的原因实为单纯，也因此复杂。

不是受到要留下强悍的子嗣这种使命感所驱使。

更不是被贪图肉体欢愉的那类情欲所诱惑。

是憧憬。

在此之前，女王完全不知道除了诸神以外，世上也存在真正的强者──直到目睹这名男人，女王才头一次看到匹配身为自己起源的战神的男人。

根据「幸存」的族人所言──那时候的女王，彷佛就像在聆听奥林帕斯诸神故事的幼童一样，露出欣喜雀跃的眼神。

男人向女王表示自己是受某个国王的命令前来交涉，希望将战神的军带让渡给他，对此女王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场交涉，并允许男人暂时逗留国内。

当然，女王并非因为自身感情而丧失理性，毫无想法地决定将军带交给对方。

这场交涉在谈好要让想要有子嗣的女族人们，能与和英雄一同乘船的男人们展开交际，并且要与大英雄隶属的都市国家进行通商贸易后，以和平转让的形式完成落幕。

其实想要军带的人不是国王，而是那名国王的女儿──这件事也促成让交涉稳便进行下去的理由之一。

「若能藉此给予居住遥远大地的女性力量，也是好事。」女王与族人们最后也接受了这个想法。

以结果来说，女王认为对亚马逊这个民族而言，与那名大英雄缔结和平协议一事，比军带本身更有价值。

躲在男人的军队后面祈求庇护这种行为，包括女王在内的所有族人绝对都不会做。

即使要与那名大英雄兵戎相向，女王与族人也绝不畏惧，但女王并不是会贪恋毫无意义之战争的狂战士。

既然那名大英雄也是男人，女王就不能将他纳为部族亲人，但是女王也期待著，希望族人们能藉由对等的关系切磋琢磨，促使萌生竞争之心，成为更团结强悍的民族。

女王从以前就是这样，打仗时会放纵情感地穿梭战场，为政时就像策士一样老谋深算才做出决策，这种状况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在族人眼中，即使女王是一名具有两种截然不同个性的人──但无论是哪种个性，族人都对女王心怀敬意，并且欣然接受。

以当时的社会情势为前提来看，她对大英雄等人采取的选择，究竟是踏实的决定，还是一场痴人说梦的纸上谈兵──这个答案没人知道。

因为最后的结果，已经永远不得而知。

女王在心中描绘的一族愿景，以及与大英雄的关系，都在交出军带的协调场所中烟消云散了。

随著某名「女神」的计谋所招致的──

女王自身的凄惨死亡。

╳　　╳

史诺菲尔德市 大马路

裂开的柏油路面上，巨大的马谨慎、迅速地穿过漆黑的浓雾。

原本该有四匹的马群，一头又一头地遭受逼近而来的黑暗吞噬，如今还能踏响蹄声的马，仅剩一匹而已。

即使同伴们的身影从这个世界隐没了，最后一匹巨马也毫无胆怯，仅是顺从地依循骑乘于自身背上的异质英灵──阿尔喀德斯的驾驭，在市内奔驰著。

但是，即使是阿尔喀德斯那样的大英灵，仍然会出现不得不暂时选择撤退躲避的状况。

黑影逼近。

不断地逼近。

压倒性的黑影群体，乘著与行道树的叶片一同摇荡的空气，乘著刮过林立大楼间的狂风，甚至乘著那些惨遭吞噬者们绝望的叹息，朝著阿尔喀德斯紧追不放。

尽管阿尔喀德斯体内蕴含宛如因灭绝色彩而扭曲的泥泞般的魔力，追逐他的黑影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黑暗之体现。

那阵「黑雾」究竟是什么来历？阿尔喀德斯并非准确地明白。

但是根据积累至今的经验，以及直到刚才的死斗所磨练的敏锐感觉来判断，他明白「那个」绝非等闲存在。

也无法知道遭到那片漆黑吞噬的人们，下场究竟如何。

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一件事。

不知在何时间，自己在战斗中受损的宝具「地狱三头犬」的灵基，已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无踪。

虽然魔力的连结并非已完全断绝，然而无法唤回地狱三头犬，甚至无法使其消失。

彷佛巨大的结界本身正自由自在地蠢动，将地狱三头犬与自己隔离了一样。

阿尔喀德斯生前曾经在地中海沿岸见过一种沙尘暴【坎辛风】，彷佛将其染黑的黑暗奔流就在紧逼到身后之际，巨马的冲刺速度总算超过了「黑雾」。

前方已无足以妨碍巨马全力奔驰的障碍，这样下去要逃离此地应是轻而易举之事。

就在那瞬间──一道划开风的声音，让阿尔喀德斯的耳朵微微一颤。

「要在此地解决……是吗？」

化身寻仇者的弓兵喃喃说道，不耐烦的话语当中混著一丝不同的情感。

「在这种状况下还展开攻击啊，女王。你真是勇敢。」

阿尔喀德斯继续驭马奔驰并且举弓架箭，紧接著在扭转上半身的同时放矢。

随著冲击声响起，夜晚的大马路上绽放耀眼火花。

下一瞬间，「黑雾」与林立大楼之间的缝隙处忽然蹄声作响，与阿尔喀德斯驾驭的巨马蹄声一同交织演奏出华丽的双重奏。

出现在缝隙处的是一匹举止非凡的骏马，以及跨坐在其背上的一柱英灵。

「……────阿尔喀德斯！」

互相确认彼此身影的同时，马上的女性英灵──职阶为骑兵的希波吕忒放声吶喊：

「你……那模样是怎么回事！竟然用诅咒抑制死毒，难道你要污蔑那些勇者的伟业吗！」

听闻其言的阿尔喀德斯，一边藉由巴兹迪洛强行注入体内的「污泥」之力抑制旋绕体内的「九头蛇毒」，在盖头布底下同时流露显而易见的大胆笑容。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在阿尔喀德斯的脑海里，浮现出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对峙的警察队。

──姑且不论那些人类和自称约翰的男人……无论拥有何种宝具，我都不认为等闲之辈能在我的力量面前久站不屈。

那群警察都是虾兵蟹将，理应靠魔力的奔流即可扫荡排除才对。

结果他们却能在这片战场苟延残喘，幸存到最后一刻。

虽然现在全部遭到黑雾吞噬而不知下场，但那已是达到可谓不自然的顽强──应该说这下就能确定，有某种外在因素提升了他们的实力水准。

「女王啊──」

阿尔喀德斯在驭马全速奔驰的过程间，将这些悬念在脑海里瞬间归纳出结论。他淡然地说出答案：

「就是你……是你『给予了他们加护』吧。」

「……」

希波吕忒保持沉默地驭马加速，并放出下一箭。

阿尔喀德斯挥弓一振，被扫开的箭飞向前方，并将柏油路面狠狠掀起。

但是寻仇者驾驭的巨马，丝毫不将带有黏性的障碍物当作一回事，巨马只是竭尽全力地冲刺一跃，便将掀起的柏油踏碎。

阿尔喀德斯并未在扫完箭后将弓横在一旁不为所动，而是顺势转换成反击的架势。

他在同时架好三支箭，配合巨马的加速放箭。

三支箭各自以不同的轨道划破空气，以立体的轨迹分别从希波吕忒的前方、后方，以及上方迅速飞去。

但是，希波吕忒灵巧地驾驭骏马，就这么直接在大楼墙面上「飞檐走壁」地奔驰。

理所当然，这不是寻常跑法。

这匹骏马的体势从宛如在水坝墙面上行进的山地野鹿，转换成如游隼滑翔一般，在「市街区」这个环境不停地奔驰。

希波吕忒更是能在骏马行动之间不断地、不受妨碍地使弓，此表现正可谓是人马一体。无法掌握的速度，让她的动作看起来宛如名震天下的半人马。

据说世人偶尔会将亚马逊人喻为「骑马民族的根源」，身为该民族女王的希波吕忒，身怀的骑术已完成到从年轻外表难以想像的地步──不对，应该称那是自灵基深处所抽出，与现代所谓的「完成」在不同的道路上「登峰造极」的极致马术。就连夜晚的黑暗，也随著马嘶被一同划开。

随著自身马匹的晃动起伏，阿尔喀德斯质问那样的女王。

「那群官差，其中应该也有混杂男人才对。」

「……」

「为圣杯光辉与战斗之理『所苦』的你，也决定舍弃自尊了吗，女人族【亚马逊】之王啊？」

「……住口。」

虽然在进行交谈，但希波吕忒毫无松懈地戒备攻防。

「我不知道你有何祈愿……但为了愿望机『圣杯』这个目标，你甚至不惜背离自己应有的姿态吗？」

「我说了，住口！」

对于用更强烈的语气表达不耐烦的希波吕忒，阿尔喀德斯用平稳却充满力量的言语谴责她。

「如同那时候背叛吾等一样。」

阿尔喀德斯道出彷佛在试探的话语。

「……」

对阿尔喀德斯这句话，女王的答案是──沉默不语，而非怒吼。

原本情绪激烈的希波吕忒，眼神失去情感，就在骏马以疾风般的奔驰将深夜的景致拋诸身后时，只有她内心的时间完全停止了。

是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抑或是正好相反，许多情感涌上的心灵宛如石炭被压碎般的木然表情在夜晚的黑暗中暴露而出。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之间。

是从骏马重踏大地到再次稳健步伐为止，仅在须臾之间发生的事。

希波吕忒搁下那段彷佛使人产生世界冻结一般错觉的须臾，脸上呈现的表情是──毫无畏惧的笑容。

「可笑！」

她一股作气，驭马冲向阿尔喀德斯驾驭的巨马，并从自身的灵基深处显现，高举一支长大的长枪。

「！」

「想试探我？既然如此，你就该说些更嘲讽我心的话语，寻仇者！」

希波吕忒一边高举那支比持有人的身高还长的长枪，一边为削减阿尔喀德斯的命脉驭马逼近。

握枪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绕上她的宝具「战神军带」，缠绕神气的一记刺击，朝著阿尔喀德斯所拿的弓突刺过去。

对此，阿尔喀德斯也即时使用相同的宝具──发动战神军带将神气缠绕于弓，并扫开袭来的刺击。

长枪枪尖遭到强弓的弓臂击回，冲击所造成的巨响更是响彻了夜晚的市镇。

四散的神气划开周围的黑暗，也让紧追不放的「黑雾」变得迟缓。

随著结束第二次、第三次的挥斩后，希波吕忒暂时驭马拉开距离，放声喊道：

「你可别真的以为，我会中你那种挑衅的诡计！」

不可思议地，即使身在马蹄音与飞箭的破风声响中，两人的声音仍然强而有力地在彼此耳边响起。

就在再次恢复原有速度的「黑雾」从后方追赶上来之下，两人让马的行进轨道错综立体，并不断互相攻击。

「你的动作失去从容喽，阿尔喀德斯！」

「哦……」

希波吕忒不时以弓狙击「涅墨亚狮子的毛皮」防护不到的缝隙，不时又将武器切换成长枪进行攻击。

而且还配合骏马奔驰的动作展开毫无空档的连击，完美地做到合作无间。

彼此灵基蕴含的魔力虽有差距，但希波吕忒以技术弥补不足，持续与阿尔喀德斯缠斗，何况接连的战斗也让阿尔喀德斯消耗不少力量，如今他已无法单靠力量战斗了。

甚至──

──……

阿尔喀德斯一边防备女王的枪击时，察觉到一个现象。

──她的力量增加了。

相较于在峡谷与她对峙时的状态，现在魔力的质与量显然都提升了。

──是用了令咒，将自身实力暂时性地提升了吗……？

──不对，不是那种只有短暂片刻的玩意儿，是灵基本身的根本确实获得了补强。

「我收回那些侮辱之言吧，女王。」

「……」

「我原本以为躲在暗处为他人加护，再趁我不备展开攻击，就是你的计画……但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想与我正面交手吧。」

「当然。」

在马上淡然回应的女王，接著又放声喊道：

「阿尔喀德斯……你一直都有所误会。」

「哦？」

「不管我的妹妹们、族人们是做何想法，我都不会予以否定。」

希波吕忒一边将力量凝聚在缠绕右臂上的布──「战神军带」，一边继续朗朗高谈。

「但是，你根本不懂！非但不明白我亚马逊一族诞生于世的意义……」

希波吕忒的右臂闪起辉光，充满体内的神气呈现爆发性的膨涨。

接著，大半的光辉凝聚到右手的长枪上，剩余的光则是流向自己驾驭的骏马体内。

继人马一体之后，甚至连武器也化为一体的女王，与她的爱马一同化作箭镞，朝著阿尔喀德斯展开猛烈的冲撞。

「更不明白我处在那片魍魉旋绕的沃野尽头时，真正的期望是什么！」

就在那瞬间，「黑雾」将两人的身影完全覆盖隐没，但是──

巨大的冲击声从中响起，黑雾再次遭到驱散。

「……做得漂亮，女王。」

黑雾散去，人影出现──是左臂遭到长枪刺入的阿尔喀德斯。

「看样子，你遇到了还不错的主人。」

「……」

「看得出来，你在这段短短期间之内，若不是非常习惯战斗，就是已经受过相当精准的调整。在这个远离神代的时代中，竟然能提炼出如此强烈的神气，的确很有一套。」

但还远不及成为致命伤。明明刺入臂内的枪尖还停在骨间缝隙处，但是红黑色的「污泥」已经开始蠕动、填补修复裂伤了。

「……阿尔喀德斯，你……体内到底蕴含著什么？那些『污泥』又是什么……」

右手仍然紧握著长枪的希波吕忒，表情严峻地问道。

由于枪头仍然刺在阿尔喀德斯的臂上，不得不持续与他一并行进的希波吕特，目睹从对手的伤口中渗出的「污泥」时，瞬间产生是否该拔出长枪的犹豫，但就在这个时候，腹部遭到阿尔喀德斯以右臂挥弓袭来的打击。

「呜……！」

虽然靠瞬间反应将军带的神气流入体内成功防御，但长枪也顺势抽出，两匹马再次拉出了距离。

阿尔喀德斯确认过污泥已在填补枪头拔出后留下的伤口后，若无其事地开口：

「……不清楚。但既然适应于现在的我，就表示──此乃『人』的一部分吧。」

下一瞬间──从伤口溢出的部分污泥忽然急遽增幅，形成红黑色的奔流朝希波吕忒袭去。

「倘若如此，女王，你可要留意。」

「这是……！」

「最好不要认为，凭神力之流能够贯穿『人的末路』。」

与「黑雾」不同，一团像腐血般饱满的红黑色「污泥」，像巨大的黏液生物一样扑向希波吕忒，看似想将她包覆体内。

希波吕忒与骏马，原本差一点就能避开。

但是，彷佛有自我意识般蠢动的「污泥」，非但对希波吕忒更纠缠不放，更将其巨大带有黏性的躯体变形成彷佛一张大口打算一口气吞下她。

「咕……这种东西……！」

希波吕忒再次从缠绕手臂的军带催动魔力，打算提炼神气，但是──

污泥彷佛对她的行动产生反应一样，剧烈地扩散开来。

「！」

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的¬¬「污泥」，在大马路上的十字路口中心处化成巨大的泥烟状，从四面八方袭向希波吕忒及其爱马，意图包覆他们。

彷佛漆黑的巨树森林从四面八方逼近一样，面临此景的希波吕忒明白现况危险，开始将自身灵基与布进行融合，但是──

──────「我以令咒命令你。」

「……！主人？」

透过念话的传递，希波吕忒感受到说话声自灵基的本质响起。

──────「自地脉引龙出现，与神之力一同施放攻击！」

下一瞬间，魔力从她的周围──从名唤史诺菲尔德的这片灵地源源涌现，并被吸入希波吕忒的「战神军带」之中。

瞬间，七彩的虹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

不只宝具。

就连英灵本身蕴含的魔力也呈现爆发性膨涨，以希波吕忒为中心扩大的光之奔流，将大部分逼近而来的污泥都予以震退。

眩目的光辉平息后，希波吕忒环顾四周──无论是「污泥」或「黑雾」都已不在，就连阿尔喀德斯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了。

看样子他已经趁著刚才的空档离开此地──如此理解的希波吕忒咬牙切齿。

「意思是我不值得让你一决胜负吗……！」

希波吕忒平息怒火后，对著虚空问道：

「主人，为何将宝贵的令咒……」

她利用念话与主人进行通讯。

抗议似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就停住，没有继续说完。

「……不，感谢主人，也请容我道歉。看来我的力量仍然不够。」

当希波吕忒以获得令咒而瞬间强化的灵基之力击散「污泥」的瞬间，藉由反弹回来的力量，以及加以鉴定逆流到中途的「污泥」扭曲的魔力后，她得到确信。

──当时再那样下去，会无法防御到最后吧。

可以推测，那团混杂著阿尔喀德斯的血与庞大魔力的「污泥」，没有令咒之力的话，恐怕无法完全一扫击退。

而且──万一让那「污泥」成功沾身，肯定会发生极为不妙的事情。

又或者是持续观察状况的主人做了更重大的判断，才会不惜用掉宝贵的令咒也要拯救自己吧。

──虽然即使主人用尽令咒，我也不会怀有叛逆之心……

希波吕忒并不讨厌这名身为自己主人的存在。

尽管多多少少有意见不合的部分，但认为对方是值得联手作战的对象。

但也正因为如此──和自己的因缘对手交锋时，竟然不慎让主人使用了令咒，这个结果令希波吕忒感到内疚。

「……」

阿尔喀德斯离去，黑雾退去后的市内。

希波吕忒一边抚摸骏马的脖子，一边环顾周围的状况。

她已离开大马路区段，离涌出「黑雾」的医院更是遥远。

此时天色开始泛白，原本已经驱散人群的医院周边地带，如今也能感觉到有城市居民在活动的气息。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就这么继续战斗下去。主人，我们先撤退吧。」

希波吕忒特过念话告知后，再次坐上马背。

「卡利翁，你也奔驰很久了呢，我们回去主人那儿休息吧。」

希波吕忒表情平静地唤完马儿的名字便灵体化，准备好驭马回到主人居住的根据地，向无人的巷子缓缓奔驰而去。

离去的少女与骏马，在灵体化前就已有几名路人目睹到其姿态。

但是，因为本来就有赌场会利用马儿举办宣传活动，所以这些路人以为那匹骏马八成也是如此而毫不在意，更因此判断希波吕忒的服装也是为活动而穿的宣传服饰，于是便移开视线，直接看回到自己要走的路线前方。

因为对现在史诺菲尔德的市民来说，已经没有闲功夫去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理应朝著市外前去的市民，都发生不知为何折返回市内，并说出「不想离开城市」的诡异情况。

蔓延于动物之间的神秘怪病。

袭击警察局的恐怖行动。

发生在沙漠，天然气公司设置的管线发生爆炸意外；在市内发生的强风灾害，以及工厂区域的火灾骚动。

这些接连不断发生的各种天灾人祸，让一直在注意电视新闻与气象情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有一个预感。

目前，有一个巨大的台风正在肆虐美国西部。

那个突然产生的台风，据谣传正笔直地朝这个地区前来──

这些人有预感，它肯定会不偏不倚地直击这座城市。

已经不是巧合，而是确信──这座城市正在发生某种状况。

没有任何根据。

就算在网路世界发文，外地的人们只会回覆「你们真衰」、「是遭到诅咒了吧？」诸如此类的反应。

这些天灾人祸中几乎没有出现死者，理由之一是醒目的受害状况都由国家的一部分机关隐蔽处理掉了，但在城市居民之间，不安的情绪仍然逐渐扩大。

然而即使如此，市民也尚未陷入恐慌，甚至引起暴动的状况。

因为在建设这座城市的时候，已经在市内铺设了无数的暗示与结界，在一定的程度下压抑了会导致他们这么做的情感。

但是──

这些预防手段，也逐渐接近临界点。

这些察觉事态不妙的人的表情，显现出的不是抵抗，而是放弃。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追根究柢，只是旋绕在感觉深处的不安。

这些人不禁认为，或许名唤史诺菲尔德的这座城市，即将面临终点。

无论是自己的性命、他人的性命，都将随著卷入其中。

╳　　╳

天上

一艘巨大飞行船正翱翔于天际。这艘飞行船是藉由魔术之力飞行，能比一般的飞到更高层的上空。

同时也是在史诺菲尔德进行的「虚伪圣杯战争」中，身为幕后黑手之一的魔术师──法兰契丝卡的工房。身为船主的魔术师少女，正在与自己召唤的术士──即法兰索瓦‧普列拉堤一同观察地面的状况。

法兰契丝卡藉由法兰索瓦的「幻术」蒙骗空间的距离，不用透过使魔，即可如在眼前般地就近观察医院前的战斗，然而──

「真奇怪呢……」

「怎么了？」

术士一边咀嚼嘴里塞得满满的南瓜派，一边询问。他的主人法兰契丝卡费解地回答：

「很多事情都不对劲呢──嗯……我虽然很欢迎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但是如果都不知道答案，心里总是会郁闷对吧？」

「你真任性耶。不愧是我。」

法兰契丝卡把咯咯发笑的术士普列拉堤的话语当作耳边风，继续思考。

「亚马逊人的女王陛下，她的灵基水准比在峡谷见到的时候又更高了呢。姑且不提运气，不觉得她的体能与蕴含的魔力都更上一层楼了吗？」

「哦～所以是使役者在战争途中成长了？圣杯战争会发生这种事吗？」

「如果是靠注入魔力来提升实力水准，就有可能发生……该不会她的主人朵丽丝妹妹，终于将强化魔术穷究到禁忌的领域了？是做好必须牺牲寿命，甚至不惜耗尽魔术刻印的觉悟，强硬地强化了自己的魔术回路吗……？」

「是喔～记得那位女王陛下的主人是『这一边』的魔术师，所以也知道圣杯是扭曲的冒牌货才对吧？这样还愿意赌上性命，可真是怪人呢。」

或许是对那名主人产生了兴趣，普列拉堤用手帕擦掉沾在嘴角的南瓜奶油，转身看向法兰契丝卡。

「总之，就算在结果出炉前都不会知道能不能接近那个叫第三魔法的……但考虑到魔力量，当作愿望机来使用，应该已能实现品质非常高的愿望了啦。」

「哎呀，随便啦！比起三两下就被收拾掉，把状况弄得更混乱无章还比较好呢！毕竟夺冠人选的吉尔伽美什，竟然大爆冷门地先被击沉了呢！」

法兰契丝卡自顾自地接受一切，放声大笑，普列拉堤则问她：

「比起那件事，我比较在意从医院窜出的那团黑雾，那是什么？」

「我哪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那团黑雾怎么看都不寻常耶，没关系吗？」

普列拉堤耸肩表示，法兰契丝卡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回答他：

「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会又急又哭地大喊不知道、好可怕吗？」

「……哎呀，既然不知道，我就会说『我哪知道』吧。不过，要是我看到性别不同的自己哭哭啼啼，说不定意外地会觉得兴奋，所以你表演给我看看吧。」

「你的假设我同意，但是好麻烦，等我有兴致再说吧～更何况现在的我，对目前局势发生什么事都一无所知的这个状况，可是期盼到不行呢！」

法兰契丝卡在随便打发普列拉堤的同时，仍然在思考。

「话说回来……虽然缲丘的女儿椿小妹才是主人，这件事是挺有意思的误算，但我也在意她的是哪种英灵呢。总觉得许多人都被弄得消失无踪了？」

「还有那个人……是叫哈露莉吗？她呼唤出怪物的时候，明明乐得内脏都在发疼，怎么今天却情绪低落呀？」

「毕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击败，不是很没意思吗？」

这时，法兰契丝卡一度眯眼，笑中带著凶狠地低声说道：

「吸血种【非人玩意儿】老是恣意妄为地行动……有点讨厌呢，对吧？」

╳　　╳

梦境中

「那么──看起来有不少人被拖进『这个世界』了……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外形是年幼少年的吸血种，立场上是刺客主人的魔术师──捷斯塔‧卡托雷凭己身之力将肉体「切换」成少年的模样，从大楼上俯瞰城市街道，见到事情的发展如自己所预料得一样后，面露浅浅笑容。

「刺客姊姊要是成为这个世界的伙伴，就会与警察们为敌。不过，原本就是敌人了啦。」

捷斯塔一边窃笑，一边喃喃自语地继续说下去：

「要是与这个世界为敌，刺客姊姊就必须杀死本来想保护的椿妹妹了。啊啊，不管她选择与谁为敌，对我都没损失。」

露出不适合儿童模样的邪恶笑容后，捷斯塔继续说道。

「这是圣杯战争，你周围的对象都是敌人。是敌人啊！」

最后，捷斯塔的微笑中浮现恍惚神情，他陶醉地敞开双臂。

彷佛要以身体承受旭日已升的青天一样，捷斯塔继续向这个世界彰显自己的喜悦。

「就只有我……只有身为你主人的我能成为你的伙伴喔……刺客姊姊。」

捷斯塔以如此形式陶醉于自身的快乐当中，但是──

他忽略了一件事。

一起正在这个世界发生的「异变」。

是连椿的使役者苍白骑士都没有察觉到的事情。

是在缲丘夫妻的房子下面，正在发生的另一件「某事」。

在房子底下，建有一个比地面部分更大的「魔术工房」。

工房中心有件受到严密保管的「触媒」，其四周正在显现异变。

「……」

或许，「那个」非常适合以怪异来形容。

至少，「那个」不是任何人的使役者。

「──────为什么？」

或许「那个」是可能成为的存在，然而却没有与任何人有魔力的连系。

恐怕只是受到某种影响导致浮现，很快就会消失无踪的存在。

「那个」身穿红衣，晃荡四周的水球摇荡著。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相貌端正，难以分辨性别的奇妙姿态──那个存在并无特别的行动，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摇曳晃动。

「……政啊。」

此刻，尚未有所行动。

第六卷 第十七章「第三日 天明之晨与不醒之梦黄金与狮子Ⅱ」

第三日 早上 史诺菲尔德市警察局 局长室

距离医院前的那场死斗，已经度过整整一天的史诺菲尔德。

大马路的毁坏灾情，最后决定以意外事故隐蔽处理。采取的说法为造成沙漠产生陨石坑的天然气管线爆炸一事，和设置于大马路底下的天然气管线与自来水管线产生连锁反应，进而导致爆炸。

或许是判断只靠这种说词，天然气公司将「撑不到」圣杯战争结束，于是又对内容加油添醋，最后对外宣称──袭击警察局的恐怖分子事先准备好的破坏工作延迟发动，结果与沙漠那场爆炸造成的一部分破损管线产生连锁效应，形成了重大灾害……这种粉饰用的故事。

虽然城市居民们的怒火都指向根本不存在的恐怖分子，但也因为同时散布了那些恐怖分子尚未遭到逮捕的情报，于是其中有几成市民怀有危机感，开始不再漫不经心地前往市区等场所。

在那样的状况下，一名男人喃喃自语的声音回荡在宽敞的房间当中。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已经战败了……是吗？」

史诺菲尔德市警的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一边确认部下呈送的报告内容──对吉尔伽美什的主人缇妮‧契尔克阵营进行的彻底监视──一边皱眉喃喃自语。

自己昨晚也在这个房间亲自用魔力观测过，这个推测实属合理。

缲丘夫妻的女儿缲丘椿──一名由于某种作用促使令咒发动，使她在无意识之间成为主人的幼童。

原本是为了保护她，并且确认其使役者的意思才派遣警察队前往医院，结果却出现多名英灵搅局，导致在医院前大马路展开了一场混战──

推测是吉尔伽美什的灵基反应，在观测到不寻常魔力奔流后的下一瞬间就发生剧烈动荡，如今已无法观测到反应。

「照理来想……可视为最棘手的敌人已经消失，但是……」

局势如此一来便不再绝望，但局长的表情仍然显得严厉。

这是因为就算假设强敌已经消失──我方的损失仍过于惨重。

除了几名另外安排、戒备著第三者趁著这场骚动展开袭击的部下幸免于难，有二十名以上的部下在英雄王的灵基淡去后，也紧接著消失无踪。

如果已遭到杀害还能死心放弃，甚至能著手进行下一场布局。

虽然自己的思想不如魔术师那般冷酷，不会对失去部下一事毫无感情起伏，但对于会失去部下甚至自己的性命一事，早已做好觉悟。

只是，就算不会为此哭哭啼啼，既然部下们处于生死未卜的状态，就必须以此为前提来思考、安排下一步。

毕竟现场甚至毫无尸体的痕迹，仅仅留下环境遭到破坏的迹象。

周围的监视器大多都在那场斗争中遭到破坏，根据几具安然无事的监视器所拍摄到的画面观察到的，黑雾是从医院方向涌出。

从影像来看只是淡淡的烟雾，但若是受到魔力的影响，那么在直接目睹的魔术师或英灵眼中，黑雾呈现的色调或许会更为浓烈。

副官贝菈‧列维特也消失了。

以局长的立场综观状况，虽然已经失去大半的棋子，确认生死仍是最优先事项。

──就算假设那阵雾夺走了他们的性命，但既然没有尸体，就表示其中有某种意义才对。

──先揣摩动机。凶手与手法这些事情，之后再思考即可。

──是打算利用尸体？想当作丧尸那样操控，或者直接对脑髓动手脚、汲取情报吗……

──如果没有死……那是想活生生地洗脑，或者严刑拷打逼问情报吗……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局长想到部下们可能会成为敌人，或者被问出情报便觉得阴郁，但仍然继续试著揣摩。

──其他的理由……难道缲丘椿的使役者，有必须将大量人类藏匿到某处的需求？

──无论怎么想，最后的问题仍然是「Whydunit【作案动机】」吗？

──踏实地搜查情报就姑且不论，但我并不擅长推理这种事情啊。

──主人的指示吗……不，不是吧。

──缲丘椿一直是昏睡状态。不是能与使役者沟通交流的状况。

──……

──慢著，真的是这样吗？

──我一直意识性地遮断与使役者的联系，但根据法迪乌斯的说法，藉由魔力连系的使役者的记忆，会有流入圣杯战争主人之中的状况……

──那么，有可能反过来吗？

──缲丘椿虽然处于昏睡状态，但只要从她的深层意识中读取她的……

就在局长正要加速思考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道声音令他停止思考。

「嗨。」

局长目光一瞥，出现的人影是自己的使役者──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

「术士，你为什么在这里？」

「喔，我来帮忙一点事情啊，刚刚才忙完呢。」

「帮忙……？」

见局长语带怀疑，大仲马说道：

「抱歉啊，兄弟。谁教你要拒绝与我进行念话呢。不过，哎呀，我想你绝对会阻止这件事，所以我也没打电话联络你就是啦。」

「慢著，你现在是在提哪件事？」

浮现不祥预感的同时，局长询问道。大仲马大剌剌地坐向局长室里的迎宾沙发，用难以揣测的语气继续说道：

「嗯，幸好我观战时有保持一段距离呢，若是在舞台边的座位，这时候我也在那阵黑雾里啦……若要协助警察队那些人到底，那样或许比较好啦。」

「……？你当时在现场吗！我不记得对你下过那种指示！」

「喔，我的确不记得你有指示过我呢。太好啦，咱们的记忆力都完美无缺啊。如果是在戏曲或小说中，我们都能饰演要角，负责讲不在场证明的证言喽。」

「……！你懂不懂自己的立场？警察队和我就算死了也能找人填补空缺，但要是身为英灵的你被击败，我们阵营就完蛋了啊！」

局长述说带有平静怒气的发言，但是大仲马仅将局长的情绪结晶当作耳边风地耸耸肩，并像在点早餐似的轻松回答：

「你们不会就这么完蛋啦。那种只有主人被杀，无处可去的英灵也差不多该出现了，和那种英灵缔结契约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想用那种假设就蒙混过去吗？」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主动投入这场战争，就不要轻言『完蛋』这种话啊。」

「……！」

听到大仲马的话语，局长维持了能调整呼吸数次的沉默，脸上所有的愤怒与焦虑都消失后，怀著自省的念头开口。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就算包括你我在内，我们阵营的所有势力全部死光，我也不该做出这种彷佛大势已去的判断。」

「哈哈！你这种能在瞬间就恢复冷静的个性，我可是很中意喔！」

「你的赞美我就收下了……不过就算我已经冷静，也不代表状况就会好转。」

「既然如此，我送你好消息当作礼物吧。消失的警察队那群人，『目前还平安无事喔』。」

「！」

见到局长双眼微微睁开，大仲马嘴角一扬，愉快地继续说道：

「那些由我调理过的武具，我现在仍然感觉得到其存在。虽然以圣杯战争的术士而言，我不算是大人物，但起码还明白与自己有关的事物目前还『在不在世』。照这种感觉来判断，我交给他们的那些武具，的确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但是我得老实说，那里似乎不是光靠走路就能抵达的地方。」

「但是，只凭著宝具还在世，并不能保证使用者平安无事吧？」

局长怀疑地询问，大仲马又继续回答。

「不过，至少约翰还活著。」

「你怎么知道？」

「理由我之后再解释。总之就是我还有没告诉兄弟你的宝具啦。」

「……算了，既然你说会解释，我就等你开口。现在得先搞清楚部下们是否安全。」

局长吞下本来想说的话，重新面对目前面临的问题。

「不过……想不透呢。该不会是困在某种魔术性结界之中……难道是固有结界？」

固有结界。

想像到这个名词，局长在心中轻声念道。

「固有结界啊。那个以内心风景创造出一个小型世界，并强行将对象塞入其中的大魔术对吧？」

「虽然你的认知有些粗糙，但不算完全搞错……嗯，如果是固有结界或是近似的魔术，的确有可能将一定程度的人数隔离开来。英灵中有人能办到一两项那种神技倒也不奇怪……但是一般来说，那需要耗费庞大的魔力才对。短暂的话姑且不论，要长期困住那些消失的人数是办不到的。」

固有结界是即使在魔术的世界中，也是人称接近魔法的大魔术。

这种有时甚至连物理法则都能扭曲，用「世界」覆盖现实的行径，即使是英灵来施展，考虑到魔术师们的魔力程度，维持几分钟就是极限了吧。

如果有能使其维持得更久的魔力源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若有能达成这种现象的魔力在运作，凭己方的观测系统理应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有可能是法迪乌斯早已察觉，却刻意隐瞒不说……

──不对……实际上，昨天傍晚也突然出现过强大的魔力反应。

──该让观测系统继续运作下去，但考虑到对手连如此巨大的魔力流动都能隐藏起来，或许有必要同时采取别的方式接近、观测对手吧。

对陷入沉思的局长置之不理，大仲马一边浏览摆在接待桌的报纸，一边念道：

「哦哦，这边的状况也挺不妙的不是吗？台风朝著这里笔直前进耶。这个台风，该不会也是哪个英灵做的好事吧？」

「……发生台风的地方在遥远的西边，我想两者间应该毫无关系，但是……」

「看你脸色铁青，就知道没有那么乐观啦。那样就好。无论有没有关系，反正这些风风雨雨会把我们的思虑全部打湿、冲走，吹得一乾二净。像这个国家的大人物好像在一天内也死了不少人，这也算是我说的风风雨雨啦。」

「那件事也有让我挂念的地方……不过，就算我去询问法迪乌斯或法兰契丝卡【那个老狗】，想必他们也不会给我能够接受的答覆。」

正因为许多事情发生的时机实在巧得可疑，如今局长已经陷入所谓的疑心生暗鬼状态，不禁怀疑国内发生的所有事件是否都与这座城市的「虚伪圣杯战争」有所关联。但就算真的互有关系，也没有办法立刻进行确认，让局长为此咬牙切齿。

看著史诺菲尔德正不断地陷入窘境，身处核心位置的局长体认到自己有多么无力。

──不对，这种事情我早就心知肚明。

──能力处于劣势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做好觉悟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

见局长握紧拳头，大仲马语调轻松地向他问道：

「那么，兄弟，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

「什么时候动身救人啊？虽然得先看人是消失到哪里去了，但如果是我这个英灵能够潜入的地方，我可是愿意为你动身喔。」

听闻这句话，局长显露不快。

自己唤来的英灵有什么能力，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也掌握了大概。

「……刚才虽然让你蒙混过去了，但是言归正传，我不可能让你站上前线。我不但没有对你下达那种指示，往后也无意这么做。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我就要用令咒束缚你了。」

听到局长严厉地告诫自己，大仲马收起平常的笑容，以认真的话语回应。

「不，你下令了呢，而且是一开始。」

「什么……」

「兄弟，你委托我的事情，是制作警察队的武器。是协助那些身为魔术师是个菜鸟，和英灵那类玩意儿相比，更如同附近公园的婴儿车里给妈妈摇啊摇的小鬼一样的家伙，给予他们『能够战斗的力量』。」

大仲马翻著报纸，指著刊有由居住拉斯维加斯的作家所写的连载短篇版面，用手指咚咚敲著高谈起来。

「兄弟，我可是作家喔。这样的我能给予你们什么『力量』？能为你们制作什么『武器』？是当我成为什么英灵时，不知从哪里跟著带来的『宝具』的力量吗？还是那个伴随著我，名为制作道具的能力？好啦，那也算是一种答案，但并不是源头。」

大仲马说到这时停下手指，用指尖捏起报纸。

「我能够给予他人的东西只有一种！没错！那就是『故事』！」

下一瞬间，报纸被拋上空中，在向周围飘散开的文字雨中，亚历山大‧大仲马高声讴歌：

「管他是虚构创作【fiction】还是纪实故事【nonfiction】！改编的戏曲或是我的自传！自始自终都是出于我脑袋的妄想一类！无论是将崇高的人类与历史的演进重新描写的小说！甚至是将世界编织的料理历史统整起来的玩意儿也一样！无论哪一件，总括起来全都是『故事』啊！」

彷佛在表演戏剧的一幕般，大仲马朗朗上口地不停述说。

他并没有放声吶喊，但是就像在近距离聆听巨鲸嘶吼一般，听起来响彻心扉。

就算只是一场错觉，也是足以引起那般错觉的一席话──如此判断的局长，没有将眼前英灵那一如既往的轻松语调当作耳边风。

见到局长的样子，大仲马愉快地继续说道：

「加里波底阁下说要发动革命时，我的确提供过不少船只、钱财，还有武器给他。但是，那件事也算是一场『故事』。不管是钱财、火枪，还是名声，当这些事辗转相传给他人知道后，就会带有许多含意。《三剑客》的作者亚历山大‧仲马援助轰动世界的英雄啦！这种片段事迹，或许对那时期的我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但已经足够影响一个人的人生了。我有上网稍微查过自己的情报，没想到我那些事迹竟然都流传到现在了。也就是说，至少这一百年来都不曾被人遗忘过啊。」

大仲马说得彷佛自己就是戏曲的演出者一样，局长听完他的话语后陷入片刻的沉默，他一边整理复杂多样的感情，一边吐露回应。

「……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了。但是这和你冒险上前线的事根本无关──」

然而，局长的话被大仲马一声打断。

「约翰‧温高德。」

「……？」

听到大仲马忽然道出的专有名词，局长瞬间僵住。

「贝菈‧列维特、亚尼‧柯朗、东‧霍金斯、查德威克‧李、由纪‧卡波提、艾德利纳‧爱森斯坦……」

就在局长一边将刚才还飘舞空中，如今已落地的报纸细心地亲自捡起，一边聆听大仲马念出的一连串人名时，他立刻察觉到意义。

那是冠有「二十八人的怪物」名称的警察部队，其所有成员的姓名。

虽然只是单纯的一串人名，却能感受到话语中隐含著不容分说的力量，局长没有阻止大仲马，继续聆听下去。

「──、──、……苏菲雅‧华伦泰、艾迪‧布兰度……最后就是兄弟你啦，奥兰德‧利夫警察局长阁下？」

「……我早就知道你有详细地调查过，但没想到你甚至把成员姓名都背起来了。」

「可不只姓名喔。从长相、声音、成长背景，到喜欢的香草种类，知道的范围内全部背得滚瓜烂熟啦。话说回来，兄弟，你也是会熟记所有部下姓名的个性吧。」

绝非说出来自夸，淡然说完一切后，大仲马将整顿整齐的报纸摆在桌上，移动到局长桌前。

他将高大的身材向前一倾，双手往桌面一撑，这名英灵将「自己的话语」告诉主人：

「我刚才列举过的人名，都是所谓的『主要人物一览』。这些人已经是我作品的主要人物喽。」

大仲马贼贼一笑，伸展开双臂的同时说出结论。

「我无意当自己是神，也没有控制你们的打算。但是对兄弟你们而言，这次的戏剧《圣杯战争》恐怕是你们人生中最初亦最后，仅有一次的舞台啊。所以我才会提供剧本，为这场戏剧援助武器、力量喔。」

「演员设定可是经由我巧妙修缮【扭曲】，连我都无从得知结局如何的上乘脚本【人生】喔。怎么能不坐在最前排欣赏这场戏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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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虚伪的世界吗？」

钻过教会门扉的缝隙走出户外，看著晴空下这片宽敞辽阔的世界，沙条绫香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

美丽得彷佛能截取下来当作观光手册封面使用的城市街景。

虽然没有久经历史的厚重感，但是经过计算而建设的林立大楼井然有序，耸立在城市市中心的赌场旅馆与市政厅，在这片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庄严。

没有任何改变的城市街景。

但是，也让她因此在瞬间明白，目前的现状「显得异常」。

理由之一，是街道上完全见不到自己与警察队以外的对象。

另一个理由──教会与医院前大马路明明在数小时以前受到非常严重的破坏，现在却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得到了修复。

「全部都修好了……为什么？」

「不对……与其说是修好，不如说感觉一开始就没有遭到破坏呢。」

回答绫香疑问的，是与她魔力有所连系的剑兵──狮心王理查。

如他所说，道路并没有整修过的痕迹，地上的轮胎痕迹与脏污，看起来就像是好几天前留下的一样，原封不动地残留至今。

即使如此，绫香还是无法彻底相信这一切，她继续询问剑兵：

「假如这里真的是你所说的虚伪的世界……难道魔术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吗……？」

「其实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接近魔法的领域了。不过，这种行径只要不计成本，一股脑儿地投注时间、技术与资产，还是能勉强重现，所以果然还是魔术的领域，不是魔法吧。」

剑兵回答的语气莫名悠哉，对此绫香听完后有些傻眼地叹气说道：

「欸，这应该是很严重的异常状况吧……」

「是啊，你说得对。不过，好奇心也同时受到刺激了。一想到这样的大魔术到底是出自何方神圣之手，不觉得就很兴奋吗！万一那位大魔术师梅林出现该怎么办？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判断，应该向他要签名吧？」

「别问我啦。而且我又不认识那个叫梅林的人。」

绫香随口回应。

「嗯，不过他若是敌人，会是强敌呢。怎么办？该试试把他扔去撞月亮吗……？不对，那应该是母亲大人加油添醋的情节吧……但是，那位可是传说中的魔术师喔……要是能顺利捉住他，就握住他的脚，当作『Excalibur【我的宝具】』来挥舞看看好了……？搞不好会成为威力惊人的魔法剑呢……要是能实际见到他，有拜托看看的价值耶！」

看到剑兵看似不动声色地兴奋，并微笑著喃喃自语莫名其妙的事情，绫香一边心想「啊啊，思考的确继承自母亲呢」一边迈步前进。

「先别管那种事了，不打倒那个魔术师的话，真的无法离开这里吗……？难道就没有能更简单、更安全地悄悄离开的办法吗……」

毕竟剑兵也身负重伤，绫香希望尽可能回避纷争，但是一句否定的话语从不同于剑兵位置的方向回应过来。

「没错，我想很困难。就算有可能，但在毫无线索的状态下要找出办法，不知道会耗掉多少时间。」

彷佛没有设定感情一样，像机器人般面无表情的女警冷静地告诉绫香。

「呃……你是贝菈小姐吧？谢谢你细心地告诉我。」

人烟稀少的世界。

但是，目前绫香与剑兵的周围却成为了例外。

因为包括在教会会合的警察队在内，目前有十多人正围绕著他们两人一起迈步前进。

听闻警察队的说明，得知这个世界是封闭的闭锁空间一部分后，基于认为该打倒造就这个空间的元凶，绫香与警察队决定暂时结盟作战。

站在绫香的立场，觉得这样总比遭到逮捕要来得好，剑兵则是没有反对暂时结盟的理由，因此双方毫无迷惘地成为共同行动的状况。

贝菈‧列维特。

绫香目光看向这名刚才如此自称的警察队队长女性，绫香保持戒心地询问她：

「请问，你也是，那个……圣、圣杯战争的主人吗？」

「不，我不是主人。我不能告诉你详细情报，但我是有主人所在阵营的人……你就这么认为吧。」

「换句话说，警察与那些进行圣杯战争的魔术师联手了是吧？当时侦讯我的警察们没有那类迹象，所以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有参与吧？」

剑兵用平常的语气，堂堂说出自己的推测。

「不过，依医院前那场大战当时的状况来看，该视为已有大半兵力都派到那个地点了。再依后续也没有援兵出现这点，就算有极少数的成员得担任你们上司──即主人的护卫来推断，我看警察的同伴数顶多就在三十名前后吧？」

「……关于这部分，我判断对脱离这里而言是不需要的情报。」

「你很老实呢。」

「什么意思……」

剑兵对面无表情地表露怀疑的贝菈说道：

「的确啦，你们也有可能指派近百人去其他更重要的地方了……但看到你沉默了一下，视线又乱飘，我就知道自己完全说中了。」

「……」

贝菈陷入沉默。

「……我说你呀，刻意把那种事说出来指摘对方，你个性很差劲喔。」

听绫香傻眼地这么说，剑兵慌张地否认她的说法。

「呃，不是这样啦！我没有自豪的意思，也不是想嘲讽她！在极短时间内的互动反应老实，就表示这个人本性正直啊。我的意思是她明明是魔术师却个性正直，这是美德呀！像那个一直跟著我，叫做圣日耳曼的魔术师就不同，他的一言一语我早就分不出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剑兵说完，这次则是从四周出现声音。

「圣日耳曼……？」

「是那个炼金术师，圣日耳曼吗？」

走在四周的警察们纷纷交头接耳。

「唉，那家伙果然很有名。他说过自己曾经在许多人面前出现过呢……我真同情那些被他缠上的人啊。不对，既然他是青史名留的大人物，那他古怪的作风或许反而能令人自然地接受吧。」

剑兵耸肩说道，一名警察询问他：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真的是英灵吗？总觉得你太松懈了……」

那名年轻警察，因为当时正在专心与阿尔喀德斯战斗，所以并没有仔细观察剑兵与英雄王的交战过程。

因此他询问剑兵时的态度，与自己对立过的英灵──袭击警察局的刺客以及阿尔喀德斯相较之下，实在过于轻率、缺乏紧张感。

周围的警察们纷纷喊出「喂！」﹑「被视为挑衅怎么办！」劝戒这名年轻人，但是──

年轻警察的话语成为契机，让剑兵的脑海里重现了某个人物的声音。

──「兄长总是这个样子。」

──「明明在战场上像恶魔一样纵横驰骋，平常却老是一副松懈大意的模样！」

──「兄长，您有没有身为国王的自觉啊！」

剑兵对生前亲人的那般吶喊心生怀念，向年轻警察问道：

「你是？」

「……我叫约翰‧温高德，叫我约翰就好。」

「……！」

听完，剑兵惊讶地睁大了眼。

看到剑兵忽然表情大变，警察们与绫香也为此惊讶，不过当事人剑兵并不在意这些事，他面露喜色地说道：

「这样啊……你就是约翰啊！」

「……？」

「也算是有缘，约翰，我们好好相处吧！就当是我松懈时顺便跟你攀交情吧！」

剑兵友善地走近警察，啪地拍拍他的背部。

约翰一头雾水，脸色警戒地看著剑兵。

「你干嘛突然这样！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啊啊，呃，嗯。」

剑兵有点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

「你们察觉到我的真名了吗？依你们的回应，会决定我能不能说出理由呢……不对，等等喔。这样一来不就彷佛暴露了『约翰』这个名字与我的真名有关系吗？好吧，让我想想要怎么蒙混过这关，你们等我一会儿。」

「已经没办法了啦，你还是放弃吧。」

绫香语带叹息地说道，但是并没有生气。

绫香也明白真名相当重要，但是眼前这名英灵可是有著即使明言「不想听」，仍旧报上了自己英灵身分的前科在身，所以绫香很清楚，剑兵其实不太想隐瞒真名。

如果是正式的主人，就会为预防流出与真名有关的情报，在所不惜地使用令咒吧。但绫香甚至连自己是主人的想法都没有，所以心态越来越趋向剑兵本人若要说出真名也无能为力。

剑兵无视一副已经受够自己的绫香，将想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说出口。

「没错……就像我昨天听过的杰出现代音乐的作曲家们──艾尔顿、蓝侬、威廉斯，还有屈伏塔。你有和他们一样的名字，所以我认为你或许也有音乐天赋呢。」

「可是『艾尔顿‧约翰』应该是姓氏吧……」

虽然有名警察为此吐嘈，但剑兵彷佛想蒙混过去地吹起口哨，而且还吹出一首莫名精湛的现代乐曲。

看到剑兵这副模样，贝菈也露出罕见的困惑表情，喃喃自语。

「很难想像这是理应隐瞒真名的英灵会说的话……」

过去在冬木举行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就有过一名在首次见面的参战者们面前，亲自报上名号的英灵──不过不知道有这个案例的贝菈，推测这名剑兵如果不是相当特异的存在，就是一名表面上佯装成小丑，实则用尽心思的狡诈英灵。

不过，想到这名英灵曾经在电视台的摄影机前，大方宣言要赔偿歌剧院毁损的损失，又当著不是魔术师的警察面前灵体化消失无踪来看，前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

以此推测为前提，贝菈决定将我方已知的情报，刻意泄露一小部分。

「……其实，局长似乎已经推测出你的真名了。」

虽然贝菈本人与局长之间是共享情报的关系，但是这件情报并没有让底下的警察队成员知道。

因为目前还处于局长从「混杂红发的金发」这个情报，以及他在歌剧院前的举动来类推真名的阶段。随便将尚未确定的情报散布出去，万一有所差错，说不定会导致致命状况。

因此，贝菈决定先不要指认剑兵就是狮心王，而是营造出「我方已经对你心里有数了」的状况来予以牵制。

听闻上司话语的约翰，再次询问理查。

「话虽如此，身为一位英雄……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松懈吗？这么轻易地全盘信任我们，万一我们袭击那位主人小姐，你要怎么办？」

「这个质询挺有意思的……绫香，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咦？拋给我回答？」

「因为在那种状况下，是你的性命遭到觊觎啊。我就趁现在问你要怎么处置敌人吧。万一我在反击时击毙敌人后，你却一脸难过地说『也不用痛下杀手吧』，我会很头痛的。」

听到理查这段彷佛除掉敌人是轻而易举之事的发言，一名觉得自己被瞧不起的警察，有些不高兴地喊道：

「你还真是从容呢。说得好像与我们为敌都还能手下留情────」

说到一半，约翰伸手制止他再说下去。

「唔……约翰，你想干嘛？」

「……你没注意到吗？有人在监视我们。」

听到这句话的警察看了看约翰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

他的表情在短短数秒之间便认真起来，冷汗直流地巡视四周。

另一方面，理查则是佩服地看著约翰。

「我好惊讶，才一瞬间你就察觉到啦？虽然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你是会从背后偷袭、砍杀绫香的卑鄙男人啦……嗯，看来你不但是一名好官吏，还能成为一名好骑士呢。」

「？」

绫香一头雾水，不懂剑兵到底在说什么。另一方面，警察队则是盯著四周──像约翰一样警戒、惊讶得脸颊冷汗直流。

「……」

唯独显得冷静的贝菈，下意识地握紧自己垂在腰际的手枪，一边问道：

「有两人……不对，是三人。他们是……你们的人吗？」

「咦？什么？」

绫香又环顾周围一遍──总算发现人影。

在大楼屋顶上站著一名一两天前见过，缠满绷带的男人──还能从建筑物之间的巷道上看到一名乘马持骑兵枪的男人，正在窥伺这边。

「那个人是……！」

「喔，那个弓箭手我已经向绫香你介绍过了呢。不过，贝菈小姐，你很行呢，竟然能察觉隐匿了身影的洛克……刺客的气息。」

「我无法察觉那个人的气息。不过，既然你要保护沙条绫香的安全，就必须再多一个人才能完全封锁死角吧？我只是这么判断而已。」

「那就更有一套了。原来如此，由你来率领指挥战斗，身边的人也能绽放更耀眼的光彩吧。」

当理查轻松地说完时，弓箭手与骑士的身影也像雾气散去般消失无踪。

在紧张尚未解除的状况下，约翰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是我的伙伴啊。等我确信你们不会觊觎绫香的性命后，再与我的真名一起介绍给你们认识吧。」

「伙伴……是你从结界外头呼唤进来的？」

贝菈存疑地问道，但理查摇头否定。

「他们就像是与我的灵基融合了一样，只是自动自发地跟随著我而已。」

「……就牵制来说是大意之举呢。我方早就对你的真名心里有数，你不觉得刚才的情报，会让我方又更接近你的核心一步吗？」

「你在担心我呀？……嗯，与其说你们是魔术师，果然还是比较像骑士呢。」

「……」

贝菈面无表情，眯细双眼。理查开朗回答道：

「哎呀，让你不高兴的话我愿意道歉，但我真的没有侮辱你喔。我这个人重视骑士道，但不代表会轻视魔术师。不过，我也会以此为前提来评估你的人性。就我看来，你的确冷静沉著，但并非无情冷漠。」

「……这不能当作我的质问的答案。你从刚才就太缺乏对我们的警戒心，虽然在保护沙条绫香这件事情上你有倾注全力，但我认为你缺少一个观念……结束这段共同作战的关系后，你自己最后还是必须击败我们。以结盟合作的关系来说，你的表现反而让我们判断有诈，因此存疑。」

「换句话说……你们认为我背地里有诈，所以不能放心地将身后交给我啊。」

「什……剑兵他才不是那种……」

绫香才抗议到一半，剑兵就说「没关系」制止了她。

「谢谢你，绫香。哎呀，毕竟是置身组织的人，我能明白她的谨慎。不过，为了让彼此都能平安无事地返回原本的世界，至少联手合作时还是不要有芥蒂比较好吧？」

剑兵说完这段话，在无车行驶的大马路上停下脚步，对警察们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个嘛……确实我对于隐瞒真名这件事情……不对，应该说对于『圣杯战争』这场战斗，我目前还没有认真看待。只有和那位金色英雄交手时的个人『战役』让我认真。」

「没有认真……？」

「没错，但我并非刻意放水、瞧不起你们。虽然我已经告诉过绫香这件事了……其实，我只是还没找到能向圣杯高举祈求的愿望而已。」

「你……没有愿望？」

贝菈感到怀疑。

撇开一部分的例外，在圣杯战争中受到召唤的英灵，都是自身有想向圣杯这个愿望机祈求实现的愿望这个目的，才会与活在现世的魔术师们缔结契约。

这名剑兵要是没有任何愿望，为什么会像这样显现于此呢？

──因为圣杯是冒牌货吗……不，可是……

虽然能自行推测，但贝菈认为超过自身职责的事情，应该交给局长与术士大仲马来判断，因此她保持沉默，继续聆听剑兵的话语。

「要说想对神祈求的愿望，我还活著时的确有过。虽然很难判断那个愿望到底算不算实现了……但那不是能对圣杯祈求──不，是祈求了也没意义的那类念头。不过，既然我受唤来到此地，就表示还有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的某种愿望吧。」

剑兵微微耸肩，对警察们露出坦率的笑容。

「总之，直到我发现那个愿望以前，不会去考虑甚至得积极杀死你们这种不惜手段获胜的事情。现在我的首要目的，就是让绫香平安无事地回到故乡。」

「故乡……？」

为什么？绫香发出疑问之声。

「你是从日本来到这里的吧？我搞错了吗？」

「呃……是没有搞错啦……啊，嗯，抱歉，打断你的话了，继续说吧。」

口齿不清、结结巴巴的绫香陷入沉思之中。

剑兵虽然对此有些挂念，但还是向警察队总结自己的话语。

「所以，只要你们没有伤害绫香的意图，我就会守护这份合作关系。反正昨日敌是今日友这种敌我关系互换的状况，在我的时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呢。」

剑兵说完后微微一笑，彷佛在问「这个时代又如何呢」。贝菈思考一会儿后，看了看警察同伴们，点头回覆剑兵。

「我明白了。虽然不会全盘采纳你的想法，但我方也会一同守护这份协定。」

确认完这段话后，约翰向绫香说道：

「啊──……刚才真抱歉啊。虽说是为了测试你的搭挡，但还是说了会偷袭你之类的发言。身为警察这是不该有的行为，对不起。」

「咦？呃，没关系……追根究柢都是剑兵害的嘛。」

绫香的随口回应，让约翰放下了心中重担。

「感谢你……不过，以魔术师来说，你也很宽容呢。」

「因为我不是魔术师呀。」

「咦？」

连同约翰在内，这句话让警察们一头雾水。

不过大概是觉得再继续解释下去很麻烦，绫香只是耸耸肩，便与剑兵一起开始迈步前进。

──沙条绫香。

虽然没有流露在表情上，但贝菈重新思考绫香这个人的存在。

──她是什么人？

按照侦讯的纪录内容，她是来到史诺菲尔德的旅客，不过──

根据调查得知的结果，她的入境纪录是经过伪造的产物。

肯定是经由某人穿针引线，或者旁门左道的办法违法入境国内，但不可思议的是本人似乎没有那种自觉。

而且，局长告诉过自己一件由于内容会招致混乱，所以还没有传达给「二十八人的怪物」知道的事情。

──有同名同姓的魔术师存在……

──而且已经确认到，那名魔术师本人……「沙条绫香」目前正在罗马尼亚活动。

──我看过大头照，除了发色与眼睛颜色以外，其他部分都非常相似。

──如果这她是冒牌货，目的是什么？若是想代替本人，又为何改变发色？

──反过来说，若没有取代本人的念头，为什么要使用如此相似的容貌？

──「沙条绫香」好像有姊姊，但没有存在双胞胎姊妹的情报。

──无论如何……只能继续警戒这个人了。

如今无法与局长取得联系，贝菈已成为实质意义上的部队队长。她在心底怀著最低限度的警戒心后，决定与剑兵和绫香两人共同行动。

贝菈认为虽然自己这方也有带多数的「宝具」来到这个世界，但考虑到个人的战斗能力，与剑兵敌对绝非上策。

接著──剑兵在迈步的同时提出疑问。

「喂。」

「？怎么了？」

「你们说过要排除造成目前状况的元凶魔术师，或是使役者吧？」

「……是的。要破坏这个结界世界，我推测这是最确实的办法。」

剑兵稍作思考，嘴巴自言自语般地微有动作，不过──

「……嗯，你说得对。我的『术士』伙伴也说那是最迅速的办法。」

「伙伴……」

「和刚才那个绷带弓箭手差不多啦，你就这样想吧。」

「……」

明明不是正式的使役者，却拥有强大灵基，远远凌驾那些不成材的魔术师的神秘存在──想到这些存在恐怕都是属于剑兵灵基的一部分，贝菈心想「连能担任魔术师的棋子都具备吗？」，又更加警戒了。

但是对贝菈这样的警戒心，以及下定决心要赌命脱离这里的警察队成员而言，剑兵接下来的话无疑是泼了冷水。

「不过呢，我的『伙伴』多数都对这个打算很消极呢。」

「？为什么？」

「为什么？还问我为什么……你们是不是忘记很重要的可能性啊？」

剑兵再次停下脚步，至今为止的松懈氛围不再，此刻的表情更可窥见他身为一名英灵的认真。剑兵问道：

「你们一直试图收容保护的小女孩……是叫椿吧？」

「！」

「我也从昨天认识的佣兵那里听说过这件事。虽然听说了……不过按照至今的状况来思考，将我们关进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也有可能是那个椿小姑娘的使役者吧？」

「……」

早已对这个可能性做好觉悟的贝菈和部分警察们微微闭起眼，至于到现在才察觉此事的约翰以及其他数人，瞬间愣住后也纷纷流露各种表情。

「唉，也可能是最后和那名金色弓兵交战的可怕家伙所为，又或是还有其他我也没见过的使役者搞的鬼，不过……」

剑兵暂时中断话语，随即用淡然的口气问出残酷的问题。

「当那个小女孩是元凶的时候，你们能对她痛下杀手吗？」

╳　　╳

同时刻 被封闭的城市 水晶之丘 赌场内

就在剑兵与警察队在医院前大马路上行走的时候──

距离该处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支与他们分别行动的集团。

并非兵分两路的警察队的另一边小队。

而是从一开始就未与剑兵、警察队会合的成员。

其中一人一边旋转俄罗斯轮盘的轮盘，神情兴奋地说道：

「哇啊，好厉害！我只有在费姆先生的赌场见过这种轮盘，所以不太了解，自己转过才发现意外很轻呢！」

听到青年──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说著孩童般的话语，其手腕上的手表发声说道：

『在这种状况下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我看也只有你了。』

接著，化身手表的英灵──狂战士开膛手杰克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述说感想。

『嗯……寂静无声，毫无喧嚣噪音的赌场，有点令人不舒服呢。』

「咦？杰克先生，你知道赌场是什么吗？」

「仅限于知识啦。大概是圣杯赋予我的，或者是我的真实身分为活在永恒时间里的赌博师──有这种假说存在才会知道吧。无论如何，见到这些气派的装潢就可想而知，这里平常有多么人声鼎沸了。」

一直看著他们俩那般互动的「同行者」一边耸肩，加入了对话。

「嗯，的确觉得不协调呢。虽然电力似乎有正常供给，但没有人让角子机运作起来，就会那么安静啊。」

这个人的外观特徵十足，身穿神父制服并戴著眼罩，是一名年龄看起来三十过半左右的男性。

在他身后还跟随著四名年轻女性，每个人都身穿奇装异服，一脸认真地各自环顾著周围状况。

神父的名字是汉萨‧赛凡堤斯。

他是由教会派遣来的监督官，不过与修女部下们一起在医院前遭受「黑雾」包覆，目前也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中。

「不过神父，我想警察先生们也来到这里了，你不和他们会合没关系吗？」

费拉特语调轻快地向那样的监督官说道。

「教会虽然提供过协助，但如果目前的处境也是使役者所为，那就是属于『圣杯战争』的一环。我和他们会合并协助脱离此地的话，就是偏坦他们了。对你们当然也是，虽然会像这样与两位共享情报，但若要我一起摧毁这个结界世界的话……我无意出手帮忙。」

当汉萨察觉自己被关进这个模仿城市的结界内之后，他便独自在外进行调查，并在过程中遇见了费拉特，他们会合后目前正在调查城市。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毕竟赢了裁判偏坦的比赛也开心不起来嘛。而且要是做那种事，感觉圣堂教会的人会在最后一刻收走圣杯呢。」

费拉特一脸遗憾地说出对圣堂教会的负面印象，但汉萨只是苦笑著一起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万一上头下达那种指示，或许就会这么做吧。追根究柢，让魔术师得到愿望机这种东西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话说回来，圣杯战争的监督官是日本的冬木市才有的机制吧？」

「不过，教会以这个机制为理由，介入了此地的圣杯战争也是事实。要是上头明白这里的圣杯与冬木的差距甚远，或许采取的方针也会有所改变吧。」

汉萨刻意不指出这个改变会倾向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接著看向修女们。

「……状况如何？」

问完，修女之一一边摇头，一边仔细地回答状况。

「还是没办法。观测不到在这一带有构成结界的魔术性核心存在的迹象。或许是巧妙地隐藏起来了，但若是如此，靠我们的礼装很难找出来吧。」

「这样啊……既然整座城市都完整重现了，我有想过或许是直接使用了圣杯的力量……但不知道最关键的核心在哪里的话，那也束手无策了。」

不管是圣杯也好，结界世界的「核心」也罢，因为觉得这座位于城市中央最高的大楼很可疑，才会来到这里一探究竟，但似乎是落空了。

「电力有正常供给对吧？」

听到费拉特提问，汉萨仰望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回答：

「没错。不过既然不知道供给的源头在哪里，何时会断电就无从得知了。」

「那……我想趁著电梯还能运作，到最顶楼去看看。」

「哦？你认为『核心』在那里吗？的确，这座大楼无论上下都有延伸的领域，或许值得调查看看……」

神父说完，费拉特挥手否认。

「啊，不是这样。我不是要去找核心。呃，如果那里有的话，是很好运没错啦。」

「？」

「我是想，只要上去屋顶……就能环顾整座城市了。」

『……难道你有什么计画吗？』

费拉特对杰克的话轻轻点头，干劲十足地拍拍自己的脸颊，开口说道：

「用『我』的眼睛看一看……说不定就能明白什么……」

「只要能设法找到防御薄弱的部分，或许就能与『外面』联络了！」

╳　　╳

同时刻 美国 洛杉矶

『……报……z……§＃……传达……特别警报……z……』

『……发生的台风，出现……z……不…寻……动向……z…………』

『气象局……决定……z……该台……不照往例用台风命名表的……z……』

『……将采用……特别的称呼……z……‡……§……』

『……z……利……z……贝尔……──────────』

广播到这边，防灾收音机的声音变得更模糊不清，最后只剩下完全的杂音支配了狭窄的空间。

倾倒在路旁的卡车驾驶座。

受到暴雨以及豪雨的肆虐，水开始从破掉的窗户浸入车内。

收音机丝毫不在意那样的状况，只是继续恣意地发出杂音，但是完全被水淹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驾驶人似乎早已离开避难，周围虽然随处可见倾倒的招牌、断木等等杂物，但却见不到任何人影。

无视气象预告突然产生﹑足以留下纪录的巨大台风。

洛杉矶的中心地区，后来也只有几台车辆与建筑物出现损坏就没事，然而──

在这阵暴风之中，一边忍受不断打上脸颊的雨滴，一边仰望天空的人们，后来都这么形容当时的情景。

从天空翩然降临大地的四道巨大龙卷风。

其缠绕雷光，阔步于大地的姿态──

彷佛高耸入云，欲将世界践踏踩碎的巨兽之足。

第六卷 幕间「佣兵、刺客、苍白骑士」

「太好了！大哥哥、大姊姊，你们恢复精神了！」

和煦的阳光洒落，庭园中响彻天真无邪的少女声音。

修剪整齐的草皮上，松鼠与小猫正四处追来跑去，庭园里种植的树梢枝干上，则在上演一场由小鸟的鸟啭交织而成的小型音乐会。

如果要具体表现「温馨暖意」这种形容词句，或许就是像这样的风景。

这种实际上仅能在绘本等书籍中看到的光景，此刻正实际上演。

然而──受到少女呼喊的两人，却与那样的气氛显得完全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是黑衣的青年。

年龄为青年的年纪，虽然外貌尚存稚气，即使称为少年也没问题，但与外表背道而驰，枪套中收纳著枪枝、野战刀等物品，危险至极。

另一人则是用黑衣包覆全身的少女。

在极力隐藏容貌与肌肤的黑色外套底下，她正以有些困惑的表情环顾四周。如果只是这样，看起来就是头戴尼卡布的寻常女性而已，但是在她的黑衣底下佩带著各种武器等物品。与其服装无关，她整体散发著某种危险的氛围。

青年的名字是西格玛。

至于少女，则是以刺客职阶的身分，在这场「虚伪圣杯战争」中受唤现界的使役者。

经历各种状况后，两人如今这般共同行动，而现在一起被关入了这个异质的空间当中。

「嗯，谢谢你的帮助。」

「……感谢你。」

西格玛与刺客少女分别表示谢意。

听到两人的致谢，幼童──缲丘椿既开心又害羞地小步跑进家里。

「……那个女孩就是缲丘椿。」

「她就是在无意识间得到英灵随侍的少女吗？」

两人已经明白了。

虽然与那名孩童同住家里的双亲，很明显地正遭到某种事物支配精神──但只有那名少女不一样。

她的心并未遭到束缚，是完全自由自在的状态。

「换句话说，刚才的那团黑影……就是她的使役者吧。」

缲丘椿把介绍给他们认识的巨大黑影，称为「黑漆漆先生」。

那个身高相当于庭园大树般的黑影团块，在彷佛将周围光芒都吸入其中的颜色内，到处浮现著青白色的光辉。

虽然现在退居到家里面了，但由于看不出它有实体，就算突然从地下涌出来也毫不奇怪。

西格玛如此思考，持续全方位的警戒。刺客少女沉思后问道：

「那个……真的是英灵吗？」

「也有可能是魔物，或是怨灵吧……」

西格玛低声说道，但少女摇头否定。

「不……应该不是吧。那个存在并没有让我感觉到足以称为恶意、憎恶的波动……不对，我甚至连魔力的波动都感觉不到……」

他们想起在这片庭园醒来时，身为使用魔术的佣兵、使役者两人，同时被那个「黑影」乘虚而入，绕至身后的光景。

万一它有敌意，两人早就被收拾掉了──而且考虑到在两人醒来前也不曾发动过攻击来看，他们有可能甚至不被视为敌人看待。

「我感觉不到有意志之类的东西在它之中。但是，它确实随侍著那个孩童。」

听完刺客的话，西格玛扩大推测范围。

「会不会那个『黑影』只是使魔，其实有别的使役者存在……？」

「也有可能……但是，现在的我们缺乏情报。如果是那头魔物……那个吸血种或许知道些什么……」

刺客说完后咬牙切齿，遮脸布底下发出叽哩的声音。

但是，也感觉不到那个吸血种的气息。

能确定他怀有某种企图，但是既然没有主动来接触，要由我方去找出他也不容易。

两人刚才已经假借散步的名义观察过周围的状况，但人的气息实在稀少。

偶尔能见到人影，但感觉也像缲丘椿的双亲一样，正遭受某种精神的支配。

虽然能够进行交谈，但是也仅只如此。

这些人就连见到西格玛那身夸张的服装，也没有特别警戒他，看起来也不像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

就算好几次试著询问，也只能得知对方是反应淡薄的一般人，没有更有用的情报了。

不过有一件情报，而且是共通点──有不少人告诉他们，在街上漫步的人们原本都居住在工厂地区，是因为遭遇火灾之类的事故才逃来这个地方。

「工厂的火灾……是昨天听说过的，英灵之间的交战吗？」

根据在断绝联络前从「看守」那里听到的内容，关于在工厂地区遭受破坏的区块，其受害状况都由身为第三者的英灵使用幻术隐蔽掉了，但是发生过火灾的事实应该不可能抹消掉。

不过，看到住在那里的人们都有奇怪的举动，西格玛认为他们应该也和缲丘椿的双亲一样，正处于某种洗脑状态之中。

虽然也有对那样的「人」与「城市」进行破坏活动，试探他们的反应这种调查办法，但在尚未清楚这个世界的构造与敌人能力的时候就这么做，无疑是自杀行为。

西格玛冷静地思考，决定依循「能进行对话」这点，做进一步的调查。

「如果是一般人，不管精神有没有遭到支配，理应都掌握不到状况才对。」

「但是……如果是知道圣杯战争内幕的魔术师，又会如何呢？」

╳　　╳

「有事想询问我？」

缲丘椿的父亲眼神莫名空泛地说道。

「……是的，如果您方便，想在令千金不在场的地方进行。」

走到玄关前的那名魔术师，听完西格玛的提议后朝房子一瞥，随即说道：

「不太方便呢，我和小女说好要念故事书给她听，不能离开太远……」

「不会太远，到一旁的路边就可以。」

「原来如此，那就没关系。」

没有特别抗拒，椿的父亲乾脆地走出自宅的范围，跟随西格玛走到住宅区中的一座小公园。

「您在那个家里真的是纯属偶然，不过我认识您，缲丘夕鹤先生。」

「哎呀……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的上司叫做法兰契丝卡，交易的对象是法迪乌斯氏。」

听完，缲丘夕鹤的表情略显阴霾。

「喔，看过你的装备后，我就一直觉得你是使用魔术的，果然没错。不过……如同我向法迪乌斯先生传达过的一样，我现在无暇参与圣杯战争。如果你需要帮手，恕我……」

「不是的，我不会事到如今才要求您协助……不过能不能请您告诉我，目前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呢？」

西格玛淡然地问道。

虽然有慎选遣词用字，但是其中并没有流露感情。

在「魔术师」面前摆出一副「使用魔术的佣兵」表情的同时，西格玛也预设过对方可能会突然朝自己攻击，因此一直全神贯注地戒备这个人。

刺客目前也藏身在公园的一角，警戒周围的动向。

既然能够对话，那究竟能从精神遭受支配的状态下问出多少情报──反过来说，从什么角度会问不出情报？西格玛决定试探看看，找出那名在支配精神的人的意图。

不过──

「好的，事情是这样，依照我的评断，这个世界是使役者想要保护可爱的椿，意识性地创造出来的结界吧。虽然这方面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我想应该是一种固有结界才对。」

「……？」

「椿的使役者，恐怕是某种概念具体化那类。我判断是意图性地将人格赋予在死亡、虚无，或者疾病这种概念上所诞生的产物。譬如我的故乡日本，就为了将地板看似无缘无故发出摩擦声的现象付诸理由，诞生了名为『家鸣』的妖怪。算是将无形的现象化为有意识的存在，赋予形体，从精神层面著手应付的一种民间魔术……不过，考虑到那名使役者的力量，我想它原本可能是遍及世界、广为所知的存在，仔细调查应该就能正确地分析出原形吧。但我已退出圣杯战争，现在只想与小女安稳度日，没有为那种事情拨出时间的闲暇。」

平平静静，而且轻松地──

缲丘夕鹤居然以宛如没什么的语气，讲述起自己身为魔术师的见解。

不过，这样的用字遣词，更让西格玛明白他处于「精神遭受支配」的状态。

──他……不仅魔术性的话题……甚至连对使役者真面目的推测都没有遭到「封口」吗？

──不对，会不会其实是受到控制，在散布假情报？

──可是，如果要这么做，支配精神的程度不是该施加得更模糊吗？

只要利用身为使用魔术者的经验与技术，西格玛有自信至少能看穿一般人的谎言。

但是，如果要看穿魔术师──而且还对自己下过暗示，处于「将其认定为事实的谎言」状态的谎言，就必须具备更老道的经验、才能，以及使用专门的魔术才办得到。

──要是能与看守取得联系，就能配合影子们提供的情报来判断了……

一直在收集所有发生在城市里的视觉情报、声音情报的西格玛的使役者，目前处于无法联络的状态。

因此，西格玛无论如何都需要能脱离此地的情报。但是要办到这件事，就必须问出更多的情报。

「您不曾想过要出去到结界之外吗？」

「为什么？我们的女儿明明就在这里，而且还这么健康活泼。」

「你们难道没想过，自己有可能正遭到使役者支配精神，才会这么想吗？」

「嗯，有啊，而且恐怕就是这么回事……『那又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句话，西格玛理解精神支配的效果方向了。

如果缲丘椿的使役者早已预见会出现这种事态，那么这名英灵的行动恐怕一直都不是为了打赢圣杯战争而为之。

一切只是为了椿。真的是以她为中心在行动著。

──但是，既然是要参与圣杯战争的魔术师……

──对精神支配这种状况，应该有做好一定的对策才对，但是……

西格玛虽然这么思考，但他清楚有对策不表示就能完全预防的道理。

曾经发生过一场事件──老练魔术师们聚集在以具有魔术性价值的历史遗物为商品所举办的拍卖会中，遭到同盟人士背叛而被迫成为部下的事件。

经过钟塔某个君主的努力，获得援救的魔术师们有愧于自己的疏忽大意，便将亲信中能够信任的人，送去那个君主负责的教室接受教导。

西格玛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该君主随著那样的发展，最后与有力的魔术师们缔结关系，因此得到力量。这件事有段时期在使用魔术的佣兵之间蔚为话题──不过详细内容与目前状况毫无关系，西格玛于是盖上记忆的盖子。

重要的是只要存在某种因素，即使有做好精神支配的对策，仍然会轻轻松松地遭到破解。

──促使他兴起脱离的念头，或是解除精神支配的状态……好像都办不到呢。

──待会儿也该问问刺客，看看她有没有能解除洗脑的宝具……不过就我见过的她的宝具，似乎是专精于屠杀敌人的类型，应该无法期待。

西格玛如此思考后，决定从别的方向著手切入。

「……请问，您知道结界外有人正觊觎令千金的性命吗？」

「哎呀……有这回事？那可不得了了。」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焦虑，但这个人至少脸上有了一丝阴霾。接著，缲丘夕鹤准备掉头回家，并向西格玛说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不过，椿的使役者好像已越来越坚如磐石，相信它一定能彻底地保护椿到最后吧。」

「越来越……坚如磐石？」

「没错。就在你提醒我的稍早以前──它已经派出非常杰出的看门狗了。」

「看门狗……？」

就在西格玛这么说道的同时，刺客过来了。

西格玛原本打算不在意她地阻止走向返家路的夕鹤，但见刺客的眼神十分认真，他认为应该是出事了，于是决定停下并询问她状况。

「怎么了？」

「……你刚才的话……似乎被它听到了。」

「……？」

「当你说出『椿的性命遭到觊觎』的时候……『那个』就动起来了。」

刺客一边说道，一边朝椿的家的方位望去。

接著，西格玛也受到影响看过去──他彷佛时间停止般僵住。

因为大脑无法掌握事态，使意识产生了零点几秒的空白。

让使用魔术的、佣兵经验丰富的西格玛有这种反应的──是一头巨犬。

而且该不该称其为「一头」，判断或许各有不同。

西格玛又亲眼确认一次，位于缲丘夕鹤正若无其事地前往之处的物体是什么。

但是西格玛无法瞬间联想到，该物体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是同一件事物。

因为在医院前大马路遭到屠杀的「那个」，体型顶多是一头成年大象的尺寸才对。

微微冒出冷汗的西格玛与刺客，他们仰望的物体是──

体格已经成长得比民宅更为巨大，三颗头蠢蠢欲动的地狱看门狗【地狱三头犬】的姿态。

╳　　╳

史诺菲尔德 工业地区

「关于你的宝具……鸟和狗那些还能用吗？」

史夸堤奥家族的成员们，正在匆匆忙忙地进行工房的修复作业，巴兹迪洛‧柯狄里翁一边保养手枪型的礼装，一边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解除了灵体化的阿尔喀德斯，一边看著自己的手，一边回答：

「……鸟没问题。不过要使用地狱三头犬的话，恐怕不容易。」

「难道要让个体再生必须具备条件？」

「不，原本只要有你的魔力，过个一天就能再使用了。不过……现在没办法。包括三匹马在内，它们的灵基本身似乎遭到那团『黑雾』削下夺走了。」

「具备掠夺宝具的宝具的你，竟然会反过来遭到掠夺啊。不过，若只是狗或马这种程度的棋子落到敌人手中，倒是还不成问题。」

巴兹迪洛一边继续保养礼装，一边淡然说道。但是──阿尔喀德斯静静地摇头。

「不见得。」

「……有什么让你挂念的部分吗？」

「虽然已遭掠夺，但吾之王命的末路乃本身灵基的根干。就算目前被夺走，但要是出现变化，我自然会明白。」

复仇的弓兵，在其遮头布下一边皱著眉头，一边慎重地寻找与自身灵基「连系」相关的变化。

「但是……这种感觉……」

短暂思考后，阿尔喀德斯握紧拳头。

接著，混杂了血与污泥的魔力自拳头的缝隙间滴落。阿尔喀德斯喃喃自语，语气中混著寂静的怒火。

同时从那传来的些许魔力连系中，想起怀念的彼岸之黑暗。

「操纵那团黑雾的……恐怕是与冥界【黑帝斯】的系谱有关联之辈。」

阿尔喀德斯最后缓缓松开拳头，以巴兹迪洛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出带有一丝怜悯的话语：

「若是这样……就算我不出手……遭到猎杀的命运，迟早会扑向那名主人吧。」

「经由保护人民……真正的英雄们之手。」

第六卷 第十八章「倘若梦境现实皆化为虚幻I」

被封闭的城市 大马路

「咦……？」

对于剑兵的提问，第一个出声的并不是警察队的人──

而是本来在一旁觉得事不关己，随便听听的绫香。

──「当那个小女孩是元凶的时候，你们能对她痛下杀手吗？」

绫香明白剑兵这句话的意思。

当问题中的女生确定是将自己等人拖进这个无人世界的原因时，只要将她「处理」掉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绫香在自己心中如此整理完的瞬间──

怦怦。似乎有什么鼓动了一下。

绫香调整呼吸，慢慢地眨眼。

然后静静地睁开紧闭的眼睑时──

「她」已经出现在视线的前方。

就在穿过警察队之间的缝隙，大马路遥远的那一头。

虽然远到连长相都无法判别，但是绫香瞬间就明白那个人是谁。

红色的﹑红色的兜帽。仅是以红兜帽似的物体藏住相貌的──年幼少女。

年龄看起来像三岁程度，又好像有六岁左右，甚至觉得应该还要更年长。

身高与年龄都无法辨识。

唯独红色这个色彩情报钻过眼睛，在绫香的脑中粗鲁大闹。

──为什么，要这样……

然后，下一瞬间──

小红帽不知何时之间靠近这边。

不是跑过来的。

当绫香察觉到时，小红帽已经逼近警察队的身后。

刚才看到时明明还在远方，但是此刻就近在眼前，清晰明白。

那是绫香一直恐惧，来到这个国家的原因之一──「小红帽」。

──这里明明没有电梯，为什么会出现……

理应只会在电梯中出现，甚至连是幻觉或者现实都不清楚的存在。

但是，自从来到这座城市后，这个规则开始出现了偏差。

每当在镇上快要想起什么事情时，绫香就会觉得小红帽好像又更接近自己。

全身直冒冷汗，但无法避开目光。

绫香看著小红帽的兜帽出现动静，底下的脸正慢慢地转向自己。

──啊啊，啊啊，不行。

──我不知道理由，不过……

──「我要结束了」。要是看到兜帽底下的脸，我一定会「结束」的。

即使想放声大叫，肺也痉挛得连呼吸都做不到。

就算想别开脸甚至闭眼不看，绫香也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面前的小红帽将兜帽掀得更开──当那勾起的嘴角映入眼帘时，小红帽的身影突然从绫香的视野里消失无踪。

伴随想窥探自己，倾斜身体的剑兵身影。

「绫香，你怎么了？脸色铁青耶。」

绫香动弹不得的身体同时获得了解放。

她慌张地往旁移动身体，往剑兵的身后看去，但那里已经不存在任何事物。

「……呃，没事。没什么啦。只是看到讨厌的幻影而已。」

「绫香，你偶尔会出现这种感觉呢。是不是遭受什么诅咒缠身了？是的话，我说不定能帮你解咒喔。」

「……谢谢。不过，我想不是那一类的……大概吧。」

如此拒绝后，绫香再次望著剑兵的脸──

心想恐怕是某种不协调感才导致自己看到了「小红帽」，绫香决定追究下去。

突然膨胀的不协调感与不安，让她的声带反射性地动起来。

「……剑兵，别管这个了。那个……你刚才说的小女孩，是之前提过的那个意识不明的女孩吧？」

「对啊。不过，那也要确定她以某种形式成为主人了才行……」

「不……我不是在说那个……」

绫香让心中萌生的不协调感的真面目来到嘴边，带著不安问道：

「为什么……你提问的时候，不是问『要不要』杀，而是问……『能不能』下手？」

「……」

「呃……我说得不太好……不是杀不杀的问题，该怎么说呢……是我搞错的话我愿意道歉……因为在我听起来，彷佛有种『如果你们不能，我就自己动手』的气氛……」

听完绫香一边慎选字句一边提出的问题，剑兵沉默了片刻──最后，他露出彷佛很为难的微笑，对绫香说道：

「真是的，绫香真的有敏锐的第六感呢。」

「剑兵？你──！」

「啊，慢著慢著，你放心。我不会说『杀死小女孩就是正确答案』这种话，更不是非要杀死她不可的杀人魔。我跟你一样想救她。」

「这、这样啊……」

虽然绫香有些松口气，但还是在舒缓心情的同时询问剑兵。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那样问问题……」

虽然绫香的话语没有好好表达出想问的事情，但剑兵揣摩她的意图，一边谨言慎行地回应绫香。

「我当然不想放弃，也想拯救那位小女孩。但是，就算我再怎么试图阻止，只要他们为了救谁而打算杀死小女孩的话……最后就算是我也无法阻止，除非我尽全力打倒他们。」

剑兵的表情与至今为止，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用超然语调述说时不同。

不是骑士也并非剑兵──而是绫香不认识，体现了「某种事物」的存在。剑兵继续说道：

「所以……万一因果轮转，发生某人非得那么做不可的状况──那时候，就由我动手。」

「为什么！」

绫香想也不想地放声大喊。

道理她明白。

如果「牺牲」无论如何都必须发生，那势必得有人做这件事。

即使考虑到自己，要是被告知「救得了女孩，但自己将永远被留在这座无人的城市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对，我……我一定会……

──那名甚至未曾见过面的女孩……我或许会选择牺牲她。

──不对，我一定会「那么做」吧。

渲染的红色。

──因为，我……

渲染的红色。

──连见过面的人都……

渲染的红色。

──见死不救……

鲜红、赤红地，渲染绽开。

绫香的眼睑内侧──鲜明强烈地烙印著「小红帽」的兜帽色彩。

很想放声大叫，但是做不到。

要是在这里倒下，会无法再和剑兵对话。

会无法阻止他。

绫香如此思考，忍著彷佛世界正在打转旋绕一般的晕眩，将自己的话语挤出喉咙。

「为什么……？你不用做那种事情……明明可以不做……为什么还要那样……」

话语断断续续，几乎没构成完整的质问。

「这个嘛……」

可是，剑兵仍然尽力地揣摩绫香话语中的意图，并且答道：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办法成为心中一直憧憬的骑士。就是这么回事吧。」

接著，剑兵转身看向虽然反应不及绫香，但也相当困惑的警察们，抬头挺胸地说道：

「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优秀的骑士。」

「你在说什么……」

贝菈的话随即被打断。生前为「王」的剑兵彷佛在赞扬自己的部下一样，对警察队表以祝言。

「面对那名可怕的弓兵，你们不仅赌上荣誉与他作战，而且活了下来！不是为拯救家人，而是为救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既然如此，你们就该成为持续保护无辜人民的存在！不对，『你们必须持续如此』！哪怕是为保护其他人民，甚至整个社会本身亦然！所以那种行径你们最好不要做。」

剑兵微微低下头，彷佛看著并非此地的某个地方一样沉默了瞬间，又继续说道：

「因为一旦做过、跨过那条线就再也不能回头了……那个责任，由我扛就好。」

「剑兵！」

绫香再次放声吶喊。

「不可以！你不能那么做！你不是那种人吧……！你是任何时候都会露著笑脸，不对任何人见死不救的人！」

绫香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出如此带有感情的吶喊。

但是，并非道理使然。

要是自己现在不喊出来，总觉得剑兵──这名直到刚才都还能与自己一同欢笑的英灵，彷佛将会就这么消失无踪。

因此，她顺从自己的情感，继续喊出肺腑之言。

虽然绫香认为，连圣杯战争的「圣」字都不知道的自己所说的话，只是过惯和平生活的愚蠢家伙才说得出口的任性话──即使如此，她还是将涌自心底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挤出。

「老实说，当我听到你的真名时，我根本完全不知道你的历史背景！但是，就算我不懂历史，还是了解现在的你！虽然见面才不过几天，但你已经帮过我好多次了……」

「……绫香，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

「不是因为我是主人的替代品。就算是路过的小孩子，剑兵也一定会自然地帮助人家，这点事情我明白！因为你『和我不同』！不一样！我不会说『绝对不能杀任何人』这种任性话，因为我连说的资格都没有！可是……」

说到这里，绫香一度语塞。但她随即咬紧牙关，将累积在喉咙深处的不满﹑自身的吶喊以及情感直接地宣泄喊出。

「就算最后脏了也没关系，你曾经救过我的事实永远不会消失！但是……『骯脏的角色由我当就好』这种话……只有这种话你绝对不可以说啦……」

然后，绫香宣告跨越那条线的话语，为这段激情的吐露做出总结。

「所以……如果非要有人当骯脏的角色……『就由我来做』。」

「……」

听到绫香这句不是责备自己，而是彷佛在责备她自身的话语，看到那样的她所流露的哀伤──不知何时，剑兵将绫香的身影与生前的部下们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陛下──理查！」

──「您没有必要自己背负罪孽！为什么不交给我们承担！」

──「您是该成为英雄的男人！为何要『佯装不知』该交给我们负责的样子！」

──「啊啊，啊啊……陛下，您的狮心气概过于茁壮，让您太不知恐惧了！」

彷佛打断这段回忆般，曾经以宫廷魔术师身分随侍的男人，其话语也随之苏醒。

──「真是的，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姑且试过阻止你喽。但结局还是变成这样啦。」

──「唉，虽然没变成这样的话，你有可能会被疏枝淘汰掉吧。」

──「不过，连我这个圣日耳曼都觉得有点反感，相信连伟大圣人都会吓到吧。」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你实在勇猛得杰出！狮心王【Lionheart】！」

──「正因如此，你才会无所畏惧。天下事物皆无例外！」

──「哪怕是千军万马之敌、实力远胜自己的将军、神秘的报复暗算、超乎人智的怪物，甚至──」

──「用众多无辜人民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手……你也毫不恐惧。」

最后，血亲的弟弟曾说过的话语也随之苏醒──彷佛很久以前就被施加的诅咒。

──「啊啊，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兄长？」

──「无论兄长让那双手沾染多少污秽，这个国家的人民已全是您的俘虏。」

──「看样子，承担兄长的污秽，遭遇莫名的扔石头暴行，就是我的任务了。」

──「如何，兄长？我滑稽的模样很有趣吧？请您尽管笑吧，兄长！」

──「……笑啊，说自己幸运啊。您是国家的英雄吧？」

──「既然是英雄……就『给我笑』啊！」

「这样啊……」

剑兵垂下视线，暂时沉默。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方才眼中混杂放弃念头，宛如黑暗火焰一般的光芒已然消失，恢复成了剑兵往常的眼神。

「绫香还是一样，老是在意小事……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我错了。」

「那还用说。对我而言，和你的相遇已经不再是小事了。」

「……我明白了，这次我就让步吧。但是，下次我不会输给你喽。」

「咦！……这有分谁输谁赢吗？」

感到困惑的绫香瞠目问道，剑兵故意将她的问题当作耳边风，以平常的口吻高声说道：

「我不可以让绫香去做骯脏的工作，但她也不肯让我做这件事……既然如此，我只能赌上性命拯救那个小女孩了！而且还要让所有人平安地离开这里！」

「剑兵……？」

绫香为突然恢复往常状态的剑兵感到疑惑，剑兵则满脸笑容地看向她。

「没差啦。在这个结界世界，我们的起点就是教会。那乾脆代替神父保护成为出局者的小女孩，把监督官的声望全部抢过来吧！」

「……说得也是，那我也协助你吧。」

绫香流露放心的笑容，但是──

某种奇怪的不安忽地涌现，让她疑惑地歪著头。

「……教会……保护……」

「你怎么了？」

或许是确认过两人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保持沉默到现在的贝菈，询问样子不太对劲的绫香。

绫香稍作思考，并且慢慢地述说想法。

「那个身穿金色盔甲的人……我好像曾经见过他……」

「咦？」

「不过……是在哪里……？」

绫香试图想起些什么。

那个从教会的屋檐上差点杀死理查的金色英灵，果然还是觉得似曾相识。

而且，「教会」与「保护儿童」这些关键字，让绫香那以老旧钥匙封印住的大脑开始发生剧烈摇荡。

不过，每次出现这种状况，绫香就会觉得「小红帽」的气息更为浓烈，而且「不可以再想起更多事情」的恐惧就会继续关闭她的记忆门扉。

──明明必须想起来才行……

──为什么……

拚命地想追溯自己记忆的绫香。

觉得「小红帽」已经在自己的正后方出现。

觉得她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事。

甚至觉得似乎听得见小红帽的声音了。

一边忍耐那股恐惧的绫香，还想再继续思考下去，但是──

看到剑兵与警察队成员纷纷开始东张西望、环顾周围的模样，绫香才察觉到在摇荡的并非只有自己的大脑这件事情。

「？……怎么了？」

正当绫香疑惑地呢喃时，她的脚下也开始感受到明显的大地鼓动。

「呃，咦！地震？」

──不，不对。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接著──

当振动逐渐增强，「那个」从大楼背后出现了。

是一头体型轻松超过十五公尺的漆黑巨犬。

巨犬不仅全身散发著彷佛瘴气一般的烟雾，其嘴角不断溢出与体毛颜色相同的黑焰，而且还是──

受到黑帝斯加护的，三颗头的怪物。

╳　　╳

数年前 欧洲某处

「你要参与那件事？吾姑且阻止一下好啦。」

说出语带老奸巨猾感话语的魔术师，外观是一副年幼少女的模样。

虽然身穿的高级衣裳，散发著彷佛大家闺秀的气氛，但是配上停在她肩膀的一只乌鸦，使人感到一股奇妙协调，呈现出她乃非比寻常存在的氛围。

她虽然是隶属钟塔的一名魔术师，但因为讨厌权力斗争，于是一直与众人保持距离。

听似可爱的声音却有老人般的口吻，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八十，也可说是因为已将连同知识的魔术回路，传给他人所产生的结果，但最正确的原因一直都受到隐匿。

与全身缠绕那般老练气息的魔术师谈话的人，是一名年符其实，呈现年轻感的「使用魔术的」少女。

「……是因为你想保护魔术世界吗？」

「哈哈！魔术世界倘若会因为一项仪式就毁灭，那早就从这个世界消失喽……吾是很想这么说，不过……听闻最近的消息，远东的仪式似乎已经踏进相当不妙的程度呢。虽然吾一直觉得，明明十年前有一名君主死在那个叫『圣杯战争』的玩意儿里，结果反而因此受到注目实在很奇怪，不过似乎有巧妙地操作情报的流动呢。」

圣杯战争。

据传原先是在远东之地举行的小仪式，但受到重视是在几个月前发生的「第五次仪式」之后。

那里到底进行了什么？又成就了什么？这些详细内容并没有流出传闻。

但是，要是随便打听圣杯战争的情报，阿特拉斯院的隐者们口中的「终局」说不定会降临自身──唯有这个谣言千真万确地流传开来。

「那个圣杯战争将在美国之地重现──这话本身就已经荒唐无稽，而且甚至没有魔术协会当靠山。在这种状态下，正经的魔术师根本不会把它当一回事。对方会找上你，恐怕是因为你的血脉优良，而且对魔术协会有积怨……是看上这一点吧。吾承认你有才能，但是对那个魔物……法兰契丝卡而言，个别的才能只是其次呢。」

「……即使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伫立在带著乌鸦的魔术师面前的少女，此刻仍是未满十五岁的年纪。

尽管如此，眼眸却充满了对世间一切已然达观的眼神，其中尚存的微微光芒，是燃著幽暗的憎恨之火。

至少，驱使乌鸦的魔术师如此确信著。

「……偷偷告诉你吧，吾上次参加魔眼列车的拍卖会时，曾经看见过境界纪录带【Ghostliner】……也就是俗称英灵的玩意儿。那可不是使魔之流的水准，完全就是留存于地球本身的人理之影喔。你若打算怀著私怨去驱使那种存在，肯定会吃不完兜著走。」

「……」

少女低下头，轻轻握起拳头。带著乌鸦的魔术师继续说下去。

「要摧毁巨大的事物，就必须付出代价。要摧毁魔术协会，就等同于要与整个魔术世界为敌。虽然有觉悟到自己最后也会毁坏的人不计其数，但你可要铭记在心喔。放弃当人的你的祖父虽然也曾是如此……但顺序可是相反的啊。想摧毁的事物越庞大，自己就越容易先一步毁坏。就是所谓的『预付』啦。」

外观年幼的狡狯魔术师女性，对自己监护已久的使用魔术的少女继续说道：

「你看看那些试图摧毁世间法则，抵达根源的魔术师们。每个人都毁坏了，毫无例外吧？」

魔术师有些自虐地微笑后抹消表情，询问自己监护已久的少女。

「哈露莉‧波尔扎克，你准备毁坏的是身为『人』的你，还是『使用魔术的』你？」

「都不对，老师。」

名唤哈露莉的少女，清楚地回答凌驾自己太多的魔术师。

「我这个人早已毁坏。而且是毁于钟塔那群人之手……」

「……」

「我的爸爸妈妈，曾经只是平凡的魔术师。但是……我爸妈继承了舍弃人类身分的祖父留下的研究成果后，那群人仅仅为了夺走它，就恣意妄为地把他们视为异端，最后掠夺了一切！」

「……但是你的命没有被夺走。虽然只是一部分，能让你继承刻印并成功逃走，也算波尔扎克家的眼光敏锐了。而且，要是你加入那个……加入法兰契丝卡为她效力，一切不就会白费了吗？」

虽然魔术师的语气稍微重了一些，但是哈露莉的表情丝毫不变。

身为监护人的魔术师见到少女这样，摇摇头叹了口气。

「既然你也是魔术师，就知道钟塔篡夺他人心血是『家常便饭』，总该懂得放下……不过，当你的期望不是以魔术师的身分再兴家族，而是为家人报仇时，你就不再是魔术师了。你还没有坏掉，还能重来。偷偷地运用魔术，度过比其他人轻松一点的人生，也是一种选择啊。」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没有想更进一步劝阻的迹象。

少女并非自己的学生，只是自己监护的对象，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不具备魔术性的制约。魔术师是认为再深入下去，便会与自己信奉的道路毫无瓜葛，才会做出如此判断吧。

与波尔扎克虽有交情，对其子孙有该照顾的人情存在，但那不是能轻易改变的心情。

虽然与钟塔的人保持著距离，但她也具备一定程度的身为魔术师的作风。

「吾在魔眼列车上见过一名叫做艾梅洛阁下二世的君主，如果是他开的教室，即使是反对魔术世界、与其不合的你，我想他也会接纳才对。但再继续劝阻你留下来，就是吾不通人情了吧。」

促使乌鸦的眼睛闪烁诡谲光芒，魔术师朝夜晚的黑暗迈步走去。

她的步伐一如彷佛担心是否会在夜路中迷路的少女外观，但是停在肩上的乌鸦露出锐利恐怖的眼神，直盯著名为哈露莉的少女，久久不离。

「──你要铭记在心，哈露莉……」

在身影完全没入黑暗前响起的那道声音，究竟是泄露自少女的嘴，还是响自乌鸦的羽翼呢？

鼓膜与背脊为之振动的少女，已经无法区分出那种事情。

「即使对自己将毁灭坏去之事，怀有再多再强烈的觉悟──」

不过，唯独最后那句话语，在使用魔术的她──名为哈露莉的少女心中留下了缭绕不去的残响。

「在『最初就是毁坏状态之辈﹄的面前，觉悟没有任何意义。」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高级住宅区

「唔……」

在「现实的」史诺菲尔德中，响起一道彷佛偏离现实的美丽女声。

「还以为他会飞奔过来找我……结果太阳【乌图】都高升【起身】了还是没有看到他行动，明明挚友都遭到击溃了，没想到这么慎重啊。」

这里是史诺贝尔克市区中的高级住宅区。

其中最大间的宅邸，属于史诺菲尔德市中心赌场旅馆的所有人之物。

至少，对外公开的资料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所有人是在建造这座城市时安置的替身，实际上只是动了手脚，让年纪轻轻便病逝的实业家看起来仍然活著。

实际在经营赌场旅馆的人，是一名属于「那一边」的魔术师。至今以来每当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人前现身时，就会以魔术变装成那名实业家，瞒骗世人的耳目。

因此，这栋有点像是由好莱坞明星打造的优雅宅邸，只有最低限度的维护业者进进出出，并没有实际的屋主。

然而──

目前有一派人正以屋主自居于此处。

酝酿著高级感，彷佛一张的价格就足够买下一栋小房子的纯白沙发上，坐著一名姿势随性的女性。

但是，明明只是随性地坐著，彷佛就已能用「美丽」形容这名女性，无论是谁用哪种角度欣赏，她都带给人宛如一幅画的印象。

「算了。不管怎样，我都要把那个『烂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而且还要让古伽兰那【天之公牛】去做。」

接著，得将那名女性的印象好好烙于眼中的，是年纪尚处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哈露莉‧波尔扎克──一直待在宽敞房间的角落看著那名女神的她，用莫名阴郁的眼神注视著沙发上的女性──菲莉雅。

「你怎么啦？为什么一副那么没精神的表情？」

听到菲莉雅的话，哈露莉以夹杂警戒与畏惧的语气问道：

「……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哎呀，现在才问那种事？我不是说过吗？只要察觉到我的魅力，就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事了。」

「但现在……我感觉到的不只有魅力，还有恐惧。你是我的恩人，除此以外的事虽然都不重要，但是……我希望至少能知道一起战斗的人的真正名字。」

哈露莉虽然害怕，但还是注视著对方的眼睛并清楚地寻问。菲莉雅露出带有妖艳感的微笑回答她。

「哦？你变得挺会说话了嘛。」

「……你对巴兹迪洛等人自称是『女神』，以魔术师来说难以置信……至少，你和魔术师不太一样，是处于更『上位』的某种存在……对吧？」

「你问那种再清楚不过的问题让我很头痛呢。这样我不就只能回答『你说得没错』这种没意思的答案吗？」

坐在沙发上的菲莉雅一边耸肩，一边啜饮玻璃杯中的饮品。就连这样的举动都美丽到足以令人产生「那就是最完美的放松姿态」的误解。

「啊啊，不过也是。反正吉尔伽美什几乎形同已经收拾，我也没有特别需要隐瞒名字的理由……对吧。而且预料你卷入其中肯定会死，叫你赶快离开医院前战场的人也是我嘛。」

菲莉雅稍作思考后，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再次对哈露莉继续说道：

「我向复仇者那群人提过的自称并不是比喻，也并非指我是受人赞扬为女神的人类这种情形……而是无庸置疑的真正女神喔。」

「咦？」

「掌管大地的丰饶，对心怀金星光辉的战士们施予奖励以及破灭，保护人们的女神──以魔术师来说，这些描述够你理出头绪了吧？」

「……！」

听到「女神」这个名词是直接表示其意义，哈露莉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过，因为已大致预料到，所以并没因此疑惑与混乱。

虽然有预想过状况允许的话，或许她不希望有人猜测自己的身分，但既然都已将生命托付出去了，事到如今拒绝也没有意义。

接著，从她说出的片断话语中，能追溯到一个名字。

「金星的女神……阿芙萝黛蒂……维纳斯……阿斯塔蒂。不对……更接近始源的是……伊南娜……？」

「虽然那也是『我』没错，但非要选一个的话，我比较中意用苏美语言称呼我的名字喔。不过，还是要看现界时的心情再决定啦。」

「女神……伊丝塔。」

「没错，正确答案。太好了，你没有搞错呢。」

将尚未喝完杯中物的玻璃杯搁在大理石桌上后，菲莉雅一边轻快地走著，一边拿起电视摇控器，按下开机钮。

就这么连续按了几次选台键，直到出现购物频道的宝石贩售节目才停下目光，颇有兴趣地脱口说道：

「切割的技术很棒呢。魔术虽然衰退了，但若这就是往技术方面专精的结果，也不算多糟的事吧。虽然装饰部分的品味，我与乌鲁克的宝石工匠比较合得来……不过算了。这点小事情，我就尊重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吧。」

她如此说，并将屋内发现的宝石类物体拿在手中把玩，愉快笑道：

「毕竟无论技术或品味，最后都只有适合【配得上】我与否的问题。」

这些宝石恐怕是作为接待宾客时的伪装，或是真正的持有人准备用于魔术的触媒。即使如此，若拿到一般的宝石店陈列贩售，这些宝石恐怕都是售价能轻易超过五万美元的珍品。

不过看在哈露莉眼里，会觉得宝石的价格高低根本无关紧要也是没办法的事。

哪怕是廉价的宝石、玻璃工艺品或者弹珠之类，只要伊丝塔拿在手上就能构成美的基准，提升那些物品的基本存在价值──就是会令人有这种想法。

「美之……女神……」

的确是就连直视都会令人感到畏惧的美。

同时，哈露莉也为此觉得恐怖。

在真正意义上已是登峰造极的「美」，本身就可能成为接近魔法的大魔术。

举例而言，哈露莉耳闻过钟塔创造科【巴尔耶】的有力魔术师──伊泽卢玛家的「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谣传。

累积了好几世代关于魔术性方面的钻研成果、恣意创造出的那对具备究极之美的双胞胎，光是存在该处就足以改变周围人物对美的认识，充满了登峰造极的「美」。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两人的脸，但哈露莉推测，存在眼前的美之女神的美与那对双胞胎的美，应该是截然不同的别种事物。

如果伊泽卢玛家的两个公主，是魔术师们为了从「美」的观点接近根源而累积钻研，最终抵达如同以其模样映出宇宙本身的高度成果，那么若同样要用「美」这个词形容女神，就该将其列为完全不同的分类。

伊泽卢玛家对「美」的目标，终究是为到达根源的手段──万一真的到达，也该视为不同次元的美的领域。

这么说虽然讽刺，但目前女神反而是将本该属天之领域、不同次元的「美」塞入世界之形当中，沦为在人的领域内所能感受，含意最接近「美」的顶点。

是从遥不可攀的高度坠落于此，并以自身影响周围色彩之类型的「完成品」。

若硬要形容眼前这名自称为「女神」的存在，就是「将自身具备的黄金比例定义为流行，并使周围对象将其认知视为习惯」，这种完全该形容为犯规的存在方式。

若将对人类而言的美感，定义成是为生存所需而培养，用以避开危机或一种获得快乐的装置，那她的美则为相反。她具备的美，是属于对人类的「施予方」。

那名女神非常清楚自身具备登峰造极的美，自身就是美的基准。因此对女神而言，美是必然该归自身所有的事物，所以对于亲自钻研「美」的这种行为，女神应该是认为此乃与自身无缘之事吧。

不过，正因女神只是站在自己眼前，自己就能「不禁」推测到这种事，哈露莉反而对女神那自由奔放、毫无虚假的态度心怀憧憬，同时也心怀畏惧──害怕在「对美的意识」这方面，若与这名超越人智的对象所认定的基准有些许的偏差，恐怕就会遭到排除消灭。

心中涌起与敬畏相称的感情，哈露莉一边抗拒想要立刻跪拜的冲动，一边将涌出的疑问说出口。

「我记得圣杯战争，应该不能召唤出已达神格的存在……」

「嗯，没错。一般来说靠圣杯是办不到。虽然有几种旁门左道的办法，但是这种只拘限于一处的仪式，而且用的还是丧失原有机能的『虚伪圣杯』的话，是不可能唤出我这种水准的神格存在吧。啊啊，不过……举例来说，只要在仪式最后将圣杯当作愿望机使用，或许还能办到让那类存在听听许愿者的话这种事喔。」

「既然如此，为什么……」

哈露莉更是问道，菲莉雅中的女神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会现界于此，只是因为原本就残留于世界的力量发动了而已。」

「力量？」

「没错。就是我曾赐予世界的祝福喔。」

「……？」

自己能存在于此，是给予世界的祝福所造就的成果。

哈露莉流露出对这个解释一头雾水的表情，菲莉雅一边耸肩，一边继续说下去：

「虽然对那些『不敬的家伙』而言，会成为诅咒就是了。」

「换句话说就是……那具『容器』里，栖宿著神的力量吗？」

「不只有力量啊，还有人格喔。不过呢，对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毕竟原本在这具身体里的不过是程式，要覆盖取代轻而易举啦。我想，这个本来应该是要当作在最后接收圣杯力量的装置，是事先准备好用来牺牲的巫女之类的玩意儿吧。」

大概是对容器本身的背景没有兴趣，女神一边愉快地眺望宝石装饰品，一边将话题拉回自己的存在方式上。

「虽然我们也曾有能以原本姿态现界的时代，但若是处于那个时代下，我看这座城市的人民早就都迸裂死光了吧。」

「因为现代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神代的魔力……」

哈露莉以前听说过这类事情。

有个诸神与人类共存的时代步入终结，魔力自世界上消失后继续发展下去的现代，人类虽然已经适应了那种环境，身体反而成为再也无法承受当初环境的状态了。

虽然不知道那算是进化还是退化，但就如同人类无法在氧气浓度过高的大气环境下生存的道理，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正逐渐地与魔术世界诀别离去。

不是指文化性的那一面──能实际地持续运用魔力的魔术师，或者那些使用魔术的人除外。

「嗯──环境变化与我不能现界之间还有别的理由就是了。就算重现相同的环境再直接召唤我也……这么说吧，就算当作有祭品即有尊敬之意，但若没有以此交换我的加护并赞颂我的人存在，那也没有意义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特地来到这种世代……」

「我说过啦。只是我曾赐予世界的祝福，顺利地发动了而已。」

女神此时一度眯细了眼，露出一抹妖艳的微笑，再说道：

「不过……没想到这种事情真的能发生呢。都想称赞那时的我几句啦。」

「？」

「我啊，在被那个不敬的王侮辱，还用神兽的脏腑扔我的时候，就已经将祝福深深地留在世界上了，直到我融入人理并消散的那一刻都没有停过。」

恐怖即是美，美即是根源性的恐怖。

看著菲莉雅的眼神，哈露莉产生了这种错觉。

眼神锐利澄澈，彷佛能冻住自己的心的那张容貌，实在过于美丽──如果她投予憎恨的对象是自己，别说是心生抗拒，哈露莉觉得自己反而会心怀感激吧。

美之女神怀著的愤怒与憎恨，完成度就是如此高。

正确地说，是过去曾经支配这颗星球的诸神的激情「残渣」，在名为菲莉雅的容器中再次燃起的太古怒火。

「要是有一天，『那两个人』再临这颗星球，并且让我遇到的话……」

在从无限扩展的可能性之中所抵达的奇迹面前，自称女神的存在，将足以能使心脏冻结的美丽微笑，贴上目睹的人的心头，并说道：

「到时我将会全『神』贯注地──『保护人类们』……」

接著，彷佛是呼应这句话一样，从豪宅的中庭响起某种事物在摩擦般的声音。

哈露莉没有转头看过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看了，也什么都看不到。

哈露莉的使役者，目前正藉由魔术使身影透明化、盘踞在宽敞的中庭内。

因为在摧毁巴兹迪洛的工房时，毁坏的瓦砾陷入其身，灵体化反而会成为负担，所以目前是藉由透明化魔术与魔力来隐蔽身影。

即使如此，自称伊丝塔的女性似乎还是能清楚认识到使役者的身影，她透过玻璃状的墙壁仰望中庭，开口说道：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完，像是在回应这句话一样，中庭出现宛如巨大船只的螺旋桨在摩擦般的回荡声。

「真是的，这孩子好像把那些高楼大厦【石塔】的林立景色，当作是黎巴嫩雪松森林了呢。」

女神一边耸肩，一边彷佛对宠物犬露出苦笑般地说下去：

「好吧，待会儿就带你去真正的森林玩玩吧。虽然那个烂东西搞不好就在那里……」

「反正吉尔伽美什已殒落的如今，得到理性的那家伙，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嘛。」

╳　　╳

遥远的太古 巨树森林

──你必须了解。

──了解人类为何物。

──乌图在恩利尔的森林里诞生了「完全的人类」。

──去看，与其交谈，并且模仿其外形吧。

──在那之后，尼努尔塔就会将力量分授予你吧。

──将你投放到乌鲁克以前，你必须先与乌图培育的「人」共处才行。

──去完成吧，成为人偶吧。

──因为你是模仿一切生命的土块。

诸神的意志。

当那个毫无抗拒、微睡得舒服的土块，其灵魂被刻入那件「使命」，在这个世界中苏醒的时候──

「────　　　　　　──　────　　　────　　　　　　　─　　──

──────　　─　　　　──　　　　────────　──　　───」

世界已被撕裂天空与大地的嘶吼笼罩其中。

那阵嘶吼，不具言语的意义──

唯独毫无意志的感情，盘旋回荡其中。

名为恩奇都的「道具」，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观测到的景象，是无穷尽的嘶吼造成的连锁反应。

只是声音的连锁便摧毁了周围的物体，最后让一切尽归尘土。

伴随著诸神诞生这件道具的「过程」，他最后被舍弃于嘶吼旋涡的中心。

但是──形容他「被舍弃」终究是以客观的角度来看。

实际上，他可谓由诸神全神贯注，期望造就出的最高级兵器。

是美索不达米亚的诸神，为了让堕落成人类的孩子能再次与神维系而创造，既是道具、兵器，也是自律运算机械的神造人工生命体。

正因为如此，诸神将恩奇都搁置于灾祸之声中这件事，可谓是必要的处置。

就像要为甫诞生的婴儿洗第一次澡一样，诸神是一边给予他近乎爱的某种感情，一边期望完美地将他拋于那个场所。

恩奇都将那阵轰声的连锁认识为「人之声」，是在声音中度过八十天的时候。

以无瑕状态被坠落于世界的运算装置，仅有诸神赋予的责任与输入其中的最低限度情报，其处于为了完成责任需要什么事物、累积何种知识，以及从何得到这些需要，一切都必须累积达成的状态。

而且，关于不断地持续嘶吼的「那个」的真面目，诸神早已定义答案，并将其作为知识灌输给恩奇都。

那就是所谓「人类」的存在。

诸神说过，那是恩奇都往后必须面对的「人类」，更是这个物种的究极形态，彻底完成的姿态。

对尚未知晓何为言语，处于初期状态的恩奇都而言，蕴含诸神力量的话语是以「感觉」的形式不停影响他的事物。

尽管如此，恩奇都还是面对那个「完全的人类」，继续将自身曝于那阵嘶吼之中。

以结果而言，恩奇都为了回应那阵声音，身形渐渐地转变，成为了宛如巨大泥人偶的模样。

万一那个自动人偶在这时期就适应了「嘶吼」──后来与圣妓姗汉特相遇时，就无法沟通意识了吧。

又或者，可能连将姗汉特视为「人类」都办不到。

由诸神引导邂逅的「完全的人类」与双脚阔步于巴比伦尼亚的人们，两者之间的影响力就是如此差距悬殊。

至于好不容易才让恩奇都有缘在后来的世界与人类社会连系的则是──

在无限的嘶吼中，浮起了宛如脱离水藻的泡泡，响起年幼少女的声音。

──「是谁？」

──「谁在那里吗？」

回过神时，恩奇都四周绽放著小花。

诸神的运算装置开始学习。

暴风般的嘶吼彷佛一场骗局般地止歇，仅止于花朵绽放的短短时间之内，被认为蕴含某种意义的「微弱」声音接连响起。

恩奇都花费漫长时间，才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即为「话语」。

于是，自律运算装置终于知晓。

如不间断的雷鸣般的嘶吼，确实没有话语上的意义，但是知晓了──

嘶吼正不断地以诅咒的形式，将「怨叹」这种感情刻划于世界之中。

永无止尽，毫无目标──「人类」们仅是不断地嘶吼。

在对恩奇都而言是世界开始的场所，嘶吼著永远没有结果的诅咒。

但是，即使理解了那件事，恩奇都仍然毫无动摇。

如果这种存在就是诸神所说的「人类」……原来如此，人类就是这种存在吧──恩奇都仅是淡然地将这件事当作运算的材料，记录于自身之内。

夹在无止尽的嘶吼，以及偶尔浮上的温柔少女的话语之间──甚至连区分出「温柔」都办不到的运算装置，就这样淡然地累积对人类的学习。

唯独诸神赋予的使命，在身为伽蓝堂的恩奇都灵魂中回声不断。

──和人类交谈吧。

──穿过，然后缝合吧。

演算的土块，连人偶的模样都尚未形成。

仅是为完成使命，判断「此乃必要之事」的恩奇都，尝试与「完全的人类」进行更进一步的情报交换。

现状不过是记住了「少女」低语过的话语，并且掌握了状况。

还没有达到能够进行交谈的阶段。

为了完成赋予自身的责任，恩奇都摸索办法，尝试以多种方式与「完全的人类」进行沟通。

在这段过程中──某天，恩奇都绽放了花朵。

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做，就连纪录里也没留下记忆。或许是出自某种巧合的产物，又或许当时还是未完成品的自己，有无法认知的要素缠身也说不定。

然而，只有「结果」在回路中深刻地留下印象。

当怨叹的声音出现缓和的一瞬间，「少女」亲自浮现身影。

──「谢谢。」

──「花……好美呢。」

听闻其声的恩奇都，并未发现在自己的系统中，产生了细微的不稳反应。

但是，兵器后来明白了。

那个反应，正是他首次办到的，彼此互通「意识」的瞬间。

时间流动，话语亦然。

恩奇都虽然记得正确的日数，但并未从中发现意义。

因为对兵器而言，重要的并非过了多久，只有是否已经了解「人类」为何。

──「欸。」

──「欸。」

──「我们是恩奇都的朋友喔。」

──「不过，就快要不是了。」

──「因为我们已经去不了任何地方。」

──「再也见不到与你【你】一样的事物了。」

──「最后一定会遗忘你【你】的事。」

─「对我们来说，恩奇都就像花朵一样。」

──「从寂寞中拯救了我们。」

──「希望总有一天，恩奇都也能见到像花朵一样的人。」

──「即使枯萎，或者凋零，最后仍然会为你【你】绽放的人。」

──「察觉到时才发现随处都有绽放的……像花一样的人。」

曾几何时，「少女」从旋绕的怨叹声中浮现的时候，已经形成了小小的个体之形。

恩奇都看向「小小的身体」中装著发音装置、视觉与听觉感测器的部位。

头部﹑脸蛋﹑头。

将诸神给予自己的知识印象，与学习自「少女」的话语重合到一致。

彷佛自己只要一使力就能轻易毁掉的头上，正戴著前几天恩奇都使其绽放的花朵。

然后──「少女」手里拿著别的花朵。

那是在「少女」首次浮现的时候所绽放的……与「少女」首次邂逅的那天绽放的小小花朵。

「少女」将那朵花装饰到不过仅是巨大土块的恩奇都头上，她头部的视觉感测器与声音的输出部分，呈现著奇怪的扭曲。

恩奇都要知晓那即是「笑容」，还是更久以后的事。

因此，恩奇都那时候在意的，是飘浮于少女周围的事物。

是七个以保护少女的形式飘浮著，绽放如雨后虹彩般光辉的小小光环。

恩奇都判断那些光环是「正迈向完成的事物」，并将那些光辉留存于灵魂。

当少女的身影沉没消失时，「那些人」随即发出怨叹。大得能够承受那一切，精神机构也会随其配合调整的巨大土块，其灵魂深处头一次涌现如同人类所言之，彷佛「希望」般的事物。

就算是自己遵从诸神之命，离开这片森林──

哪怕是为了使命，经历过消灭人类之事后──

都必须要再一次见到那已然完成的美丽光辉。

恩奇都没有分析理由，直接将那个愿望留存于己身的系统。

经过漫长的时光后，兵器怀抱的愿望终于实现。

然而──

再次见到「少女」的时候，

那道光辉────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水晶之丘 上层区域

初次邂逅「少女」时，记得绽放著花。

那是什么颜色的花呢？

水晶之丘的上层区域

直达最顶楼套房的电梯，目前以突然的强风造成玻璃出现破损等等理由实行管制，仅开放给一部分人使用。

恩奇都在铺设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走著，从低一楼的楼层走向最顶楼的套房途中，忽地思考起关于生前的事。

与名为胡姆巴巴的存在一同共存，于森林深处茂盛生长的花。

后来渐渐记住了自己使其绽放的花的颜色。

为了「少女」而使其绽放的，是一片浅蓝色的花丛。

因为没必要，所以不会为了自己绽放花朵。但如果有人拜托恩奇都「希望能立刻让我见到」，他能够轻易重现那片花田吧。

但是「少女」──与自称胡姆巴巴的人格共存的花，如今已想不起来是什么颜色了。

为了实现「完成」，连纪录还是记忆都暧昧不清的领域中的那朵花，为何如今还会想起呢？

自我分析完理由的恩奇都，立刻就想到两个答案，目光低垂地露出微笑。

与其说像是在自嘲，不如说是正在纯粹缅怀过去般莞尔。

理由之一，是知道了从前的同胞──胡姆巴巴正现界于世的事。

另一个理由是──

「不是个性与灵魂的颜色……而是那虚幻飘渺的感觉，总觉得有点相似呢。」

感受到位于最顶楼深处的少女气息，恩奇都继续往目的地前进。

「？」

恩奇都往通路转角一转身，便看见几名黑衣男女纷纷面露困惑与警戒的神情。

「喂，你是谁啊？停下来！」

「前方禁止进入……等等，赤脚……」

「啊啊，骗人吧……？这个人不是魔术师，如此……彷佛大地本身一般的惊人魔力……」

「是使役者……难道是那名枪兵！」

这些占据套房的组织成员中，仅有极少数人知道恩奇都的外貌。

只有在第一天利用使魔，直接观战了他与吉尔伽美什之斗争的人知道。

虽然问过其特徵，但没人想过他会在这样的大白天下自然地从走廊出现。

流于那名英灵体内的魔力奔流，与流于大地龙脉的魔力属于同样性质，而且与无风的海面同样平静，因此半吊子的魔术师们或使用魔术的人，并没办法感知到英灵的接近。

也因此，感知到的现在才明白。

就像在海边感觉到浪潮的气味后，才突然察觉眼前有只巨鲸一样。

发动攻击已经太迟，先下手为强也不觉得对这名英灵管用。

实际上，没有与英灵缔结契约的他们，几乎可说是无能为力，何况组织高层也早已严命「就算英灵出现，也不要出手」。

即使清楚怀中有枪械与攻击用的魔术礼装，也没有人伸手去拿那些武器。

看到他们的表现，英灵露出平稳笑容交织出词汇。

虽然从英灵的声音无法判断出性别，但对这些黑衣人而言，性别之类已无所谓。

因为他们理解到──外观呈现的美感自然不用说，从内部感受到的魔力，以及走向这边时的肢体动作也包含在内，那名英灵已是「完美无缺的肉体」。

当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时，年龄、性别等都不过是琐碎的情报，就算是根据男女不同而有所差异的诅咒、魔术一类亦是如此。无论如何，面对如此强而有力的存在，一切都无法构成任何意义。

「我过去喽。」

英灵仅以沉稳的声音说出这么一句。

「……」

黑衣人集团全身直冒冷汗，无法有任何作为。

从僵硬得如岩石般的他们身边经过时，英灵稍微思考似的低头，一度停下脚步，接著开口说道：

「放心吧，我并非为战斗而来。不如说，你们如果判断要展开战斗，说不定就会把你们该守护的事物牵连进来，招致摧毁。」

「……？」

黑衣人们脸上流著汗水，一副不懂英灵想说什么的表情。恩奇都既没挖苦，也没赞美他们，仅仅保持微笑的神情，淡然地吐露事实。

「你们的判断没有错，如此而已。所以不需要自责……希望你们往后也能继续做出正确的判断喔。」

那究竟是「对谁而言」的正确判断？

虽然想要询问，但黑衣人们甚至无法好好地开口。

只能看著从身边经过的英灵，怀著好像一切都已被掌握般的错觉，胆战心惊──此时英灵稍微回过头，并且说道：

「主人，可以了。这条通路的防御机构『全部解除了』……已经安全喽。」

「……！」

主人。

听到这个词，黑衣人们的紧张感终于达到极限。

虽然也为英灵在看似毫无作为下，便已解除了所有防御用魔术一事感到惊愕，但是「解除的理由」才是问题。

不是只有使役者在场。

表示了主人已经直接强行进到阵地的这件事实。

己方应要保护的主人，目前正处在相当于失去使役者的状态。

如果那名主人的目的是提议组成共同战线，要是知道了这个状况，不就会直接处理掉己方的主人吗？

怀著那种挂念的黑衣人集团，将注意力转向走廊的转角处。

接著，下一瞬间，出现在那里的是──

来者步步为营地嗅著地面，缓缓地走向这边──其模样为一匹飘逸著银色体毛的狼。

╳　　╳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套房

「……你是……为了讨伐王而来吗？」

当套房的门扉一开，恩奇都随之现身时，少女──缇妮‧契尔克平静地如此询问。

室内有多达十名以上，随侍少女的黑衣部下存在。

但是，与在走廊戒备的那些人一样，在这名突然现身的使役者面前，他们都处于不能大意乱动的状态。

众人听闻缇妮发出的话语，房间内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但是，与银狼一同进入屋内的恩奇都，随即说出毫无恶意企图的话语，缓和了这股紧张气氛。

「作为圣杯战争的主人，这个推测虽然正确，但与事实不一致呢。」

「那么……就是为诛杀我而来了？玷污了你挚友──即王的荣誉的我。」

「那也不对呢。」

恩奇都淡然地说，同时微笑摇头。

虽然注意力都投向了恩奇都，但是少女并没有转头看他。

缇妮正待在套房──陈列设置英雄王的私人家具，某种意义而言实属奢华的「魔术工房」中央，对躺在其中心的存在不断地输入庞大的魔力。

看见她的模样，恩奇都佩服似的说出话语。

「你的魔术回路……不对，你本身与这片土地连系著呢……原来如此，﹃难怪氛围相像﹄……你们一族做了类似古老诸神的行径呢。」

「……？」

恩奇都话中的奇妙遣词，让缇妮有点一头雾水，不过像是连追问的时间都要把握一样，她仍然没有望向恩奇都，继续将魔力环绕于房间中心。

「你知道我吗？」

「我知道王称你为挚友。」

缇妮仍然没有投以视线，全身冒汗地操纵不寻常的魔力。

即使处在这种状态，她仍彷佛不愿示弱一样，语带刚强地回答。

「吾王称你为挚友，而且我想你是唯一一位能与王争锋的英雄。」

「很难说。如果是我还在世的时候，可能就是那样呢。」

恩奇都岔开话题似的答道。这时候，室内那些一直无法动弹的黑衣人，以及待在缇妮身旁的人已经逐渐能动弹了。

中年男人保持警戒地询问恩奇都。

「……如果目的不是斗争，那你为何来这里？」

男人的声音中除了挂念，还伴随一丝期待。

推测男人的话中之意，恩奇都抱歉似的摇摇头。

「如果认为我是为了救吉尔伽美什王而来，恕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

「……！」

英灵的话让室内的大部分人都显露气馁，缇妮的肩膀也稍微颤了一下。

房间的中央──在恩奇都视线前方的物体，正是英雄王的「亡骸」。

吉尔伽美什称为「伊丝塔」，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

由于她出手妨害，吉尔伽美什遭到阿尔喀德斯的箭矢射穿，随即又遭到出现的巨大「某物」所攻击，躯体遭到贯穿。

无论怎么思考，那都是成为致命伤的一击。

而且，王的肉体更受到某种力量所侵蚀，目前处于虽然活著，伤口却仍然持续腐烂的状态。

肉体仍然存在并未消灭，是因为缇妮使用自地脉抽出的庞大魔力，为了阻止王的灵基化成粒子而崩溃，强硬维持住了人的模样。

以那种方式仅是留下使役者模样的吉尔伽美什，恩奇都观察过后淡然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目前在侵蚀吉尔身体的毒有两种。如果只有水蛇的毒，只要我强硬地撬开吉尔的仓库，应该至少能找到一种解毒剂，因为他曾说过总有一天会狩猎身处世界尽头的毒蛇。说不定他的仓库里不只有蛇的尸体与解毒剂，还能找出一两件专用的烹饪厨具呢。」

说得彷佛像是日常玩笑一般，恩奇都语调轻快地交织出词汇。

缇妮完全没看那样的英灵一眼，咬牙切齿地怒吼：

「你……是王的挚友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若无其事……！」

就尚存稚气的少女而言，这声咆哮未免过于沉重。

在少女身旁承受了这句话的恩奇都，虽然笑容已经消失，但仍然以沉稳的表情回应她的话。

「正因为是挚友喔。」

「咦……？」

「我与吉尔曾经一起度过无可取代的生活。正因为如此，永远的离别与随附的悲伤早在我们之间结束了。对『此刻』只是留存于人理﹑身为影子的我们来说，就算会为重逢而喜悦，也没必要为离别再次悲伤。就算此时此地正逐渐消灭的是我，吉尔也不会流下一滴泪水吧，而且我也不求那种东西。」

「……」

缇妮的侧脸染上困惑的色彩。

虽然一度朝向恩奇都看了过去，但要从英灵的表情评估其言是真是假，以缇妮的人生而言，历练实在不够成熟。

「我想你难以理解，我也能推测到你对我动怒的原因。所以，要是这样做能让你觉得舒坦，我不会介意喔。你想骂就尽管骂吧。」

「……」

听到这段话的缇妮，终于完整地转头看向恩奇度一次──而她的眼中流露著愤怒、悲伤、恐惧，以及各式各样的感情。接著，就在一瞬间露出好似乞求帮助的表情之后，缇妮低下头，懊悔似的交织出话语。

「不对……不是这样……对不起……我……很抱歉……」

从尚存稚气的魔术师口中所流泻出的，是对恩奇都表以明确的谢罪话语。

「我憎恨的，并不是你……」

庞大的魔力在缇妮的魔术回路中流窜，压迫摩擦全身的神经。

但并非由于那阵痛苦，而是出于悔恨，缇妮扭曲脸孔并呻吟似的交织出话语。

「我……做不到任何事……『不曾做过』任何事……」

缇妮就这么陷入沉默。恩奇都没有表示安慰，也没有劝谏，自然地说道：

「令咒，你用掉两道了呢。」

「……！」

恩奇都注视著缇妮的左手背。

形同主人的证明，手背上的令咒已消去大半，仅勉强地还留著一道。

「你用一道唤回他到这里，又用一道尝试为他治疗……以主人来说，你的判断很好。要是你没这么做，吉尔伽美什能一直维持灵基模样的可能性，就是零了。」

「毒……你刚才说过有两种吧？」

是快要掌握住恩奇都的个性了吗？缇妮的脸上开始浮现被打造出来，身为魔术师的那一面。她毫无松懈地维持住吉尔伽美什的灵基，同时询问恩奇都。

「对，另一种与其说是毒，更接近诅咒呢。」

恩奇都一边观察吉尔伽美什躯体遭到贯穿的伤口，眯眼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讽刺吗？」

「？」

「贯穿吉尔伽美什王身体的攻击，该不会是虹彩的光辉？」

「……！你知道吗？那是什么？」

吉尔伽美什遭到击坠时的瞬间光景，在缇妮的脑海中苏醒。

宛如巨大机械装置的「某物」所缠绕著的七色光环。

那个形状扭转成如钻岩机前端，就这么贯穿吉尔伽美什腹部的模样。

「那个是『诸神的加护』喔。同时，对人类这个物种来说也是诅咒……注入吉尔体内的光就是其中一种，以『疫病』为始祖的诅咒。」

「疫病……」

「或许该感谢水蛇的猛毒。幸好有那个毒在与疫病互相侵蚀抗拒……死病才一直没有从吉尔的身体扩散开来。如果不是这个缘故，你们──可能连我也无法幸免，现在都极有可能困在死的渊薮当中了。」

恩奇都若无其事说出的这段话，让缇妮与周围的黑衣人都倒抽一口气。

「啊，不过不需要改变处置喔。根据我的判断，不管是毒还是诅咒，当这具名为吉尔伽美什的肉体的灵基消灭时，都会随著消失。此刻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他』的灵基，不过是一具古代人类的亡骸罢了。」

「那个……那具钢铁巨兽到底是什么？感觉你好像知道……」

「说得也是。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恩奇都沉思似的低下头，开始一点一滴地说出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想稍微了解你们的事情。」

「了解我们？」

「吉尔居然没有杀掉图谋利用自己的对象，让我在意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吉尔也一样，一直在意我的主人是何等存在……」

恩奇都看著缇妮。脸上浮现微笑的他，并没有告诉缇妮自己对她的评断，继续说下去。

「如果要联手，没有比确认这件事情更重要的了。因为，我自己也想用尽所有能采取的手段……将那名『邪神』从这个舞台排除掉呢。」

「……邪神？是指那具打穿王的钢铁魔兽吗……？」

「不，不是。我说的邪神是……嗯……？」

下一瞬间，恩奇都好像察觉到什么一般，脸抬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呢。」

「咦？」

没有回答缇妮的问题，恩奇都慢慢地环顾周围空间。

「这种感觉是……人？不对……很像是人，但……」

「你是说，有人正躲在这个房间？」

疑惑的缇妮尝试寻找周围的魔力，但毫无感觉。

不过，恩奇都像是确信有其存在一样，在脸上的表情消失同时，交织词汇。

「不……不是正躲著……恐怕是相反吧。」

「？」

「似乎有某种事物……正从世界的内侧找进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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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闭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套房

「果然没错，这个房间『看』起来就是最『薄的墙』呢！」

重现于神秘结界之中的史诺菲尔德。

正处于其中的水晶之丘最顶楼套房里的，分别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狂战士开膛手杰克，以及汉萨为首的圣堂教会成员。

『嗯……不过，这里是怎么回事？虽然是旅馆的顶楼，却不像住宿设施，比较类似魔术师的工房，可是装潢又豪华得过分。』

对于杰克的评论，费拉特则是兴奋地观赏房间各处。

「这里好像博物馆一样呢！不只有美丽宝石和黄金餐具之类，琳琅满目的好壮观啊！」

原本应该呈现旅馆最顶尖套房模样的空间，装饰著琳琅满目、充满古董品味，又绽放新品般光辉的宝物。凭这些收藏品的程度，被说成是展览场也的确能令人接受。

「我在教授的课上看过呢。这些应该是与美索不达米亚有关的宝物……嗯……怎么回事？按照这种作工，应该能多少储存魔力在里面，但完全感觉不到……看起来不像赝品，有种像空壳一样奇怪的感觉。」

费拉特不客气地看著装饰在此的宝物说道，在他身后的汉萨随即搭话。

「不过，你说这里是结界中墙壁最薄的地方，就表示从地面到这里的高度，就是关键吗？」

「不，我想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只有这个地方与结界之外取得强烈协调。该说是表理相连吗……」

费拉特说到这里，看向复数隔间相连构成的套房中的某一处。

宽敞空间的中央。

地板上描绘著在钟塔不熟悉的系统的魔法阵。但是其中心却没有摆著该作为魔术对象的物体。

「咦？这是使某种事物维持安定的魔法阵吧……可是没有摆东西呢。」

『照这些状况来看，这里果然是某个阵营的工房吧。』

「我姑且算是中立身分。虽然推测得出是属于哪个阵营，但就不表达意见了。」

汉萨一边耸肩，一边刻意说出不提也罢的事情。

维持手表型态的杰克，对那样的汉萨与搜寻房间状况的修女们维持最低限度的戒心，继续说道：

『魔法阵的中心没东西，不就表示仪式尚未开始而已吗？』

「不……这样不正常。『我』觉得这里已经正在进行什么了……实际上，这边的魔法阵虽然没有在发动效果……但的确就在这里喔。」

费拉特偏著头表示疑惑，伸手触摸空无一物的魔法阵中央一带。

「该说是『结界之外』吗……有个与真正城市的连系非常强烈的……」

╳　　╳

史诺菲尔德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在结界之外──即所谓「真正的」水晶之丘最顶楼，恩奇都的声音响起。

「啊啊，的确有什么存在，不过我只感受得到气息。」

听到恩奇都这么说，缇妮的部下们各自拿起武器与魔术礼装，焦虑地环顾房间周围。

不过，或许是因为连魔力的痕迹都无法找到的缘故，所有人都浮现困惑的神色。

但是恩奇都强大的感知气息技能，确实感受到了那股「不稳定」。

然后，就在他要确认不稳的中心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有些吃惊地看向半亡骸化的挚友的脸。

「这应该……不在你计算之内吧？」

平静浮现的一抹微笑，与平时近似毫无感情的微笑不同，是隐约带有人味的莞尔表情，不过──在这个房间内，没有任何人看到。

「话虽如此……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喔，吉尔。」

推测遭受毒与诅咒所侵蚀，吉尔伽美什的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恩奇都平静地接受了那个「发展」。

即使内心深处，不像运算装置会拥有的希望之光正摇荡著。

「甚至连机能遭到停止之后，还将世界的命运拉近自己呢。」

接著，从衣服的下缘伸出众多闪烁金光的锁链，瞬间向房间的四面八方铺张展开。

「！你要做什么……」

缇妮大喊，黑衣人们紧张得全身僵硬。

不过，彷佛要让那样的众人放心一般，恩奇都敞开双臂，一边展现自己毫无防备的态度，一边开口说道：

「希望你们不要在意，我不是在对你们施展攻击。不过也并非要保护你们，请原谅。」

仅有对躺在脚边歇息的银狼──自己的主人施加几重防护措施的恩奇都，一边像恶作剧的少年一样单眼闭上，一边思念那些怀念的「冒险的日子」交织词汇。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成为』某个人的『道具』而已。」

「目前的状况……配合你们的说法，就是『增幅器【booster】』吧。」

╳　　╳

被封闭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奇怪！」

费拉特发出惊讶的大喊，周围的人纷纷注视他。

「怎么了？出问题了吗？」

听到汉萨的问题，费拉特疑惑地回答：

「不是，该说是出问题了……还是问题已经解决了呢……」

费拉特一脸困惑，同时以双手的指尖操作魔力，在描绘于地板的魔法阵上开始覆写东西上去。

『你想做什么？』

听到杰克的询问，费拉特一边持续作业，一边说道：

「现实那边已经毁掉的柏油路等等，在这边都完好无损。这就表示……大规模的毁坏等等，不用恣意『复制贴上』可以无视。不过，敌方阵营的魔法阵留了下来，就表示『复制贴上会导致不利』的范围非常狭窄吧。」

「竟然形容成对现实城市进行复制，然后在结界里贴上重现啊？钟塔的年轻魔术师，连用词都十分现代化呢。」

汉萨一边耸肩，深感兴趣地窥视正在作业的费拉特。

「谢谢夸奖！别看我这副模样，我是现代魔术科的喔！用词比较现代化，都是多亏有老师的教导！」

费拉特回以感觉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后，又继续观察周围的状况。

「这个世界的原理，果然还是最接近固有结界吧……不，可是……嗯──要用言语来描述，还是老师才擅长吧。我以前只是见过，没有在课堂上学过耶。」

「见过？」

「我以前曾经在威尔斯见过与这个类似的状况。虽然那时候是一片墓地啦……如果把那里形容成『重现了过去的结界世界』，那这里就是『重现了现在的结界世界』吧。」

「……威尔斯？难道是指与死徒关系深厚的一族开设的『布拉克摩尔墓地』的事情？我认识的祭司，还有与我不合的修女曾经差点死在那边的骚动里……不过，没想到你也和那个墓地有关联啊。」

汉萨惊讶似的说道，费拉特不知为何显得很开心，兴奋回答：

「啊，原来你知道啊！没错，这个结界内部的世界，就像将城市的赝品做成一件壮大的舞台装置……这是游戏偶尔会有的设定呢。金‧凯瑞的电影也演过那样的题材。」

「我觉得那就不能形容为重现，而是全新搭建成的城市模型吧……这部分就不管了，那部电影最后的展开实在秀逸，是部杰作。」

「就是说嘛！我都想找个机会，让朋友的水银礼装记住那段问候了！」

『那件事以后再说吧。你不先离开这个世界，也无法与那个水银礼装重逢。』

「噢。对、对不起……」

被杰克用力泼了一桶冷水的费拉特，无精打采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街上的车辆就这么停著，赌场的角子机也没有在运作，这就表示这个世界并非是连续地、持续地反映现实的城市状况，应该只是定期地撷取一幕又一幕『世界』的瞬间景象，再复制而成吧？因为停驻的车辆等等在这边也有，所以我认为在『撷取的瞬间』时，位置情报有剧烈偏移的物体，就不会在这个世界反映出来。」

『原来如此……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就表示在现实世界中，与这个魔法阵呈现对应关系的套房中，正在进行什么事情了。又或者，那边会不会正在试图弄出来到我们这边的通路？』

「嗯──直到刚才，我是没看到有那种魔力的不稳状况啦……不过，刚才出现变化了喔。就好像明明正在搭地铁，手机的讯号却突然满格一样……对！没错！就是手机啦！」

费拉特慌忙地拿出手机，搁置在最靠近自己的大理石桌上，然后开始搜括四周的物品。

「呃，借用一下喔……这个和那个……」

费拉特从装饰在房间内的那些历史悠久，令人推测出自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大量物品中挑选出几件，并在其中注入自己的魔力，让这些原本身为「祭具」的物品渐渐恢复力量。

『你打算做什么？』

「嗯，这些装饰品中有好像能当作魔术礼装来用的物品，所以我想试试利用这些做成一组简易的祭坛，然后再这样那样……怎么解释呢，感觉就像透过敲击墙壁产生回音一样？顺利的话，应该就能将手机与『外面』连接起来，进行通话了吧。」

『原来如此……呃，慢著，虽然我这么回话了，但真的办得到吗？』

「我做过好多次类似的事情了，没问题喔。电波与魔力的变换这部分，我和同班同学卡雷斯常常做，应该办得到吧。」

费拉特轻松地进行作业。

虽然杰克对他那些粗略的解释感到不放心，但想到费拉特已有多次以那种感觉施展出高水准魔术的表现，所以决定看看状况再说。

──当我藉由那名术士的力量，和主人的思想交错的时候……我隐约理解到他魔术的存在姿态。

──是类似东方的思想呢。以顺其自然的形式呈现自我的境界，并不会将魔术只拘限在一种系统上……不对，是办不到吧。

──费拉特一直都只靠感觉来当场编组、施展几近所有的魔术。就算要他「再编组一遍完全一样的魔术」，他也只能重现大概而已。

──与其说他是打破形式的魔术师，不如说本身就没有形式。那名叫艾梅洛二世的魔术师，竟然能培育这么特异的人。

倘若是寻常魔术师得到那种弟子，应该当下就会毁坏掉什么，或是反过来企图摧毁费拉特──杰克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看著费拉特进行作业。

或许是来自「开膛手杰克事件的犯人是一名魔术师」这种传说，杰克也具备魔术方面的基础知识。但就算以这个范畴的身分评估，或者是经由术士之手，已经与主人的一部分「混合」了的特殊使役者身分来看，费拉特的存在姿态仍属异常。

──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清楚的我，说这种话虽然奇怪，但是……

──我这个既危险又可靠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就在主人与英灵呈现那种互动的背地里，汉萨正从最顶楼观察城市的模样。

「这样一看，感觉与平常的街道没什么不同……不过，看来果然就是他们所说的『被封闭的世界』呢。」

从摩天大楼最顶楼这种高度看向远处，就能明白距离城市相当遥远的地方有阵浓雾般的事物在那里形成。

这个世界的范围，应该没有延伸到那阵雾之外。要完整重现世界本身，实在超出单纯的魔术这个范畴。

「要是走到那么远，与其说是世界的重现，比较像是移动到平行世界去吧……算了，光是目前的状况，就够偏离常识了吧。」

就在汉萨一边耸肩，一边眺望著寂静的城市时，一名修女快步地接近过来。

「汉萨。」

「怎么了？」

「那个方位好像不太对劲。」

修女淡然地说道。汉萨看向她所说的方位时，其余三名修女也聚集到同样方位的窗户边，俯瞰城市。

「发生什么事？」

「……汉萨神父，有动静了。在那边。」

汉萨朝戴著眼罩，语气稳重的修女指示的位置看过去，该处正在发生尘埃般的现象。

「那是……」

尘埃中不时闪烁光芒与爆炎。

那种反应，与昨晚从教堂看到的医院前大战的状况非常相似。

最后，才想说产生了格外眩目的光芒后──众人从那片尘埃中，看见了某种向后仰著的巨大物体。

「……昨天见过呢，是地狱三头犬……不过，本来有这么巨大吗？」

体型大得简直超过一般民宅，有三颗头的巨大怪物。

汉萨看到怪物的模样，疑惑的念头比警戒出现得更快。

「之前使唤它的英灵……那个披著布块的弓兵也在这个世界？不对，可是……要是能做到那种事，昨晚那时候就会要它巨大化了吧……」

几种推测在汉萨的脑海里窜过。

──那头魔兽的尸骸，当时应该直接留在马路上了才对。

──既然如此，那头魔兽是与我们一样被拉进这里了？

──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使役者，给予它力量吗……？

至少能推测，疑似该使役者之主人的缲丘椿，本身应该不具备那样的魔力与技术才对。

既然如此，就继续过滤答案。

是使役者？或者是处于想利用这座城市状况的阵营？再不然就是与状况无关，纯粹只想大闹一场的危险存在？

「汉萨先生，怎么办？如果要前往那里，我们得先更衣才行。」

金发修女的发言，让汉萨认真思考了瞬间。

接著，他看了看身后费拉特等人的状况，摘掉自己的眼罩说道：

「不用，这是好机会。若要大范围地观测状况，从这里最方便。」

从眼罩底下露出的，是一颗经过魔术性处理、加工过的水晶。其内部装设了许多种类的魔术礼装──从生物性、机械性，乃至电子性等等一应俱全，是一件义眼型的魔术礼装。

伴随著彷佛科幻电影中的机器人那样的摩擦声，水晶内部的镜头改变组合。

接著，汉萨开始以受到强化，比一般人强上数十倍的视野观察状况，观察的对象不是战斗本身，而是其四周的大楼等景物。

「如果有使役者正在使唤那头魔兽，那对方应该很可能待在周围某处观测战斗才对。最低限度，只要能找出魔力的流动痕迹……」

才说到这里，汉萨便沉默不语。

因为他看到了在距离喧噪作响的地方有些远的大楼上，伫立著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

那个人影──呈现著汉萨眼熟的模样。

汉萨立刻从记忆的大海里，唤出那个人影是在哪里见过的记忆。

是在警察局的骚动之后，追著一名吸血种进入的旅馆走道上。

当时，「他」就在那里。

理应是正好路过，却被怪物──吸血种捷斯塔‧卡托雷──袭击的那名受害少年。

「……竟敢摆我一道啊。」

汉萨嘴角一扬，眼神充满愤怒地盯著那个身影不放。

如果用远视──能看到远达对方所处空间一类的魔术，应该会被察觉这边正在观察他吧。

不过，目前的远视只是直接强化了自己的义眼，单纯提升视力而已。

某种意义而言，与用望远镜进行窥视没两样的视野中──少年模样的「那个」正在愉快地眺望街上的喧嚣。

并不清楚是不是他在操纵那头巨兽。

但至少能确定目前的状况，与那个吸血种有关吧。

「变身能力吗……连气息都能变得与人类完全一样，真有一套。」

如果是使用半吊子的魔术，或者根据吸血种的特性进行的变化或伪装，不只汉萨能看穿，大部分的「代行者」也都办得到。

不过，看到那种变化──彷佛将灵魂替换一样的状态，汉萨重新认识到杰斯塔是不容轻视的「敌人」这件事。

「你们快点整装。趁著还在这里的期间，我们要讨伐掉那个吸血种。」

「那名孩童就是你说的吸血种？」

「他会不会只是被操控了？」

收到指示的修女们怀疑问道，汉萨轻轻地摇头。

他瞪著在视线遥远前方的那名少年的表情说道：

「就算改变了灵魂的颜色……那种扭曲的笑容也改不了。」

然后──同一时间，从身后响起开朗的声音。

「连上啦！」

汉萨他们回头一看，费拉特正单手拿著手机，在搭好的奇妙祭坛前满脸笑容地手舞足蹈。

在这个瞬间，手机的电波与费拉特为发出电波而运行的魔力，与「外面的世界」──即现实的史诺菲尔德连系了。

换句话说，即使大小微不足道，结界的墙壁上终于打通了让魔力与电波通过的小孔。

对费拉特等人而言，这仅是「通往外面的第一步」而已。

这小小的变化，将为史诺菲尔德这个世界招致巨大的改变。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某种意义而言，这细微的变化足以称为契机，为史诺菲尔德的各阵营打破僵局──只是，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件事。

不过，无论有无人知道，城市的命运之轮已不容分说地开始转动。

彷佛在表示──一度开始扩散的罅隙，迟早会毁灭一切。

╳　　╳

史诺菲尔德上空 空中工房

「找到了！」

现实城市的遥远上空。

在距离地面高得遥远，就算在结界内也无法重现的巨大飞行船内部，正在喃喃自语的法兰契丝卡，脸上显露著恍惚的笑容。

「办到了﹑办到了，『孔』终于开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我都想颁发诺贝尔奖了呢！诺贝尔我个人奖！」

「什么啊？」

身为自己影子的术士问道，法兰契丝卡在床上一边用脚踩踏床垫，一边愉快地回答：

「我要把诺贝尔奖的奖金送给有帮助到我的人当礼物！收到的人一定会高兴，而且我也会高兴，因为不用花到我自己的钱。虽然诺贝尔财团会有损失，但有两个阵营赚到了，所以加加减减后还是正数呢！这样做世界就会越来越好喔！」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什么是诺贝尔奖？」

「哎呀？『圣杯』没有给你那部分的知识吗？」

「嗯，因为和圣杯战争明显没有关系吧～毕竟要视状况决定，如果是在『来历正确』的圣杯战争中，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少年普列拉堤一边将高级品牌的松露巧克力塞到嘴里，一边说道。法兰契丝卡对他这番话颇具兴趣地看向他说道：

「嗯──你这样说让我好在意呢。冬木的人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啊？因为是在日本活动，那政治系统与法令条规这些部分，总是会设想应付吧？欸欸，你知道现在的美国总统是谁吗？」

「我哪知道啊。脑袋里只有隐约知道总统制度是什么玩意儿，电视的构造我也了解，还能毫无障碍地使用手机。可是，手机制造商的名称之类的就不晓得了。」

「这样啊～嗯～其他英灵也都像你这样吗？搞不好因为『你就是我』，所以在缔结契约、连结魔力的时候，你的知识就与我的连系在一起了也说不定。」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吧？首先试著了解状况，等之后再凑齐需要的手牌就好啦。用现有的手牌赌所有财产，搞到身败名裂了也很有趣，对吧？」

普列拉堤依偎似的靠在法兰契丝卡的背上，用沾了融化巧克力的指尖轻抚她的嘴角。

法兰契丝卡抿嘴一笑，伸出妖艳的舌头慢慢舔拭那根手指后──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将头靠上普列拉堤的脸颊。

「好了好了，就算想让自己堕落也没用喔。毕竟早就堕落啦，对吧？」

「你还不是想诱惑我，好意思说喔。欸，我们这样算是自恋了吧。」

「这样算吗？好想召唤纳西瑟斯出来问问看喔──但再怎样我都没有那么异想天开的触媒可用。」

法兰契丝卡提到成为「自恋」语源的希腊少年，打算藉此转移话题。不过这对身为自身影子的普列拉堤并不管用，他将话题拉回到原本的轨道上说道：

「不过，都是为了把世界变有趣这个目标而努力吧？」

「哎呀，追根究柢，交给别人才是最省事的手段吧？」

「真期待呢。要是能托付圣杯去攻略那座连找到入口都很麻烦的『大迷宫』，并成功得到位于深处的『世界的缩图』，究竟能『暴露』这个世界的多少面貌呢？」

「总之，先不管那件事。在这座城市完成的『小迷宫』……通往奇怪使役者创造的奇怪世界的门，刚才已经找到喽！」

法兰契丝卡一边窃笑一边指著空中，随即浮出几面镜子。

「在那些被关住的人之中，我最感兴趣的……是狮心王小弟吧～为什么召唤来的不是阿特莉亚妹妹，而是她的粉丝呢？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

已经和警察阵营一样，对剑兵的真正身分怀有确信的法兰契丝卡，一边看著其中一面镜子上映出的剑兵──当时站在警车上进行演说的那幕光景，一边舔著嘴唇说道：

「啊啊，他很不错吧。是个受到过去传说所照耀，光彩又增强好几倍的『很有国王样的国王』。」

「你的内脏不是阵阵疼痛个不停吗？」

普列拉堤贼贼一笑问道，对此法兰契丝卡以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

「当然啊！那个剑兵可是让我一直一直兴奋不停呢！我都成为他的粉丝喽！虽然程度不及贞德妹妹与吉尔那时候，但感觉就是那么类似喔！这样形容你能理解吧？你懂我吧！」

法兰契丝卡表现得像十多岁的少女一样，一边述说喜欢的偶像，一边用力地挥舞手臂。

看著那样的她，普列拉堤平静地接话：

「嗯，我懂你喔。因为你就是我啊。也因为这样，你想对那位好喜欢、喜欢到成为粉丝的国王做什么事，我也非常清楚喔。」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因为现在的我，没办法像你一样驾轻就熟地使用幻术呢。」

「可以啊。到结界中时再动手就行了吧？」

「嗯，不然在这里动手，法迪乌斯又要啰嗦了。」

两名少年少女你一言我一句，彷佛有某种企图。

虽然外表是年轻人，但在其容器内侧蠕动的，是只能形容为魔物的乌黑脏腑。

飘浮在他们周围的镜子，映于其镜面的是过去的纪录。

虽然是事实，但不会映出真实，只是影像的残渣。

法兰契丝卡犹豫思索，该附加哪种真实上去再展示给「狮心王」欣赏，并陶醉地眺望那些长达十年以前的影像。

那是曾经获得一切胜利，又失去一切所有──

身穿蓝色衣装、白银色盔甲的一名圣剑士的姿态。

╳　　╳

梦境中

总觉得城市好像吵吵闹闹的。

风也很闷很闷。

对尚且年幼的缲丘椿而言，她无法顺利地将心中的忐忑不安化为言语。

原本的她应该连那种异变都感受不到，但是──受到她具备的魔术回路，以及与从其中涌现的魔力相连的苍白骑士所影响，她周围的「世界」与身为其支配者之英灵的异变，都活生生地响彻于她之内。

在午间的小睡中一直感受著那些的少女，靠在家中的沙发上，在梦的世界里又继续作著梦。在只有她的小睡中持续呻吟。

爸爸，我好害怕。

妈妈，我好害怕。

我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有可怕的东西要过来了。

──「少女啊。」

黑漆漆先生跑去哪里了呢？

杰斯塔也是，今天也还没有来找我玩。

难道，大家又要去哪里了吗？

──「少女啊。」

我又要孤伶伶了吗？

因为我不能把事情做好。

大家又要生气了吗？

──「听得到我说话吗？」

该怎么做，我才能好好地做好呢？

爸爸和妈妈都对我笑。

──「听不到我说话吗？」

──「虽然政立刻就注意到我了……」

──「人类这个物种，经过了两千年也改变了吗？」

该怎么做，他们才会今后也一直对我笑呢？

才会愿意，一直陪著我呢？

──「莫非是语言不通？」

好可怕。

我好怕。

──「Hello, girl？」

──「早安，女孩？」

──「欧嗨唷？姑娘？」

──「Bonjour？」

──「Chào buổi sang.」

……？

──「Are you OK？」

──「……OK什么啊？」

──「我是笨蛋吗？」

──「只用这房间里的书籍学习语言，还是有极限。」

──「……只能趁『那个人』正在分心的现在了……」

……是谁？

……黑漆漆先生？

──「！」

──「你注意到我了吗！」

──「少女啊，谢谢你！」

「……？」

少女自小睡中醒了过来。

在梦中世界苏醒的少女，就这么在冒牌家中的冒牌沙发上东张西望，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在身边。

虽然能看到父母在庭园交谈的身影，但是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就连「黑漆漆先生」的身影目前也没看到。

刚才是梦吗？年幼的少女这么想著，为了消除不安，打算跑到户外的双亲身边去，但是──

（……早安，受梦所惑的少女啊。）

「？」

清楚听见的声音，使椿停下动作。

（无须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生气。）

看不到的人的声音。

倘若是平常，年幼的少女就算怕得又哭又喊也不奇怪，但是不可思议地，椿对那道声音没有恐惧的感觉。

如同面对「黑漆漆先生」的时候一样不可思议──椿判断那道声音，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面对「黑漆漆先生」──苍白骑士的时候，她体内身为魔术师的本能，是将那名英灵视为「与自己连系的一部分」。

而这一次，对从中感受到暖意般感觉的那道声音，椿身为人类的本能，将其视为「能放心的某种事物」接纳了对方的存在。

「你是谁？我叫做缲丘椿。」

对于像第一次邂逅苍白骑士时一样询问的椿──发出中性般美丽声音的「那个」静静地道出自己的存在。

（谢谢你，少女。我没有名字。以前虽然有过，但早已失去。）

「？」

椿歪著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声音的主人」语调沉稳地描述自己的事。

（我是……曾经在某个地方，有「神」之称呼的人喔。）

（到了如今，不过只是渣滓……啊～就是……「剩下的东西」吧。）

第六卷 幕间「佣兵乃自由之身I」

结界世界 缲丘邸

时间稍微回溯。

「啊啊……太好了。女儿看来平安无事，安静地沉睡著呢。」

返家来到中庭的缲丘夕鹤，从窗外观察女儿的状况后淡然说道。

跟随他身后的西格玛，正在思考现况是怎么回事。

刺客说要去观察那头有三颗头的魔兽状况后，就分开自己行动了。

西格玛为了得到更多情报，追著椿的父亲夕鹤回到缲丘邸，但最重要的椿似乎在睡觉，没有明确的情报可寻。

──既然如此，硬闯看看吧。

──试探构成「椿」这个女孩根基的缲丘的魔术。

「请问，您平常都进行哪种魔术的研究呢？」

问完，缲丘夕鹤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认为这是能告诉外人的事吗？」

身为魔术师，有此反应理所当然。

如果是在钟塔，就能从隶属的学科了解方向，也有许多为获得认可而公开的状况。但是即使如此，也鲜少人会说出自身魔术的具体内容。这种现象不仅是在魔术世界，在一般企业与研究家之间也存在。

但是──西格玛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刻意深入这个话题。

「为了确保椿妹妹能安全无虞，我想知道这部分的事。」

这句话没有骗人。

虽然西格玛现的目的是脱离这个结界世界，但是在来到这里以前的目的，就是与刺客同行，确保缲丘椿的人身安全。

虽然不清楚那名漆黑的使役者究竟具备什么能力，但是倘若能力中具有能看破谎言与敌意等等的性质，欺骗对方就有可能导致致命的状况发生。

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同时也是为确认「某件事」而提出的质询。

缲丘夕鹤的眼神好像瞬间失神了一样空虚，过一会儿后，他露出沉稳的笑容并说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为椿著想，那就没办法了。」

确认过这点后，西格玛得以确信。

──果然没错。这个世界里所有人，包含受控制的人的人格在内，都存在「只为保护主人」这个原则。他刚才的片刻沉默，就是正在支配精神的使役者做出判断，对缲丘夕鹤的精神进行诱导所用的时间吧。

──而且，那个使役者属于只要我方不撒谎，就不会怀疑发言是否可信的类型。

──虽然推测过可能是缠绕著死亡、疾病的概念性存在……

西格玛一边对诞生出这个世界的使役者进行考察，一边想起用魔术性手法制造出的具备拟似人格的礼装等事。

自己曾经与那种礼装敌对过，也曾经反过来结盟、顺利完成任务。

那个在使用魔术者之间也很有名、艾梅洛家的下任当家时常使用、呈现女性外形的水银礼装。基本上是能妥协处理使用者的命令，类似忠实机器人的东西。但在很多状况下，自律思考的部分远比目前的AI技术更利于应用。

──但对方是使役者。是否该认为思路上会比艾梅洛家的水银礼装更接近人的思考模式？

──……但愿不是偏向魔术师的思考。

如此思考著的西格玛，摆出彷佛自己是毫无感情存在的机器人一样的表情。

然而西格玛并未察觉自己的表情，只是严肃地继续询问夕鹤。

「府上是钻研哪方面的魔术？有用那种魔术对令千金进行特殊处理吗？请回答我。」

「喔，处理……处理啊……这个嘛，当然有啊。」

在西格玛继续追问前，乾脆说出的父亲径自地开始讲述。

「我……没错，我找到了。指引我的路标。」

处于洗脑状态中的夕鹤，显露看似恍惚的表情。

彷佛在夸耀自己的事迹一样，对西格玛说出一句又一句充满感情的话语：

「用正常的做法『赢不过马奇里』。他们已经是整个血族都成了宛如虫群的存在……驱使虫的技术已达完成境界，极为美丽……但是，魔术本应为使役之物，所以我的目标便是与之『共生』。那是比寄生虫更高明、自然的形态……没错，你可有想过人体之内究竟有多少细菌栖宿其中？人类一直是由超过数百种的细菌与人类的细胞共同形成的一种智慧生命体，而人类的细胞数量和细菌的数量相比之下只有一半，这可是值得期待、研究的部分啊。」

马奇里这个家名，西格玛也曾耳闻。

那是远东的魔术师一族，也是诞生出元祖圣杯战争的三大魔术师家族之一。

记得法兰契丝卡说过，该魔术师一族藉由旁门左道的做法，将刻印虫之类的虫体植入体内使其与脏腑融合，来有效率地完成拟似性的魔术回路。

虽然不是虫子，但因为西格玛小时候有过被植入某种东西到体内的经验，所以他判断大概是类似的做法。

不过两边的手法都有共同点，那就是从魔术师以外的人的角度来看，都属惨无人道的行径。

就在听众回想那般过去的期间，魔术师继续口若悬河，颂扬自己用人生累积至今的功绩。

因为是魔术师，所以不能公开这些经历。但是想昭告天下自己的功绩这种欲望，还是累积了不少吧。

「我观察在南美的遗迹周边采取到的微生物时，可是全身颤抖呢。没想到会有在魔术性方面如此适合人类的细菌。是在神代时期成功进化、适应了那些存在后所留下来的残余？还是具备与地球的平常菌种完全不同起源的微生物呢？虽然不清楚……但要从一开始起步虽然办不到，只要对细菌加工，让其适应我们的魔力就能办到。」

看来缲丘家是将马奇里一族的魔术，与在南美发现的特殊微生物相互杂交、开发出了应称之为「细菌使魔」的存在了吧。

也或许有可能是比细菌更微小的滤过性微生物【病毒】，不过其中差异所带来的结果已超出西格玛的专业，所以他决定暂时撇开这个部分。

「所以，我把经过魔术性处理所加工、创造出来的微生物植入椿的魔术回路中与之共生了。虽然我错估结果，导致椿连大脑都遭到侵蚀，但椿的魔路回路在一代之内就有明显的巨大变化。你明白这在魔术性方面是多么有价值的事情吧！」

「……的确。」

魔术回路──既是魔术师的力量源头，也可谓是为让魔力流动而存在的血管。通常要培育魔术回路，需费时好几代才能逐渐茁壮，而且一名魔术师能拥有的魔术回路数量是固定的。即使打开了沉睡的回路，回路本身的数量也不会增加。

像马奇里那样后天性地将虫植入体内，取代魔术回路的技术完全是例外。

但是，这个人说缲丘家成功办到了。

──不可能。

彷佛读到了西格玛那样的念头，夕鹤再说道：

「啊啊，没错。并不是魔术回路的数量增加了，改变的是质与流量。我创造的这些微生物，能使魔术回路自动性地苏醒，以最有效率的形式运用魔术回路喔。为了使自己的住处更加舒适呢。」

「……」

「带来的恩惠，就是椿能够更有效率地让魔力循环全身，而且凌驾那些与她的回路数量相当的人喔。那样活性化过的魔术回路，将来会使椿成为优良的母体吧。说不定到了子世代，魔术回路的数量本身就会大幅增加了。」

与刚才以「父亲」身分说话的时候相比，夕鹤此时的语调更有魔术师的样子。听完他的回答，西格玛的感情没有特别的起伏。

因为他原本就是在政府的实验下所诞生的使用魔术的人

自幼就接受过许多次生命被轻视的实验，等他知道人权一类的概念时，早已是国家毁灭后的事了。

因此，就算西格玛听到椿被双亲视为实验体般对待的境遇，他既没有对椿萌生同情，也没有对夕鹤感到愤怒。

不过──虽然没有感情涌现，但他仍思索，接著再问道：

「那种细菌也有植入你们体内吗？」

「没错。虽然只是试作阶段的产物。因为椿感染的最新型细菌，必须趁著内脏尚未发育完全的幼儿阶段就植入，才能稳定地融合。调整真的很辛苦呢。她失去意识时我可是急得要命，听医生说留下子孙的机能平安无事后我才放心……嗯……不对，椿如今已醒过来了……这结果算是最好的吧。子孙那些根本无所谓……没错，椿本身就是完成品了……」

听到一半，夕鹤便径自地喃喃自语起来，西格玛判断他是对自己过去的行为与目前的精神状态有所矛盾，所以陷入混乱了吧。

才这种程度就会混乱，就表示他对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内心真的毫无一丝忌讳吧。

西格玛一边想著这些，忽地思考起自己双亲的事。

自己从未见过双亲的长相。

没有人告诉过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则是听法兰契丝卡提过，在遥远的国家死掉了。

虽然那时候是用少年肉体，而且自称法兰索瓦，但是为什么法兰契丝卡在刚相遇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母亲的事了呢？

虽然询问过，却得到这样的回应：

──「你、你可别搞错喔！我对你的背景有兴趣，不代表对你本人有兴趣喔！……这样说你高兴吗？没任何感觉？喔，这样啊。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啦！」

她只回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知道双亲长相的西格玛，一直不清楚在由双亲养育的椿面前，自己该如何表现才好，但是刚才听过夕鹤所言后，自己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养育自己的是亲生父母还是政府组织，只以此为标准而言，在幸福与否这些部分似乎没有差异。

当然还是会有程度上的差别。但是魔术师这种人，原本就是与人类情感这类事物近乎无缘的存在。

如果自己处于椿的立场会怎么想？无论是自由行动、消失离去，甚至连好好完成接获的指示都无法做到，只是长期地沉睡，被视为用来形成魔术回路的「工厂」对待──以这状态为前提思考应该就行了吧。

稍微思考后，得到的是「感觉没多大差异」这般暧昧模糊的结论。

就这样的意义而言，缲丘椿这个存在，或许与自己很像。

西格玛如此想著。

对她而言，自己所寻求的「安眠」，已经在这个虚伪的世界得到了吧。

击溃使役者这件事，形同这片安宁将会毁灭。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才对？

这个问题得不到上层的指示。只要不脱离这个世界，就连呈报上去都办不到吧。

想起了在虚伪圣杯战争即将开始之前，法兰契丝卡曾经这么告诉自己──

──「召唤出英雄后，剩下的随你怎么做都行！」

──随我怎么做都行……是吗？

目前与法兰契丝卡和法迪乌斯等人的联络都遭到切断，只能靠自己思考行动。在这种状况下，西格玛望著自己的双手，认真地开始思考。

因为现在的他除了思考，没有任何办得到的事情。

──我……该做什么？

╳　　╳

就在西格玛进行自我问答的时候，刺客发动了宝具之一。

「沉于暗狱中……瞑想神经【zabaniyah】──」

那是将自身化作彷佛世界的影子，与周围的空间同步后，察觉周围的魔力、风的流动等等的感知型宝具。

刺客打算藉由掌握这些流动，找出她推测是那头巨犬的使唤者「漆黑的巨大影子」的所在地，或是恐怕与这个世界有所关联的吸血种的气息。

「……？」

然而，她却察觉到有另一股魔力流动存在。

是正在产生，彷佛会打破城市全体魔力均衡的奇妙流动。

那股流动十分微弱，倘若没使用宝具，或许无法察觉。

──这是……魔力正在外漏？

──不对，相反吗？还是……

彷佛这个世界全体，正以那处为通气口在呼吸魔力一样的流动。

该去追巨大的三头犬吗？刺客稍微思考过后，决定去追出现魔力摇荡的地方。

因为那个流动的终点处实在具备象徵性，而且认为那里或许能为脱离这个世界的办法带来提示。

刺客前往那个地方。

一直维持均衡的这个世界，如今产生奇妙的魔力流动的场所，也就是──

水晶之丘的最顶层。

第六卷 第十九章「倘若梦境现实皆化为虚幻Ⅱ」

沙条绫香。

这个人为何会配合「虚伪圣杯战争」的举行，造访这座城市呢？

问其理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当自己在居住的冬木市迷惘徘徊时，迷路走进了位于森林深处，一座类似城堡的建筑物。

在那里遭到白发的美丽女性逮住，还被做了某些事情。

现在想想，恐怕是叫做精神支配的那类魔术吧。不过对于缺乏魔术类知识的绫香而言，并不清楚正确答案。

但是自己回过神时，已经接受「去参加在美国举行的圣杯战争」的指示，搭上航向美国的船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是搭船，但想到自己并没有护照，十之八九是偷渡吧。

事实上，护照和签证都在船内获得了，但也没有正常地通过海关。

在船上的记忆不仅模模糊糊，察觉到时也已经会说英文，这些恐怕都与某种魔术有关系。

绫香就在那样的状态下被迫在美国西海岸下船，靠获得的少许钱财前往史诺菲尔德。

「会帮你消除留存心中的，那个叫小红帽的玩意儿」这句话──

因为从那句暧昧的话中看到希望，自己才会来到这种地方，但或许那也是一种暗示。

又或者，只是害怕那句「要是逃走，诅咒就会把你的命吃乾抹净」──作为诅咒之言来说，实在太过单纯的威胁话语。

──绫香。

──我是沙条……绫香。

重新思考以英文习惯该念为Ayaka Sajyou【绫香‧沙条】吗，少女反覆念著「绫香」。

──一边就读大学……然后在蝉菜公寓……

──大学……？

──「哪里的」？

记忆逐渐模糊不清。

有种被囚进在彷佛出生以来到现在为止的一切，正渐渐地沉没于浓雾之中的错觉。

不对，不是错觉。

实际上，她的记忆确实逐渐变得暧昧模糊。

──绫香。

──沙条……绫香……

──我是……绫香。

如同明月旁那些形影逐渐淡去的星星一样，对自我正在逐渐淡去的这名少女而言──

唯独这个名字的存在，是能够维持自我的暗号。

╳　　╳

现在 结界内的城市

有风逼近。

风在逼近。

将绫香脑海里宛如雾般摇摆不定的模糊记忆，连同其性命一同刮散的死之风正逼近而来。

「啊……」

连反应都做不到。

体型比民房更大的巨犬，高速挥扫宛如挖土机的巨爪，在道路上刮起剧烈的强风。

三颗头的巨兽──地狱三头犬开始袭击警察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感觉才仅仅经过几分钟，但又觉得彷佛已超过三十分钟。

绫香听从剑兵的指示正躲在一旁的大楼内避难，但是巨兽攻击所造成的余波，使得大楼内部开始出现了崩落。

而且，就在绫香慌张地退到户外时，地狱三头犬彷佛早已觊觎这一刻，堵在她的面前。

地狱三头犬的爪子，彷佛一把又一把细心研磨过的大剑。

要是被那巨爪碰到，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绫香为那种事产生实感的时候，巨爪已经逼近到数公尺前了。

不管现在采取什么行动，都不可能躲开。

──咦？

──我刚才……怎么了……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自己的名字「沙条绫香」──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这个存在即将消失，大脑让自己看到了彷佛人生走马灯一样的东西。

在记忆正处于模糊状态的现在，代替走马灯浮现于脑海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

身体僵硬不已。

但是，在那样的绫香面前──

出现了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无庸置疑的「现在」，将逼近的绝望斩断。

伴随著冲击声，宛如大剑的巨爪在途中被折断，飞舞空中。

「剑兵！」

「绫香，你没事吧？」

剑兵手上握著的，是像斧枪的一把武器。

绽放著与寻常武器不同光辉的斧枪，即使是绫香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绝对不是平凡的武器。

可是，那并不是剑兵原本带著的剑。

追根究柢，剑兵自己的装饰剑早就遭到警察没收，在洋房得到的装饰剑，也在与金色的使役者的战斗中遗失了。

「啊……我的武器！」

大喊这句话的是站在稍远处，留著短爆炸头的男警。

从他交互看自己的手与剑兵手握武器的举动，绫香明白大概是剑兵偷走了那名男警手中的武器。

「抱歉！刚才事态紧急所以借来一用！希望你见谅！」

剑兵如此解释后，轻轻地将武器拋还到男警手上。

男警慌张地接回武器，一瞬间对剑兵怒瞪似的瞥了一眼。

不过，当他看了平安无事的绫香一眼后，便不再表示意见，重新握好自己的武器备战。

「这次就算了，下次就用窃盗罪名义逮捕你。」

「真可怕！我可不想上绞刑台呀！」

剑兵一边笑道，一边捡起掉在脚边的魔兽爪子。

「咦？你要做什……」

比绫香的发言更快一步──剑兵握紧随手抓住的爪子前端，像挥动棒球棒一样地用力挥舞爪子。

「『恒久遥远的【Ex】──胜利之剑【calibur】』……！」

剑兵捡起的魔兽爪子在瞬间光芒倍增，击出光带。

光的斩击一边劈开城市的大马路，一边轰向占据著十字路口的魔兽。

斩击刺入魔兽的侧腹，其巨大的身体也在黑色血液四处飞溅的同时失去平衡。

「干掉了吗？」

「……不，看起来成效不大。」

约翰才问道，随即得到贝菈冷静的回答。

那头魔兽不只是巨大而已。

无论是肉体的顽强、巨爪的锐利度，以及缠绕全身的浓烈死亡气息，每一处都与在医院前见到时不同，水准有相当悬殊的提升。

彷佛这个世界才是这头魔兽本该待的主场一样，缠绕其身的力量宛如正在证明这一点。

周围的警察们与绫香，原本预测剑兵会直接地继续展开追击，但是剑兵仅是握著巨兽的爪子立于大地，接著高声「询问巨兽」。

「看门犬──无底之穴的守护者啊！你若有智慧就听我一说！并且回答我的问题！」

「咦？」

「……！」

绫香发出彷佛愣住的声音，以贝菈与约翰为首的警察们也目瞪口呆地看向剑兵。

剑兵毫不在乎周围的状况，像一名在战场上向对峙的敌方将领堂堂报上姓名的武将般大声说道：

「我等并非不敢面对冥界，意图抗拒判决与安眠的亡魂！我等皆是立于正道上，朝向终将一死的路途迈步的生者！若你判断英灵的我是逃避死亡的灵魂也无妨！但是，除我之外的人们皆是无庸置疑的活人！若你是向冥府之王发誓过忠诚之辈，但愿能正确执行应当履行之事！好吗！」

剑兵的姿态，实在过于堂而皇之。

就连一直显得困惑的绫香，彷佛也在瞬间为那段演说陶醉。

剑兵的举止姿态就是那么地堂堂正正，与在谈论是否该杀死一名少女的话题时，以及誓言要保护绫香时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同。

硬要形容的话，比较像站在警车上演讲的时候。但是剑兵不仅在这种充满危机的状况中演讲，听众甚至是连能否沟通都不知道的巨兽，这种举动实在异于常理。

不过，剑兵那威风凛凛的表现，反而让绫香与警察队产生「那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的错觉，并且囚于其中。

「────」

听众当事者地狱三头犬，怀疑似的凝视剑兵，脸也慢慢地靠近他。

「喂，它停止攻击了！」

「不会吧，它真的能沟通喔……？」

约翰等人窃窃私语地眺望巨兽，只见地狱三头犬将三张脸贴近剑兵，开始嗅起他的气味。

大得彷佛能一口吞下牛的下颚，而且是从三个方向逼近而来，但是剑兵仍然不为所动地伫立原地。

最后，地狱三头犬三颗头彼此蠢动，彷佛互看彼此一样──下一瞬间，巨兽向后一仰，三颗头朝向天空伸去的同时，发出响彻全场的嚎叫。

「Grrrrrrrooooooooooaaaaaaa……」

那是彷佛吐著火焰，能够感受到热能的咆哮三重奏。

绫香虽然不禁受到震慑，但是不可思议地没有「快逃离这里」的念头。

或许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个结界世界中最安全的地方，正是这个目前聚集最多「战力」的十字路口。

但是也并非就因此抹去了不安。

而且别说是没消除不安，当绫香看到随即出现于眼前的光景，更差一点被纯粹的恐怖感完全吞噬。

响彻的咆哮，震撼周围的空间。

接著，彷佛配合著那些振动，存在于城市各处的「影子」开始蠢动。

照不到日光的小巷、停止的车辆底下，以及人孔盖下的辽阔地下空间。

从许许多多的场所涌出黑霭般的现象，并在十字路口的四周开始凝聚，成为具备实体的块状物。

最后，那些缠绕在几个位置的块状物体，各自显现出与坐镇的地狱三头犬一样的形体。

「这些是……」

约翰冒著冷汗环顾四周。

直到刚才还只有一只的三头巨兽，如今已增加了好几只，并且分别坐镇在大楼上与道路的前后方，形成将警察队、理查与绫香完全包围的阵形。

几分钟前还宁静无声的城市街道，瞬间遭到死亡的气息笼罩于其中。

巨兽群并没有作乱，只是静静地，用那充满深沉黑暗的眼眸盯著众人。

甚至，在它们脚下诞生的「影子」又再蠢动、化为黑霭，并像苍蝇群一样包覆周围。

「……」　　　「z……」　　　　　　「r……」　　　「……哦……」

「……」　　　　　　　　「……z……啊……」

「……」　　「……──」　　「z」「……g……」　　　　　　「……」

振翅般的噪音在十字路口回荡缭绕。

配合著这些声音，黑霭带给众人彷佛如同苍蝇群一样的印象，让这个世界的气氛显得更充满了浓烈的死亡氛围。

下一瞬间──

噪音化为带有意义的「说话声」，振动被包围其中的众人的鼓膜。

【生者】　【曾为　生者之　人们】

【告】

【汝等之身】　【乃不具生】

接著──

「影子」向城市扩散开来。

彷佛要揭晓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一样。

抑或，企图对「某人」隐瞒这个世界的真相。

╳　　╳

「啊啊，真不错。开始以不错的感觉混合起来喽……」

在距离剑兵等人所在的十字路口有些遥远的大楼屋顶上，一直观察著状况的人影──变身成少年模样的捷斯塔‧卡托雷看著逐渐改变的城市景致，表情恍惚地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是地狱的看门犬。椿妹妹的骑兵真的捡到好东西了呢。」

捷斯塔以孩童般的语气说著，脸上一边显露难以形容为纯真的扭曲笑容，一边用自身感觉巡视城市。

「……哦～刺客姊姊往那边过去啦。」

透过背部感觉到的刺客魔力，感受到她正前往城市中心处的某栋大楼的捷斯塔，嘴角扭曲成诡谲的笑容，还可窥见口中的锐利犬齿。

「看来她还没有舍弃希望呢。」

「那么，我先去推她一把好了。」

╳　　╳

结界内的城市 缲丘宅邸

「是谁？你在哪里？」

彷佛回答椿的发问一样，家中某处响起了中性的声音，传进椿的耳里。

（呵呵呵，小姑娘，你找找看吧。）

彷佛受到声音诱惑一样，椿开始在家中小跑步地找了起来。

（不如说，不找到我的话，我会困扰。）

「？」

（现世出了什么事情？理应消灭于世界的我的意识如今浮出，就表示事态不寻常啊。政……总该下黄泉或前往仙乡，如今已无人知晓我了吧。）

声音与其说是向椿搭话，不如说彷佛在分析现况地一句接一句说道。

（不对……有「复数」宛如神代存在的感觉在……在天上的是……啊啊，是既为我祖又为他人，亦是系累的「看守」之化身啊。另一个是西方的神？自然神……不对，是其分身……？从遥远的西方还有一股分量不合常理的水之气息正在接近。一切皆属偶然，还是必然呢？）

「？？」

（想测试我吗？好吧，沾满人理的世界啊。既不完全又金瓯无缺的人世啊，我接受这个挑战！我莫慌、莫输！遍布的森罗万象啊，如同川流般优美高雅、高尚不俗……）

「？？？呃……对不起，我听不懂。」

听不懂这段话的椿显得一头雾水，「声音」困扰似的沉默之后，又继续说道。

（噢，抱歉…………我现在正困扰，你愿意帮帮我吗？）

「帮帮你？」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要是找到我，就算你赢喔。）

「捉迷藏！」

（好～一、二、三、四……我躲好喽。只要找到我，就送你很甜很甜的麦芽糖，好不好？）

「！……好！」

正常地思考，这简直是极为可疑的绑匪才会说出的话语。

即使是不谙世事的椿，通常遇到这种状况，也会害怕地去向双亲呼救才对。但是不知为何，她听从了那道「声音」。

椿还是一样，确信那道声音是「同伴」。

因为那是非常温柔，彷佛将自己包住的声音。

彷佛少女期盼至今的双亲的声音一样。

椿像受到引导一样地在家中走来走去，最后来到一面墙壁前方。

「？声音听起来明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啊……」

闻声而来的椿，其实一直将声音主人的「气息」误会成声音，于是来到这里的她困惑地停下脚步，但是──

（啊，没问题的……试著许愿看看，请墙壁让你通过这里。）

「咦？嗯～……」

（放心，你的爸爸妈妈都会用魔术吧？那你一定也办得到。）

「！好！」

椿用力地点头，对著「墙壁」祈求愿望。

「呃……求求您让我过去，芝麻开门！」

椿将这几天中读过的，在遥远国家的「童话故事」中出现的那段台词喃喃喊出。

身体接著便感受到暖意出现。

那股感觉窜过背部──那是从前父母告诉她「这是实验」，一边对她做某些事情时，总是会窜过剧烈疼痛的部位。椿虽然在瞬间吓到了，但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而是觉得有一股如同和煦阳光般温暖的感觉，正静静地流遍全身。

椿本人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魔术回路的反应，魔力不断从她的身体滑溜流出，吸入墙壁之中。

下一瞬间，墙壁彷佛蠢动的生物张开嘴，一条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在家中显现。

「哇啊……」

见识到这副不可思议光景的椿，显得兴奋无比。

（好啦，小公主，你能找到我吗？）

再次受到声音引导的椿，慢慢地步下阶梯。

接著，椿在穿过数道如同方才的墙壁一样，自动解除封印的结界后，来到的地方是──陈列著大量书籍与魔术礼装等，布置了各式各样实验器材的魔术师工房。

「啊……」

椿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

少女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这里是……

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面「帮忙」的印象。

──不行，不行。

「帮忙」父母所说的「实验」。

疼痛的记忆，再次窜过少女的脑海。

「咿……！」

──要忍住。必须忍耐。

──必须忍耐，要当乖小孩。不然……

──爸爸妈妈，就不会再对我笑了。

彷佛摇荡过去的东西，又回到原处一样。

这几天体验过的，自幼就梦想著的「幸福时光」。

正因为有那些幸福的经验，才得以忘却的苦痛，重新于年幼的少女心中苏醒。

彷佛溃堤的水坝般溢出负面的记忆与感情，使椿的眼里充满泪水，不过──

「嗨。」

声音响起。

就在椿差一点遭到过去的阴影吞噬，那道声音响彻了这个房间。

仅仅短短一句。

但已足够让椿放心，使满溢出的恐惧烟消云散。

直到刚才为止，那道声音都只在椿的脑海中回响。

然而，如今不同了。

那透澈的声音，确实地令房间里的空气为之振动。

「你找到我了呢。来～给你麦芽糖喔。」

这么说道，一只优美的手向椿递上一枚双壳贝，如蜜糖般的黏稠物就装在其中。

那只手的主人是──美丽的存在。

外观呈现中性，无法判断其性别。

若椿看到了恩奇都，或许会怀有类似的印象。

但是这名人物与服装质朴的恩奇都不同，妆容独具一格，身穿色彩艳丽的红色衣裳，显得高贵豪华，椿一眼看到的瞬间，便认为这个人应该是某个国家的国王或女王。

「呃，那个……你是很伟大的人吗？」

看到眼前存在的穿著实在辉煌得不合时宜，让椿不禁问道。

听到少女的询问，丽人随即回答：

「可惜啊。我伟大是过去的事，而且也不是人。不对，我的存在之处一直是和伟大与否这种价值观无缘的地方……」

「？」

「啊啊，又说到难懂的话题去了。抱歉。我已经有两千数百年没与人类说过话了。正确来说也不对，因为我只是形同残响般的存在……啊，怎么又说到难懂的事情去了！我就是因为这般与人无法相容，最终梦与水才都追逐著我，落得乾枯的下场啊……！」

丽人用演戏般的举止，在房间的角落痛哭流涕。

「请、请问，你……还好吗？」

椿担心得甚至忘记自己的恐惧，跑到丽人身旁抚背安慰。

「谢谢你，人之子。你好温柔啊。」

恢复平静的丽人静静地调整呼吸后，对椿说道：

「啊啊，不过，你不用在意。因为我能与你说话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下子而已。正因如此，我才想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原因才会来到此地，仅此而已。话虽如此，能与我结缘的也只有这个世界的主人──只有你了……」

「世界的主人？」

「就是童话故事的主角……类似那样的事物……啊啊，还是不行吗？『死』的团块开始活性化了……」

丽人流露苦闷的表情。椿担心地望著，继续抚摸其背。

一边勉强自己对那样的女童显露笑容，丽人一边指向房间的某处。

「别担心，只要你把那样东西拿来给我就好。」

看了看丽人指示的物体后，椿点头同意。

椿本人并不知道那个是用来做什么事情的物品。

只觉得和绘本里出现过，叫做弓的东西很相似。

但是那个物体的形状更为复杂，总觉得和名为《小红帽》的绘本里的猎人所拥有，最后用来射死大野狼的工具很像。

「那个叫做『击坠神之弩』喔。是以前的伟大国王……不对，是由国王中的国王，初次自称『皇帝』的好事之人所命名、拥有的可怕武器。」

「武器……用这个就能打败坏蛋吗？」

「虽然被打败的人是我啦……以当时人类的价值观来说，就是那样。」

椿兴奋的表情让丽人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含糊回答后又继续说道：

「总之，就那样吧。你帮我带著那个，只要它在你身边，直到我消失为止的短暂期间，我就能把力量借给你用。我只想知道现在出了什么事情而已。只要你帮我把那个搬到外面去，我就为你完成心愿，当作回礼吧。」

「……嗯！」

虽然不是完全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是就椿所理解的，就像在说「这个不可思议、好像家人一样让我放心的人，要帮我实现愿望」。

椿在脑海里一边想起书名为《灰姑娘》的绘本，一边天真纯粹地将那把弩弓抬起──没想到比外观看起来的还要沉重，让椿重心不稳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哦哦！危险危险！你没受伤吧？」

「……嗯。」

椿有些难受地回答。

虽然总算能好好地站起来，但对即使在同年代的人当中仍属身材矮小的椿而言，光用拖拉的方式搬运弩弓，似乎就费尽力气。

「没办法拿著走啊……？咕……没计算到人类的弱小力气吗……政那个臭小子，这把诛杀我的工具上安装太多礼装、装饰之类的玩意儿了吧！真是的，战力过剩啦！像那个长城和还没建好的阿房宫也是，那家伙是不是以为东西只要盖得又大又气派就行啦？真是的……」

不知在大声责备何方人物的丽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又向椿说道：

「等等喔。既然在这个世界你才是『主人』，只要你相信它很轻，应该就能轻松地抬起来吧……不对，可是，这孩子好像还没认知到这里是梦境吧……？」

彷佛不想让话语的后半段传到椿的耳里，丽人喃喃地低声说道。

「这样吧，谁都行，你叫个愿意帮你的人过来。找你的爸爸妈妈也行喔。你去拜托一下，他们一定会愿意帮你吧。」

「会吗……」

「你听，好像有人来喽。快去拜托那个人来帮忙吧。」

听到有脚步声从阶梯的方向响起，丽人如此提议。

「嗯……啊！」

觉得来者大概是父亲或母亲的椿，正想著要拜托这几天对自己非常温柔的两人，不过──从阶梯下来、出现的人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这里是你家的工房吗……？」

穿得全身漆黑的佣兵西格玛，目光才停留在椿身上──

「……！什么人？」

接著马上就察觉到待在椿身后的丽人，并摆出警戒姿态。当他见到丽人那身艳红得不得了的衣裳，确认对方毫无敌意的同时，怀疑地低声说道。

「宗教审判……？」

╳　　╳

结界内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啊！喂，教授！是我啦，是我是我！」

『费拉特吗！这股反应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从哪里打这通电话给我的！』

费拉特当场完成的「祭坛」上，摆著一支手机。

从切换为扩音模式的机体响出的话语，是交杂著放心与困惑情绪的男人声音。

「啊，老师！抱歉，太晚联络您了。呃，怎么解释呢……这里彷佛就像在梦里一样……」

『……什么？费拉特，难道你真的是睡过头才怠慢了联络吗！』

「哇哇！您在说什么呀？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呃……结界！对，我在结界里啦！有点类似之前和老师您还有格蕾他们，一起在威尔斯的墓地遭到囚禁的『过去的重演』，但这边该说是『现在的重演』版本吗……」

『……？慢著，先等等！冷静下来，从头解释状况给我听。』

听到语气回到平常训斥学生般口吻的男人──君主艾梅洛阁下二世的声音，费拉特愉快地笑了。

因为他早已明白。

在这个状况下──不对，正因成了这种状况，才能以最棒的状态接受艾梅洛教室的「讲座」。

而且，费拉特相信讲座结束后，一定会有能够突破现状的计策出现。

不过，是否能成功完成那个计策，就得看费拉特的表现了。

听完来龙去脉后的钟塔君主，说出难以理解的名词。

『是……冥界吧。』

费拉特对艾梅洛二世的发言感到茫然费解。

「呃，请等一下！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死掉了吗？」

『行了，费拉特，你先安静一会儿。然后……监督官阁下，我可以认定在脱离此处一事上，能得到您的协助吧？』

「可以。不过阵营之间的斗争我不会干涉喔。而且，圣堂教会也欠了你一份恩情。你曾经救过与我有段孽缘的伊露米亚修女，而且──」

『不，若要提及「个人方面」的恩情问题，那我也受过卡拉博阁下的帮助。但是，将状况替换到组织层面的范围上，对你我两边都会有些尴尬。这次的事件，请您纯粹以监督官的立场身分，对我的学生提供协助就足够了。我无意要您曝于危险当中。』

听到这席话，汉萨苦笑摇摇头说道：

「费拉特，你师父的性质正如传闻所言，与魔术师相差甚远呢。这般作风，真亏他能一直在钟塔那个伏魔殿里活得好好的。」

『……只是承蒙运气好与有缘人施我恩惠而已。自身能力不足这种事，不用您说我也心知肚明。』

「失敬，我是在赞誉，并非侮辱你啊。正因为你具备那种性质，我的同事与前辈们才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吧。无论你如何否认，恩情就是恩情。我一定会回报我个人得以回报的部分。就算日后你成为吸血种，只要不行恶事，我就对你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以圣堂教会的神父来说，您似乎也有些偏离常轨呢。不过当然了，我既无成为吸血种的计画，也没有相应的实力。』

略微傻眼地说完后，二世重新开始解释。

『虽然说是冥界，但当然不代表你们已经真的死去。我指的是那个结界内的性质。』

「什么意思？我在这里不觉得有像是地狱，或者天国般的感觉啊。」

『费拉特，我很清楚你平常都没有好好听课了。快点把那种一般人的既定观念全都给我扔掉。话说在前，这个解释带有我的推测。你们待的地方，恐怕是以叫做缲丘椿的少女，与其魔术回路、精神作为起点形成的地方吧。神父远远见到的魔兽……不，算神兽吗？既然那头地狱三头犬在那个世界出现了活性化的现象，表示那个地方恐怕含有冥界的【容貌】。』

「是像『互相对应』那类状况吗？」

『刚才费拉特形容「彷佛在梦里一样」的表现算是说中了。在魔术性含意这方面，也有将梦理解为死后世界的例子。那名使役者恐怕是以昏睡状态的少女──缲丘椿的梦作为触媒，制造出拟似性的冥府了吧……我当然想过其他假说，但配合费拉特你们的经历，与我独自得到的情报加以组合后，这个可能性可说是最高的吧。』

二世说完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汉萨询问道：

「嗯……我的立场是不能谈论『死后世界』的多样性啦。换句话说……这里是将实际存在的城市，以镜射呈现出来的冥界吗？」

『与现实相似的冥界要多少有多少。与其用你那种说法，不如说是像法老与皇帝的坟墓那样，将其本身作为一个都市整个带进冥界的仪式。世界上多得是「见到死后的祖先，在完全一样的地方过著一模一样的生活……」这种记述。而且，既然那里形成与生者生活的地方完全一样的世界形态，我认为这表示制造出那个结界世界的使役者，本身也是非常系统性的存在。再加上对方将地狱三头犬都带进了世界之内来看，或许它此刻仍然在进化当中。』

「进化？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那名英灵恐怕是所谓【死】的概念本身。是冥界的具体化形态。如同黑帝斯、海拉、内尔伽勒、埃列什基伽勒那类的冥界之神本身……不，再怎样都不可能唤来那种层级的灵基……才对。而且，如果真是冥界的管理者那般存在，那个结界世界的模样应该会更接近各自冥界的形态才对。那名英灵，我想恐怕是比起近似冥界……更接近「死」这个概念的某种事物吧。』

二世如此说完，彷佛念出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在黑板上的结论，用流畅的语调把未曾亲眼所见的结界世界一一拆解开来。

『那名使役者的人格，恐怕是在受到召唤时起，就以应对其主人缲丘椿的形式在不断地学习吧。虽然它有可能每次受到召唤都会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召唤境界纪录带这种事本身就是稀有状况，因此也无从比较。不过，既然你们以未曾有过的异物身分进入了那个世界，那它有可能正在进行别种学习。』

「可是老师，为什么我们没有遭到洗脑呢？」

费拉特插嘴提问。

来到这栋大楼前，他也曾与街上那些彷佛遭到洗脑的人们擦身而过。

维持警戒的费拉特与汉萨等人虽然也有准备防御对策，但一路上完全没有企图对他们发动洗脑术式的迹象出现。

『你们与那些人应该有什么差异才对。光是洗脑本身就有数不尽的办法，无法推测，但是若从为何不这么做的观点来思考，倒是能够缩小推测范围。』

「我知道！就是『Whydunit』吧！老师的招牌名言！」

「哦？所谓的『作案动机【Whydunit】』吗？的确没错，『作案凶手【Whodunit】』已经解开了，既然有魔术参与其中，探讨『作案手法【Howdunit】』也毫无意义可言。不过，居然会说那种招牌名言，与其说你是魔术师，听起来更像侦探呢。」

汉萨的发言让二世瞬间语塞，他轻咳几声后又继续说下去：

『就别提那些了，我只是利用过去得到的知识加以分析而已。要是我有侦探那样的洞察力与灵机一动的敏锐思考，我的人生也多少会有些改变吧……总而言之，你们没有遭受洗脑的理由，我想应该就在你们被拉进那个世界的理由当中。』

二世随后指出几个值得注意的部分，分别是「离开城市的人们伴随诡异的举止折回城市」这个现象，以及蔓延于动物之间的怪病等等。

根据二世从名为富琉的魔术师那里得到的情报，虽然有个人差异，但无论是人类或者动物，都有从中观察到出现某种类似内出血的病变案例。

从那些情报中，二世推测能够区分为二──「受到疾病般的诅咒所感染后，只有精神被拉进了结界世界后再构筑而成的人，以及连同肉体一起被强硬拖进结界内的人」。

『对方视后者为敌人的可能性非常大吧。虽然前者也可见到有敌对性的举动……但不仅没有肉体性的损伤，也没有将那些操纵过的人利用在圣杯战争上的迹象。我想只是手段异常，没有敌意的可能性很高。』

「啊啊，钟塔也有很多那样的人呢。自认为是为对方好才做，但周围的人一看就觉得只是在惹麻烦的事情。」

『我很想骂句「你有资格说吗」，不过现在就算了。总之，要离开那个世界的办法是能想到几个……不过，等对方用尽魔力这并不实际呢。按状况来判断，击败使役者与其主人的少女就是最佳捷径。但是，我方与警察阵营目前是以要保护少女的形式缔结同盟，所以会危害到那名主人的手段都不能使用。』

──就算没有同盟关系，你也会找些理由排除那个办法吧？

杰克与汉萨听到二世的解释都如此心想。但想到就算指出这点也会被二世转移焦点，便耸耸肩安静听下去。虽然，有一半的修女显得茫然费解，因为她们远比二世要更合理地思考「为何不解决那名主人就好？」。

『不危害那名主人，也就是与少女椿商量一下，让她亲自打开通往外界的道路……这虽然也是办法，但问题在于她是否有认知到自己是主人这件事。要是用暗示强迫她，很有可能被使役者视为敌对举动，而比现在更加主动地排除你们。』

「那么老师，和使役者谈判呢？」

『我说过吧，与其说它有明确的人格，更有可能只是类似系统的存在。无论它是何种存在，在确认结果前最好先避免与它接触。当然，关系到交战的状况亦同。使役者的可怕程度，你昨晚应该充分见识过了吧？』

二世回答费拉特，告诫他不可得意忘形。现在的二世对于目前支配著费拉特等人所处空间的存在，比现场所有人都更为慎重警戒。

毕竟二世曾经亲自与共处的英灵在其拥有的「固有结界」中同行相伴，并且亲眼见证了那恐怖惊人的光景。

『如果那个世界与冥界是互相对应的关系，使役者也是与其相关的存在，至少在那结界的内侧无处可逃。因为所谓的「死」不是只存在于黄泉，是遍及一切地方──就连魔术性方面来说，无论是空气、水、岩，甚至土都存在死的概念。你们所处的房间亦同。』

二世用沉著稳重的语气断言后，彷佛要费拉特等人绝对别轻举妄动一样，又再督促警戒道：

『换句话说，那里从一开始就是英灵的体内。你们就像是遭到鲸鱼吞下肚的小木偶皮诺丘一样。』

「鲸鱼的肚子啊？好像不错呢！」

『哪里不错啊！』

学生突然的疯言疯语让二世放声吼道，费拉特眼神闪烁光芒地说：

「老师以前上课时不是提过，英雄那些置死地而后生的举动，算是一种回归胎内欲望的表现吗？大家晋升典位时会举行的，以死与再生为主题的仪式也是。还有，遭到巨大鱼吞下肚又吐出来后觉醒信仰，成为超级英雄拯救城市人民的故事等等例子……」

『你难道是在说预言者约拿与利维坦的事情？虽然将回归胎内欲望拿去与巨大鱼、迷宫，还有死者之国等英雄谭互相对照的例子确实是层出不穷……你该不会想将这些粗糙的内容提交给我当作报告吧？唉，算了。关于那部分的补课以后再说吧。』

二世傻眼地说完后，直接将话题移到脱离行动的具体例子上。

『你们那个地方能与外面连系上，应该就表示在现实世界中同样位置的那个场所，存在与结界世界有高度融和性的某种事物。可能性最高的是尸体──但我不认为区区的平凡尸体能够对结界内产生影响。应该是处于某种魔术性影响下的尸体……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凑齐了能比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使役者更有高度融和性的条件才对。费拉特，你说过那里像是工房，有哪些特徵吗？』

「呃……有很多像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产物的装饰。」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名英灵」阵营的工房，那请求警察局长协助派人去现实世界的那个地方，就形同要人去送死了……既然如此，由你们那边寻找英灵的特徵比较妥当。虽然这样做会过意不去，但城市里如果有其他阵营的英雄正在与地狱三头犬交战，你们就趁机去找找少女住院的病房，或是叫缲丘的魔术师的家──』

就在手机出声孔还在传出话语时，监视四周方位的修女之一放声大喊：

「汉萨！」

「怎么了？」

「有什么从底下上来了！可能是使役者！」

下一瞬间──

一面落地窗破裂粉碎，一道人影从外头溜进房内。

「哇啊！」

『费拉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

手机出声孔响彻慌张的声音。

汉萨高速挥动双臂，漂亮地扫掉飞散开的玻璃窗碎片，并向自窗户现身的人影开口。

「哦……你也来到这里啦？」

「我曾经在官差的衙门见过你……是异邦的祭司啊。」

现身的刺客以锐利的眼光瞥过汉萨一眼，暂时不想理他似的环顾房间周围，发现费拉特的右手上有宛如令咒般的图案，便朝他说道：

「我问你。」

「咦？啊，是！啊，难道您是使役者吗？好厉害！」

「你也是寻求圣杯的魔术师吗……？」

被这么问道的费拉特瞬间一愣，稍作思考后回答：

「嗯──我该算在内吗？一开始只是觉得能得到圣杯很酷，所以才想要而已。不过现在……我的使役者有烦恼缠身，所以我希望先用圣杯为他解决烦恼再说。至于最后该怎么处理……毕竟大家都说圣杯很珍贵，我想还是捐赠博物馆比较妥当吧？您觉得呢？」

被反问的刺客眯细双眼，窥视费拉特的反应。

「……」

觉得青年既不像在说谎，也没有对自己出言挑衅的意思。

虽然很难立刻相信此人所言，但感觉他真的很犹豫该不该捐赠博物馆。

「你是……魔术师吗？」

刺客瞪了费拉特好一会儿，表情显露难以判断是否该铲除此人。

彷佛认为这个状况能帮助众人脱离险境一样，汉萨用力拍响双手，吸引刺客的目光。

「你应该是步于不同教义之道上的求道者吧。我虽以圣杯战争的监督官之身立于此地，但这些人目前似乎没有开战的意思──至少在脱离这个结界世界以前是如此。不过，虽然我现在是以监督官身分为这个僵局出声调停，但并不会束缚你的行动，自便即可。」

汉萨耸肩说道。

万一刺客是认真要来此地铲除自己，那就没救了。如果对手是吸血种，还能靠能力相克来与其周旋，但对手是武斗派英灵的话，状况反而不好。

即使如此，汉萨也没有偷偷摸摸地隐藏自己，而是为了做好师父命令的「监督官」的立场，堂堂正正地向刺客出声。

「……」

虽然刺客警戒地注视著那样的汉萨，但没有对他投以敌忾之情。

费拉特与汉萨非常幸运，现在的她正受到「是邪恶魔物的魔力让自己现界」这种罪恶感缠身，而且还与并非同胞的剑兵──偏偏还是「狮心王」有缔结协定的状态。因此刺客看待他人的态度，也比第一天宽容了不少。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不能让步的界线。

「……回答我。你们打算如何开辟通往外面的道路。」

声调沉重的询问。

连费拉特也能从中感受到「啊，万一答错，她会干掉我们吧」而瞬间语塞，难以回答──

但是，回答她的是祭坛上那支一直处于扩音模式的手机。

『我们才刚拟定方针，决定要极力避免动粗了。如果你的意见是不惜杀害少女也要离开那里，我们无法阻止你。不过，请让我向你出示还有其他办法。』

「……你是什么人？」

『我算是那边那名青年的监护人。我们也明白要你相信不在现场的我的发言，是个任性要求……』

「……」

稍作思考后，刺客仍然保持警戒并且问道：

「如果有能挽救生命的路可走，那必定是伟大存在的意志。你说说看吧。」

看到刺客表现出愿意一听的态度后，费拉特与手表形态的狂战士总算得以放心。

但是，彷佛要将那种气氛摧毁一样，一道尚存稚气的声音随著微温的风一同流进室内。

「──不可能喔，大姊姊。」

「！」

所有人都朝出声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阵如黑霭般的烟雾，显露多种颜色的最后，慢慢地形成人类的模样。

「那种『路』啊，在这个『椿妹妹创造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喔。」

那是尚存稚幼的少年模样。

但是，缠绕其身的不祥魔力已经明白指示出，眼前的少年绝非表面所展现那般。

见到那模样的汉萨，刻意似的「啧」了一声，嘴角随之扬起。

「这可真是……不像在旅馆那时一样隐藏魔力，这样好吗？还特地出面揭开底牌，真从容呢。」

「因为我刚才已感觉到有人在观察我啦～我可是一直警戒著你喔，代行者。我不觉得同样的手段还能用第二次，而且……」

少年咯咯地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并把投向汉萨的视线转移到刺客身上，陶醉似的交织出话语：

「我想赶快欣赏到刺客姊姊露出的各种感情【面貌】啊……懂吗？」

他这么说的瞬间，刺客已展开行动。

看到少年的表情与缠绕的魔力，刺客就明白对方是召唤出自己的吸血种──名为捷斯塔‧卡托雷的魔物。

黑色的外衣宛如在地板上滑行一样快速移动，从中窜出的手刀瞄准少年的脖子刺了过去。

但是，如同刀刃的指尖虽然确实地贯穿了捷斯塔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一丝手感。

「！」

只见少年的身体化为雾散去，又在稍远的位置再次凝聚成人形。

但是，再构成的时候已经不是少年的形态，而是曾在警察局与医院前出现过的，青年风貌的吸血种模样。

「哈哈哈哈哈！难道你以为我会老实地以本体出现在身为敌人的你面前吗？你真是可爱啊，刺客。当然啦，我也很想以本体出现喔！你答对了！要说我俩心灵相通也可以，但是很抱歉，我背叛你的期待啦，亲爱的刺客！不过，派冒牌身体来这里的我也是悲恸万分喔，你应该能体谅我吧？」

捷斯塔自恋地不断阐述交织了陶醉与难过的发言。

这段发言恐怕不是挑衅，而是真情流露吧。正当汉萨这么思考时，身后的手机传来二世的困惑声音。

『喂，费拉特。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爱的告白呢！」

彷佛没有听到这对师徒的对话一样，注意力专注在刺客身上的捷斯塔露出愉悦的神情，背对著破掉的落地窗展开双臂。

宛如指挥家在表演开始前要向观众致意问候的这个举动，让众人误以为他接著会深深鞠躬一样，然后──

在他身后，「世界扭曲变形了」。

╳　　╳

被封闭的世界 中央十字路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

遭到地狱三头犬与黑色异形包围，剑兵与警察队目前陷入了胶著状态。

虽然一行人与重复发出如毛骨悚然咏唱之言语的兽群，不断展开一进一退的攻防战，但是自从剑兵放声询问后便看不到对方朝己方积极攻击的举动，而是一直做出不让己方离开这个十字路口的阻碍行为。

但是──从数十秒前开始，这种状态迎接了变化。

现况已经不是用「状况」就能形容的等级，已是世界本身正在逐渐产生变化般。

毫无岁月痕迹的水泥市街上，老鼠不断地从无数缝隙间大举涌出，肉眼甚至可见到处刮著带有黑色尘埃般色彩的高楼风。

乌鸦群在周围不断地盘旋飞舞，这些令人联想到死亡的事物不仅正在包围十字路口，所见范围内的城市街道都开始包围覆没。

同时，魔兽们的攻击手段也变得激烈起来──

一直从名为「城市阴影」的暗处中不停回响，宛如咏唱般的无数话语如今已形同嘶吼一般，震荡著绫香等人的耳膜。

彷佛这个世界本身正在放声嘶吼痛苦的悲鸣。

抑或──婴儿诞生的呱呱啼哭。

【此为】　　【死之道也】

【冥府也】　　【黄泉路也】

【其为裁判】　　【其为福音】

【永远之安宁也】　　【痛苦也】

╳　　╳

被封闭的世界 上空

缠绕缲丘椿的结界世界。

虽然封闭的空间是以城市为范围的局限空间，但天空也有其界限。

远方的湛蓝天空，不过是将现实世界的模样映照于结界的境界面上而已。如果尝试从地面驾驶飞机或直升机脱离结界，理应会像徒步走出城市一样，堂堂地在扭曲的空间中循环飞行才对。

但是，那片「天空」此刻正静静地遭受侵蚀。

如同在老旧民房的天花板上蔓延开的漏水痕迹一样，「异变」正在缓慢地、确实地蔓延扩展。

最后，天空的一部分遭到切除──

一对男女手牵著手，从切开的部分开始自由落体。

「啊啊！我们好像迟到了一会儿？赶快喔赶快喔！」

「没错没错！祭典好像已经开始了呢！」

出现的两道身影是真术士阵营的法兰契丝卡与法兰索瓦。他们像恋人一样地手牵著手，头下脚上地持续坠落。

映入两人眼中的景色，是彷佛镜中景象般重现的史诺菲尔德。

但是，那个世界已经完全与史诺菲尔德分离。

城市的中央一带逐渐失去色彩，漆黑的黑暗开始扩散。

从地面直直升起的黑影形成黑云，开始覆盖城市的天空。

闯进这片云涌形成的漆黑积雨云中，两名普列拉堤愉快地在云中不断放声大笑。

这段期间，在他们四周回荡的声响不是雷霆，而是发自这个结界世界本身的嘶吼。

【安宁吧】

【惨痛吧】

【黄泉路为吾仆役】

【守护吾主】

【将圣杯】

【将圣杯】

【向吾主】

【向吾友之手】

【呈献圣杯】

「好耶好耶！这个世界似乎值得一骗呢！」

身处这片状况中的法兰契丝卡，神情兴奋地在黑云中放声吶喊。

接著，两人的下坠速度突然缓慢下来，最后在空中飘浮。

英灵使用所能行使的最高等级幻术，蒙骗了世界的物理法则，是形同作弊的一著。

「啊哈哈！好简单！这个世界真好骗呢！果然是以梦作为基础啊！」

听到普列拉堤的话语，法兰契丝卡窃笑地忠告他：

「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喔！梦是基础就表示随著观众的反应不同，出现任何变化都并非不可能喔～」

穿过云的底部，如夜晚般昏暗的世界映入眼帘。法兰契丝卡一边俯瞰著这片景色，一边如同打从心底期待活动的小孩般面露喜色。

「希望你还活著呢，狮心王！亚瑟王的超级粉丝小弟！」

两人呼吸一致地，同时道出最后的台词：

「你究竟是会坠入绝望深渊，还是陷入熊熊怒火呢……我已经期待得受不了啦！」

╳　　╳

被封闭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顶楼

【吾为剑】　【吾为兽】　【吾为焦渴】　【吾为饥饿】

【吾为运死之存在】【吾为奏死之存在】　【吾为死】【吾为死】【死】【死】【死】

毫无感情成分的嘶吼，埋没了旅馆最顶楼的周围空间。

彷佛世界本身即是一个生命体一样的嘶吼，逐渐将城市染为漆黑。

刺客惊讶得双眼大睁，费拉特则是神色兴奋地不时在手表与手机间来回交互喊话，汉萨一边以手势指挥修女们集合起来，一边沉重地低声说道：

「那些遣词用字……难道是……」

就汉萨的立场而言，他无法不立刻联想到某部预言书中的一节内容。

又或者说，虽然也能联想到历史上一些具有类似逸事传说的人物，但是随著刚才艾梅洛二世说过的【概念】一词浮现脑海，让汉萨导出一项推测。

「死的具体化……那是末世四骑士──运送死亡的苍白骑士【Pale Rider】吗……？」

另一方面，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捷斯塔的分身仍然面露悦色地笑著。刺客对他喊道：

「你做了什么……」

「嗯？喔，这可不是我搞出来的喔。你应该早就知道吧，这个世界并不是由我创造而生。既然如此，这般美丽的变化自然也不是由我引起──」

「我不是在问那种事情！」

捷斯塔想说的事情，刺客早已心知肚明。

包含待在此处的行为在内，捷斯塔的一言一语无疑都是掌握了状况而做出的挑衅。

但是，即使深知是挑衅，刺客仍然无法不对他为之动怒。

「你对『那名少女』做了什么！」

听到那充满愤怒的嘶吼，捷斯塔眼神陶醉地将手按在胸前，向刺客深深地鞠躬行礼。

「啊啊，谢谢……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不管这声嘶吼是出于憎恨还是何种情感，都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你的思绪，还有身为人的真心真意呀！尤其此时此刻，你还确确实实地注视著我！虽然关心的部分好像移到缲丘椿身上去了，但那些想必也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我在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喔。」

捷斯塔的嘴角扭曲成令人不快的角度，对刺客开口。

眼神一边窥视著刺客的一举一动，说出充满感情、彷佛是爱之告白的话语。

「我只是推了她一把而已。」

「孩童就该像个孩童一样，去追求壮大的梦想，对吧？」

第六卷 幕间「丽人与海，少女与佣兵」

十分钟前 被封闭的城市 缲丘宅邸

此时的西格玛十分困惑。

原本打著想先与椿谈谈看的念头，而去找正在午睡的她，才发现她似乎已在不知何时之间醒来，并且从所在的房间消失无踪。

在父亲夕鹤前往二楼寻找她的期间，西格玛待在一楼寻找其踪迹──却忽地发现一扇敞开著的用魔术性手段做成的暗门，于是直接往里面走了进去。

结果就是虽然在地下工房中找到了椿，但也发现还有奇妙的存在与椿共处同室。

那个存在全身穿著红色衣裳，明显远离了现代美国该有的氛围。

「……宗教审判？」

虽想过这或许是叫做【黑漆漆先生】之存在的真正模样，但是两者之间的氛围实在相差甚远，才让西格玛一时说溜嘴，讲出了从红色模样联想到的词句。

说出口后，西格玛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幼年同胞的脸庞。

──拉姆达。

手刃这个称自己为「挚友」的同胞后，看的就是与宗教审判有关的喜剧电影。想起这件往事的西格玛，感受著心中混著沙子似的不协调感，将手伸向装在右腰际上的魔术礼装，问道：

「……你是什么人？」

「喔，你并非『遭到囚禁』的状态呢。让我确认一下吧。你是这名少女的敌人，还是同伴？当然，阴阳关系无法明确区分，根据状况不同也有可能改变……总之，万一我是暴徒，你会不会保护这个孩子？我想确认这点。」

「……只论现况，我打算保护她。」

西格玛没有松懈警戒，老实地回答。

为了能圆滑维持与刺客之间的同盟，他在心中再次确认过后，慢慢地移往能保护椿的位置。

接著，红衣裳的丽人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说道：

「啊啊，太好了！该怎么说呢，你的眼神透露一种与其说会保护支配者，更像是会宰掉对方的感觉，我看了就担心啊。既然是这样，那就安心了！我也是她的同伴，你大可放心，就当自己搭上大船吧。不如说，虽然我是属于弄沉船的那种存在，不过你千万别在意啊！因为即使船沉了，偶尔也会沉到海神水府去呢。用现今的讲法来说就是龙宫吧？」

见到对方宛如喜剧演员一样口若悬河，让西格玛产生了一些亲切感。

──若是平常的工作，会为防万一而收拾对方，或直接逃亡……

──不过，毕竟我现在的任务是自由行动。

西格玛如此思考，决定不松懈警戒地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因为他认为为了自由行动，必须得到更多的情报。

「那就告诉我吧，你是什么人？」

「啊啊，幸好你够聪明！不过很遗憾，我差不多『又要下沉』了。」

「？」

「魔物要过来了。一旦来到，那病魔的化身也会自动将目光注视到椿身上吧。那样一来，我就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了。」

听到丽人接连述说奇怪的话，西格玛打算一探究竟──这时他才惊讶地注意到，丽人的身影宛如海市蜃楼一样，正开始淡去。

「你怎么了？」

丽人对露出惊讶表情的椿，以能包容一切的笑脸回答道：

「喔，我没事。只是想再玩一会儿捉迷藏而已喔。」

就像要让少女放心般这么说后，丽人重新面向西格玛，一边指著椿拥在怀里的弩弓，一边继续说道：

「那把弩弓由你或是会随时陪著椿的人拿著吧。千万不能离开椿的身边喔。我……这样吧，称我为『鲛』好了。有那把弩弓在手，只要在这个世界之内，应该都能助你一臂之力，保护那名少女吧。」

「听得我一头雾水。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简单来说…………？等等，为何我能从你身上隐约感觉到『那个』的气息？难道你和翱翔在外面世界天上的『那个』有关连吗？」

「！」

西格玛再次感到惊讶。

──这个人知道吗……？知道「看守【Watcher】」的事……

「啊啊，糟糕，极限到了。那把弩弓，你让聪明的魔术师看看也无妨。那样一来，你就知道……我的……啊啊，啊啊，我确实托付你喽！保护椿的这个愿望────……」

无法将话语交织到最后，自称鲛的丽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椿为此惊讶地东张西望环顾四周，西格玛则是表情严峻地陷入沉思。

──那个人到底是谁？似乎知道「看守」的来历……

关于连西格玛都不清楚来历的自己的使役者，本来可以趁机挖掘相关的重要情报，但既然那个丽人已经消失，那也无可奈何。

──总之，得带著这把弩弓行动啊……

西格玛对椿露出假笑说著「我来拿吧」，便从椿手中接过弩弓。

他并不知道。

那个武器──那把弩弓，正是缲丘家为圣杯战争所准备的「触媒」──亦是以远远脱离魔术师们意图的形式，成为椿的英灵的诱因之一。

在已经集合了各式各样存在的史诺菲尔德内，命运正时而复杂，时而直接地交互影响，牵扯在一起。

「咦──？」

无论是好的命运，「不好的命运」都毫无区分。

「小椿，你身边的大哥哥是谁呀？」

天真无邪的声音从阶梯的方向传了过来。

西格玛循声回头，见到阶梯旁出现了一名少年。

──？

──他是谁？看起来不像精神遭受支配……

西格玛维持紧张的情绪，仔细观察著少年。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光是精神没有遭受支配，就足以成为必须警戒的理由。

然而椿的反应却与那样的西格玛呈现对比，放心似的说道：

「啊，你来啦！捷斯塔！」

颤栗涌现。

以使用魔术的人之身分长期磨练出的经验，比唤醒的记忆更早一步使西格玛全身发颤。

晚了瞬间的声音，在西格玛的脑里响起。

那是昨晚曾经耳闻过，在被带进这个结界世界的前一刻听过的声音。

──「我叫做捷斯塔。捷斯塔‧卡托雷！」

虽然声音与外观都不一样，但西格玛并没有乐观认为能用纯属巧合就打发掉这件事。

当他想起声音的主人向刺客报上的是什么名字的瞬间──少年已经站到西格玛身旁。

（算你运气好，我不能在椿妹妹的面前宰掉你。）

捷斯塔维持著笑容，压低声量只让西格玛听见。

（麻烦你别多嘴喔。我可是她的「朋友」呢。你要是攻击我，不但「黑漆漆先生」会立刻除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在椿说道「他叫做西格玛喔！」并解释事情状况的期间，少年捷斯塔一边笑著聆听，一边向西格玛传递警告。

「……」

西格玛保持沉默，全身不停冒出汗水。

捷斯塔能化身成少年外观的情报，看守早在事前就告诉过自己了。

但是实际见识到了，才明白那是超乎想像的卓越「变身」。要不是椿喊出了他的名字，自己恐怕没办法立刻将两者连结起来。

光是这点就让西格玛深深体会到，眼前的少年是多么凌驾于自己的高等存在。

──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在无法判断对手意图的西格玛面前，少年模样的捷斯塔露出爽朗的笑容，环顾周围的景色。

「哦──这里真不得了呢。好像秘密基地一样。」

「呃，嗯。这里是爸爸和妈妈的房间喔。」

看著害羞回答的椿，西格玛感到困惑。

──没有对她下过必须隐瞒工房情报的暗示吗？

──是因为陷入昏睡状态才解除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西格玛一边思考自己也知道偏离重点的事情，一边厌恶著毫无办法，只能思考的自己。

虽然与任务的成功与否毫无关系，但目前的状态可是大大关系到自己存活的可能性。

祈求安眠与用餐──换句话说，对希望能舒适生存的西格玛而言，遭到吸血种凄惨杀害的结果是他想回避的发展。

即使如此，连对手的目的都不了解也无从行动。西格玛如此思考，不过──

吸血种的行动，实在极为单纯。

与椿对话。

若只看结果，就是如此而已。

于是──那单纯行为所招致的结果，终将引导这个世界抵达终点。

╳　　╳

西格玛哥哥，为什么你都不说话呢？

刚才那个美丽的人，躲去哪里了呢？

对了！待会儿和捷斯塔一起找找吧！

「欸，小椿。」

「什么事，捷斯塔？」

「是我爸爸告诉我的喔。听说你的爸爸妈妈是很了不起的魔术师？」

「！」

怎么办？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

这么说来，爸爸妈妈明明叮咛过，魔术师的事情是秘密。

「你放心，我知道这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没错，是我和小椿之间的秘密喔！」

「……真的吗？」

「对啊，是真的。你也不用担心那边的大哥哥，因为他也知道魔术的事喔。」

「原来是这样啊！」

西格玛哥哥「嗯」地回答了我。

这样啊，难怪他看起来和爸爸交情很好的样子。

原来西格玛哥哥也是「魔术师」啊。

不过，捷斯塔果然很温柔呢。

愿意成为我出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该不会连捷斯塔也是魔术师吧？

「欸，小椿。」

「什么事？」

「你很想帮忙你的爸爸妈妈，对不对？」

「嗯！」

「那么，小椿觉得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的爸爸妈妈最高兴呢？」

「！」

「爸爸妈妈对你这么温柔，那你也必须好好地当个乖孩子呢。」

没错。

我明明必须帮助爸爸妈妈才对。

这样一直一直睡觉，真的好吗？

明明爸爸妈妈总是念故事书给我听，还烤香喷喷的蛋糕给我吃。

我必须，好好地帮忙爸爸妈妈。好好地，好好地帮忙。我，我必须。

「我们一起思考吧？小椿，你爸爸他们平常都是怎么说的？」

「我想想喔……」

──「我们迟早会成为──」

──「没错，椿。那就是我们的宏愿。」

──「没错，成为像那位宝石翁一样────的……」

──「那种目标太不切实际了啦。毕竟世间都定论那个范围已经毫无空间了吧？」

──「别担心，言语会化为力量。就算不可能，也只要一心以那为目标努力即可。」

──「就像暗示一样，对吧？」

──「对啊，没错。椿，这就是对你施加的最初的暗示。」

──「爸爸和妈妈都一直期望著，缲丘家总有一天会诞生出──────喔。」

说了什么呢？

爸爸他们一直在说好难懂的话。

可是……

对了！我想起来了！

比魔术师更厉害的人！

就是让灰姑娘变成公主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哦？你已经知道了吗？小椿好厉害呀～」

「嗯，听我说喔……」

「为了爸爸妈妈，我想成为魔法师！」

「这样啊～不错呢，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喔。」

哇，捷斯塔看起来好开心。

太好了，这样应该没错吧！

「我要努力加油，成为一名魔法师！」

「说得好，你一定能当上喔。而且【黑漆漆先生】也会帮忙你吧。」

「嗯！」

……咦？

为什么呢？

总觉得西格玛哥哥……表情好可怕喔。

╳　　╳

那曾经是一个毫无意志的系统。

没有自身的愿望，只是一味地为主人行使自身能力的机械。

视为道具乃正确的存在方式，视为使魔意见便会出现分岐。这名英灵就是那样的存在。

但是，正因不具有自我意识，仅是将一部分世界之理具体化呈现，才能够使用强大力量的【那个】，在这一瞬间正式地承诺了主人的愿望。

──我想成为魔法师。

守护椿的英灵，确确实实地理解了这个愿望。

认定那个想法、那个念头，正是自己的主人缲丘椿长久以来的心愿。

希望能和父母亲和睦生活。

期望能和动物一起生活。

盼望居民们都不会离开城市。

希冀陷入火场的人们都能避难。

这些她祈求过的短暂「愿望」，英灵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全部应付。

但是「想成为魔法师」这个目标，是远远超出自身系统所具备之能力的宏大心愿。

若是魔术的境界还能办到，魔法的境界就无能为力了。

如果是寻常使魔，即使多么聪明都会回答「不可能」吧。

但是身为椿的使役者，同时也是守护者的英灵──苍白骑士不一样。

因为英灵得到了圣杯赋予的知识，具备可能性。

名为「圣杯」的可能性。

当然，那也不表示就是确实的路。

但是，即使机率多么低，身为「死」之概念的使役者──苍白骑士仍然呈现了那条路。

伴随著大圣杯的作成，从世界上消失的第三魔法。

由于魔法是处于世界之理外侧的事物，因此即使使用处于理之内侧的愿望机，也不可能重现。

但是，唯独本身与圣杯有所连系的第三魔法──具备可能性。

将圣杯透过自己编入缲丘椿这个存在中，使理流转。

只要能将成为大圣杯设计图的【容器】的魔术回路成功重现，或许就能办到。

可能性低得毫无底限。

简直是痴人说梦的幻想。

但是，苍白骑士仍然理解了。

将其理解为主人缲丘椿的「梦想」。

接著，从这一瞬间开始──苍白骑士将会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资源，把与自己融合了的「椿之梦」当作根基，重新组成世界。

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要在圣杯战争中获胜，取得大圣杯。

最先降临史诺菲尔德的这名英灵──

终于在这一瞬间，点燃了参战的狼烟。

伴随著包覆世界一切的「死」之气息。

第六卷 第二十章「当梦幻成为现实」

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会与圣杯战争产生关系，起因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接下了来自美国的组织委托著手解析圣杯战争一事。

原本潜伏于钟塔的迪奥兰德家成员，参与了圣杯战争并战败，呈交的报告中所列出的分析结果表示「以在远东地区举行的地方仪式而言，圣杯战争是过于特异的仪式」。在此以前，国家为了魔术性方面的发展，已经在接收的土地上展开建造一座城市的计画，但是──第三次圣杯战争的报告中写下「能在那块土地上重现同样的事吗？」，进展为此方法并变更推动。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展开具体调查，因此集合了有能力，而且与钟塔毫无关系的魔术师们。法兰契丝卡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得到有孽缘的人类推荐，参与协助这件事。

──「为了调查，甚至不惜轰炸冬木啊。真夸张耶，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法兰契丝卡的态度一开始就像这样，并没有想热衷参与。直到她实际观测过冬木的圣杯战争后，她的──当时是他──态度随即骤变。

第四次圣杯战争。

那场战争不仅有钟塔的君主惨遭杀害，甚至还演变成有与魔术世界无缘的战斗机在战争中失去的事态，据说圣堂教会为了隐蔽处理这件事情，尤其劳心费神。

法兰契丝卡作为「兴趣」，经常会从铺设于各地的情报网中网罗资料，观测可能会发生奇怪事情的场所，再将得到的情报投入正在别处发生的事件中，藉机引发混乱。但是远东地区的那场仪式，异常程度在她（依肉体状况是「他」）长年搜集的资料当中可说是出类拔萃。

接二连三观测到的境界纪录带。

一场从魔术师到会使用魔术的人，甚至圣堂教会都纠缠其中的阴谋。

而且，有两名「曾经见过的人」存在。

其中一名是身为自己魔术导师的精灵们一直在意，而且据说是由身为精灵们师父的梦魔系男子引导成为「国王」的身影。虽然这个人与法兰契丝卡毫无关系，但她曾经在师父们进行水见的呢喃时见过这个人的模样。

但是对法兰契丝卡而言，那个人并不是会引起她多大兴趣的存在。

「那个仪式连星之圣剑的主人都召唤得了吗？」法兰契丝卡虽然惊讶，但也无法确认是否真的连人格都完整重现。毕竟仪式一旦结束，这些存在都会随之消失。

可是，当她在远见的仪式中确认到「另一名熟人的模样」──「布列塔尼的贵族骑士」吉尔‧德‧莱斯的模样时，法兰契丝卡顿时惊讶得腿软，甚至不换衣服就直接展开从南极赶赴日本的旅程。

那时候的她，甚至急得将手上仍在进行的其他作业都拋诸脑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日本──但是准备不足的报应，是非但完全无法介入战争，就连圣杯似乎都遭到摧毁。法兰契丝卡终究没能再次与身为盟友的男人见上一面。

小看使虫的马奇里家的当家实力，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

恐怕她都放任不理那些使魔的存在吧。为数众多的虫被安排在她前往城市途中的路上，最后遭到老人外表的魔人直接迎击，结果导致法兰契丝卡那时候的肉体只能废弃。

──「毕竟幻术对虫不太管用呢～」

──「要是有多做些准备再来，就能连同整块土地都骗过去了……」

──「啊啊，吉尔、吉尔，你有好好享受战争了吗？」

她为此不平地发牢骚的模样，被尚未前往钟塔的法迪乌斯看在眼里。

法兰契丝卡原本打定主意绝对要介入第五次圣杯战争，但由于几个要素的重叠影响，最后又没能实现。

第一个要素，是在第四次时妨碍她的人──间桐脏砚强化了对付局外人的结界，导致她连观测状况都无法做到。

第二个要素，是圣堂教会的神父对付外敌的手法优秀得异常。

第三个要素，是本来想在准备期间中调查冬木的法兰契丝卡，感觉到「有七种以上的魔眼处于同一线上的怪异感觉」，因此没有粗心地靠近城市。

由于这些原因，她只能尝试对土地展开最低限度的研究与了解。

还有最后一个关键要素，是当时她的肉体正处于被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不断残杀的状态。

因此，法兰契丝卡并不知道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结局。

虽然有经由走漏的风声得知结果，但是在冬木这块土地上究竟掀起过怎样的「战争」，每个阵营又是如何迎接各自的结局，这些具体的部分她无法掌握。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

法兰契丝卡有耐心地观察圣杯的构造，并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各种要素──直到第五次举办前这段期间的大圣杯魔力与碎片，从第四次的「冬木大灾害」遗址发掘到的「污泥」等等加以组合后，终于在史诺菲尔德这块土地上制造出虚伪的圣杯。

话虽如此，赝品终究是赝品。

只要不能将圣杯战争的始祖──羽斯缇萨的魔术回路以完全的形式作为素材的话，就不可能将大圣杯完全重现。哪怕再逼真极致，仍然都是赝品。

但是──英灵、使役者、境界纪录带。

该说奇迹就是如此随心所欲吗？这块成为虚伪圣杯战争基础的土地，本身竟有达到足以显现那些具各种名称的「力量」的水准。

因此──法兰契丝卡思考。

往后仅需单纯地反覆尝试错误，并且仰赖巧合发生就行了吧。

只要在人类毁灭前的这段期间，反覆尝试数千遍、数万遍，或许就有可能出现雇主期盼的结局，也能抵达自己的愿望──「魔法由于人类的技术发展而导致消灭」。

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这名魔术师，可谓是比魔术师更不会为理放弃信念，堪称魔物一类的存在。

也因为如此，她怀著一种念头──

既然要呼唤英灵，就必须让那些英灵有最极致的享受才行。

于是，现在的她相当雀跃。

听说在冬木的圣杯战争莫名现界数次的人物，传说的圣剑之主。

取代那个人出现在这场虚伪圣杯战争中的，是憧憬那名英雄的一名国王。

因此，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出现想玷污那份「憧憬」的念头，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光芒万丈的人遭到剥夺，失去光采之后，究竟会留下什么呢？

仅为了确认这件事，普列拉堤「们」在梦境中继续坠落。

无论出现之物有多么丑陋，多么不堪入目，多么令人怜惜──

即使如此，也要将其视为人类给予关爱──普列拉堤「们」在下坠的同时坚定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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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一一八九年 法国西部

「怎么说呢，感觉你真的很喜欢亚瑟王呢。」

躺在奇妙的自动马车底下，穿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一边嘎吱作响地不知道弄著什么东西，一边如此问道。

接著，听到问题的理查流露宛如少年般的笑容，回答对方：

「圣日耳曼，你搞错喽！不只亚瑟王，我也喜欢圆桌骑士，查里大帝的传说也非常喜欢！贝奥武夫王击退格伦戴尔的故事也让我雀跃不已，我想去影之国度修行的念头，可是起过不只一两次了呢！」

「亚历山大大帝也很棒喔。他说不定还会在战场上和你大笑厮杀呢。」

「真的吗！太光荣了！……唉，但你说得没错。如果有能让我愿意宣誓忠诚的传说，绝对就是我的心之祖王──亚瑟王的凯歌吧。」

「即使亚瑟王的下场是遭受亲人背叛而灭亡吗？」

对于从马车底下露出脸的男人──圣日耳曼回以挖苦般的话语，理查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当然。我也很喜欢莫德雷德卿的故事喔！他可是击败了那位强大的亚瑟王的骑士呢。能终结一部传说的人，当然也够资格成为传说啊。」

「啊，这样啊。这样说也对啦。」

圣日耳曼环顾周围后，夹杂苦笑地点头同意。

在这片整齐列队著众多骑士与步兵的光景中，立场宛如宫廷魔术师的这名诈欺师，以理查听不到的声量发出呢喃：

「毕竟你现在……也正要去讨伐亲生父亲嘛。」

狮心王理查一世的人生，可说是怀著对亚瑟王的憧憬直到最后。

彰显他对传说有多么执著的故事多得不胜枚举，先不论他自由奔放的个性，喻为骑士道精神的那些规范，要说是从那多不胜数的传说中学习培育的也不为过。

常为收集英雄们的遗物而亲赴远方的他，相传在格拉斯顿伯里发现的那柄胜利之剑【Excalibur】究竟是否为真品，抑或对传说的执拗使他见到了幻影，如今已不得而知。

数百年后的法国宫廷中，有人如此描述这件事──姑且不论收于其中之剑的真假，唯独「剑鞘」是真的发现了。

并且还说道，为了向一直保护圣剑不受世界侵袭的伟大剑鞘表达敬意，狮心王亲自施加最严密的封印，并将其收藏到与亚瑟王有缘的土地去了。

这个说法随后也成为单纯的传说流传于世间，然后又经过了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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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被封闭的城市 中央十字路口

「喂……这些家伙的眼神变了喔！」

警察队的一人冷汗直流地说道。

「冷静点。反正还是一样，一边坚守一边找出突破口。」

负责统驭众人的贝菈虽然显得冷静，但是她也很清楚状况有多么险恶。

「就算说要找突破口……」

另一名警察随即应声，并且替贝菈说出了她的挂念。

「可是……有地方逃吗？」

视野能及的城市街道如今已全部遭到黑影侵蚀，大地上遍布不断奔窜的鼠群，空中更是遭到黑色的风与乌鸦掩盖。

而且，先前还处于守势的地狱三头犬等魔兽，现在也已经转守为攻。

警察队能在激烈的攻势中仍然平安无事，一方面是因为约翰目前还能使用术士给予的「力量」，赤手空拳作战来勉强牵制魔兽的行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些以地狱三头犬为代表的魔兽群，目前并没有将注意力摆在他们身上。

魔兽们彷佛以剑兵为中心，至今单调没变化的攻击中，能感受到夹杂著明显杀意。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啊！希望那个女孩还平安无事！」

众多黑色异形从四面八方展开攻势，剑兵一边挥舞地狱三头犬的爪子扫开接近来的攻击，一边说道。

在他说话的空档，巨兽的下颚趁机突击咬来。

张开的兽嘴远远超过剑兵的身高，但是剑兵还是在极近的距离下躲过两排利牙高速闭合的啃咬。

但是，地狱三头犬的嘴有三张。

连续落下三刀的死亡断头台。

剑兵往粗木般的利牙一蹬闪过第二咬，接著在空中改变移动的方向，躲过接著咬来的第三张嘴。

然而，一头别的个体趁机逼近剑兵的身后，挥下的巨爪斩击使剑兵的身体遭到击飞。

「……唔！」

剑兵的身体直接撞破被黑霭覆盖的大楼，玻璃碎片与水泥瓦砾顿时飞散四周。

「剑兵！」

看到剑兵遭到击飞，绫香放声大喊。

──不对。

──剑兵的身手比平常「迟钝好多」！

──昨晚的伤势果然还没……！

绫香不禁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

剑兵身手矫捷，就连金色英灵当作机关枪子弹一样射出的宝具都能不断闪避躲过，但是现在的行动却明显比那时候迟钝了不少。

虽然他说过已经靠治愈魔术恢复了，但一度濒临死亡的伤势，果然无法完全痊愈。

因为绫香不太了解魔术，因此才会出现「虽然不太清楚，但既然是魔术，应该就能完全恢复吧」的想法。

仔细想想，剑兵会像刚才那样对绫香说出「万一有必要，就由我当坏人」这种不太符合作风的发言，会不会是因为已经觉悟自己无法存留太久了呢？

一边连锁想到那些负面思考，绫香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往剑兵撞上的大楼跑了过去。

但是，地狱三头犬们──不，是这个「世界」继剑兵之后，将下一个目标瞄准了剑兵的魔力供给源，也就是绫香身上。

「咦……」

其中一头巨兽逼近绫香，巨嘴咬下。

但是，警察队成员及时赶到，利用大盾及斧枪宝具撑住这一咬。

「别停著不动，快去啊！」

「为什么……」

虽然双方是停战状态，但为什么要赌命拯救原属敌阵营的自己呢？

见到绫香流露这样的眼神，一名警察随即回答：

「因为这种事情，才是我们真正的工作。」

「……谢谢！」

绫香终于在最后一刻挤出声音，接著直接冲入建筑物里。

她往身后回看一眼──映入眼帘的是警察们遭到巨兽扫荡的光景。

更后方还有身负重伤﹑倒卧地面的警察们的模样。

就在剑兵消失的仅仅数秒间，原本均衡的战况立刻瓦解。

虽然约翰与贝菈仍然在努力战斗，但是再这样下去，不用几分钟就会全灭了吧。

见到那副光景的绫香一边流著泪水，一边以剑兵撞进的楼层为目标，从昏暗室内的阶梯往上冲刺。

──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我明明什么事都办不到。

──甚至连主人都不算是。

──我哪有资格成为什么主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并不是我无法成为主人，而是不愿意成为主人。

──是我又选择了逃避。

──明明已经无处可去了！

绫香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愤怒，不断往上冲。哪怕双腿肌肉全部断裂也无所谓，不断地、不断地奔跑。

绫香很清楚，自己与英灵、魔术师们相较之下不过就是名弱者。

而且也很了解，就算比较的对象同为一般人类，自己仍然是弱者。就连理由都一清二楚。

与性别及年龄毫无关系。

绫香理解这里所说的强弱差异根本毫无意义。

自己是弱者的理由，极为单纯。

──追根究柢……我没有想过要变强。「我根本不想变强」……

──因为比起变强，选择逃走更简单轻松。

然后──当绫香即将抵达大概是剑兵所在处的楼层时，她见到了伫立于楼梯上的红色人影。

绫香不禁屏息。

这是一栋普通的大楼。

那么当然就会「有电梯」。

看到出现在面前，不知是幻觉还是亡灵的「小红帽」，绫香全身颤栗不已。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骨头嘎吱作响，腹部深处像燃烧般地绞痛，喉咙底部涌起想吐的恶心感。

但是──

即使如此，双脚仍然没有停下。

「……让开。」

催促著已达极限的双腿继续前进，关节与肌肉纤维发出阵阵摩擦声，绫香一阶又一阶地往上踏。

泪流不止的绫香抬头仰望，瞪向「小红帽」。

「要杀死我没关系，要诅咒我也无所谓。我相信你有那个权利。」

这个结界中的世界，瞬间遍布、充满了死亡。

以结果而言，这浓密过剩的死之气氛，或许反而麻痹了不断逃离死亡的绫香的恐惧。

「我很害怕你，但是……」

「──」

从红兜帽底下勉强能见到的部分脸庞，也就是小红帽的嘴巴，似乎正一开一合地对绫香诉说什么。

但是，绫香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试图走过小红帽的身边。

「现在的我，更害怕自己会逃离剑兵。」

瞬间──

小红帽的嘴角动了起来，说出了仅传达给绫香听到的呢喃。

「……▓▓▓▓▓。」

「咦……？」

听到那句话语，绫香不禁转头看向小红帽，但是小红帽已消失无踪。

一瞬间的困惑后，绫香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继续迈向碎裂的墙壁方位寻找剑兵的身影。

「啊啊……什么嘛，你竟然来啦，绫香。」

剑兵就在那里。

就像第一次在歌剧院相遇时一样，威风凛凛地站著。

但是，与那时候不同的是他全身沾满血。

虽然不像在教会那时候一样倒在地上，但是盔甲的一部分似乎遭到地狱三头犬的利爪撕裂开来，从中滴落著鲜血。

「剑兵……！」

「拜托你别露出那种表情，这种程度不过是小伤──」

「这种互动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吧？不过我也做好觉悟了，你先安静地听我说！」

「是。」

见到绫香寒气逼人的模样，剑兵不禁点头答应，甚至忘了自己的伤势。

「剑兵……你一直犹豫著该不该用我的魔力，所以一直在克制力量吧？」

「……」

「我不会再逃避你，也不再逃避这场『圣杯战争』了。我决定要和你一起战斗！若问我是何时下定决心的，我只能说是刚才决定的！抱歉！」

「呃，嗯……好。」

看著绫香一边生气又一边道歉的流畅举动，剑兵再次反射性地点头。

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些事──但是绫香终于顿悟。

害怕一切而不断逃避，会有什么结果？

自己身处的状况，早已是那种疑问成立以前的问题──现在已经是逃避后面临的结果了。

要是逃避的最终存在著什么，那就只能在这里找出来了。

「如果我会因为魔力被你吸乾而死掉，那样也好！不对，还是不好，但至少比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和你一起死在这种地方好上太多了！所以，我必须做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一边听著从外面传来的战斗声响，绫香一边握起剑兵的手，按在烙印于自己身体上，彷佛令咒模样的一道花纹上。

「剑兵，如果你认为从我这里获取魔力，必须付我相应的代价……那拜托你，教我如何战斗吧。哪怕是扔石头的方式还是什么都可以！如果我会碍手碍脚，那就教我如何增加魔力，或是运用魔力战斗的方法也可以！」

对于认真述说的绫香，剑兵瞬间低下头──接著也表情认真地回应绫香：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你真坚强。但是……现在的我无法回应你。」

「？」

「虽然你向我展现战斗的决心了，但我还没找到能决心赌上性命与骑士道精神，甚至不惜践踏他人心愿也要追寻圣杯的理由。既然如此，我这条命就不该为了赢得战争所用，而是该用来保护你才对。虽然直到昨天为止，我还臭美地觉得保护你与我的好奇心或许能并立啦……结果因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得到教训。」

听著剑兵的发言，让绫香出现一个想法。

剑兵果然受伤了──她如此觉得。

不只是肉体的伤。与金色英灵的那场战斗，也在剑兵的心中打入了楔子。

剑兵不畏惧任何人。所以绝对不可能因为打输金色英灵，就产生了害怕被那个男人杀死的恐惧心。

这种事就连绫香都明白，即使是现在也没有改变才对。

但是，现在的剑兵并没有「向圣杯祈求的愿望」。即使毫无畏惧，也没有让他以狮心去面对圣杯战争的目的。

因此，他才一直无法全力战斗吧。

虽然才与剑兵相伴数日，但他那样的气质早已让绫香了解到几乎感到厌烦。

「所以，我不在乎自己会消失。但是，让卷入这场战争的你活下去是我的第一目标。不过，如果能在确保你的安全后，用剩余的魔力再挑战一次那位金色之王，就是最棒的结果啦。」

「什么事都可以当愿望啊！想卖掉圣杯大赚一笔这种的，我也不在意喔！对了，你不是说过想将音乐带回『座』还是天国吗？那种孩子般的任性愿望也可以呀！」

绫香的意见让剑兵再次低下头，苦笑回道：

「……英灵之座就姑且不论，但天国里不会有我喔。」

「？」

「我是英灵，终究只是留存于世界的影子，所以实际上如何我不清楚……但如果天国存在，那我的灵魂……一定会在炽烈的炼狱里受尽折磨，直到人类迎接结束的那天吧。」

「……？」

正当绫香想要询问剑兵这番话的意思时，大楼墙壁再度崩塌。

「！」

两人转头一看，便见到三张并列的巨兽嘴。

不知何时间，地狱三头犬又变得更巨大，彷佛是特摄电影中的三头巨兽般的模样。

滴落的口水一落到地板上，该处瞬间长出了毒草。

【死【睡】吧。】

当三颗头同时宣告，做出想要将大楼一室整个咬碎的举动瞬间──

一块小小的碎片，比剑兵与绫香做出行动前更早一步滚到两人与巨兽之间。

「？」

绫香一头雾水。

因为她发现地狱三头犬的三颗头都停止了行动。

巨兽的三颗头计六只眼，全部紧盯著滚到地板上的小碎块。

当绫香察觉到那个碎块，并且认出是什么的时候，不禁呢喃出声。因为相较于她至今经历的生命危机，碎块的真面目实在相当不合时宜。

「……饼乾……？」

那是散发著蜂蜜甜味，感觉任何超市都有贩售的一片饼乾。

包括地狱三头犬在内所有存在顿时沉默，全场一片宁静。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开朗说话声。

「把地狱三头犬拉进来用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算是失败了呢～」

「毕竟它有这么出名的弱点嘛！」

少年与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愉快，彷佛就像将目前绫香与剑兵遭遇的危机，当作杀戮电影欣赏的观众。

实际上，他们就这样捧著爆米花，吃著市售的烤饼乾以及巧克力现身于此。

这两个人影就像电影角色一样，从破了洞的天花板上撑开伞随即往下一跃，降临现场。

「嗨，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狮心王小弟……还有我不太清楚，但魔力很不得了的女生！」

身穿哥德萝莉塔风格洋装的少女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旋转手中的伞。

站在旋转的伞旁，长相与少女十分相似的少年恭敬鞠躬行礼。

「……有不少事情想问你们，不过……」

彷佛替困惑的绫香代为出声一样，剑兵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两人：

「为什么要在室内撑伞啊？」

「呃，那不是重点吧？」

听见完全没有帮到忙的问题，绫香不禁皱了眉头。

不过，旋转伞的少女兴奋又骄傲地说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小弟你果然不错！我最喜欢有这种反应的人了！」

少女说完后，少年一边敞开双臂，一边接续她的话说道：

「答案很简单。」

「因为这个地方，接下来会下雨啊！」

下一瞬间──大楼内开始倾泻大量饼乾与糖果的包袋，将原本一片灰色的地板渐渐染成鲜艳色彩。

彷佛会在童话故事与漫画中出现，平常绝不可能存在的光景。

见识到刚才为止还充满死亡气氛的空间，此刻已变化成不同意义的非现实景色后，绫香这次终于哑然无言。

而且，取代雨滴落下的饼乾袋开始逐渐变大，彷佛汽车处理厂那些堆积如山的废车堆一样，堆满这个天花板相当高的室内空间。

其中最让绫香震惊的光景是──

停下动作的地狱三头犬，鼻子发出声音地闻了闻后，就开始狼吞虎噬地连同包装吃掉那些巨大化的点心。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站在剑兵身旁，无法理解状况的绫香，问向少年与少女。

接著，少女以伞弹开点心之雨回应：

「我们才想问问你是谁呢～？像是『菲莉雅小妹到底是从哪里找到像你这样的玩意儿啊』……这类问题。」

「！你们认识那个人？她现在在哪里？」

蛮横地引导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白色女子。

绫香知道眼前的两人与她有关后，提高戒心询问他们，但是得到的果然是莫名其妙的回覆。

「啊哈哈哈！我想她应该不存在任何地方喽！虽然肉体是还留著啦！你最好小心一点，可别粗心大意地向她攀谈喔！因为她搞不好会拿你没有礼貌或者难看之类的理由，将你变成宝石呢！」

「？」

「算了。我叫做法兰契丝卡。旁边的是法兰索瓦。在这场圣杯战争中，我们属于真术士阵营，同时身兼幕后黑手、庄家，还有麻烦制造机于一身……说到这里大概就知道了吧？理解了吧？」

「？？？」

绫香越听越困惑，身旁的剑兵则是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虽然完全不懂，总之谢谢你们出手相助。我知道传说中地狱三头犬非常喜欢使用了蜂蜜的小麦点心，但我手边没有。」

「很厉害吧。也难怪这条会为了点心而放过罪人的看门犬，传说能够流传到现代呢。」

法兰契丝卡咯咯窃笑看向户外。

绫香顿时回神，一边警戒正在贪图点心的地狱三头犬，一边观察外面的状况。

然后──户外也像室内一样，呈现一片倾泻著点心大雨的辽阔光景，成群的地狱三头犬已经待在饼乾山上不肯离开了。

「啊，对了对了。你不用向我道谢喔。」

「因为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要玷污你啊。」

神秘的二人组嘴角一扬地笑著说道。

「咦？」

绫香皱起眉头，观察对方究竟有何企图。

接著，也一边在观察绫香举动的法兰契丝卡，随即说道：

「哦？与差点死在卡修勒手上的第一天相比，感觉你变坚强了不少呢？」

「……卡修勒……！你难道是歌剧院的那个人的同伙？」

「对对对。而且那时候的你，明明一副已经活得很腻的德性呢。是受到英雄狮心王小弟的影响，觉得自己也变强了？还是你是倚赖著强者胆子也变大的狐狸？答案是哪个呀？」

「你……」

突然被拋来这些话的绫香欲言又止，无法斩钉截铁说出并不是后者。

但是，剑兵代替她出声，将毫无夸大的正直意见说出口：

「你胡说什么？绫香从一开始就很坚强。而且不管她是强是弱，若有值得信任的人在身边，胆子当然会变大。还有，绫香的眼神的确像狐狸一样凛然，但是她可不会捣乱庭园农园，更不会佯装猫儿诓骗他人。」

「能发自内心说出这些，不错！你果然很棒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确实是位好国王！只凭那瞬间的自己的理做出行动呢！」

法兰契丝卡的挖苦之言明明没有奏效，但两人不知为何满足地这么说。

他们再次看向绫香，并且一边做著转圈跳舞般的动作，一边向绫香说道：

「真好呢，好羡慕你啊。你叫做绫香对吧？」

「你遇到一位好国王呢！那样一来当然会变强，也会信任他嘛！」

「正因如此，我就趁现在向你们道歉好啦。抱歉抱歉！」

「不过，不原谅我们也没关系喔。要是可以原谅的话，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没什么啦，不会伤害你们的肉体啦，大可放心喔！太好了！」

看到两人彷佛不断在出言挑衅，绫香再怎样也心生不满，想对他们回嘴几句。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啦，根本听不懂……」

然而，下一瞬间──

「接下来，我们只是要稍微蹂躏国王的憧憬而已。」

随著法兰契丝卡将伞一挥，世界随即翻转。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堡。

虽然不像观光景点般修缮整治，但周围的城门与其中可见的庭园都有经过细心维护的痕迹，就连古老的石墙等等都反倒渗著庄严的气氛，并与深邃的森林地区融合，呈现幻想般的协调感。

「……呃，咦？」

绫香自嘴里流泻出的颤抖声音都变了声调。

直到几秒以前，自己与剑兵明明还身处大楼之中才对。

然而现在，无机质的水泥瓦砾与玻璃碎片一点不剩，甚至连点心山与贪婪啃蚀那些的巨兽身影也已完全消失无踪。

彷佛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些事物一样。

但是，会让绫香连声音都变调的理由，不是因为世界的景色改变了。

毕竟世界翻转改变的光景，刚才已经见过了。

让她的心跳急遽加速，全身冒汗的理由另有其他。

那就是──眼前的这片景色，是她曾经见过的地方。

「骗人……这里是……『冬木的城堡』……」

「冬木？」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令绫香惊讶地转头望去。

然后就在身旁看到与先前所站位置相同的剑兵身影。

「！……太好了！剑兵，你没事吧？」

「啊啊，是有吓到啦。这……比圣日耳曼那家伙让我见识过的『光雕投影』更厉害，是幻术啊。不只景色而已，包含风的气味与土壤的温度在内，都完美蒙骗我们的认知了。」

「幻术……？不是什么瞬间移动？」

「对，我们恐怕并没有移动到任何地方。照警察们也不在的情况来看，这个幻术蒙骗的对象不是空间，而是我们的五感。我的魔术师伙伴很了解这类状况。」

『哦？我对你的魔术师朋友挺感兴趣呢。』

听到名为法兰索瓦的少年声音，绫香环顾周围。

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彷佛挑衅一样，接著又听到了法兰契丝卡的声音。

『呿。本来想让你们以为是瞬间移动，玩弄你们一会儿呢。真没意思～』

「哎呀～你们真了不起。这么精巧的幻术，就连我活著的时候都未曾见过。太厉害了，你们要不要担任我的宫廷魔术师啊？本来待在那个职位的圣日耳曼，我怎么呼唤他都不回应我一声。我会重用你们的，要不要来替代他啊？」

『……喂，我想应该是我听错，不过是不是有个讨厌的名字从刚才就出现了好几次？』

『有出现呢。对喔，我记得这位国王，好像的确有去见过那个变态废物诈欺师。』

法兰契丝卡与法兰索瓦直到刚才都还愉快的声调突然露骨地低了不少，剑兵淡然地继续说道：

「哎呀～说他是变态废物诈欺师也太狠了吧？顶多算是非常怪里怪气的小贵族吧。」

「你的评价比较糟吧？」

曾在梦中见过那名「圣日耳曼」的绫香没再更进一步吐嘈，但也因此消退了几分紧张，冷静下来思考。

「原来如此……你们让我看到故乡的幻影，是有何企图？」

『咦？啊，对喔。你是冬木出身的呢。』

「咦？」

这两人似乎认识菲莉雅等人，所以绫香以为这场幻术是针对自己而来，但似乎并非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呈现出冬木的景色？

正当绫香这么思考时，她的身后发生了变化。

才刚觉得听见某种巨大物体逼近的声音响起──伴随雷鸣作响，「那个」已经过绫香等人身边，蹂躏冲过森林的大地。

就这么直接地朝通往城堡内部的大门过去的物体，是一辆由大牛拖拉的马车。

虽然绫香只能用「马车」来形容，但理查一眼就明白那是什么。

「刚才的是……双轮战车？还有浑身缠绕雷的牛……难道是飞蹄雷牛【God Bull】吗！如果没错，那就是戈耳狄俄斯王，不对……」

通晓众多英雄传说的剑兵，瞬间就明白那辆车的来历，以及驾驭者究竟是谁了。

驾驶曾经奔驰于古代战场的双轮战车的，是两名男人。

其中一名是留著气派胡须的红发巨汉，全身散发著豪放不羁氛围的男人。

「不会吧……我是听圣日耳曼提过那个人与传说不一样，其实本尊长得很魁梧，但原来那家伙没有夸大其词啊……！」

「你知道那个人？」

「对……要是我预料得没错……那位就是以马其顿作为出发点，蹂躏了大陆的霸王──『亚历山大大帝』啊……！」

──亚历山大大帝？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虽然不熟悉英雄传说，了解程度顶多和狮心王一样是「名字曾经听过」，但看到像孩童一样兴奋不已的剑兵，绫香也能明白这名人物不仅是留名历史的人，而且是比剑兵的时代更久远以前的英雄。

──这么说，他也是使役者……？

绫香虽然能感受到那人非比寻常──但是想起那名在红发男人身边，发出惨叫的青年身影，她稍微放下心。

或许是因为绫香从那名黑发童颜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种与自己类似的「不像魔术师的存在」感觉而起了共鸣吧。

╳　　╳

被封闭的城市 水晶之丘 最顶楼

『你说什么？正在下点心雨……？』

艾梅洛二世夹杂困惑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孔传出回响。

听完费拉特形容的周围情况后，他立刻掌握状况，提出自己的见解。

『原来如此……因为冥界本来就没有既定的样貌，所以利用了属于异质存在的地狱三头犬的特性吗……不过，无论是哪种系统的魔术，对方能够广范围地引起那么蠢的状况，想必是水准相当高明的魔术师吧……很有可能是使役者。』

正当这般冷静的声音回响的同时，捷斯塔的分身面露不悦地放声抱怨。

「啧！是幻术师吗！竟然做多余的事！」

──实际上要是那头神兽吸收多一点死者，应该会更接近原本的强度才对……

──虽然也得看这个仪式的土地能准备多少魔力资源，但如果进行得顺利，理应能成为与高等职阶的使役者旗鼓相当的战力……

捷斯塔如此思考，再次扬起嘴角。

「毕竟都已经准备到这个地步，我就稍微帮点忙吧。」

「你想做什么……！」

刺客一边斩杀从窗户闯进来的异形，一边喊道。

「很简单。总之先杀光十字路口的那些警察，再代替点心硬塞进地狱三头犬的胃里去。就这样而已。」

「你休想那么做……呜……！」

刺客冲向捷斯塔，但是众多黑烟般的异形像要阻碍她一般挡住了去路。

「对了，这些家伙现在……应该说，这个世界现在似乎将使役者视为首要目标了，你要小心喔。那边那位有名的杀人鬼阁下，你也要注意喔。」

捷斯塔看著戴在费拉特手腕上的手表说道。虽然那段话似乎也莫名包含著敬爱般的感情，但是只有杰克本人注意到这件事。

『……感谢忠告。』

杰克在心中为自己的存在露出马脚一事咂嘴，接著用念话向费拉特搭话。

（费拉特，怎么样了？办得到吗？）

（嗯～「再一会儿」就行了。）

不知道狂战士阵营有过那样一段念话，捷斯神情恍惚地继续挑衅刺客。

「呵呵，你介意我去杀那票警察队？可是你自己也在警察局和他们厮杀过吧。明明如此，又为何要阻止我去玩弄他们的性命？看起来也不是对地狱三头犬会增强威力感到厌恶呢。」

「……我不想让你称心如意。仅止如此。」

「不对，才不是呢！因为你知道警察队想要拯救缲丘椿，所以即使是敌对关系，你还是对他们抱有敬意了吧？啊啊，我懂，我了解你的一切。不过，你还不了解魔术师这类人的本质。」

「住口！」

刺客向捷斯塔掷出暗藏的匕首，但结果只是和刚才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再次确认到捷斯塔的本体并不在此处的事实。

「魔术师是究极的合理主义者，最后一定会选择杀了缲丘椿这条路。但是刺客，那才是正确答案喔。因为这个失控的结界世界，很快就要波及结界之外……殃及现实的史诺菲尔德了！既然如此，身为贴近人类史的英雄，当然该当机立断选择牺牲最少的路吧！牺牲区区一名少女就能拯救八十万人──不对，依状况不同甚至是拯救全人类！」

说到这边，捷斯塔的分身继续愉快万分地说下去：

「啊啊，你看上的那个佣兵小子，搞不好会抢先所有人去杀死缲丘椿呢！那样也不错！好想看到你遭受信任的男人背叛，面对愤怒与绝望的模样啊！」

「……」

愤怒的模样你已经看到了。

刺客一边投以彷佛带有此意、杀气腾腾的视线，一边将纠缠自己的最后一头异形击坠至破掉的落地窗外。

沉默而愤怒的刺客与恍惚且多话的吸血种，两人形成对比。

不过，就在即将形成那样的两人世界时，至此一直保持沉默的汉萨不识相地开口，破坏了气氛。

「喂，臭尸体。」

「……干嘛，代行者？少来碍事，现在气氛正好呢。」

丝毫不理不耐烦说道的捷斯塔，汉萨继续说：

「你上次在警察局说过你否定人理呢。说死徒是为污染人类史而存在。」

「？那又怎样？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身为代行者的你应该非常清楚吧。」

「那么，那名刺客也身为人类史的一部分，你不否定她吗？虽然你的确在玷污她没错──但你对她的贬低并非出于否定的心态。正因你已经为她著迷，无法否定，所以你才尝试用自己扭曲的情欲彻底玷污她，想逼她堕落。我有说错吗？」

「……你想说什么？」

脸上已无表情的捷斯塔问道。汉萨没有回答，还淡然说起别的事情。

「对了，要击败你们这种高等级的死徒，要不就是使用圣化过的武器或是拥有特异点，不然就是需要高等级的魔术师……还记得我这么说过吗？」

「那又怎么样？你这样拖延时间有意义吗？不如说，没时间的是你们的──」

一支黑键咻地穿过捷斯塔的分身。

当黑键插上捷斯塔身后墙壁的同时，汉萨说道：

「虽然我经过圣化的武器，无法触及不在此地的你的本体……」

「？」

「庆幸的是……我有高等级的魔术师协助呢，『多洛缇雅』。」

「──────────」

瞬间，捷斯塔的时间停住了。

抓住这短暂的空白破绽，费拉特发动魔术。

「干涉开始！」

接著下一瞬间，魔力往室内四处流窜，与散开潜伏的修女们持有的礼装产生回响，形成简易化的魔力奔流。

这些魔力奔流最后汇流集中到汉萨掷出的黑键上，发动了一项魔术。

「嘎啊！……什……咕啊！」

剎那间，应该只是分身的捷斯塔全身颤抖起来，露出苦闷的表情并发出呻吟。

「！」

刺客一脸困惑。

即使直接对捷斯塔使用魔术，也没能对他造成有效的伤害。

但是当神父对捷斯塔喊出「多洛缇雅」的瞬间，那个吸血种明显地瞪大双眼，连对刺客也完全无心理会。

捷斯塔屈膝跪地，眼球充满血丝，狠狠瞪著汉萨。

「你们……做了什么……」

「啊～……费拉特，麻烦你为他解释。」

「好的！你说那是分身，所以我就沿著魔力流动逆向找回去，刚刚『攻击了本体』！」

费拉特若无其事地解释完，仍然一脸苦闷的捷斯塔又说道：

「不可能！我的分身不是单纯的……」

「对！我懂我懂！你是将灵魂──或该说将概念核分开准备好几个后，再当作礼装安置在本体里，以此进行变身对吧？所以才能让分身都能各自思考，并且自由行动吧？然后你再藉由复杂地切换分身，达成类似电波干扰的效果，或者说杂技表演，来使我们困扰吗……哎呀，要区分那些模式很花时间，很辛苦呢！可是很有趣！」

「你说……区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捷斯塔此刻的表情，惊愕程度更胜痛苦。

「你是……什么人？魔术师做不到这种事……啊啊，可恶。那个不知为何『知道』我的变身的佣兵也是……不愧是圣杯战争，靠平常的手段不管用吗……」

既然分身都感到这么痛苦，那本体这时候或许也已经无法动弹。

如此判断的汉萨，虽然在意费拉特究竟将哪种魔术灌入了捷斯塔的本体，但觉得现在无需多问，便决定保持沉默观摩。

捷斯塔看向那样的汉萨。

「但是那些事现在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你，神父！」

「我做了什么吗？不过，只是喊你的名字就能让你那么惊讶，真荣幸啊。对了，趁现在承认也行喔。你不觉得自己有些骄傲粗心了吗？」

「少装傻了！你这家伙……为什么知道那个名字……！」

捷斯塔喊出深深挟带著愤怒与动摇的声音，汉萨听完后语带困扰似的叹道：

「原来是正确情报啊？看来有必要向你正式道谢了呢……虽然以我的立场来说，被发现做过这种事就惨了。」

「……？」

捷斯塔一脸疑问，然而下一瞬间，室内响起别的声音。

『我等本就是仇敌关系，无须道谢。』

声音是来自汉萨神父服上的口袋。

他从中掏出的是一支手机。

与正和钟塔君主处于通话状态的为不同支──是汉萨自己的手机。

大概是一开始就以扩音模式处于通话状态的电话，传来应该是一直保持沉默到现在的通话对象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优雅，又令人觉得难以捉摸、深不见底，这名人物说出协助汉萨的理由。

『也不是为你，我只是在投资老诤友的后裔罢了。』

「那个……声音是……」

捷斯塔的表情迅速改变交替。

混乱、动摇、愤怒──以及绝望。

『并作为回报委托处理了废弃物，如此而已。你没理由感谢我。』

听著注意力丝毫不放在自己这边的「声音」，捷斯塔内心直冒冷汗，喃喃低语：

「为什么……」

汉萨语气淡然地对他发出的呢喃进行追击。

「向你介绍，这位就是『协助我的高等级魔术师』。」

「骗人……为何您会出现……！」

捷斯塔呻吟地说道，表情因窜遍全身的痛苦显得极为混乱，对此表情毫无紧张感的费拉特回道：

「啊啊，理由很简单啊！」

「什么……？」

「既然你是这么强悍的吸血种，我想你在其他的吸血种同胞之间肯定也是名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要请教认识的人啊！」

「……啊？」

费拉特过于悠哉的话语甚至让捷斯塔忘记痛苦，一脸错愕地流泻出声音。

「然后，和我交换过电话号码，同时又是吸血种的人，我只认识一位喔。」

为自己的预料命中感到开心的费拉特，竖起大姆指说出通话对象的名字。

「接著就宾果啦！你果然知道他的事呢！梵‧费姆先生！」

╳　　╳

同时刻 冬木市（幻术）

「？……怎么回事？刚才好像出现一阵讨厌的感觉呢。」

「是你多心吧？」

普列拉堤一边往嘴里塞进点心，一边回应在身旁歪头疑惑的法兰契丝卡。

在缲丘椿的结界世界内部，存在两个以宝具「螺湮城并不存在，故世间狂气乃永无止尽【Grand Illusion】」发动的幻术。

第一个是为了将剑兵与绫香关入隔离空间，用来欺瞒结界世界本身的幻术。

另一个则是为蒙骗剑兵与绫香的五感所施展的幻术。

现在的剑兵与绫香就彷佛全身穿戴VR设备一样，目睹冬木市的光景。

两名普列拉堤一边看著镜子，以第三者的角度欣赏于冬木市之中的剑兵与绫香的身影，一边开心地说道：

「快快快！你们看电影时都配什么吃？爆米花还是吉拿棒？要准备就趁现在喔！甜甜圈和热狗也不错呢！法兰索瓦【我】也这么觉得吧？」

「哇～法兰契丝卡【我】在对我下马威呢。明明就知道我死掉的时代还没有那种食物。」

「可是在这边的大陆，爆米花好像在我们诞生更久以前就存在喽～？」

「咦，不会吧？那搞不好会追溯到神代去喔！爆米花真厉害，根本是神！」

「那个叫爆米花的这么厉害啊……既然是那么历史悠久的料理，我也想尝尝看了。」

正在靠「伙伴」的治愈魔术治疗腹部伤势的剑兵，听得不禁咽下口水。

「只要能离开这里，想吃多少我都请你啦。」

已经懒得吐嘈剑兵的绫香，正在亲自观察周围的状况。

冲进城堡里的红发大汉与疑似其主人的黑发青年，还没有要从已毁坏的城门深处出来的迹象。

看到连周围的繁花绿草都静止不摇曳的样子，应该是自称法兰契丝卡与法兰索瓦的那两人让重现的「幻术」停住了。

接著，头上再次响起声音。

『算啦。不吃东西地集中精神观赏或许比较好喔！毕竟对你们来说，这可是能看到活著的时候绝对无法拜见的最棒表演啊！』

「哦，真令人期待！既然是幻术，该不会是要我和那位亚历山大大帝交手吧？」

『那样也挺有趣的。但已经察觉是幻术的话，效果也会减半呢～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待会儿要上演的好戏，绝对比你说的更有意思喔！毕竟我都说过要让你瞧瞧你不曾见过的东西啦。』

就在法兰契丝卡的声音如此表示的同时──静止的景色再次动了起来。

一会儿后，扛著大木桶的红发大汉从毁坏的城门后面走了出来。

看起来果然有些畏缩的青年跟著出现，接著又有别的人影从城堡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是菲莉雅？不对，仔细一看不一样……」

绫香不禁大喊出来。

其中一人是与菲莉雅一样，让如雪般的美丽银发随风飘逸的美女。

那名女性身旁站了一名相形矮些，身著的蓝衣上穿戴银色胸甲，表情凛然的女性。

「？她是谁……感觉有点像是英灵呢……当骑士的女人……贞德‧达鲁克之类的？」

绫香将自记忆深处抽出的名字列举出口，如此询问站在身边的剑兵，然而──

「咦……？」

绫香不禁吓到了。

因为剑兵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笑容顿时消失──彷佛亲眼见到世界末日开始了一样，甚至看不到表情中有一丝能形容为喜悦或难过之类的感情存在，唯有纯粹的惊叹。

「……这是……梦吗？」

「呃，都说过是幻术了吧……咦？难道……你们认识？」

──该不会是妻子、妹妹，或是女儿之类的……？

担心可能是与剑兵亲近的人物让绫香有些紧张地询问，对那名女性目不转睛的剑兵则是轻轻摇头地回答：

「我们不认识。我是第一次见到。」

「？？？什么意思？」

剑兵茫然自失地回答困惑的绫香。

「你先等等……我的伙伴们……也正在确认……啊啊……天啊，啊啊……啊啊……」

剑兵握紧拳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对身旁的绫香说道：

「我还能一直这样站著没有下跪，有两个理由。」

「下跪……？」

「第一个理由，我好歹也是一个国王。轻易向人下跪，会对不起那些赞颂我的子民。」

虽然听不懂剑兵在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冷不冷静，但是当绫香听完下一句话后，便确信了「剑兵已失去冷静」这件事。

「另一个理由是……哪怕只多一秒也好，我想将追逐了一辈子的传说，深深地留在我的眼里。」

连下跪低头的时间都舍不得。

看著彷佛带有此意的剑兵，绫香也明白那名穿戴白银色装备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物了。

明白归明白，但无法立刻接受这件事。

因为就留于记忆的印象而言，这名连自己都知其名的英灵──应该是男性才对。

但是，绫香无法联想到除此之外的答案，便将那个名字说了出口：

「难道是……『亚瑟王』……？」

梦境中理查的母亲曾经说过各种传说﹑剑兵自己也形容为「伟大祖王」的人物﹑圆桌传说的英雄主角。

绫香虽无法立刻相信，但是从那名女性的举动间确实能感受到威风凛凛的气势，浑身散发的格调，与走在前方身材魁梧的亚历山大大帝相形之下也毫不逊色。

「咦，可是，为什么……是女性？」

彷佛要回答绫香的疑问一样，天上响起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

『阿特莉亚‧潘德拉岗──那正是亚瑟王的本名喔。小心点，历史考试时写这个名字会被打叉的喔。』

「我们现在看到的，难道是……」

『没错，是曾经在冬木举行的圣杯战争的部分片段。虽然是距今将近十五年前的事了～哎呀～我真是的，运气真好！现在正好是城堡的结界遭到那辆雷战车毁掉的时候呢。可以好好欣赏三位国王齐聚一堂的样子！』

「三位？」

意思是还有一位国王会来吗？

绫香这么想著的瞬间──最后一人伴随著不高兴的氛围，在亚瑟王与亚历山大大帝的面前出现。

「……！」

是在教会时，击败剑兵的金色英雄。

见绫香显露警戒神情，法兰契丝卡笑道：

『哈哈哈！放心，你不用害怕！这只是重现了我的使魔观测过的光景而已！』

「搞什么……你到底有何目的？」

绫香怒瞪天空，随即出现少年与少女的回答声。

『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而已啊。』

『没错没错！我们想看看国王大人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也就是所谓的五五分帐！是双赢的关系喔！』

『我们要向广获民众爱戴的狮心王大人表达敬意，所以才告诉他呀。这位比那样的狮心王大人更有名，还成为狮心王大人自身的骑士道根基，最后升华成心灵支柱的「亚瑟王」陛下的真正模样！』

那瞬间，世界杂音作响。

彷佛听到了沙沙、沙沙之类的幻听一样，世界的景色摇晃动荡起来，瞬间涂改变换。

不。

是连续地涂改变换。

冬木大桥的景色。

在港口与枪兵交手的亚瑟王的姿态。

在河川地区与巨大怪物作战的英灵们，以及与战斗机融合的模样诡异的骑士。

用枪扫射乘坐轮椅的男人的魔术师身影。

一栋旅馆大楼倒塌的景色。

那些绫香有印象的景色中，毫无现实感的无数情景以数秒为单位快速切换。

但是，无论是在周围出现的人类或英灵，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绫香与理查的存在。而且别说有没有注意到，甚至有人影大摇大摆地穿过他们。

八成是因为绫香与剑兵真的只是「旁观者」，乃无法干预其中，也不会受到影响的存在吧。

这些频繁切换的景色，仅使绫香的内心不安。

那些画面里也出现她不愿见到的玄木坂周围的风景。

那栋蝉菜公寓仅仅在视野的角落出现一瞬间，光是如此就让绫香产生心脏被揪住般的错觉，呼吸自然地急促起来。

就在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时，法兰契丝卡的声音响起。

『目前的都是预告片喔！很棒吧，才预告片呢！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正片吧！虽然只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片断纪录……不过我可是将其剪辑成一支能看得很快乐的纪录片喽！不过，剧透的话，这是个坏结局啦！』

接著，影像再次切换。但这次并非数秒就结束。

影像从机场开始。一名很像菲莉雅的女性走下飞机，随侍在她身旁的人是身穿黑西装的亚瑟王。

在彷佛电影开场般的情景中，绫香看到空中浮现著文字。

【剪辑：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以及用日英文并列注明的可爱标志。

那低级的兴趣让绫香脸颊抽搐，她瞥了旁边的剑兵一眼，发现毫无表情的剑兵，眼神认真地持续看著那些情景。

──剑兵……

──那名女性，真的是你一直尊敬的亚瑟王吗……？

彷佛受到剑兵的影响，找回紧张感的绫香，决定不再分心地观看这幻术的世界。

『要好好享受喔。好好欣赏你尊敬的亚瑟王的真面目……』

大概是确认观众都已投入其中，伴随法兰索瓦坏心眼的声音，听来刻意的开幕铃声注入这片幻觉之中。

『还有她遭到主人的背叛，连同心愿惨遭践踏的瞬间。』

╳　　╳

被封闭的世界 水晶之丘 最顶楼

『费拉特，你让我听了不少兴味盎然的事呢。』

从汉萨手机的出声孔响起的声音，让费拉特松了口气。

「太好了！明明是通话状态，你却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呢……」

『我只是顺水推舟，把钟塔君主的授课也听完了而已。这是笔只赚不赔的交易。』

接著，钟塔君主的声音也从摆在祭坛上的手机响起：

『等等，费拉特……刚才是谁的声音？如果我没听错，是不是出现了你每次讲到故乡话题时，老是会提及的那个名字……难道你在连系我之前，还先联络别处了吗！』

「对、对不起，老师！虽然我是交互拨打的，但是摩纳哥的通讯状况比伦敦稳定得还要快……」

『君主，你的授课实为优秀。看来我与你教室的学生们「相当」有缘啊。』

『……那时真的麻烦你了。』

二世勉强地说出这些后便陷入沉默，汉萨电话另一头的男人无视二世，接著以怀念过去般沉稳的声音告诉费拉特：

『不过……倒是让我想起在八十多年前，用收音机首次聆听广播剧时的事了啊。记得那出剧的题材似乎是基度山伯爵吧。与那出剧的坏人相比，现在这出的实在陈腐老套。』

「……！」

捷斯塔清楚刚才那段发言中的最后一句，正是针对自己所言。

若考虑话语的意义确实如此，但是在那以前，捷斯塔的确一直感受到那个人的视线。

或许并非正在亲眼观察，但是他肯定将自己掌握得一清二楚。捷斯塔很清楚那个人就是能办到这种事的存在。

而那个人现在正语气淡然地，简直像在旅馆里用客房服务点一杯早晨咖啡般说出一则委托。

『这是好机会。费拉特，你顺便帮我收拾掉「那玩意儿」吧。』

「……！」

捷斯塔顿时一僵。

因为他立刻就明白，从电话中听到的「那玩意儿」是指什么。

就在这时，被惊愕与畏惧所困的心得以消解，他终于能够向电话另一头的人开口。

「您……您这是要插手我的事情吗……！梵戴尔修塔公！」

『……』

听到这段对话的杰克，心中有一丝惊讶。

──原来如此。

──虽然并非在怀疑费拉特的话……看来那位吸血种真的是大人物。

──声音听起来是沉稳的老绅士，其中蕴含的慑人气势却彷佛强大的王者。

瓦勒里‧费南多‧梵戴尔修塔。

通称「梵‧费姆」。

费拉特与狂战士对话时偶尔会提到这名「吸血种熟人」，但看来此人远远超乎杰克所想像，是一名君临世界内侧的大人物。

根据汉萨的描述，有一群被指定为特别存在，总数接近三十名的上级死徒。这个男人乃其中之一，同时还具备「人类的面貌」，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顶尖企业钜子。

他不依靠吸血种与死徒的能力，靠著经济力与权力就在人类社会中构筑了强大的关系网路，是一名集合死徒与人类双方之力于一身，存在特殊的恐怖吸血种。

不过，费拉特对他的认知单纯得仅有「在老家经营一艘内设赌场的豪华客船，是超级有钱又强大无比的吸血种」这种程度而已。

彷佛有【魔王】那般外号的死徒，沉默一会儿之后──

从扩音孔传出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回应捷斯塔，听起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死徒是否定人类史之物……是吗？』

实际上，或许是他已经找不到与捷斯塔交谈的价值了。

彷佛是说给费拉特与汉萨等人听的一样，他淡然地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所以才丑恶」。一边高谈否定人类世界的话语，现在又对可谓人类史极致的境界纪录带……对英雄心怀爱意。这正是所谓的双重标准啊。』

「……！」

『以恶意来享受人类无所谓。反过来迷恋心怀美丽信念的狂信者也并非不可能，随面对的个体不同，会改变态度理所当然。不过，以死徒的立场这么做就……换句话说，若连死徒也因为对象就改变自己应有的姿态，那便形同刻划于世的不必要程式错误。』

汉萨确信了。

反过来说，梵‧费姆这名死徒的意思是──要是捷斯塔不提「否定人类史」这种话，纯粹只怀著扭曲的欲望玷污刺客，一切他都会置之不理。

那么，如果捷斯塔采取的立场是「为了爱决定封印死徒应有的姿态」，他会怎么做呢？虽然不知道答案，但至少这种假设只是纸上谈兵，因此汉萨决定先将这些疑惑都置之不理。

在联络艾梅洛阁下二世之前，费拉特向梵‧费姆提及捷斯塔的事情时，梵‧费姆起初还友善地评价捷斯塔，说捷斯塔与自己一样是属于肯定人类派的死徒。虽然带有颓废性的破灭主义倾向，但在人类身上发现了足以策划一同殉情的价值。

但是，当汉萨将捷斯塔在警察局做过的事──一边向刺客示爱，一边使出否定人类史的力量对付众人时，梵‧费姆瞬间就切换成极为冷漠的态度。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说出了捷斯塔的真名「多洛缇雅」。

从那件事就能明白，这名上级死徒有亲自设立的严格规矩，捷斯塔八成是违背了其中的戒律吧。

──也就是说，要是捷斯塔没有违反他的规矩，他有可能还会反过来成为我们的敌人。死徒就是这样，所以才麻烦。

那样才是值得汉萨敬爱的集团──埋葬机关视为对手的大目标。

因为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介入，所以汉萨仍然维持警戒。不过，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梵‧费姆透过电话对他说道：

『你叫做汉萨吧？不用担心，我和钟塔的君主一样，只是一介在安全地带评论战场的观众而已，无需在意我。』

「真令我惶恐。身为教会的一分子，我会诚心静候您的捐献。」

『不介意我开支票就行。』

对汉萨的挑衅不为所动的财经界霸王，沉稳地说道：

『最近我热衷于生态运动，要节省能源。长时间的电话就到这里为止吧。』

说完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语后，梵‧费姆留下一句简单的道别便挂断电话。

他直到最后都没有与捷斯塔直接交谈过，这件事实正表示他与捷斯塔已经完全断绝关系。

「……」

「啊──那个，呃……你还好吧？费姆先生好像很火大呢。你要是想与他和好，劝你传简讯比较好喔。因为即使他把你设为拒绝来电，他的秘书好像还是会检查所有的讯息。」

费拉特彷佛追击一样，对跪著一动也不动的捷斯塔说道。

汉萨判断这个分身已经无力抵抗，以手势对修女们下达指示。

「虽然遗憾，但你要是还有余力打简讯，就顺便向教会传几句忏悔吧。我们现在要去诛灭你的本体了。」

──刚才的声音，是魔物的首领之一吗？

──光听声音就明白是恐怖的敌人……

──但是，之后再考虑那个人的事。

刺客为该采取的行动犹豫片刻，或许是判断没闲功夫理会捷斯塔的分身，她决定直接从破掉的玻璃窗往外──前往缲丘椿的所在之处。

但是，一团巨大的影子覆盖在她面前，阻挡了去路。

既不是烟雾般的魔兽，也不是地狱三头犬，而是格外纯粹的「死」之象徵──

一副遭到漆黑火焰烧至炭化的全身骨骼。

若要举出更具特徵的部分，那就是骨骼的全长足以匹敌这栋大楼。

「哇啊！巨人妖怪！」

就在费拉特做出宛如小学生的惊吓反应时，方才蹲著的捷斯塔慢慢站了起来。

「哇啊！吸血鬼妖怪！」

再次受到惊吓的费拉特。

维持手表形态不变的杰克，怀疑地说道：

『魔术应该还有效才对，不过……』

虽说是分身，但不代表完全不会展开攻击。

在四周成员都警戒著低头沉默的捷斯塔时──

「……呵呵。」

流泻细微的笑声。

「这样啊……我的死徒身分被废除啦？」

脸孔如同亡魂般苍白的捷斯塔，流露莫名充满疯狂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样』啦，我亲爱的的刺客！」

「你说……什么？」

觉得诡异的刺客因此皱眉，捷斯塔接著说道：

「怀著比谁都强烈的信仰，却遭到教团长老们舍弃的你；与向你展现比任何人都还要尊贵的爱，却遭到肯定人类派主流舍弃的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一直见到的景色吗！我用灵魂理解啦！果然互相吸引彼此就是我们的宿命啊！」

「你就别再说那些好像会让警察找上门，然后被职场开除的跟踪狂台词了吧。」

汉萨一脸厌烦，现在没空听捷斯塔说那些话。

他看向巨大骷髅，开始思考该将其击退还是该脱离此地。

接著，一阵强烈的冲击袭击大楼。

「！」

发生什么事情很明显。

巨大骸骨举起手臂，开始直接殴打大楼。

「哦哦！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不愧是以梦与死为基础的世界，彷佛在宣示恶梦永无止尽一样啊！」

捷斯塔让情绪更加高涨的同时继续放声大笑，甚至克服了袭卷全身的痛苦。

「好吧，梵戴尔修塔公！我就证明给你瞧瞧！我要和亲爱的刺客一同掌握圣杯，用那股力量唤醒蜘蛛，将人类消灭得一个不留！等到刺客成为最后留下的人理时，我再回到原本肯定人类的身分！到时候请为我召开祝福的盛宴啊！梵戴尔修塔公！」

「那个人是不是脑袋不对劲，在胡言乱语了啊！我的术式可能太激烈了……」

对于费拉特的大喊，汉萨回答他：

「你放心，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德行。」

与汉萨一样身为从一开始就清楚捷斯塔不正常之处的刺客，毫无犹豫地尝试迎击骷髅。

那瞬间，巨大骷髅的嘴巴落下火焰，朝刺客弹了过去。

「……！」

刺客立刻以宝具之一「狂想闪影【zabaniyah】」扫开火焰。

虽然以蠢动的发刃牵制住攻击，但刺客一观察，才发现在大楼的反方向那一头也出现了同样规模的巨大骨头，几乎堵住了通往外面的路线。

「哈哈哈！这还真是！看来是想让整栋大楼都倒塌啊！不过放心吧，只要这场梦境的主人希望，这座城市无论毁坏得再惨不忍睹，依然会恢复原状！不过，会恢复的只有大楼……唉唉，真可怜，只因为你来到这里，令人怜悯的神父、修女，还有魔术师都要遭受牵连命丧于此啦！」

「你这混蛋……！」

刺客低声吼道，承受她杀意的捷斯塔舒服得弯起眼睛。

「哇啊！糟糕糟糕！祭坛要塌了！」

接连的摇晃不断袭击大楼，使费拉特搭好的简易祭坛随之倒塌。

『喂！费拉特！出了什么事──』

随著艾梅洛阁下二世的声音中断的同时，大楼响彻巨大的摩擦声。

城市地标的摩天楼──水晶之丘大大倾斜，最后终于应声崩塌。

然后，原本位居最顶楼的费拉特等人──

╳　　╳

冬木市（幻术）

幻术的世界中，正气势磅礴地放映冬木凯悦酒店倒塌的模样。

原本是在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序盘所发生的事情，但经由普列拉堤的剪辑后，那片光景与最后的高潮「冬木大火灾」景致重合交叠，形成了更悲惨万分的演出。随后，幻术的帘幕便落下闭幕。

「……」

幻术结束，世界的模样回归冬木森林的景色。

已经没有人出现，城堡里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在呼啸的寒风之中──绫香觉得必须开口说些话才行，但她甚至无法转头看向身旁的剑兵。

那对少年少女不断呈现的「幻术」，内容可谓是恶作剧的极致，只是一味出现胡闹般的演出，但是反过来说，绫香也明白那是为了激怒观看者而经过精心计算的演出。

自己并不了解亚瑟王这名人物的事迹。

但是，只要观察以亚瑟王与其传说作为精神支柱成长的理查，就能体会亚瑟王这名存在，是被描述得多么高洁、勇猛，而且庄严。

实际上，光是听闻剑兵在这几天途中讲述的崇拜之情，就足以让不知道亚瑟王传说的绫香，在心中扎根留下「虽然不是很懂，但总之是很杰出的人吧」这般印象。

但是，也正因如此──

绫香才无法确认，从刚才的幻术中看到亚瑟王的理查，此刻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倘若只谈结论，刚才的内容可说绝非是在诽谤中伤亚瑟王无所作为。

也没有指控亚瑟王是狠毒的虐杀者，更没有将其丑化成卑鄙小人的描写演出，幻术中的亚瑟王确实是高洁的存在，就连绫香也明白。

但是最后呈现的景象是──即使具备高洁之心与正义之志，亚瑟王终究有无能为力的事情这件现实。

自己的王道遭到其他国王的否定，与托付了自身命运的主人背道而驰。

最后更遭到主人背叛，以自己圣剑的力量打碎了圣杯。

导致的结果，就是冬木市出现前所未有的大灾害……这副光景。

幻术所呈现的最后一幕──亚瑟王站在堆积如山的焦尸堆中心，这幕光景让绫香实在难以忍受，只能一直低头到最后。

绫香思索起幻术呈现过的一幕情景。

三位国王酌酒交杯时，彼此各自的高谈阐述。

金色的英雄王说道。

──「为王者应履行之道，便是自身制定的律法本身。」

红发的征服王说道。

──「王者为以自己的身体为起点，征服、蹂躏遍布一切的富裕与道理之人。」

然后，白银的骑士王说道。

──「为了实现救济子民的心愿，应当向通往正确理想的『道路』殉身之人，才是王者。」

骑士王再接著宣言自己要托付圣杯的心愿。

──「我要回到选定之剑的仪式之初，倘若那时候有比我更适合当国王的人选，就要将历史交付该人，改写不列颠的历史。」

理查母亲为他所说的枕边故事，其序幕正是传说中成就了亚瑟王这名国王的选定之剑的仪式。

骑士王的想法，似乎是倘若有比最终导致国家灭亡的自己更优秀者，就该将国家的未来交给那名人物。

然而，听过这席发言的征服王却散发静谧的怒气，金色的国王更是嘲笑骑士王滑稽。

对于骑士王「必须回应人民祈求救济的愿望」的论点，征服王以满是愤怒的话语予以否定：「无欲无求的王无法领导人民，因为人民不会憧憬『正确』的奴隶。」

──「拋弃自身一切只为向正确殉身，有这种生存方式的根本不是人。」

──「征服王啊，你何能断言放弃人身的治世不如于人？」

──「咯咯。骑士王啊，总有一天，你的信念会将你推离人的范畴至神的领域啊。」

──「有何可笑，英雄王？倘若凡人之身能够办到那种事，没任何理由犹豫。」

──「是吗？我认识的女神，就是会将自身认定的正确强加人民的蛮横化身呢。」

──「喂，骑士王。由人称宙斯子孙的余说这些话不太合适，不过……」

──「追求如神一般正确的路，最后将会对子民进行拣选喔。」

后来又持续一段问答之后──就在骑士王最后想说些什么之前，因出现袭击者而结束了这场问答。

实际上这场三王互动的时间还要更长，但绫香已经不记得全程经过了。

因为红发国王的魄力以及对金色国王的诡异恐惧，让绫香受到压迫而无法冷静。

要是没有出现袭击，骑士王那时候是不是还有能反驳回去的意见呢？

绫香与剑兵所处的位置，看不到骑士王的脸。

骑士王那时候究竟流露著何种表情，只能靠想像来弥补。

是法兰契丝卡等人故意不正面展示，还是当初观测这段经过时就没有看到骑士王的表情，这些都已无法确认。

亚瑟王有没有像绫香一样，因为征服王的怒吼而受到震慑？

或者是自认自己的王道澄如明镜，表情处之泰然？

虽然金色国王说过「骑士王苦恼的表情很棒」这种虐待狂般的发言，但是骑士王真的有露出苦恼的表情吗？如果真有其事，又是对什么事情苦恼？

绫香无法得知。

那么，剑兵能明白吗？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景色已切换，到最后，骑士王究竟有没有成功反驳另外两名国王，绫香终究还是无法得知答案。

但是，因为绫香也觉得剑兵说过的「为人民而活」是正确的，所以目睹这种信念惹怒其他国王和遭到嘲笑对待时，让绫香受到不少打击。

因为彷佛看到救了自己的狮心王──虽然自己并非他的子民──也遭到拒绝一样。

幻术产生的影像，的确重现了使魔曾经观测到的光景。

之中也有一部分，是从耗资不斐雇用的过去视魔眼使用者得来的情报加以重现。

但是，因为冬木的圣杯战争管理人马奇里以虫构筑成的结界太难对付，所以无法看透一切经过。

理所当然地，无法看透到内心面，掌握各个成员处于何种心境状态。

反过来说，虽然知道，但故意不告诉狮心王与绫香的部分也很多。

法兰契丝卡知道冬木的圣杯早已遭受「污泥」污染。

因为无法观测到圣杯遭到摧毁时的前后互动，所以法兰契丝卡也不明白亚瑟王的主人其内心想法。

但是可以推测选择摧毁那只圣杯，在某种意义上实属正确作为。

于是经过编撰的幻术，不让观看者察觉到那些事。

因为狮心王与绫香见到的一切，纯粹只是影像。

从位于城市远处的使魔视点所见，圣杯遭到摧毁瞬间的光，以及──

因此成为起因，在冬木街道上溢出的地狱光景。

摧毁圣杯时使用了令咒这点，不过是夹和了作为推测的旁白罢了。

然而，由于无法想像亚瑟王会基于自身意志选择去破坏圣杯，自然也没有理由否定那样的旁白。

接著，绫香看完后的老实感想──

刚才的亚瑟王走过的「道」，是一场生动到恐怖的「战争」情境，与在梦境中的理查母亲讲述过的「骑士道故事」实在相差太多。

轰轰烈烈的暗算骗局。

遭到主人否定的国王。

己方阵营的同伴挟持女性当作人质，开枪扫射毫无抵抗的对手。

然后──将那些濒死魔术师的头颅砍下的国王。

若要说战争做到这样理所当然，那也到此为止。

但是即使如此，这副情景与绫香对「英雄们的斗争」所抱持的想像相比，实在相差太远。现在才被迫了解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样的战斗中的绫香，光是强忍恐惧所造成的作呕感，就已经费尽力气。

──充满那样过分手段的战争中……居然有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杀出那个战场的亚瑟王，究竟做何表情？

无论是哪场苦境，都没有映出身处其中的亚瑟王的表情。亚瑟王是否有遭到打击，还是淡然处之？这些绫香都无法判断。

但是……无论答案为何，或许都与理查憧憬的英雄故事差得太远了。

倘若亚瑟王有为残酷的命运而茫然那还算好，但如果是淡然接受了这残酷的命运──那确实如其他国王所说──已并非人类，只是如同机械的「系统」。

并且，即使做到这种地步，最后还是落得遭到主人背叛，毫无收获的下场。

「在冬木竟发生过这种事……虽然我听说过大火灾的事……」

光是如此的确就已是悲惨的光景，但是绫香在意的是将一切剪辑得好像亚瑟王是凄惨的失败者。

正因如此，绫香一边强忍不停涌上的作呕感，赶在剑兵开口以前瞪向普列拉堤们的声音方向说道：

「啊～嗯，总之我非常明白你们两个真是烂透了。」

『哈哈哈哈！别那样夸奖我们嘛，会害羞耶～』

「……剑兵，你不用在意喔。都是幻术吧！一定全是凭空杜撰！那些国王的论争一定也全都是假的！」

『咦？这样好吗？如果全都不是真的，那连骑士王大人反驳回去的发言，也会变成谎言喽！』

法兰契丝卡坏心地说道，让绫香顿时语塞。

「那、那是……」

『哎呀，到底是真是假，是假是真呢？虽然俗话说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话说回来，你根本就没有想相信的亚瑟王形象吧？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不会让保护你的狮心王小弟沮丧，完美帅气，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其信念的骑士王大人吧？』

「那种事……说起来结局也很奇怪。那个主人根本没有要自己破坏圣杯的理由！搞不好骑士王大人确实得到圣杯了！归根究柢，那么杰出的国王，怎么可能说出希望让别人当国王、改写历史的那种愿望……」

『嗯，很好！你的反应太棒了！完全不懂圣杯战争的局外人才会有的意见，果然吸引人呢！不过，对喔……要是阿特莉亚妹妹得到那个圣杯，会变成什么样，那也挺令人在意呢！万一出差错污泥会时光跳跃……不对，有可能吗……』

法兰契丝卡不断嘀咕著奇怪话语，对此烦躁的绫香沉默了一会儿。

接著，她看向至今仍贯彻沉默的剑兵。

同一时间，法兰契丝卡他们也对著剑兵挑衅似的喊道：

『好啦，看完有什么感想啊？狮心王小弟！有人一直想改写你憧憬的国王大人的英雄传说喔。而且那个人偏偏就是国王自己，还打算从建国开始改写……知道这件事后，有什么心得啊？看到亚瑟王原来是如果得到圣杯，就想将你们的历史化为乌有的暴君后，有什么想法啊？』

『看完你憧憬的传说国王──亚瑟王虽然战无不胜，最后却落得什么也没得到的凄凉故事，有什么感觉啊！还有遭到其他国王彻底否定的模样！』

「住口！反正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吧！剑兵才不会被那种幻术欺骗……」

绫香很害怕。

平常总是滔滔不绝的剑兵，从那名身穿蓝衣的国王出现后，直到现在不曾说过一句话。

毫无感叹亦无惊讶，甚至感觉不到剑兵就待在身边。

堂堂国王被魔术师当成走狗一样使唤、葬送奄奄一息的弱者。最终就连不惜做出这一切也想实现的心愿都背叛，什么都没得到的姿态。

一想到目睹亚瑟王那副模样的剑兵内心会有什么感受，就让绫香觉得必须向他说些什么才行，然而最后还是找不到该说出口的话语。

但是，一直在那样的绫香身边保持沉默的剑兵，这时开口了。

「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

绫香不禁循声转头，只见剑兵仍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不晓得是否为错觉，总觉得剑兵的双眼似乎炯炯有神。

绫香差点以为剑兵是打击太大淌出了绝望的泪水，但是──

实际上正好相反。

剑兵维持伫立姿势，向这个幻术世界致上最高级的行礼。

「既然你是编纂这个幻术的人，那应该明白……堂堂国王向他人敬礼这个举动多么有分量吧。」

「剑兵……？」

剑兵在困惑看著自己的绫香面前，直接传达发自灵魂的话语。

「但是，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感谢你告诉我……这个伟大骑士王的崭新英雄故事……！」

当众人察觉到蕴含在那席话中并正缓缓涌出的感情时，不仅是绫香，就连观察这一切的法兰契丝卡他们俩也感到疑惑。

那感情是──压倒的欢喜。

倘若刚才以为的炯炯有神是因为泪水，那也是因为极度的感谢与喜悦所流的吧。

「剑兵……你在说什么……」

「绫香……你看完那一切后……会认为骑士王不是英雄吗？」

「咦……」

「听我说，绫香。圆桌骑士传说里讲述的……像是国王遭到背叛、遇到不讲理的事情，还有在最后遍体鳞伤、失去一切的结果──我全部一清二楚。但是对我而言，包含那一切都让我憧憬。」

见到绫香歪头疑惑的模样，理查露出像在描述自己喜欢的棒球队一般的少年表情，开始慢慢解释道：

「而且……那场酒宴上的问答，骑士王并不是遭到另外两人否定。」

「咦？可是……他们明明怒吼……」

「你仔细想想。亚历山大大帝『只是生气而已』。绝对不是否定骑士王的王道。虽然口口声声说骑士王只是装饰，或者深受国王这个偶像所束缚，但是并没有否定偶像这件事。他的言下之意单纯就是『我承认你的功绩，但我不中意这种作风』而已啊。」

如此解释的剑兵别说焦躁，简直比以往还要冷静。绫香惊讶地问道：

「是……这样吗？」

「我只是拿母亲大人教的来现学现卖就是了。『所谓的国王并非行走于王道之人，而是其路获得人民誉为王道之人』。因应时代与土地的不同，随著人民与臣子的态度差异，事物的正邪观念都会轻易地有所改变。进行那场问答的三人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那场问答原本就没有正确答案吧。他们想测量的是合不合乎道理，而非正确与否。」

伫立不动的理查，说笑似的堂堂告诉绫香后，又说道：

「对了，我等骑士王的确只有一点逊色于另外两位国王！那就是说话『太小声』了！我也认同每位国王的意志，同时也予以否定！与我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王者们，各有自己的王之意志理所当然！可是啊，能在最后大喊『我说的才对！』这种话的人才是强者喔。像十字军有个叫腓力的人就有那种感觉。」

见到理查的表现，普列拉堤们也语带困惑地说道：

『哎呀──变成那样啦。本来以为你会更生气地责备另外两个国王，或者反过来对阿特莉亚妹妹感到绝望，剥掉你那层从容的表情呢！』

『……话说回来，你好像不惊讶亚瑟王是名女性呢？』

两人以十分确信、不带感情的语调问道：

『……你果然早就「知情」了吧？』

『看来你知道真正的、与魔术有所关联的亚瑟王传说……不，是阿特莉亚‧潘德拉岗的传说，你是竭尽所能才接触到的……对吧？』

普列拉堤们怀疑地问道，理查不理会他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就知道，这才是你们的目的吧？你们很想知道我有多深入了解骑士王的历史吧？很遗憾，我并没有找到那座幽禁了梅林的塔。」

然后理查一度抹去了表情，仰望天空陷入沉思之中。

「啊啊……不过真的很厉害呢……无论是亚历山大大帝，或者那名金光闪闪的人，包括我等祖王也一样……大家都是超乎我想像的『国王』啊。」

「剑兵？」

在意停下动作、自言自语的剑兵是不是果然受到了打击，绫香担心地喊了剑兵一声。

然后，剑兵的视线慢慢垂低，低下头开口：

「绫香。」

「什、什么事？」

剑兵向疑惑的绫香说道：

「你刚才提过的决心……我还是决定接受了。」

「咦？」

绫香惊讶地愣住，在她面前的剑兵毫不遮掩留有刮伤的盔甲，敞开双臂说道：

「我们的相遇……希望你让我重来一次。」

像在演戏般地鞠躬后，理查动作流利自然地牵起绫香的右手。

「试问──」

伫立于耸立森林中的庄严城堡前方的国王与少女，与四周的景色浑然天成，融入其中。

正彷佛那些为数众多的传说中受人传颂的英雄故事一节。

「你是我的主人吗？」

╳　　╳

被封闭的城市 中央十字路口

「大家振作点！地狱三头犬已经不动了，说什么都要撑过去！」

地狱三头犬被点心袋雨封住动作的现在，以约翰为首的警察们正在拚命重整阵线。

但是除了地狱三头犬以外的那些小型魔物，无论打倒多少只，都会从城市四处涌现补上空缺。

有几名警察想为身负重伤的同伴施展治疗魔术，但是陷入同伴的伤口受到鼠群集中妨碍的凄惨状态。

更雪上加霜的状况──大地摇荡的声音包围了周边。

「！那是……」

贝菈抬头往上看才注意到那个状况。

一具身高与水晶之丘相当的巨大骸骨，正在使劲地强硬折断水晶之丘。

大楼的碎块倾注落下，还能行动的警察们勉强想防御那些冲击，但似乎也到了极限，一人接著一人地纷纷倒于柏油路上。

「可恶……到此为止了吗……」

一名警察这么说道，但约翰否定地摇头大喊：

「还没结束！只要还能动，就别轻言放弃！」

的确，从刚才开始，这个世界就接连不断地产生异变。

既然如此，再继续支撑下去的话，或许又会出现某种变化。

目前的情势，除了点心袋雨之外都是往坏的方向恶化这点很麻烦──

不过，从那样的约翰等人上方笼罩下来的影子，正是刚才弄倒大楼的巨大骸骨的脚。

「唔……」

──大势已去了吗？

心有不甘的约翰与警察们，狠狠瞪著缠绕黑焰的漆黑骷髅。

骷髅的巨大脚骨从他们的上方用力踩踏下去──

下一瞬间，不知从何处伸展出一条光带，将脚骨轰得粉碎。

「！」

光带从大楼隙缝间接二连三地攻击过来。

仅仅数秒后，如大楼般高大的巨大骷髅化为黑色的骨灰，随风消逝。

警察队之中有几人对那光带有印象。

是在医院前的激烈大战中，在教会屋顶上与吉尔伽美什反覆交手的剑兵的宝具。

「……抱歉，我睡了一会儿。」

伴随著声音，剑兵从大楼的后方现身。

见到他的模样，约翰苦笑说道：

「你的表情不错呢，是不是作到好梦啦？」

「没错，而且一定是会实现的梦。」

剑兵耸肩这么回答后，向走在身后的绫香说道：

「对吧，『主人』。」

「叫我绫香就好。还有，什么对不对？」

对于绫香耸肩这么回答，剑兵又说道：

「真的很抱歉。从现在开始，我要像小孩一样说任性话喽。」

「任性话……什么？」

两人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交谈。

在两人的视线前方，取代狼吞虎咽吃著点心的地狱三头犬现身的，是直达天际的漆黑骷髅。

与刚才剑兵轰散的同等大小的骷髅，现在出现了比城市中林立的大楼更多的数量，正朝向他们的方向接近。

但是剑兵的表情爽朗，就连绫香也是，虽然还是很紧张，但并无想逃跑的神情，从正面目不转睛看著那群怪物。

「我想为了非常自私的目的，使用圣杯。」

「可以啊。是指你想带歌回『英灵之座』的那件事吗？」

「不是，有点不同了。」

摇摇头后，剑兵朗朗说道：

「我要用圣杯的力量……将赞歌响彻于某个地方。」

就在剑兵那样说道时，约翰等人看到剑兵身后，不禁瞠目结舌。

剑兵与绫香的身后，不知何时跟著五个人影。

其中两人是刚才见过的长枪骑士以及弓箭手。

不久前大概一直躲在暗处，以帽兜遮掩面貌，宛如猎人的男人也在。

还有一名打扮怪异、背著大量刀剑在身的骑士，以及彷佛依偎他般飘浮的球状的水。

「他们……是什么人……」

那些人无视警察队的提问，慢慢地朝那群异形怪物迈步前进。

「抱歉，刚才的斩击让我把地狱三头犬的獠牙用坏了……向你借柄剑来用好不好？」

听到剑兵的要求，背著大量刀剑的骑士慵懒地耸肩回应，并将一柄外观美丽，看似已使用许久的装饰剑连同剑鞘一起扔给剑兵。

「谢啦。」

接下装饰剑的剑兵在拔剑的同时说道：

「敌人应该是死神，势力范围则是这个世界本身吧。」

剑兵微微一笑，接著奋力冲了出去。

「够资格当我们的对手！」

彷佛呼应他的话语一样，身后的骑士与弓箭手等人一同散开，戴著帽兜的男性也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绫香的身边则是轻飘飘地浮著水之球体，看起来彷佛要保护她一样。

然后──他们的「战争」就此揭幕。

╳　　╳

「哇啊！事情好像变得很精彩耶！那些人全都是英灵吗？」

『你安静点，不然施展隐蔽的术式就没有意义了。』

正在从空中观看剑兵等人作战光景的是──本来应该留在水晶之丘最顶楼的费拉特与杰克。

费拉特身上穿戴著模样奇特、像是降落伞的装备，目前正以比平常的降落伞更缓慢的速度持续下降。

在他身边，还有与他一样用降落伞下降的汉萨与修女们，万一没有费拉特的隐蔽魔术，此时会呈现出正在上演一场空中表演秀的光景吧。

「不过好险呢，汉萨。幸好有提前搜索过那间套房。」

听到修女的发言，汉萨随即回应：

「的确……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降落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市售品，是编入了特殊魔术术式，相当于礼装的装备。虽然需要填充魔力……使用那间工房的阵营，应该是设想过大楼会被弄毁才事前准备好的吧？」

降落伞本身是现实世界的套房里所有之物，汉萨等人使用的是复制品。

那些是曾经说过「至少降落伞我还会借你们一用」的英雄王，以言出必行的方式为套房设置装饰品的同时配置好与缇妮等人人数相当的装备，但是费拉特等人当然不知道来由。

接著，观察著遍布底下的「死」之群体与剑兵等人的战斗，汉萨冷静说道：

「……降落在远离他们的地方比较好吧，才不会遭受牵连。」

然后，他确认到从空中看得见的城市街景逐渐染上黑色，又追加一句：

「不过，这个城市似乎已经没有『不会遭受牵连的场所』就是了……」

╳　　╳

奔驰于充满具体化的「死」的城市中，剑兵内心充满欢愉。

──亚瑟王果然是个如同传说一样的人。

要是兴奋不已的内心稍有松懈，或许就会淌下愉悦的泪水吧。

──她的行动值得赞誉。无论是交由他人纺织或是亲自动手，无论几次她都会重织那命运的丝线，试图让我国那面绝对不能折断的旗帜再次飘扬。

剑兵无意识地驱使身体，接连斩杀第二、第三个骷髅般的异形怪物。

──的确，如果是我或许就不会选择重来，而是选择别条道路。

每斩杀一个敌人，剑兵的动作就变得更加犀利。当击杀数量超过十的时候，速度已经达到与金色英灵战斗时的最高水准。

──但是，那又如何？那些都是琐碎小事，仅是价值观的不同而已。

配合剑兵的奋斗，他的随侍骑士与弓箭手等人，也接连将周围的异形怪物扫荡排除。

「赞誉信念之时，不该论其正邪！」

察觉到时，已然放声大喊。

剑兵按捺不住满溢而出的思绪，在一边高速攀登大楼时，同时讴歌欢愉的言词。

「所以，我来赞誉吧！无论那位征服王多么愤怒！最古老的英雄王如何嗤笑那位的信念！」

事实上，理查明白征服王对其愤怒的意义。

以理查而言，虽然也欣赏那样的亚历山大大帝，但那不会导致他因此否定亚瑟王的意志。

而且归根究柢，狮心王所走的王道，也和那三名国王所走的完全不同。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祝贺。

为形成自己骑士道根本的骑士王的理想献祝，为其信念献祝。

「不惜让臣民成就的结果尽归于无，也打算编织自己的理想！那样的骑士道我予以肯定！那样的『暴虐』亦是王的证明！」

将骑士王「为理想殉身」的意志断言为「暴虐」的理查，宣言正因如此才要为其赞誉。

听到这席发言的警察们显露困惑神色，绫香则是大叹一口气，微笑说道：「很像他的作风呢。」

「……不过，伟大的亚瑟王啊，有件事您实在太过多虑了。」

剑兵脸上流露一丝阴霾，忧虑地说道。

接著彷佛在向不在场的某人提出谏言一样，讴歌自己的想法。

「我等骑士道的祖王啊！您并没有察觉到！那个由圆桌一手造就完成，又一手毁灭殆尽的国家，绝对不需要重来！」

「亚瑟王，您已经确实引导我等前往亚法隆了！」

╳　　╳

「哎呀──还真是大放厥词耶。阿特莉亚妹妹也是，连死后都要被人追加期待，真辛苦呢。要是师父大人们看到了，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普列拉堤从边墙有部分崩塌的大楼探出头，傻眼似的看著剑兵。

「啧，话说回来，本来以为能看到他更丑陋的一面，没想到不行呢。那根本算顽固了。他是坚信自己活在英雄故事里的那类人。定好一个方向的话，应该会变成像贞德妹妹那样子吧。」

接著，从他身旁出现的少女旋转著伞开心说道：

「哎呀，不过这样也好吧？我很喜欢那个国王喔！而且看起来他接下来会尽情地大闹！不然他要是就这么被那些神还什么的蹂躏，惨遭单方面杀戮就不有趣了！我身为主办人兼观众，必须为参赛者准备最极致快乐的互相残杀才行啊！」

「我又没说讨厌这样。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想看到他哭哭啼啼的扭曲表情啊。」

「哦哦，我有同感！」

法兰契丝卡眯起眼流露出恶魔般的笑容，陶醉地目不转睛说道：

「而且……」

她凝视的对象并非剑兵，而是接受了主人身分的沙条绫香。

「下次反其道而行，让她堕落似乎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看著那么说道的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耸耸肩，自己也一边笑著仰望天空说道：

「那么，你怎么打算？那个吸血种的气息感觉也变弱了，要去给他最后一击吗？」

「说得也是。反正无论他们打倒再多巨大骸骨，也不可能从这个世界……」

法兰契丝卡一边眺望已经染黑的世界一边说道，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便察觉到某个异变而没再说下去。

「嗯？哎呀呀？」

「骗人！好厉害好厉害！虽然才一座城市的程度，但是……难道狮心王小弟能够拚赢『世界』吗？」

╳　　╳

冲上高度仅逊色于水晶之丘的大楼屋顶后，剑兵先调整呼吸。

「我等伟大祖王！我要向您证明！」

阻碍在他面前的，是格外巨大的漆黑骷髅。

由好几只骷髅融合而成的身躯，背上长著如同千手观音般的大量骨头。

面对这具模样诡异的怪物，剑兵毫无畏惧地将对亚瑟王的赞誉持续刻于世界当中。

「您所履行的王道，绝对没有错！」

接著，剑兵用力踩踏屋顶，凌空跃起。

「是残留于圆桌的王道与其荣誉使我等诞生！是悲剧与毁灭使我等的灵魂得到淬炼！只要人类的繁华、骑士的荣华永不抹灭，我必向您与圆桌献上咏赞！」

穿过迫近而来的漆黑火焰，剑兵全力挥出闪光的斩击。

「祖王亚瑟啊！您是我等唯一的憧憬，今后也请继续守候我们！」

剑兵不断宏亮高歌自身宣告之心愿。

「虽然我已经失去那份资格……」

然后，仅瞬间流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后，于眼眸与声音中镶入彷佛将希望托付给未知的某人般的光辉，放声吶喊：

「相信总有一天，并非我的某人，必然会抵达理想乡【您的身边】！对，没错！您所编织的星之历史，必会将安宁的风吹至您的身边！直到那天到来为止，我会永远为您奏响祝福的声乐！」

「我要用圣杯的力量讴歌──让人类的凯歌响彻遥远理想乡【亚法隆】的尽头！」

第六卷 幕间「佣兵乃自由之身Ⅱ」

──「你呀、你呀，仔细听好，同胞之子。」

──「你们应该摧毁的，是打算从我们身边夺走某样事物的人们。」

每当西格玛想要回忆过去的时候，脑海里一定会浮现那些「养育之亲」的话语。

即使如今已经明白那些话语毫无意义，只是为洗脑所用，西格玛仍然无法忘掉那些话。

西格玛对那些话并未心怀憎恨，也毫无悲伤的感觉。

只是记忆里仍然残留著「曾经被重复灌输过这些话语」的事实。

不过，想到那是自己最古老的记忆时，西格玛总是会有个想法──

那些话语，是不是仍然影响著自己的生存方式呢？

每当想起这件事，西格玛就会思考。

如今的自己除了性命之外，究竟还有没有能遭到剥夺的事物？

会让自己想诛杀掠夺者的某些重要事物。

一直无法找到那样事物的西格玛──只是以被动者的身分持续活著。

不曾亲自站上舞台，只是在世界的幕后不断蠢动而已。

即使身处于圣杯战争的漩涡之中也毫无改变。

╳　　╳

被封闭的城市 缲丘宅邸

时间稍微回溯。

「捷斯塔！捷斯塔！你怎么了？」

看到少年捷斯塔突然倒地，椿急急忙忙跑到他身边。

目睹此景的西格玛，随即观察捷斯塔的身体。

──这是……遭到魔术攻击了？

──应该是展开攻击的人，正在以异质的魔力扰乱他体内的魔术回路。

明明没有咒弹之类的袭击过来的徵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啊……」

看到捷斯塔痛苦呻吟的样子，椿哭丧著脸不知如何是好。

──……要趁现在给他最后一击吗？

但若要这么做，得先将椿带离这里比较好。

比起不想让小孩子见到凄惨的现场，西格玛更担心万一椿将自己认知为杀人魔，疑似她使役者的「黑漆漆先生」很有可能会将自己视为攻击对象。

「椿，你去叫爸爸妈妈过来。」

听到西格玛这么交代，椿颤抖地回应「呃，好！」，快步跑上阶梯。

「……」

看到椿已离去，西格玛从腰间取出一件魔术道具。

那是以吸血种或是特殊召唤兽为对手时所使用的针筒，里面已经装满具特定用途的药水。

具备与圣水同等效果的药水，以平常状况而言，对捷斯塔这种等级的吸血种大概毫无效果。

不过，如果是现在这种状态就值得一试。

如此判断的西格玛，假装要为少年捷斯塔诊断状况，手贴上他的后颈。

「……咕……咯、咯咯咯，小哥，没用的。就算对我使用那个，死的也只是这个小孩的概念核而已啊。」

「或许的确如此，但是值得一试。」

「慢著慢著，要搞到一副全新的儿童外表很麻烦耶。因为不是用逼迫……没有得到完全的同意就无法进行装填呀……」

捷斯塔在痛苦的同时仍解释自己的魔术，但西格玛不觉得这是魔术师在暴露绝活的表现，认为他的解释不是胡说八道，就是毫无价值的情报。

西格玛判断捷斯塔只是在争取时间，正要冷酷地将针筒刺入他的皮下时──

「────────────」

年幼儿童的惨叫从阶梯上响彻传来。

「！」

趁著这一瞬间的破绽，少年捷斯塔在呻吟的同时往西格玛的肚子一踹将他踢开。

「……！」

西格玛因此和捷斯塔拉开了一段距离，但惨叫仍然回荡著。

看到似乎很痛苦，但已站起的少年捷斯塔，西格玛判断现阶段已经无法彻底收拾他。

于是西格玛立刻改变行动，抓起摆在桌上的弩弓后直接跳上阶梯。

──紧要关头时能派上用场吗？

弩弓看起来经过细心的保养，但是不知道是否能立刻射击。

即使如此，西格玛认为既然是那名奇怪的红衣丽人特地托付自己的，那应该能当作某种判断的依据才对，于是决定直接带走这把弩弓。

──虽然也有可能是陷阱……但是情报越多越好。

有一半是赌注，但由于过去承接法兰契丝卡的委托时，大多时候她都会追加，告知「要是发现有意思的东西，你就带回来」。所以在带走弩弓的这件事上，西格玛并不怎么避讳。

──看起来没有施加会咒杀拥有者的术式。

──……不过，这礼装加得真多呢……

对弩弓怀抱这种感想的同时，西格玛一口气冲上阶梯。

然后他发现椿正看向窗外，腿软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

西格玛立刻明白发生异变。

窗外可见的世界，已经与刚才为止完全不同。

蓝天被黑云遮蔽，好几具宛如巨大怪兽一般的骸骨在城市中阔步行走。

原本绿油油的草皮与庭园中的树已经枯萎凋零，土地上到处冒著不祥的黑色蒸气。

「这是……怎么回事？」

「怪兽……怪兽……」

丝毫不害怕「黑漆漆先生」的椿，惧怕著那群巨大骸骨。

──这个现象与她无关吗？

下一瞬间，「黑漆漆先生」从庭园浮现形体，拥抱似的包覆少女的身体。

「黑漆漆先生……？」

听到椿放心似的喊道这个名字，像是英灵的黑影毫无回答，只是不断地摇荡形体遮挡椿的视野，让她看不到眼前的「恐怖的世界」。

「……这个……果然是……」

我想成为魔法师。

西格玛想起椿说过的话语。

根据缲丘夕鹤的发言，使役者似乎成为了椿的守护者般的存在。

那么，万一它对椿「想成为魔法师」的祈求产生了反应，会怎么样？

当捷斯塔彷佛如此诱导般地询问椿有何愿望的时候，自己就有种讨厌的预感。

西格玛为预感命中一事咬牙切齿，同时向椿问道：

「椿，我问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咦？没、没有。虽然很可怕，但我没事。」

「这样啊……」

看来果然与魔力乾涸之类的事无关。

接著──椿的父亲缲丘夕鹤出现在庭园前。

「嗨，椿。你怎么了？」

「啊！爸、爸爸！外面有好多妖怪……啊，不是，对了！捷斯塔！捷斯塔他……！」

椿淌著泪水跑到父亲身边。

然后，从身后接著出现的母亲和蔼地笑道：

「椿，你放心。那些好巨大好巨大的骸骨先生们，都是你的同伴喔。」

「……咦？」

椿眼神惊讶地仰望母亲。

父亲也回以反应地说道：

「椿，妈妈说得没错喔。那些骸骨先生和黑漆漆先生一样喔。」

「可、可是，黑漆漆先生不一样喔！黑漆漆先生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

在椿的视线前方──有著巨大骷髅一边摧毁大楼，一边与「某种事物」战斗的模样。从偶尔可见如同光之斩击般的光带来推测，很有可能是剑兵的英灵。

「是真的，黑漆漆先生和那些是一样的喔。黑漆漆先生负责保护你，但是那些骸骨先生是武器啊。所以椿会怕它们也没办法吧。」

「咦？……咦？」

「喂……」

看到椿流露困惑的神色，西格玛试图阻止她的双亲继续发言。

但是，他才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有个猛烈回转的影子从天而降。

是身上带伤的刺客。

「刺客！」

西格玛才开口，刺客就不管自己伤势地喊道：

「少女平安吗！那个吸血种在这里吗！」

「是啊。不过，他突然很痛苦的样子……」

「那些魔术师的诅咒成功了吗……他在哪里？」

对于气势宛如想立刻前去给吸血种最后一击的刺客，椿问道：

「『刺客』……姊姊？」

将刺客认定为名字的椿担心地接近她。

「没事吧？你受伤……流血了……」

看到椿泫然欲泣的表情，刺客一边用自己的衣服遮掩伤口，一边要让她放心似的温柔说道：

「放心，我没──」

瞬间，她的身体被从旁出现的黑色异形撞开。

「咕……」

刺客从衣服的缝隙间伸出影子应战，但是异形接二连三地涌现，意图以数量压制刺客。

若敌人的本体有类似核心一样的弱点，想必刺客就能配合使用宝具，一口气颠覆战况吧。

但是刺客早已明白。

这个结界世界本身已经与本体融合了。

换句话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称为核心的──果然除了缲丘椿别无其他。

「大姊姊！」

正当椿慌张地想跑到刺客身边时，双亲的手拉住了她。

「椿，这样很危险喔。」

「没错，要是你被卷进去就糟糕了。」

虽然双亲的表情温柔，但是明显与周围的状况有所龃龉。

那样的不协调感化为木楔，深深打入了身为孩童的椿的心中。

内心的不安膨胀起来，椿快哭出来似的喊道：

「为什么！它们不是黑漆漆先生的朋友吗？为什么那些妖怪要欺负『刺客』姊姊……」

「因为……那个大姊姊想要杀你啊。」

「！」

从众人身后响起少年的声音。

是走出地下工房的捷斯塔。

外表仍然是少年模样的他，受到费拉特的术式所苦，即使如此仍硬是摆出笑脸向椿说道：

「因为只要你还活著，那个大姊姊就会困扰喔。」

「咦……？」

「住口。」

西格玛平静地出声制止。

但是全身因疼痛颤抖的捷斯塔，又继续说下去：

「对了！那边的西格玛大哥哥也一样……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好，打算杀死你的坏蛋喔。」

「……不对。」

「杀死我……为什么？」

「你不用在意喔。你是这个世界的女王，随自己高兴去做就好喽。你不是想成为魔法师，让爸爸妈妈赞美你吗？放心，你一定办得到，因为我是你的同伴喔。」

杰斯塔不时强调「同伴」这个字眼。

恐怕是藉由让椿强烈认知到这件事，来将自己从攻击对象中屏除。

刺客现在是经由剑兵让绫香这名主人的魔力流入体内来维持行动，而不是使用捷斯塔提供的魔力，反过来说，「黑漆漆先生」也因此难以认定捷斯塔是刺客的主人。

「我是……女王？」

「对，没错。一直羡慕那样的你的那些人，打算要欺负你。所以黑漆漆先生为了不让你被那些家伙欺负，才会一直保护著你呀。」

彷佛在宠溺少女一样，捷斯塔打算刺激孩童心理层面的万能感。

然而，他误算了一件事。

或者说，要是没有受到费拉特攻击，并且没有因为位居自己上位的死徒舍弃自己而遭到打击的话，或许捷斯塔就能更冷静地理解椿的感情，并且操控自如吧。

捷斯塔并不明白。

他一直将「椿」这名少女认定为是个受到疾病侵害、与年龄相符的天真少女。

实际上，的确可以用天真无邪来形容椿。

身处这个世界里的她，正是与年龄相符的少女。

但是捷斯塔并不知道，她天真的本质──是熬过无数痛苦后所造就的结果。

正因为是那样的本质，不明白大家为何生气的少女尽管害怕、尽管想哭、尽管祈求获得幸福──终究还是察觉到了。

「这样啊……」

从出生以来不断经历、累积的「经验」中寻找的少女，抵达了一项答案。

「原来，我又『失败』了……」

难过地低下头后，椿又慢慢地抬起头来。

接著，她拚命地忍耐不哭出来，对周围的所有人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

「不用道歉喔。椿，你什么都不用做，放心吧。」

不用道歉。

连年幼的椿都能凭感觉理解到。

那不是「椿没有失败，没有错」的意思，而是「椿虽然失败了，但我们不会生气」。

换句话说，自己真的害西格玛等人一直苦恼著──更重要的是，那群黑色的骸骨在作乱，也是自己造成的。

城镇遭到破坏的声音此刻仍不断传入椿的耳内，她呜咽般地继续说道：

「可、可是……要是大楼里有人，镇上的大家会……」

「城里的人死多少都无所谓喔。他们就像电池一样，『不过是消耗品喔』。」

「没错，椿。所有对你生气的人，『那些骸骨先生都会为你杀光光喔』。」

「就是啊。而且既然这里是椿的世界，不管死再多人，神秘的隐蔽都会庇护你。」

「太好了呢。剩下的就是必须思考，对表面世界造成的影响该如何蒙混过去了。」

──……怎么回事？

──这两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边击杀异形，一边聆听对话的刺客不禁皱眉。

他们应该是为了保护椿而受到洗脑才对。

看起来也不像是捷斯塔在操控他们。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是──正在以平常最自然的样貌，对自己女儿如此述说。

听完双亲发言的椿，好像想依赖什么般望向西格玛与刺客。

但是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于是──椿领悟到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不禁领悟到了。

「没……关系。」

即使浑身颤抖，椿仍然向周围的「大人们」露出笑容──

「我会……继续努力。」

彷佛要就这么将其吸入体内一样，椿紧紧抱住「黑漆漆先生」烟雾般的身体。

「咦？」

就连捷斯塔也显露困惑，无法判断椿这项行动的意图。

然而──首先是刺客，随即是西格玛，察觉到她意图的两人放声大喊，想要阻止椿。

「住手！」

「等等，你没有任何……」

但是那些话没能传达给椿，打算冲上去的两人遭到自「黑漆漆先生」身上涌出的异形阻断去路。

以结果而言，椿成功地让自己任性了。

「黑漆漆先生，求求你──」

少女的令咒绽放出淡淡的光芒。

「请将一切、一切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什么……」

无视少年捷斯塔的惊愕表情，椿再次让令咒闪起光辉。

「请让我永远永远地，孤伶伶一人。」

只在那一瞬间，「黑漆漆先生」彷佛流露了惊讶的表现。

「别冲动！」「快住手！」

刺客与捷斯塔同时吶喊。

至于西格玛，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副光景发生。

最后，「黑漆漆先生」彷佛发出悲鸣，身体产生激烈摇荡────

下一瞬间，世界再次翻转。

╳　　╳

史诺菲尔德 缲丘宅邸

「嗯……」

西格玛清醒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与失去意识前一模一样的地方。

与缲丘夕鹤宅邸中的庭园相连著的其中一角。

然而天空晴朗无比，草地也是绿油油地显得生意盎然。

原先遭到摧毁的林立大楼，也已回归到原本的模样。西格玛理解到此处不是结界的世界，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

作为证据的是──只有缲丘椿的身影已从自家内消失无踪。

西格玛一看，发现刺客与自己一样已经苏醒过来，她紧握著拳头大声喊道：

「在此的……这样的发展，是那名幼童自己选择『如此』的吗！」

跄踉不稳地站起身的刺客，眼里蕴含明确的愤怒，向同样想站起来的缲丘夫妻吼道：

「那样的幼童，到底要过何种生活……度过被强迫些什么的生活，才会亲自选择那种结果！你们……你们至今是如何对待那幼童──你们到底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还有闲功夫管我们吗？」

被按著头的缲丘夕鹤咯咯笑道，看向位于刺客等人身后的存在。

「兴致都没啦……真没想到她的心灵会崩溃到那种程度。本来一直很期待能看到刺客姊姊一边哭著，一边割开大喊不想死的纯真小椿脖子的光景呢……」

面露焦躁的少年敞开自己的前襟，露出烙于心脏一带、模样看似转轮手枪弹仓的刺青。

捷斯塔以手指滑过位于上方的图纹──应该是平面烙印的刺青竟然旋转起来，并由别的图纹装填到最上方。

紧接著，少年捷斯塔的身体瞬间膨胀，变成身高超过两公尺的红发人狼，当场用力跃起。

「再见啦，刺客！下次有机会再用我的爱彻底凌辱你吧！」

语气变得粗鲁的那名存在直接登上屋顶后，又翻身跃上空中，企图逃离刺客。

「……！休想逃走！」

丝毫不管自身伤势的刺客蹬向地面，直接追著捷斯塔消失无踪。

于是，现场只剩下西格玛与缲丘夫妻。

「唉……真惨呀。没想到令咒会选择女儿栖宿，而不是我们。」

「就是说啊。不过，这也算是一个证明。该视为椿的魔术回路素质，在这个年纪就已经高过我们了，所以才会获得令咒选上。」

西格玛从这对淡然交谈的夫妻身上，感觉到某种不协调。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仍然受到椿的使役者控制吗？

不对，西格玛认为自己感觉到的不协调感并非如此。

「对了，你叫做……西格玛吧？我知道你是法迪乌斯的部下，你能与他取得联系吗？」

「老公，比起联络那个人，我们必须先去医院才对。」

「……说得也是。切断右手的工具，到了那里再准备吧。」

「就这样吧。」

听到两人的对话，西格玛不禁询问：

「切断……右手？」

「对，没错。椿那丫头虽然好像已经用掉两道令咒了，但只要还有一道，就有可能与那个英灵再次缔结契约。只要拥有如此强大的英灵与其力量，再取得法迪乌斯的合作后，就能让一切更有利地进展下去。」

西格玛明白了。

遭受操控的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这对夫妻全都记得。

尽管如此，他们首先提到的却不是任何担心椿之类的话语，而是策划要砍掉她的右手，夺取令咒。

──啊啊，说得也是。这就是魔术师嘛。

──就连魔术刻印也是双亲之一的吧。就算椿会丧命，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得那么悲观吧。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只有血脉相连，能继承自己魔术的个体而已。

──血脉……相连。

「……你们真的要切断令千金的手？」

「对，放心吧。反正她也没有意识，不用担心会发出尖叫。不过，万一连为将来留下子孙的机能都失去就伤脑筋了，所以必须极为注意心脏与神经的运作。麻烦你转达法迪乌斯与利夫局长，要他们安排处理那段期间内的医院相关人士。虽然不想拜托法兰契丝卡，但只要有她的魔术，就算是没了脑袋这种最糟的状况，也能仅留下生殖机能。」

不是刻意装坏人或挖苦，夕鹤的发言应该只是淡然地陈述事实。

于是西格玛察觉到了。

诡异的感觉并非来自外在的事物。

而是出于自己体内，一种涌现而出的「感情」。

──「你呀、你呀，仔细听好，同胞之子。」

西格玛的脑海里响起声音。

──「你们应该摧毁的，是打算从我们身边夺走某样事物的人们。」

令人怀念的声音，已然无意义的话语。

但是，那道声音却在此刻动摇了西格玛的心。

──啊啊。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认为缲丘椿与我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以为她尽管是魔术师，但拥有父母、拥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原来毫无关系啊……那种事物。

脑海里冒出椿的笑容，又接连浮现自己与同胞们遭受过的各种对待，以及自己亲手杀死的同胞的表情。

──啊啊……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西格玛忽地注意到，自己手上拿著某件物品。

应该是从梦境中的地下工房带出来的武器──那把弩弓。

「唔……为什么弩弓会在你的手上？那要当作武器使用相当费力，英灵全体到齐的现在，这次的战争已经用不到它了，还给我吧。」

西格玛听著夕鹤的说明，不经意地思考。

「我亲口说过呢……说要保护椿。」

而且那名红衣裳的奇妙存在，很乾脆地相信了那样的西格玛。

「他好像一直在嘀嘀咕咕什么耶……老公，这个佣兵没问题吧？」

「别担心，在我们家的范围内，他办不到任何事情。」

似乎是对自家的防御措施相当有自信，椿的父亲丝毫不畏惧西格玛。

话虽如此，缲丘夕鹤没有骄傲大意，西格玛明白他早已做好防范动作，随时都能挥动手指发动术式收拾掉自己。

西格玛微微地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一名毫无感情起伏的使用魔术的佣兵该有的表情，开口说道：

「恕我失礼了，缲丘夕鹤阁下。我会详细向法迪乌斯阁下报告您的嘱咐。」

「嗯，麻烦你了。至于我们这边的英灵情报……算了，你把理解范围内的资讯都告诉他也无妨。」

「好的。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告诉您。」

「告诉我？」

西格玛向面露怀疑的夕鹤淡然说道：

「这场圣杯战争，我本人也以参与者的身分隶属其中。」

「然后？刚才的刺客就是你的英灵吧？」

夕鹤怀疑地直接说道，完全没察觉自己产生了「致命性的误会」。

也就是，他认为现在的西格玛不过只是一名水准低劣，而且远离英灵的会使用魔术的家伙。

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赶在西格玛用令咒召回刺客前收拾他即可。

「我的直属上司并非法迪乌斯，而是法兰契丝卡……也已获得能自由裁决，投身战争的许可。」

「喂……你别有奇怪的想法喔。」

夕鹤感觉到气氛不对，在他挥动手指之前，西格玛快一步将最后的发言道出。

就连刻意传达这些事，都是为了诱导对方有所动作的盘算。

「这是我对你们的……『开战宣言』。」

「了不起。虽然我们已告诉你所有术式的分布位置，但是没想到你能毫无差错地全部迎击掉呢。」

几分钟后──

站在旁边的「影子」之一──年迈的船长贼贼一笑。

「拜你们的情报正确所赐。要不然倒下的人就是我了……感谢你们。」

「不要轻易感谢使役者，我们不过是互相帮助而已。」

船长咯咯笑道，看向倒在地上的两具物体。

「啊呜……呜咕……嘎……」「为……什么……」

翻著白眼，只能持续发出不明所以呻吟的人型肉块。

「该怎么处理他们？要是放著不管，会用魔术刻印再生喔。」

「已经阻碍再生的通路了。依他们魔术刻印的素质，这个状态应该会维持半个月才对。」

那两具物体是全身肢体遭到麻痹，而且大半魔术回路皆已遭到特殊礼装焚毁的缲丘夫妻。

看著眼前沦落到仅能勉强呼吸的两人，西格玛说道：

「我一直在迷惘。」

对倒在眼前的夫妻毫无任何感情，西格玛面无表情地继续述说：

「若有指令要我杀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目标，反之要我别杀我就不杀。但是这次并没有指令，甚至没有长期的目标存在。」

「可是你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目标的，没错吧？」

身上穿戴人工翅膀的「影子」说道，西格玛仍然淡然地回应：

「我说过要保护椿了，但是当她醒过来后，要是知道双亲都死掉了，我想她会难过……应该说，这样她可能会因自责而自杀。不过，放任这两人不管，又会反覆重演一样的事情。」

「所以你才既不放生也不杀死，就是这样吧？哎呀，老实说真的很有一套，那能让魔术回路与全身神经都不遂运作的技术。与其说是魔术师，这确实是会使用魔术者的做法。」

「因为这类的手段，法兰契丝卡教过我很多啊。」

然后，看著缲丘椿母亲的同时，西格玛又对「影子」说道：

「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法兰契丝卡告诉过我，她死于在日本举行的圣杯战争中。」

西格玛的脑海里，正不断地反覆播放那些「已然无意义的话语」。

──「外来者亦夺走了你的双亲。」

──「外头满是污秽的侵略者们杀害了你的父亲『们』。」

──「外来的恐怖恶魔亦拐骗了你的母亲。」

──「因此，请你摧毁打算掠夺我们的人。」

──「因此，请你迎战，为了总有一天能靠『我们的』双手抢回你的母亲。」

就在那些声音转小的时候，影子彷佛算好了时机一样，出声说道：

「哦，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呢。」

半张脸石化的持蛇杖少年看著西格玛的脸，稍微更进一步地问道：

「……你对『亲人』有什么想法吗？」

「只曾经想过……我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家伙就好了。」

尽管清楚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但是西格玛仍然如此期盼。

「然后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呈现飞行员模样的女性「影子」问道，西格玛仰望天空回答：

「他们吩咐过我可以自由行动，我只是照办而已。法迪乌斯或许会想杀死我，不过法兰契丝卡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管你想做什么，她都只会『高兴』而已喔。毕竟那个魔物感觉就不会出手帮你呢。」

听到船长的发言，西格玛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很清楚。不过，既然她会高兴，也算是报答她至今对我的诸多关照了吧。」

手里握著受到托付的弩弓，西格玛向自己，同时也向使役者「看守」宣言。

宣言自己从现在开始，也要跃上舞台的内部。

「我要……摧毁这个圣杯战争【系统】。」

第六卷 接续章「喀啦喀啦，喀拉喀啦」

「……咦？」

清醒过来时，绫香发现自己身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是距离医院与警察局不远，位于水晶之丘前方的十字路口。

四周的柏油路面都遭到了相当严重的破坏，远处可见到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还有彷佛要遮掩这条马路一样，停得满满的巡逻车与工程车等车辆。

周围还有几名同样在环顾四周的警察，虽然没见到跑到距离自己相当遥远的位置去作战的剑兵，但是飘浮于自己身边的水球依然留著。

「我们回来了……？」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哦……平安归来了吗？哎呀呀，幸好有事先封锁道路啊。」

一边耸肩一边说道的法迪乌斯，透过装设在城市里的监视器观察影像，并且告诉自己的心腹爱德菈。

「那么，虽然胃痛已经持续数日了，不过还有几天。我们也该认真起来，好好进行调整了呢……」

「请问，首先该如何安排？」

听到爱德菈的提问，法迪乌斯苦笑的同时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总之先准备胃药吧。」

╳　　╳

中央十字路口

「啊！找到了找到了！杰克先生，就是那个人！她就是剑兵的主人！」

费拉特发现绫香的人影，喧闹喊道，呈现手表型态的杰克告诫他：

『不要随便靠近，那个剑兵的力量非同小可。如果他们是敌人，你会瞬间没命喔。』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还是非常在意那名主人……有了，杰克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变身成白旗啊？」

『因为我有身为无机物的说法，所以还能变身成手表，但再怎样也没听说过「开膛手杰克的真面目是一面白旗」这种传说啊。』

「找找看就有啦！绝对有！因为人类有稍微接近无限大的可能性，所以杰克先生的真面目起码也会有五千种左右啦！」

『和无限大相比下也少太多了吧……』

包含那些一如既往的对话在内，杰克对自己与主人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一事终于有了实感。

在费拉特一边在意周围状况，一边走向剑兵主人的期间，杰克为了随时保护他不受魔术师与英灵的攻击也保持著警戒，同时再次对费拉特说道：

『不过……就战斗面而言，今后我应该派不太上用场吧。不但在医院前被弓兵夺走了宝具，又见识到其他英灵那悬殊的实力差距。』

「没问题啦。只要当作在玩困难模式，总是会有办法靠费工夫弥补数值的差距。」

『……那个刺客问你圣杯的事情时，比起自己的答案你更优先顾虑我的事。这一点我真的该感谢你呢。』

「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也想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面目啊！」

费拉特兴奋地答道，杰克继续说下去：

『……你说不定会失望喔。我很有可能只是个凑巧没被逮住的平凡人渣而已……无论如何，你还是别再憧憬像我这样的存在了。当真面目得到明示时，我也只是终于得到赎罪的权利而已。对我而言，明白真面目虽然是救赎，但绝对不是补偿。归根究柢，对罪犯怀有憧憬本身就不健全。』

说完训话般的话语后，杰克的声调缓和下来。

『不过，与你这样一同行动的生活……留在你记忆当中的无疑就是「我」。用圣杯的力量确定开膛手杰克的真面目后，或许「我」就会消失，改成由本尊在你面前现身吧。万一那家伙意图杀害你，千万不要顾虑。立刻杀死他也好，逃走也可以，总之尽快忘掉那家伙的事吧。』

「杰克先生……」

『不过……若你能记住像现在这样与你对话的「我」，我会很感激。』

或许杰克已经确信自己难以在往后的战斗中取胜，留到最后一刻了。

听到杰克彷佛在交待遗言，费拉特对他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说道：

「我也一样喔。无论杰克先生的真面目是什么，那都是两回事。对我来说，现在与我聊天的你就是杰克先生。要是有人对现在的你说『偿还杀人的罪』，我会为你作证喔！告诉他们你是无庸置疑的冒牌货，根本不必偿还什么！」

『……咯咯……哈哈哈哈！你啊，那样做就全都本末倒置了吧！』

放声大笑的杰克。

开心笑著的两人，不像魔术师的魔术师青年与杀人魔的搭档。

彷佛再也无所畏惧一样的他们，用轻快的脚步直接走向剑兵的主人，与那名少女正式接触。

「喂──绫香！」

「咦！是谁？」

突然听到有人向自己搭话，绫香回头一望，看到一名年龄大约在十五岁至二十岁前后的青年正朝自己挥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看到绫香警戒的反应，青年说道：

「哎呀，果然是不同人呢！说得也是～毕竟魔力的流动完全不同嘛！不过，你的名字果然叫做绫香啊？」

「咦……？」

觉得莫名其妙的绫香，看著青年说道：

「你是谁！你该不会知道我的事情？」

「我叫做费拉特，请多指教。我认识一位和你同名、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我和她是朋友……你的魔力流动，果然是这样吗……」

青年看著绫香并说了些什么，绫香警戒地与他保持距离后问道：

「等等……快告诉我！你如果知道我的事……『知道沙条绫香是什么人的话』，拜托告诉我……！」

听到眼前的绫香说出奇妙的发言，费拉特的表情随即认真起来，点头说道：

「嗯……我明白了。看样子，你果然不懂自己是谁呢。」

「……」

沉默的绫香。

认定她这个反应即为肯定的费拉特，想要让她放心似的开口说道：

「听我说，你的身体────」

咻──划破风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

接下来，那名自称费拉特的青年的身体绽放「红色」，染满绫香的视野──只稍慢了一瞬间，柏油路面上响起「咚」的碎裂声。

「咦？」

随即发出疑问声音的是绫香，还是费拉特呢？

费拉特当场「咚」地跪下。

『……费拉特？』

杰克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杰克一直警戒著名为绫香的魔术师。

包括剑兵在内，也留意或许会有其他英灵展开袭击。

因为即使费拉特与杰克都信任这些遍布周围，身为同盟对象的警察们，也不会改变剑兵是首次接触的对象这件事实。

但是──打穿费拉特的攻击，不仅来自与剑兵毫无关系的阵营，更是不经由魔术媒介，从远距离进行的狙击。

已经失去大部分力量的杰克，并未具备能从那种现代战之中直接保护主人的办法。

「啊……」

费拉特看著出现在自身腹部上的穿孔，莫名冷静地分析后，认为自己是遭到来自斜上方──不知从哪栋大楼屋顶上展开的攻击。

费拉特抬起头想看那个方向。

「看不清楚呢……阳光好刺眼啊。」

正在西沉的太阳映入眼帘，让费拉特不禁伸手遮挡，彷佛没发生任何事似的喃喃说道：

「对不起，杰克先生……我疏忽了。」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杰克的吼声。

感觉他好像变身成很不得了的形态，想要朝枪弹射来的方向去做什么事情。

但是费拉特很清楚。

恐怕来不及了。

因为──费拉特经过强化的视力，已经看到布署在复数方位的大楼上的多名狙击手。

「……抱歉，教授。」

然后，费拉特流露出莫名寂寞的笑容，说出最后一句话。

「大家……对不起────」

就在绫香眼前，再一次响起划破风的声音，又绽开第二朵鲜红的花。

花开的位置，比刚才所放之处高了约一公尺。

即为──自称费拉特之青年的头部。

「咿……呀……」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但是，她未曾见过直到几秒前都还对自己笑著说话的人──其头颅消失的光景。

就在沙条绫香的惨叫响彻时──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身体倒进了自己淌出的鲜红大海之中。

╳　　╳

某个地方

「史宾，怎么了？」

一起行走的魔术师向身旁的青年问道。青年疑惑地用鼻子嗅著四周数次后，觉得有种不祥预感，开口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股乱七八糟的气味，好像在刚才消失了……」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已经确认摧毁目标的头部了，现在展开追击。』

「好的。魔术刻印也不用介意，请尽管摧毁。毕竟那是『颠覆历史的厄斯克德司』的刻印。」

从无线电中接获报告的法迪乌斯一边喝著红茶，一边确认萤幕画面。

倒在柏油路上的青年尸体被追击的枪弹所摆布而跳著舞。

与朗格尔那时候不同，这次跳舞的不是人偶，而是真正的肉体。

「我啊，一直认为能带动气氛的人最危险了。」

法迪乌斯如此告诉爱德菈，并优雅地啜饮红茶。

「以这次来举例，看起来最危险的人就是不断增加同伴的费拉特以及剑兵了。要是那两人有可能已经在结界里的世界接触过，那么不尽快收拾掉他们的话，死的就会是我的胃了。」

「那么，剑兵的主人也比照处理吗？」

「收拾费拉特后还有机会的话……虽然我这么想，但已经办不到了呢。」

一看画面，身为剑兵主人的少女已经包覆在水的半圆球状魔力内，并由赶到身边的剑兵抱起，带进房屋内了。

「那名主人的真面目，我也挺有兴趣的。等稍微调查过后再收拾她吧。」

最后，当监视器画面上的枪击终于停止，无线电传来的声音也归于宁静时，爱德菈把握时机地问道：

「这就是您说的『胃药』吗？」

听到这句话，法迪乌斯耸肩笑道：

「对，没错。」

「将元凶一一除掉，才是消除压力最棒的办法嘛。」

就在法迪乌斯准备喝下最后一口红茶的时候──

他面前的萤幕当中，其中一台的画面忽然转暗。

「……？」

当他察觉到那台萤幕是来自映照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尸体的监视器时，实行狙击行动的部队也同时发出无线电通讯。

『────要求回答！这里是【黑桃】……我们……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法迪乌斯正要回应时，无线电断讯了。

紧接著，监视中央十字路口一带的别台监视器画面也跟著转暗。

「……！」

判断这是攻击的法迪乌斯，随即将四散于现场的小队的魔术性无线通讯机通讯模式切换成自动传讯，然而──

『怎么回事！那个到底是什么！』

『喂！快开枪！』　『啊啊……不行了！』　『王八蛋！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怪物啊！』　『别废话，快开枪！立刻击毙！』

『不对……为什么……』　　『魔术师……？』

『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呃啊……呜喔……』　　　『那不是人类……啊啊啊啊啊！』

萤幕画面接二连三转暗，彷佛要调和那样的异象般，狙击部队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最后，从布署在稍微远离现场、一直监视状况的小队传来联络：

『这里是【豺狼】！法迪乌斯！那个到底是什么！我们没接获这种情报过啊……！你说过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是魔术师吧！说话啊！』

「请冷静下来！怪物……？有可能是费拉特的使役者变身成的模样。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失去魔力，烟消云散才对，请你们务必撑过去！」

『不对！那个像英灵的家伙确实也有变身！但是那就像你所说的一样，马上就消失了！那家伙是别种的……可恶！啊啊、啊啊，那个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术师！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不是吸血种也不是英灵！是名副其实的……的的……的啊啊啊啦啦啦啪啪！』

似乎有「某种被折叠般的声响」与悲鸣交响出多重奏后，无线通讯就这么陷入沉默。

但是状况没有因此停止，法迪乌斯设置于城市内的监视系统，其映出的画面继续接二连三地

连锁转暗──

仅仅数十秒，史诺菲尔德市内的监视器全部停止运作。

面对这样的状况，法迪乌斯手中的红茶杯不自觉地掉落地面，他甚至没有听到茶杯摔破的声音，脱口喃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

摩纳哥某处

「原来如此……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迎接结束啦。」

直到刚才还透过电话与费拉特交谈，身为某个夜宴【Casa】之主的那个男人──静静举起酒杯，向早在遥远以前就消失于世的某人献杯。

「我就予以祝福吧。敬我的古老邻人──梅萨拉‧厄斯克德司终于完成的伟业。」

「不过……拿尚有未来的年轻人交换，得到的却是『过去』的话，我绝不认为此乃值得开心之事啊。」

╳　　╳

响起了声音──喀啦喀啦的声音。

当察觉到那是伴随一切的结束所响起的声音时──

「我」想著──啊啊，「终于开始了」。

那些喀啦作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马上便知晓了。

那是从终结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狙击枪弹出的空弹壳，自大楼上弹滚落地的声响。

弹滚了几十公尺的距离，终于抵达曾经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肉块身边的声音。

持续等待了漫长的时光。

以「长存」这个事实本身为目的所诞生的「我」，成就其意义的时刻终于到来。

啊啊，没错。必须有所行动。必须转移到下个阶段才行。

「我」已经明白了。

自己接下来该成就的事情。

完成厄斯克德司家所赐予的，最大且最后的目的。

完成诞生于此的意义。

对吧，费拉特？

──啊啊，啊啊。

──结束了。

──日落了。

──毁灭了。

──抵达了。

──完毕了。

──因为打从一开始，失去便是最后一块拼图。

遵从自己诞生的道理，「我」重新启动自己。

「我」重新演算赋予自身的使命。

要选择困难的道路，或者容易的道路？

推测这些并没有意义。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只有完成使命一途。

因为除此之外的结果，都不会带给自己任何意义。

不断存在，持续存在。

化为真实之人，仅仅继续存于这颗星球之中即可。

啊啊，约好喽，费拉特【我】。

「我」会连同你那一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即使要将这颗星球上──

所有定义为「人」的物种，一个不留地消灭断绝喔。

╳　　╳

钟塔

「可恶……！果然打不通吗……」

钟塔某区。

现代魔术科的准备室中，已经拨打好几次手机的艾梅洛阁下二世，不停地焦虑说道。

刚才手机传出彷佛大楼崩坍的声响以及吶喊之后便突然断讯，完全联络不上费拉特。

「要尝试联络警察局长那边吗……？不行，我不知道他的个人号码……而且也不觉得打去警察局能联络到他……」

双手摆在桌面上，思考片刻之后，他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没办法了……这时候果然只能……呜啊！」

开门的那瞬间，他的身体便被弹回室内。

仔细一瞧，发现入口处被牢牢铺设了白蛇模样的结界。

「……编得这么执拗的术式……是化野的结界吗！可恶的法政科……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向窗外一看，还能窥见几名服侍法政科的戈尔德鲁夫‧穆席克的人工生命体，看来是意图要完全幽禁艾梅洛阁下二世。

「该怎么办……联络莱涅丝或梅尔文吗……」

二世如此考虑，但是──

他忽地察觉到房间里正在回响不熟悉的声音。

声音来自搁在准备室角落的小型化妆箱。

那个箱子平常都是用来收纳预备的雪茄所用，但是里面似乎正在鸣响某种电子声响。

「……？」

疑惑地打开箱子的二世，见到搁在里面的物品后，显得更困惑了。

「这是什么……？明明到刚才为止都没有这种东西……」

不知何时出现于箱中，正在鸣响老旧来电铃声的物品──

是外观色调比琉璃蓝更为深邃的一支手机。

第六卷 后记

（由于会大幅泄露本篇剧情，因此推荐在阅读完本篇后观赏）

大家好，我是成田。好久不见了。

总而言之，就在令和年的第一个新春，将《strange Fake》的新书交到各位手上了！

总算在二〇一九年内完成出版两集，但愿今后也能保持一定的步调推出续集……！（注：此为日本发售时间）

已在年末观赏完FGO特别节目的各位，相信已享受过广告中「Fake」的成员们灵活演出和出色乐曲，最重要的是还有说话的剑兵了吧……！

经历各种过程，决定制作以动画形式宣传小说的广告之后，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刻仍在制作，处于正在等待剑兵的声优小野友树先生进行录音的阶段，不过──当我不断接到人物设计稿、分镜稿，以及乐曲等情报时，我已经按捺不住兴奋，确信「这一定会变成非常棒的成品啊……」了，所以若各位能在那股兴奋之情尚未冷却下来前观赏本作，我会非常高兴！

那么，看完这一集后，相信至今读过许多与「Fate」相关的本家作品及其他延伸作品系列的粉丝读者们，应该会有对本集内容产生「哎呀？」念头的部分。

没错，就是由虚渊玄老师执笔的《Fate/Zero》中描写过的【圣杯问答】──在本集内容中描写到的部分，是Zero中并不存在的互动。

在剑兵面前「重演」第四次圣杯战争的一幕，是在开始执笔时就已经决定的事情，虽然得到虚渊老师的乐意首肯，但我一直烦恼著「要是描写过头会泄露Zero的剧情。那到底该如何处理剧情，才能呈现与所有延伸作品（与《Fate/stay night》是完全相同世界线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除外）的世界线皆有细微差别的不同感觉呢」的时候，奈须老师赐予了我天启。

奈须老师：「良悟啊，因为你想统合所有的世界线才会有那种烦恼喔。要反过来想。这样思考就好啦──『写出只在Fake世界线发生的圣杯问答就好』。」

奈须老师用彷佛像是某部浪漫恐怖作品中，充满深红神秘的英国贵族语气这么告诉我。

我：「咦！用相同的国王成员们，描写只在Fake世界线才有的原创对话吗？」

然后，在困惑片刻之后──没有深思太多的我放声大喊。

我：「完成啦！」

虽然是凭一股气势完成的场景，但其实一开始写得更长更多，只是我认为「不行，这样下去别说Zero的剧情，连其他作品的剧情都会泄露出来」因此大幅删减缩短，以那个形式呈现。总而言之，虽然写成偶尔混有兔女郎版亚瑟王风格的对话，希望大家能将其视为Fake世界线的构成要素之一！

然后还有一个部分，从以前就是TYPE-MOON粉丝的读者们都很熟悉的﹑那位肯定人类派的角色，虽然大家以为他要登场了，不过──其实那是奈须老师下达行动方针「要是他知道捷斯塔的事会怎么行动呢？」才描写的，而且连台词也完全经过奈须老师监修……！

话虽如此，我还是紧张得乱七八糟，一直在想「呃，咦？我写这些真的可以吗？」……！

附带一提，因为在SN与事件簿的世界线中没有所谓「二十七祖」的架构，所以气氛上虽然有一丝不同──至于有哪些不同，相信总有一天TYPE-MOON会把赌场相关的部分描写出来吧！（神传球）

同样与有无二十七祖有关系的部分，是关于费拉特的对话中提过的威尔斯事件，这部分的发展基本与事件簿的流程一样，不过唯独某个角色应该是改由别人来代替了吧。至于那个部分，现阶段就先交给各位读者自由想像了！

那么，发生于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终于在第六集突入后半战了。我会继续以这个气势拚命努力下去，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以下是向各位关系者致谢的部分。

首先要感谢这次为小说企划动画形式的宣传广告的Aniplex、TYPE-MOON，以及KODOKAWA。还有创作出最棒的影像成品的以A-1Pictures为首之各位作画人员、负责旁白的小野友树先生、制作乐曲的泽野弘之先生、歌手Yosh氏，以及与广告相关的所有人士。

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编阿南、出版社的各位人士，以及为我调整安排进度表的ⅡV的各位。

以允许我将「圣杯问答」编写进作品中的虚渊老师为首，与Fate有关的各位写手＆漫画家老师。

以三轮清宗先生为首，为我考证特定使役者之设定的Team Barrel roll。

为我确认、考证与事件簿相关的角色们设定，并且给予诸多意见的三田诚老师。关于这次二世的漫长「讲义」，其台词监修真的受到您非常多照顾……！

然后，在漫画版最新的第四集发售之时，这次也画出非常棒的插图的森井しづき老师。（漫画版的完成度真的相当杰出，请各位务必看看！）

最重要的是，创造出名为「Fate」的作品，为我监修故事的奈须きのこ老师＆TYPE-MOON的各位，还有让我以执笔恩奇都幕间故事的形式，参与作品制作的Fate/Grand Order的各位工作人员──最后，是拿起本书，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2019年11月 「正在反覆观赏机能美P的【烦恼事变】」 成田良悟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美国某山中 木屋内

这是位于深山天然结界内的豪奢木屋。

一群与周围广大自然格格不入的男男女女，在其中央的会议室里开会。

他们的面庞隐约浮现在阴暗之中，有几人身穿高级西装革履、有人身穿军服，别着一般社会上见不到的勋章。

其中一人明显是高阶将官的风范──且同样是不曾出现在一般典礼或报导上的脸孔。

尽管如此，明眼人还是一看便知。

知道这些穿戴现代西装与军服的人士，有一半是具有魔术师资质的人类。

与钟塔不同的是，他们之中有些人不是魔术师或魔术使，甚至连魔术回路都没有。

与会者人人表情紧绷地持续着会议──来到某项报告时，才终于浮现出放松的神色。

「这样啊，钟塔态度软化了。」

「是的。君主特兰贝利奥的代理人表示，这件事谈不上人情或恩惠，而是单纯当成正式交易处置……」

「嗯，这样很好。即使我们的优势在于国力并不受魔术影响，钟塔里那些君主还是没有一个会这样就打从心底信任我们，两者是相同道理。」

于是，几个人跟着出声应和：

「说到底，魔术师之间本来就没有真正的信任。」

「更别说他们当我们是魔术使。」

有人如此自嘲之后，看似中心人物的男性将官开口了。

「但是，钟塔打算对这件事『闭一只眼』。对于他们在城里的人，也愿意『妥协』。」

「这样真的好吗？法迪乌斯报告里的那场怪病……多半是某种诅咒，会让他们出不去吧？」

「无法躲过诅咒逃出去的人，只会是魔术世界不需要的垃圾而已。说不定，点头的人是希望城里那些钟塔魔术师尽量消失呢。」

「派系斗争吗？也就是说，钟塔三派今后也还要继续斗下去……」

「不斗怎么行，斗得越大，我们越有机会插手。与其看他们统一方向，不如让他们继续互斗还比较方便我们行动。」

从他们的言论，能看出他们提防、畏惧钟塔的同时，也企图伺机反咬一口。

「是怎么对总统说的？」

看似西装组首领的高挑女性询问穿着军服的男性。

「还没报告。我打算全部事后再处理。」

身穿西装的女性对此颇为不屑。

「……你认真的？到时候你想怎么圆场？」

「跟总统说明那是阻止他们魔力失控的紧急处置就行了。虽然需要另外编个故事应付外国与媒体，但现在说『那是小行星对撞的后续影响』，不管谁都会信吧。」

这么说完，军服男的视线转向男性部下。

部下点点头，在会议室萤幕播放出许多电视台──包含几个外国知名电视台的画面。

「……怎么有地方在播动画？」

「日本吧。」

「……既然『直接的灾害』不大，这也是正常的事。」

「我们这不只是华盛顿有灾情，连俄国领土都有事。要是走错一步，搞不好就要核弹满天飞了耶。」

西装组的女性苦笑着重新扫视萤幕。

除了一小部分外，各国电视台都播映着同样的「破坏残迹」。

画面上的字卡都是大大小小的「陨石」与「遭飞弹攻击」等字样。

「话说回来，还真是可惜呢。」

军服男看着占了各大电视台一半画面的影像──「北极圈冰帽大面积消失」的情景，淡淡地说道：

「如果这力量……不是个人意志所操控的神秘，而是掌握在我们手里，那该有多好……」

「别傻了。光是想把神秘拿来当国防武器，钟塔和阿特拉斯院就会来把我们掐死了。可惜归可惜，但别忘了我们在魔术这块就是个菜鸟。要是能笼络缇妮．契尔克一族那样的古老血脉，或许还有点转机。」

西装女苦笑着安抚军服男后，半自言自语地低语道：

「我们是由于这个缘故才会答应法兰契丝卡的计画……选择把魔法降格成魔术这条路。虽然这次没有成功，但这本来就是百年大计，不必操之过急。」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开始叹息。

「所以我们美国本土上第一次圣杯战争，要以无效收场了吗？」

「冬木那边都连续无效四次了吧？」

「第五次的结果调查上还遭遇很多困难……」

「既然尤利菲斯过来了，便不能轻举妄动。」

军方首领扬手要众人安静，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

「净化这座城市以后，法兰契丝卡会把大圣杯的骨干系统带到其他地方，为下一次奠基。考虑到魔力源断绝的问题，到时候这次的英灵都已经灭了一大半吧。」

军服男说完看看手表，对会议室内所有人宣告：

「从现在起，代码983『极光陨落』作战正式启动。」

西装女闭上双眼再睁开，以如炬目光环视众人并接着说：

「四十八小时后，史诺菲尔德将会受到『净化』……我不会说这是为了国家利益，也不会用正义美化它。」

「但是长远来看，这将会是用来提升人类整体利益的祭品，各位不必过度自责。」

于是，这场会议两天后──

名叫史诺菲尔德的城市，将从地球上消失。

逾八十万居民全部陪葬，无一幸免。

虚伪圣杯战争的黑幕们为何会下如此决定？

全是距今一天前──

年轻魔术师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之死，与随之诞生的「新生命」所致。

第七卷 接续章「梅萨拉．厄斯克德司」

很久以前，有一名魔术师。

虽成不了魔法师，却是个满脑子古怪思想的强大远古魔术师。

其名为梅萨拉．厄斯克德司。

他在现代摩纳哥王国境内有间小而深奥的工房，与魔法师朋友和知名魔术师们常有来往。某天，他忽然有个想法。

那个想法起始于友人的一个比喻。

关于或许平凡无奇地与这世界并行，又与这世界不同的无数可能性。

当成瞎扯、童话或玩笑一笑置之也不足为奇，但是──

梅萨拉这名魔术师，反倒在这里看见了希望。

他甚至相信，自己作为魔术师人生的宗旨始终模糊不清，都是在等待这个念头跳出来。

在魔术师社会里，隐蔽研究内容是理所当然的，梅萨拉却兴高采烈地对其他魔术师阐述梦想，到处劝他们跟进这项研究。

而大半的人嘲笑那不可能实现，根本痴人说梦。

也有人说不需花费多少时间，只要改造某人的身体便能结束研究。

事实上，以梅萨拉的魔术能力而言，那或许真的是一条捷径。

然而梅萨拉也认为，人得在进化到极致后触及「它」才有意义。

有两个人，虽不表示认同，却始终专注聆听他的每一句话。

一个是给了梅萨拉这个灵感的男子──日后人称「魔导元帅」、「万花筒」、「宝石翁」等的魔法师。

另一个则是出身特殊的疯狂人偶师，日后人称「魔城」与「财政界魔王」等的魔术师。

观点不同的他们，各自根据他们丰富的经验，看出梅萨拉的宏愿实现的可能性极低，但绝不为零。

不表示认同，或许是一并了解了后果的缘故。

但是对梅萨拉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已拥有能认真面对、研议与反论其学说的知己。

这足以赌上人生了。于是他莞尔一笑，将整段生涯都投注在这项计画上。

不，赌桌上放的不只是他的人生。

其子子孙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血脉，都成了研究材料。

──「这在魔术师家系里不是当然的事吗？」

魔术师听闻此事，大半会是这种反应吧。

历史悠久的魔术师家系，大多都为祖先立下的命题献上了他们的血脉。

可是，梅萨拉的行动有些偏离这样的常识。

这位兴起厄斯克德司家的远古魔术师，在进行研究的同时埋下了一个机制。

那就是家族命题会随着血统延续「逐渐失传」。

梅萨拉并不相信他从未见过的子孙。

并且预想了其中会有人眼看命题达成在即便萌生贪念，不等待完全成熟，要在自己这代强行完成。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梅萨拉在子孙出世之前，就否定了他们的狂热。

──某一天，「它」突然完成了。

──非得这样不可。

──不够完备就没有意义了。

假如理论正确，「『它』将会自然发生，并夺去厄斯克德司家的一切」。

拿血脉作材料就是这么回事。

其完成时，他的魔术师子孙将会认为「厄斯克德司家并没有什么命题，只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罢了」。因此，他们也许会用魔术刻印的特异性找出新命题，或单纯想在魔术世界出人头地。

梅萨拉．厄斯克德司害怕成名的欲望，会使得子孙在魔术回路的进化系统或魔术刻印上动手脚，好让「自己成为『它』」。

与其让这种事发生，还不如被那些当初嘲笑这计画，却暗自觉得有可能成功的魔术师抢走研究成果算了。毕竟他已经预见，这计画的前一千年几乎看不出任何成果。

后来，果然如梅萨拉所料，厄斯克德司家逐渐遗忘家族命题，只是留存在魔术世界里。

而如此不信任遥远未来的子孙，对自己的孩子与魔术刻印埋入这疯狂机制的结果──

即是在一千八百多年的时光过后，梅萨拉．厄斯克德司奇迹性地走到了钢索的彼端。

当梅萨拉依然在世，不知这天是否会到来的时候──

他怀想的不是会成为牺牲品的整条血脉，而是一个人──将在那遥远未来「成功」的那一代子嗣，独自呢喃。

──「啊……我未来的子孙。不知取作何名，也不知是男是女的后裔啊。」

──「假如你诞生在人理终结之前，表示这把赌注是我赢了。」

──「感谢的同时，我也要向你道歉。」

──「在神秘稀薄的遥远未来，人们会称你为神童吧。」

──「说不定，会因此遭到疏远。」

──「因为你有生以来就具备了那样的天资。」

──「在人生路上，恐怕会走得很辛苦。」

──「而且当你继承魔术刻印的那一刻……你的存在将会从这世上消失。」

──「不是死亡，而是消失。」

──「不会到任何地方，不会刻划在这世上，就只是消失。」

──「但这样的牺牲，将换来新一代灵长降生此星球。」

──「永别了，仍未谋面的后裔啊。对不起，谢谢你。」

在不会泄漏给任何人知道的地方，梅萨拉对尚未出世的某人道歉并致谢。

就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他最不像魔术师的地方。

──「你是必要的牺牲。」

于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一名赤子降生于世。

他即是梅萨拉口中将会「成功」的世代。

肩负厄斯克德司家宏愿的祭品，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最后是梅萨拉．厄斯克德司赌赢了。

然而，他也有几项失算。

费拉特的双亲因过于恐惧其才能，将魔术刻印泄漏给没有转圜余地之处，是为其一。

他们在当地魔术师之间无人不晓的地下赌场故意大输特输，「把厄斯克德司家的魔术刻印拿来抵债了」。

地下赌场老板是梅萨拉的老朋友──「财政界魔王」这点，对梅萨拉而言或许是一大讽刺。

不过，这只是小小的失算。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已经在朋友的帮助下战胜费姆的船宴，取回了家族刻印。

其余两项，才是完全出乎梅萨拉．厄斯克德司的预料。

第一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作为超越梅萨拉想像的鬼才而出生。

第二是这名少年邂逅的贵人。

拥有代理钟塔君主之名的一个平庸魔术师。

× ×

现代 钟塔

「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君主目前拒绝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请回吧。」

「怎么这样……」

一名少年遭到有法政科佩章的人拒绝，不情不愿地退下。

他是人偶师朗格尔的寄宿弟子。为了向艾梅洛二世亲口转达一则重要讯息，来到现代魔术科校舍。

结果在校舍门口就被法政科的人拦下。

仔细一看，周围抗议的群众好像都是艾梅洛二世的学生，他们质问着带人工生命体卫兵守门的微胖青年。

与少年对话的和服女子这边则一个人也没有，可见青年那边比较容易抗议。

这位朗格尔的寄宿弟子看着学生们的神情，心想艾梅洛二世真的很受学生爱戴。

学生对钟塔的讲师，往往是畏惧大于尊敬，有君主头衔者尤甚。

就连以亲切着称的创造科君主，也恐怕不会受到如此热爱。

而对于少年而言，这是顺当的结果。

艾梅洛二世成为君主后，虽然吸引了许多他科学生前来听讲，一开始选修现代魔术科的学生仍算不上多。

不过，艾梅洛二世的现代魔术科，却被众人视为足以影响权力平衡的一大势力。

当然，他们并没有魔术协会知名三大贵族那样的强大力量。

但在这中立派、贵族主义派、民主主义派等派系维持巧妙平衡的局势中，艾梅洛二世的教室仍具有足以倾斜天平的重量。

少年回想几天前他与老师朗格尔的对话。

──「蝶魔术的继承人伟纳．西查穆德、罗兰德．派金斯基、奥格．拉姆、乐蒂雅．潘特尔和娜吉克．潘特尔姊妹、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你认为这些名字的共通点是什么？」

少年回答：「他们全是这几年爬到典位或色位位阶的魔术师。」师父却给出惊人的答案。

──「他们都是艾梅洛教室的学生。」

当时少年在纯粹的惊愕中说不出话，而更让他讶异的是实际与二世见面时，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架子。

怎么看都不像门下史册级魔术师辈出的超级名师。少年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大概是为了降低他人戒心的伪装。

「他的课太厉害了吧。我是不是也该向朗格尔老师拜托一下，去听他讲课呢……」

后来少年也对艾梅洛二世做了番调查，查到的满满都是卓越功绩。

光是他的高徒，除了前述几个外，还有许多少年这般年轻魔术师特别憧憬的人物名列其中。

兽化魔术才子，在学期间即登上典位的史宾．格拉修叶特。

将宝石研磨成近乎天然高阶魔眼的奇才，伊薇特．L．雷曼。

彷佛能将雷电当手脚运使的电气魔术俊杰，卡雷斯．佛尔韦奇。

在己代白手建构一整套新理论，如彗星般名震天体科的玛丽．利尔．法果。

曾暂拜二世门下，后于植物科大放异彩的沙条绫香。

「再来……呃，这两个就算了……」

少年脑中浮现两个恶名昭彰的女性魔术师之名，但想到自己也曾被她们造成的灾祸牵连，便决定忘了这两个人称「矿石科恶梦」的女性。

最后，少年想起的是──

艾梅洛教室辈分最老的现任学生，据说现正参加美国圣杯战争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他曾向老师朗格尔询问这位有「天佑的不祥之子」之称的天才。

而朗格尔却面有难色，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答道：

──「你最好不要随便跟他扯上关系。」

──「以前他曾经请我做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偶。」

──「当时我拒绝了，不过我对这个天佑的不祥之子的魔术回路倒是很感兴趣。」

──「调查之后，我发现一件事……我想不仅是君主艾梅洛阁下，认为他很有意思的那位天才人偶师应该也注意到了……」

──「他这个人，简直就是『造来当作【容器】的人偶』。」

──「厄斯克德司家的祖先究竟想拿他装什么……实在是非常地耐人寻味啊。」

第七卷 第二十一章「以人为形之物」

视认「其」存在，或感受到其魔力的人，反应形形色色。

有人觉得不必放在心上，以后再盘算就够了，但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忽视。

因为他们都察觉到了。

察觉到那恐怕是不被欢迎来到此地的「异物」──与英灵同格的「某种东西」现世了。

在这一刻，与它最接近的是剑兵狮心王与其主人绫香一派。

「啊、啊啊……不……不要……」

绫香抱起头，遮掩发生于眼前的惨剧──头颅爆裂而亡的青年尸骸，并当场腿软跪地。

「──────唔！」

她否认现实似的惨叫，而心中有另一种情绪油然而生。

──「又来了」。

──我「又」见死不救了……

那便是如此近似绝望的情绪，以及试图掩盖那情绪的焦躁与恐惧。

面对眼前才刚认识的青年猝不及防的惨死，使种种情绪瞬时攻上心头，彷佛触发精神的保护机制般，另一个冷静的自己从脸上显现出来。

──为什么那个人会被开枪？

──他好像知道我是谁……我却不认识他。

──因为我是主人？

──那他也是主人？所以才会被杀？

那下一次目标会是谁？

「……！」

绫香即刻了解状况，抬头想站起来。

然而眼前的震撼，似乎透过大脑扰乱了全身神经。双腿想要使力，颤抖的背脊却吸走了她所有感觉。

这样的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剑兵怀里。

剑兵将绫香迅速抱进附近的建筑物，在周围高楼完全看不见的死角放下她。

「绫香，没事吧？」

「……！」

──对了。

──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

「嗯，谢谢。」

抑止颤抖的，是她再度与剑兵立下契约的回忆。

──「试问。」

──「你是我的主人吗？」

而她回答了剑兵。

不知所需形式的她，并没有说出得体的言词。

只是点头而已。

如此将下颚往下动，单纯至极的动作，却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最需要决心的行为。

──我是自愿选择成为主人这条路的。

她重省这点的同时，当时的决心也随之复苏。

止息震颤，将叫喊推回咽喉里。

事到如今，她依然没能完全理解主人与使役者的关系。

但她知道继续哭哭啼啼，说自己只是个「受牵连的局外人」已于事无补。

看来无论怎么做，她都无法摆脱这命运的轮回。

无论想不想要，都被迫做出抉择。生命受到威胁，没有道理的变化蹂躏她的安排。

不过，如今她不再是孑然一身。

要是随随便便就倒下，与她立契的剑兵也会归于尘土。

──不能这样。

──我亏欠这位国王的，都还没还上半点。

──……不对，不是为了偿还亏欠。

──这是我的私心。

绫香是在自身存在意义不明朗，不知为何而活的状况下卷入了这场搏命的战斗。

为了改变这点。

为了和这个与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爱管闲事又自由奔放的剑兵一起走下去。

此时此地，没有她尖叫逃跑的余地。

力量流过绫香全身，消失的感觉和血气全回来了。

如今在全身奔腾躁动的，究竟是所谓的魔力，或只是强装勇敢呢。

──话说……有认识的人死在眼前，也不是第一次了……

绫香半自嘲地这么想之后，忽然有个疑问。

──奇怪……？

──「那第一次死的是谁」……？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绫香不管心中涌现的嘈杂，站起身来。

接着检视自己身处的现况，为下一步做打算。

「……」

回想起数十秒前的惨剧，那血红与腥臭使她一阵作呕。

但她仍强行压下恶心感，并询问剑兵状况。

「刚发生什么事了？」

「是狙击，你们被好几个枪手包围了。普通子弹对我们英灵没用，所以是挑主人下手吧。」

「咦？你是说……那不是英灵的攻击……是枪？」

绫香咽咽口水，转动眼珠扫视周围。

尽管她不太可能找得出包含狙击手的袭击者，她仍非得问清楚不可。

「跟我搭话的那个人……已经……」

圣杯战争是没有规则的互相厮杀，在光天化日下当街杀人这种事十足有可能发生。

所谓的隐匿神秘，绫香也听剑兵大致讲解过，结果这剑兵居然上了电视受采访。只凭医院前的激斗，就能明白藏身于人群之中并不安全。

「这样啊……光是用枪杀人的话，就不会抵触『隐匿神秘』的原则了。」

「是这样没错呢。或许过去的圣杯战争也有这样的案例。喔不，假若是重视效率的魔术师，说不定还会鼓励这种事呢。所以才会有我们使役者。」

绫香见过西格玛以及在沼地宅邸周围监视的集团，知道各处都有配备枪枝的武装佣兵走来走去。说起来，大多以枪或剑作为武装的约翰等警察还比较奇怪。

既然武装集团的枪口会瞄准她，便几乎没有地方能待得安心了吧？

绫香这想法使她感到一丝寒风抚过背脊，不禁问道：

「……那如果有需要的话，会用炸弹炸掉那个大楼之类的？」

「是啊。假如目的只是杀人，这个时代也有飞弹或化学武器能用吧？不过做到这样恐怕会破坏这座城市的仪式基盘。反过来说，若目的是妨碍圣杯战争的仪式，很简单，用所谓的氢弹把整座城市炸掉就行。就算目的是在仪式中获胜，毁掉区区一、两座大楼也根本不必犹豫。」

剑兵说到这里，以颇为严肃的表情注视绫香说道：

「哪怕里面像竞技场一样满满都是人，『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战争了呢。」

绫香以讽刺掩盖沉重的现实，让心情没那么郁闷后对剑兵问道：

「不晓得那个人的尸体怎么样了……」

那位青年，似乎知道她的事──正确来说是与她有同样长相和姓名的「沙条绫香」。

想知道更多情报，与猜想青年会不会是因为见了她才被杀的罪恶感交织之下，让绫香认为好歹要知道他的姓名。

然而剑兵却面色凝重地望着他们进来的入口。

「嗯？怎么了？」

「就只是……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听洛克斯雷说，那个遭枪杀的青年爬起来了。」

「……咦？」

洛克斯雷是剑兵当作宝具的一部分带来的同伴之一。

对方似乎是用念话那类的方式报告了现况，而绫香听了一头雾水。

「呃，他不是头部中枪吗……这样还活着？难道有这种魔术？」

「如果我没弄错，他真的不是英灵的话，有几种可能。」

剑兵接连竖起指头说出他的推测。

「第一，那可能是幻术或使魔的替身，不过当场爬起来就没意义了。第二，他用魔术重生了炸开的脑袋……听我一个精通魔术的随从说，若是极为高等的魔术刻印或近乎魔法的神秘，是有可能做到外表上的复活……这点先暂时保留。第三，他有可能是高阶的吸血种、精灵种、来自星之内海的幻想种，或是来自星空之外的降临者那样的异常分子，这样就不太妙了。」

「是怎么个不妙法？」

「隐匿神秘都变成其次了。人类的城市，根本就是不值一顾的沙堡而已。」

剑兵像是忆起曾经见过的「某物」般，透露出霸气、激昂、畏惧与好奇交掺的复杂表情。

但他似乎又接到后续报告，对绫香严肃地说道：

「射杀那个青年的枪手们……早已被收拾掉了。」

「你说收拾……」

绫香明白那字眼的意思，不禁吞吞口水。

「绫香，你怎么想？我是很想继续打，但对方不知是敌是友，建议你最好以安全为第一优先。不仅是魔力，精神上的疲倦也会降低续战能力。」

生前闯过无数战场，在亲族诡计中生存下来的剑兵，听见了直觉的低语。

现在来自建筑物外的气息，比一般英灵还要危险。

「说不定还来不及判断他是敌是友，这栋建筑就已经被夷平了。」

× ×

与他们距离次近的，是和绫香一起从固有结界返回现实世界的那群警察。

几分钟前。

约翰与贝菈听见大道上响起削风声与柏油碎裂声，发现那是来自远方的狙击。

他们环顾四周，见到胸口涌出鲜血的费拉特站在稍远处。

并在见到狙击手轰掉他脑袋的当下，没等贝菈指示就以附近建筑或车辆作掩护。

「沙条绫香她……有剑兵保护吧。」

为身为平民的绫香担心的约翰，见到剑兵设下水墙带她逃离后松了口气，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与哀痛支配了他的脑髓。

──可恶，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被……

──谁干的？其他阵营的主人？

最先猜想的是巴兹迪洛．柯狄里翁阵营的史夸堤奥家族的狙击手。

可这里是中央大街。

不仅警察遇袭使得出入受到管制，这里还是圣杯战争「官方」的辖区。

──难道是官方的人……？

──局长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警方也有使用远程宝具的狙击手，不过刚刚那一击八成不是宝具，单纯是正常枪械的物理性狙击。

那么究竟是谁下的手？

状况不适合慢慢推论。

贝菈尝试联络局长时，事态仍在变化。

他们都见到了。

那名脑袋被轰碎的盟友──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身边诞生了难以名状、几乎要捣毁目击者神智的怪物，并朝附近大楼飞去。

那恐怕是英灵开膛手杰克最后的抵抗。

然而，在冲动下绞尽全力的英灵还没来得及抵达楼顶，就化作光尘消失了。

魔力的传输断绝后，使他无法维持形体。

不知是完全消灭了，抑或只是强制灵体化。

无论如何，既然主人已死，接下来只有重订契约或消灭两条路。

虽然约翰他们只是在教堂和青年有过几句对话，他们仍大致理解了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费拉特的言行的确不像魔术师，个性相较于一般人也是格外洒脱，但绝不是个坏人。

或许这样的评断，与他们不仅是魔术师，还是处于警察立场的魔术使用者，并培养出了基准异于钟塔等组织的特异价值观脱不了关系。

──「你们就是正义。」

局长在圣杯战争乍始之际说的话，有如祝福亦如诅咒，流窜在他们全身。

因此，他们一时难以接受盟友年轻的性命，如此轻易地从眼前被人夺走的状况。

「二十八人的怪物」都早有觉悟，当情势所逼，可以为正义对缲丘椿这名少女痛下杀手。如此一点时间也不给的残酷死法，使约翰甚感愤慨──

下一刻，那激动成了困惑。

「咦……？」

不只是约翰。

贝菈同样瞠目结舌，中断了与局长的通话。

其他警察们也表情各异地为眼前状况感到混乱。

这是因为──一团影子忽然包住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头颅迸裂的遗骸，随后，理应消失的头颅恢复原状，还站了起来。

弓兵在医院前战斗时身上的「污泥」瞬间闪过脑海。

但他们很快就了解两者并不相同。

当时的「污泥」是彷佛要烧尽一切的暗红色。后来吞噬他们所有人的缲丘椿的使役者，是要拖入万物，让人心底发寒的灰暗。

相较之下，包覆费拉特全身的则是完全的虚无。

那有如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纯粹漆黑，最后凝聚在贯穿费拉特躯体的弹孔上──

见到出现在虚无后方的人物，使几名警察忍不住大叫，约翰与贝菈也在冷汗直流中明白了一件事──

那绝对不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根本就不是人类。

× ×

水晶之丘 最顶楼

缇妮．契尔克感受到它诞生的气息，顿时有种全身插满毒针的错觉。

尽管如此，为维持其使役者──吉尔伽美什肉体的魔术仍未中断。

因为她知道只要稍一闪神，眼前的肉体就会因再也无法维持灵基而崩毁。

聚到窗边看状况的族人部下们，也纷纷发出疑惑的惊叹。

缇妮依然不为所动。

接着传来的是部下们充满恐惧与焦躁的声音──

那是什么？

怪物！

乱糟糟的言词在套房内漫天飞舞。

缇妮听了那些以魔术师而言实在过于空洞的叫喊，也不认为是部下们的心智出了问题。

她的魔术，是从土地龙脉汲取大地的魔力。

所以她明确地感受到──

有某种「异物」，诞生在这片大地上了。

力量异于英灵和魔术师的不合理之物降临了。

但即使明知如此，她也没停下施行魔术的手。

彷佛在说，这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灌输魔力之余，她针对自我不断自问自答。

自己缺少什么？

自己必须做什么？

自己──缇妮．契尔克是什么人？

被悔恨束缚的少女，不断地寻找答案。

吉尔伽美什。

因为她是这稀世英灵的主人。

因为她是伟大英雄王的臣子。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地带

「……」

附身于菲莉雅的人物摆曳着色如冬湖般的美丽银发，转过身来。

狂战士──胡姆巴巴的主人哈露莉看着从森林望向城市的她，问道：

「……请问怎么了吗？」

「嗯，出了点事。」

对方答得轻描淡写，但仅仅是听见这句话，哈露莉体内的魔力就疯狂躁动。

在她眼前的，是寄宿乌鲁克文明丰饶女神伊丝塔之灵基的人工生命体。

正确而言，那只是女神伊丝塔遗留于世的「加护」人格化，但在哈露莉眼中已与面对神灵本身无异。

遭神灵残响侵占的人工生命体对哈露莉没有多看一眼，她注视着耸立于市中心的水晶之丘并诧异地低语：

「哼嗯，这时代也会诞生出『那种东西』啊？」

「？」

「无所谓，不用急着现在决定给予祝福或予以排除，比起那个，得准备迎接古伽兰那！麻烦归麻烦，我已经对那孩子宣告过，在那两人会合之前不会对他们出手了。」

「降神者」虽然感兴趣，但并不打算现在亲自出马似的改变话题。

听了她的话，哈露莉在心中起了疑问。

──「那两人」……？

多半指的是前些时候稍微提过，关于她「显现原因」的那两人。哈露莉猜想，其中之一就是曾在教堂前战斗，身披黄金铠甲的弓兵。

但这名弓兵应该已经被胡姆巴巴解决掉了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对那两人出手」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神灵的想法。

──这是某种程式错误吗？还是……

「就某方面来说，那个烂东西没跑来森林算我们好运。这也是世界臣服于我的结果呢。」

她说出对自己的至高无上不带丝毫怀疑的言词，堂而皇之地睥睨整座森林。

「真是块好地，让给那个烂东西就太糟蹋了，不交给我有效运用怎么行呢！」

接着，她说出了字面上怎么看都是玩笑，但加上神灵之声后意义便截然不同的「神旨」。

「我要把这块土地『变成新一代的耶比夫山』！」

「……什么？」

即使菲莉雅<伊丝塔>的声音含带哈露莉无法比拟的神秘，她仍不禁有此反应。

──耶比夫山……是说札格罗斯山脉的贾贝．哈姆林？

──安海度亚娜写的史诗里，被女神伊丝塔粉碎的那座山？

眼见哈露莉如此困惑，那美丽的人工生命体脸上漾起一抹添附神性，使常人难以抗拒的迷人微笑。

她像要强调那绝非戏言似的说道：

「我要在古伽兰那<那孩子>到来之前盖好神殿……要帮我的忙喔！」

× ×

史诺菲尔德工业区 肉品加工厂

「……」

化为巴兹迪洛阵营工房的肉品加工厂。

遭到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战士破坏了大半，目前是暂时以普列拉堤的幻术勉强维持机能的状态──而这一天以来，不需依赖幻术的机能已修复了不少。

这当中，弓兵阿尔喀德斯解除灵体化，来到正透过「污泥」吸收魔术结晶的巴兹迪洛面前。

「怎么了？」

巴兹迪洛以最简略的言词问话，而阿尔喀德斯答道：

「那个智取我的魔术师……出身地似乎与我有点渊源的男子，『好像叛变了』。」

「会有麻烦吗？」

「要交过手才知道。但是从气质上来看……对人类来说会是麻烦吧。」

听了阿尔喀德斯口吻平淡的答覆，巴兹迪洛手也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就随他去吧。」

巴兹迪洛也淡然地回答，将魔力与感情注入企图侵蚀他，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污泥」。

彷佛在呵护、培养充满人性之恶的「污泥」一般。

「虽然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同伴……能利用的破绽自然是越多越好。」

× ×

史诺菲尔德北部 大溪谷

「还好吗，主人？」

借骑兵灵基显现于世的希波吕忒，以关心的语气问道。

因为与主人有魔力连结的她，感受到主人现在极为慌乱。

她没有多问原因。

因为主人慌乱的理由，她心里有数。

他们位在改造溪谷部分土地空间而成的天然工房。

在这高度异界化的空间内，能够大范围监看外界动静，并且隔绝所有外来的干涉。

发自内心赞叹其技术之余，希波吕忒收紧心神，将注意力放在「主人慌乱的原因」──出现于城市方向的极度异常气息上。

「我随时可以行动。以使役者身分来到这里的我，即使贵为亚马逊女王，也不会吝于为对等的朋友搏命奋战。」

「嗯，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工房深处「响起年轻男子的声音」。

希波吕忒相信他的话，不再多问。

她的主人是值得信赖的人物。

身为使役者，身为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这个体的一切都十分肯定。

肯定自己遇见的，恐怕是这场圣杯战争里最好的主人。

× ×

对我而言，「我」──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是亲爱的邻人。

──有声音。

不算是兄弟。

也不是多重人格。

因为从灵魂与存在基盘来看，我和「我<费拉特>」是不同个体。

──这是什么声音？

──嘎吱作响。有东西在互相压迫。

──身体里有某个东西在毁坏、碎裂、断折。

自我萌生的顺序，应该是我在前。

但我无法断定。

说起来，假如我的自我是站在「我」的脑部机能上成长，先有谁这问题基本上没有意义。

──声音、声音。身体，不能动……啊啊，是我。

──声音……在我……体内。背脊……好热、好痛、好冷。

──我的身体……现在，怎么了。

继承魔术刻印的那瞬间，这身体暂时的主人──「我」的自我便功成身退，会从我之中完全消失。

这就是一千八百年前写下的剧本。

看来「我」那名为梅萨拉．厄斯克德司的祖先不仅是个浪漫主义者，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术师。

一如你们所熟知的魔术师。

这样让你们比较放心吧？

──这里……声……声音。声音。谁的……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那是谁。哪里。在哪里。

那被称为不祥之子，遭双亲疏远的灵魂，应该不会被我吸收，只是当作废弃资料删除才对。

可是啊，「我」还是注意到我了。

他注意到了。你们相信吗？

打从意识萌芽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构成他自己的回路底下，藏有我的存在。

我想……他的天才大概与我无关。

尽管只有眼睛，能在这个将成为我肉体的完整个体中发现这点，或许是他自己的资质使然。但是，他的惊人之处并不在此。

──我的眼球……在哪里。

──快想起来。指头……被那怪物……毁了。

──费拉特、费拉特。

──没错，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目标」的……名字。

──我，我们「射杀的那个小鬼」。

──法迪乌斯……说他只是个魔术师。

──明明杀死了，为什么。

──英灵搞的鬼？不，不对。

倘若借由运算指令埋藏着我的魔术刻印没有发生移植，我不过是个不完全体。

因此，想要删除就能删除。

我曾听说有吸血种能透过将灵魂烧录至他人身上以达成转生。很可惜，我的存在并没有那么扎实。

必须有和梅萨拉所设计的魔术刻印组合起来的这个程序，我才会真正诞生。

要是有谁在那之前就发现我，要消失的就是我了。届时，梅萨拉的魔术刻印会发动在完整的身体上，将机会传给下一代。也就是所谓的备案吧。

可是啊，「我」并没有删除我。

即使成长到一定程度，察觉我是什么样的东西，得到能够删除我的手段后也一样。而且「我」反倒向设计上会删除他的我伸出接纳的手。

在理解一切的状况下。

魔术师若是明白祖先的目的，或许会乐意献上自己……但「我」并不是那样。

好吧，说不定是我……或者说梅萨拉比较特殊。

在写入魔术刻印的程序中，并没有对我塑造魔术师气质的指令。

梅萨拉只是要我活下去，存在下去。

他追求的不是自身的存续，而是其作品的存续。

希望后人追求，甚至在人理终结或人类割舍这星球后，也能留存于此星球的延续之道。

──这是什么声音。

──我……在对我说话？

……喔？意识终于转向我了。

不，是意识习惯现况了吗？

终于，二字也不太对。

以这星球规范轴的时间流速来说，从我加速你的意识至今只过了仅仅三秒而已呢。

──加速我的意识？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

──是念话吗？现在什么情况？身体不能动！

才不是一片黑暗呢。

世界是如此明亮眩目……充满了生存的价值啊。

这都是「我」告诉我的。怎么会是一片黑暗呢？

没错，或许只是……现在的你看不见而已。

因为我挖去了你的双眼。

然而「我」所说的不是视觉资讯，而是情感意义上的光明。

但对于即将死去的你而言，或许在这两方面都不会有任何感受。

如果你在死亡看到希望，就令当别论了。

啊，对了。「我」一直很憧憬所谓的心眼呢。

──眼睛？眼睛，我的眼睛……

──你是谁，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见到的那个身影……

──简直就是……

──费拉特的另一个人格……是吗？

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我不是那种东西。

我啊……嗯，对喔，这样好了。

反正解释再多你也不会懂，暂且把我当作恶魔之类的就行了。

要记住是「之类的」喔。

不是潜藏在这星球中的真性恶魔那么夸张的东西。

而是更为概念性……你们人类社会的寓言故事里常见的角色。

就像开膛手杰克用宝具在周围投射出图画书风格的地狱，可能和那里出现的怪物比较接近。

毕竟梅萨拉．厄斯克德司想要亲手创造「它」。

──梅萨拉？他是谁……？你在说什么……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那个英灵……自称大仲马的男子，认知到了我的存在。

可是，他搁置了我。

几乎没碰触我的领域，将「我」和开膛手杰克搅在一起。

那只有神乎其技可言，看不透其目的也教人心里发毛。

然而那瞬间，我没有作这些感想的余地。

套用人类情绪来说，那说不定是所谓的嫉妒。

啊～啊，没错。那个杀人魔英灵使我「嫉妒」。

那英灵与「我」的灵魂真正地混合了。

假如我也做得到，「我」就不用死了。

也能轻易弹开你们射出的铅弹。

甚至将这圣杯战争……

……

不，当我没说。

这场圣杯战争属于「我」。

不属于没有愿望要献给圣杯的我。

我只是不时帮他解析而已。

尽管「我」是个天才，一个人也做得到，但他一有机会就想打混，所以我也帮了许多忙。

类似你们所说的导航系统。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

不好意思，有点离题了。

我也真是的，竟然感伤成这样。

「我」多半会用乐观态度去面对吧，可是我很难不往负面想。

我爱诗词，喜欢通俗剧。

就是这个缘故。

我加快你们……每一个袭击者的思考回路，一个个轮流对话的原因就在这里。

换作重视效率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想必是笑呵呵地放过你们吧。

但这样不行。

像这样到外面来说话，还是第一次呢。

「我」的师父，那个不可思议的老师。

希望我说起话来也能像他那样。

他说话明瞭却啰唆，忸捏之中又很有骨气。

最重要的是……

……啊，抱歉。又离题了。

最为主要，最大的重点就是我开头第一句话。

对我而言，「我」是亲爱的邻人。

这些自白说到现在，都不过是用来强调这点的铺陈。

在船宴取回所有魔术刻印，让我获得所有知识后。

我确信自己的使命，准备消灭「我」。而在那一刻──

依然对我微笑的，那个无可救药的天才。

「我」拯救了我的心。

誓言与我共存的「我」。

却被你们杀了。

──啊、啊啊。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我我的身体体体体体体体。

──被这家伙，折……叠起来……来来来。

──嘎叽……的，声响是……我的背脊。

──被压碎、撕碎，不对，是哪个。不要……不要……不要！

希望你们不要误会。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折磨你们久一点。

当然，杀死你们是替「我」报仇，也是达成我预设使命的手段。

但不惜加速意识来说这么多念话，是因为我要让你们知道──

自己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如果今天是我被杀，「我」也不会杀你们吧。

当我说需要杀人时，「我」是这么说的：

──「我是不会说绝对不行啦……」

──「至少把这么做的理由说清楚比较好。」

──「我想这样双方都会比较舒服一点。」

──「与接不接受无关，重点是说过了的这个事实。」

他是不是很傻？

居然要我在有机会时不赶快下手，先说一堆话给对方带上路。

讲什么效率，明明不想杀人，到了动手时却注重什么「最好选择心理负担少的方式。长远来看，这样比较有利」。

像刚才，还对和我不同的……「那个东西」说那么多话。

不晓得那是像沙条绫香还是怎样，在我们眼里，完全是另一个人……不对，「摆明连人类都不是」。

所以，他死了。

你们终结了「我」，而我，开始了。

跟你们说明一切，是为了吊唁费拉特。

想说的，我都说完了。

抱歉留住你们这么久。

我不会再留了，准备解除意识加速。

──不要……

──救救……我……

对不起呢，我说了个谎。

其实我很想很想让你们在永恒深沉的虚无里受罪。

但我没有那么做，要懂得感激。

不是对我，是对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

……

啊～啊。

「光是折成小猫般的大小」，人就会轻易地死去。

如果灵魂能成长得更为坚韧，结果将会不一样吧。

不知道圣杯……能否将灵魂固化成物质？

……这里的圣杯办不到。

史诺菲尔德的容器中，没有「第三」的本质。

那真正的圣杯行吗？

冬木的圣杯怎么样？

圣杯，那些渣滓与尸骸，还留在那块土地上吗？

……

不行，别弄错了。

就算能使灵魂物质化，时间也不会倒流。

那是别种魔法的领域，比第三更为遥远。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既然人类的恶意，从我手中夺走了「我」──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他们的攻击，便威胁到了我的生存意义、我的生命。

于是我展开反击。

为了生存。

为了存续。

连同唯一理解我……唯一值得我保护的人类<朋友>的份。

× ×

史诺菲尔德 中央大街

对于「它」，可以用强大能量的奔流来形容。

与英灵那样的庞大能量体有些不同。

那是将周遭所充斥的魔素直接凝聚于一处，加速后立刻释放，如此反覆以来所造成的魔素龙卷风。

若以水作比喻，可说是有特定形状的高压水刀。

水量远不及巨型瀑布，却能借由高速喷射削岩断金的流体刀刃。

如此高速的魔力循环，彷佛稍一接触就能摧毁灵魂的奔流，就在史诺菲尔德上空盘旋。

不停高速循环魔力，好像要将刹那的光辉化作永恒般的「异物」形成了众所周知的特定形状──就是人形，不会是别的。

与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原来的外型相近，却又宛如十分遥远的异样人形。

开膛手杰克的主人青年身上的服饰被青年自己的鲜血染红，遭步枪狙击的胸口破了个大洞。

红布缝隙间，透出虚无与光线。

在应是被步枪子弹贯穿的胸膛，像射穿坚硬玻璃那般，带有裂痕的直线伤口裂开了。

从那冰隙般狭长的斜向洞穴，能窥见漆黑的暗。

似乎要吸入所有光线的幽冥黑影。

位在人体中心，感觉却深得有如无限长廊的坑洞，以要吸入周围所有光线的方式突显着自己的存在。

坑洞缝隙间还能窥见一个巨大的光源，像在说明其吸入的光线都去了哪里。

而那虽是光源，却无法照亮坑洞中的黑暗。

光源──看似巨大眼球的「核心」，像单纯强调自身存在般，将光线全缠绕在身上闪耀着。

究竟是这人类不该有的像巨眼般的「核心」支配着黑暗，抑或是其内含的无限虚无在驯养着「核心」？这不是第三者所能知晓的事。

但是，在坑洞与眼球之上──

头部这构筑人形的重要组件，却与身体中央的异状相反，显得十分平和。

乍看之下，像个年轻人类。

不过，认识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人，都能远远地断定那不是他吧。

头部侧面，长得比费拉特更长的头发之间，长出了短短的突起物。

状似由发光水晶构成的虫羽，或混合了植物叶片。那奇形物体违抗重力向上飘浮，像触角或犄角般蠢动。

造型或许有点接近万圣节装扮或某种幻想生物，但其巧夺天工的协调，甚至给人近乎神秘的感受，一眼就能看出那绝非人工所造。

另一方面，脸孔反倒与人类相去无几，造型像以费拉特碎裂的五官为基底精制的。

目光与费拉特平和纯真的少年眼眸相反，哀凄得彷佛在嗟叹、怜惜、厌恶世上万物，周围浮现像刺青或疤痕的线条。

那张脸看起来比娃娃脸的费拉特更为年少，甚至有点稚嫩。

体型也略显退化，前一刻还很合身的衣物急速松脱，破损处开始露出皮肤。

然而，衣物底下同样是虚无。

像个破损的球形关节人偶，大半腰臀与肘部等位置都有缺损。

那些部位与枪伤离得很远，却正在不停崩解。

裂缝处泄漏的虚无之影则像在与之对抗般，强行维持着人形。

没有腰部与手肘的四肢浮上空中，在世上勾勒宛如五体俱全的线条。

堪称少年的姿态中，融合几分成人形影与异形轮廓的「异物」，降落在史诺菲尔德城区的最高峰──水晶之丘顶端，徐徐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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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散落在周围大厦楼顶，折得小小的人类残骸已丝毫不感兴趣。

反倒是借用其中一人的狙击枪，将他纤细优美的指尖扣上扳机。

但他没有扣动扳机，只是无趣地看几眼枪就将其扔掉了。

枪摔出沉重金属声响，没有走火，并落在大厦顶层的直升机坪上。

具有十来岁少年身形的「异物」机械性地转动颈部，观察整个城市。

能望见费拉特第一次召唤出开膛手杰克的中央公园。

接着，吸血种与代理人交战的警局映入眼帘。

充当据点的汽车旅馆，与接受记者采访的歌剧院也尽收眼底。

最终视线移向与强大弓兵激战的医院──固定在最后一刻，费拉特遭狙击的地点。

追溯过作为主人的青年造访此地的轨迹后，少年闭上眼睛，默祷似的停止动作。

说不定，他真的在默祷。

对于自己在沉默之中祈祷了什么，他只字未提──

少年睁开双眼，望向城中高速移动的物体。

那是具有剑兵灵基的英灵──狮心王理查。

他抱在怀中的东西，使「异物」少年眯起眼睛。

同时，那细缝底下的眼球和与其相系的特殊魔术回路看透了一切。

剑兵怀中之物──「沙条绫香」的本质。

涡旋其中的惊人魔力。

这不是第一次。透过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眼睛首度见到沙条绫香的瞬间，少年就明白了。

那是满盈魔力的平静广大的湖泊，与他恰恰相反。

文风不动，仅是存在于斯，蕴藏巨大能量的庞大魔力。

知道这点后，他不得不理解到另一件事。

那就是沙条绫香和他一样，对人类社会而言都是「异物」，只是类型不同。

「那会是……阻碍呢。」

那喃喃低语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一种仪式，好铭记自己将就此与费拉特诀别。

少年自己也不知事实为何，只是在手中循环魔力团。

在某物扭曲压迫的啪叽声中，从胸口坑洞流泻出的暗影裹住他的双臂。

缺损的肘部浮现圆形魔法阵，增幅由胸口输送的魔力，使其透过悬空的前臂往指尖集中。

裹覆双臂的暗影在膨胀的同时形成更多魔法阵，在缺损的肘部与前伸的手掌前方两层、三层地堆叠并发动。

不仅如此，从背后长出的暗影抓捕着由身体剥离的破碎晶状物质，并如羽翼般延展开来，在空中描绘出立体图纹。

魔术师富琉加在远处观察这景象，稍后对原本的雇主做出如下报告：

──「无法以常识判断。」

──「不过那大概是……魔术回路……不，经过外来扩充的『魔术刻印』。」

──「不是古老家族的怪物级刻印之类那么简单呢。」

──「其周围涌现的魔术刻印，都独立成了一个……不，是无数个生命。」

──「简直是每一秒都在成长的魔术刻印……不，抱歉，这样说未免太跳跃了。」

全都是会让人边说边怀疑自身精神状态的内容。

魔术回路与魔术刻印，皆是魔术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魔术回路是使用魔术的基本「器官」，如神经系统般遍布全身。魔术师巴不得为自己多添一条回路，这也是他们血统主义的来由之一。

魔术刻印也同样是魔术师血统积累的表征，但不具魔术回路那样的生理机能。是每个家族自成一套，一脉单传的「人工器官」。

千百年来一笔一画代代雕琢的刻印突然发生体外增殖，在常理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无论少年在自身周围建构的究竟是什么，「他的目的」仍一目瞭然。

充斥于城市中大气的魔力──

或者该说，划分给圣杯战争的土地龙脉能量，在少年周围急速集中。

用个映衬圣杯战争的说法──显然堪称「宝具」的大量魔力正凝聚于一点。

少年眯尖的眼睛正疾声宣告，他运使魔力的双臂，将扫向绫香与剑兵。

而就在一切行动要得出结果的那刹那──

「嗨。」

一道气定神闲，像要化解所有紧张的声音响起。

少年停止动作，巧妙地让凝缩的魔力在体内循环并转身。

只见不知何时立于背后的人物再度以平稳的声音说道：

「应该要说幸会吧。」

那是森林，是大海，是山，是城镇──「一整个世界就在那里」。

少年特异的「眼」，使他「理解」得比任何人还要透彻。

这个不同于他或绫香的人物，纯粹只是将自己的力量融入世界之中。

并不是断绝气息。

而是毫不掩藏自己强大的气息，与这广阔的世界合而为一。

少年以怀疑地眼神注视这化为人形的大自然，在某程度上接近神灵或精灵的人物，开口道：

「……你是英灵吗？人理的守护者要来消灭我吗？」

「我现在不过是与主人同行于大地的使役者而已。况且在我看来，还不能断定你对这颗星球是不是祸害。」

「……那你来做什么？」

从一开始就将对方认定为敌人的少年不仅是怀疑，还保持最高度的警戒问道。

接着，那英灵──绿发随风飘逸的丽人平和地微笑着回答：

「刚才，你想消灭某个女孩吧？」

英灵──恩奇都依然面带不具敌意的微笑，如吹抚草木的微风般在周围涌现魔力。

「我和他们是同盟关系。既然你有意攻击他们，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个女孩？你把她当人看吗，使役者？」

「是啊，她是人。如同你也是人。」

面对答得毫不犹豫的恩奇都，少年不悦地皱起眉头，稍微咬牙。

「那正好……我也想确定一下。」

少年如此低语的下一刻，他巧妙地操纵在周围高速循环的魔力，涡旋的魔力团将恩奇都包围起来。

「……确定没有『我』的我能蚕食世界到什么地步。」

那是无视魔术的咏唱或术式等一定法则的魔力操作。

若是掌管钟塔的君主，或阿特拉斯院的高阶魔术师，或许能只凭这景象看出少年的真面目。

无论多么超乎常理，都不会改变他实际存在的现实。

说不定──

君主当中，长年照看费拉特这异质少年的讲师，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它」的存在。

「想和我比性能吗……如果我们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种状况下相遇，可能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恩奇都默默展开双手的同时，少年发动了魔术。

四方魔力剧烈涡旋，甚至「扭曲了空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恩奇都脚下涌出无数锁链，构成与空间扭曲方向相反的螺旋，填满周围空间。

一道爆裂声后，周围的浓密魔力顿时散去。

但它们立刻被吸进少年身上的「坑洞」，缝隙间的眼球直盯恩奇都。

恩奇都对眼球浅浅一笑，继续之前的话语：

「不好意思，现在我得以保护主人为优先。」

接着，他抓起一条伸出地面的锁链。

锁链彷佛融入其体内般缠绕，最终被衣服吸收似的同化。

「和你一决胜负，会把这一带全都牵连进来。我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恩奇都抓着锁链缓步走向少年──脸上浮现略带一丝丝悲凉的微笑。

「原本我做的这些调整，是为了和吉尔再度对决呢……」

下一刻，恩奇都将优美地展若花开的双掌朝向地面。

并以带有力量的言语道出自身宝具之名。

「────吾在此歌颂刻于此星之伤痕与荣华────」

少年不打算等他说完，但在出手之前发觉大厦底下有庞大魔力逼近，只好将所有加速的能量全用作防御。

「────────『民之睿智』──」

那是恩奇都平时不必咏唱即可使用的宝具。

能力是透过锁链与星球相系，自大地重现人理造物，可说是与吉尔伽美什的「国王的财宝」成对的招式。

而这个像手脚般自如，形同基本武装的宝具，在每一字都添附些许灵基的这一刻，才终于透露出它的本质。

首先一如以往，枪剑等刃器伴随锁链大批涌出楼顶的地面，前仆后继地袭向少年的身躯。

面对眼前排山倒海的千刀百刃，少年开始思考。

完整的自己能办到什么？

在卸下了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亲爱的枷锁后，他已蜕变为梅萨拉．厄斯克德司当初所望。

此后全是尚未体验的领域。

不过──他已有相关知识。

全都写在厄斯克德司家代代相传的魔术刻印中，唯有现在的他能够理解。

因此，少年不慌不忙。

看着无数锋刃逼向眼前。

每一道都是人理中的至高武具，半吊子灵基光是一碰都会灰飞烟灭吧。

那般锐器速度甚至快过锁定猎物的游隼，不断加速地袭来。

而少年依然「慢悠悠地」望着那大群剑刃的寒光。

如之前对他杀死的狙击手们所做的，他将自己的意识加速到极限，使主观的世界停止运转。

当然，时间不是真的暂停，少年自己的动作也随之减慢，包覆全身的空气彷佛成了温热的黏液之海。

少年也加速推动流窜于全身魔力回路的原力，与周围的玛那高速交换循环。

达成好比提升内燃器层级又启动外挂火箭引擎那样荒唐的魔力加速。

但是魔力仍流动得有如完美艺术品般优美，使布展的暗影之翼改变形态，写出不合常理的魔术式。

也许，那只是看起来像当场创造新魔术，实际上略有不同。

例如程度有深有浅的多种魔术组合而成的即兴「管弦乐团」。

这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最擅长的魔术型态。可达到最适合当下的效果，却由于本人再也无法完整重现，有无法系统化这么一个棘手至极的缺陷。

基本上，少年做的就是这么回事。

借由组合多种系统的魔术，使自身神经与肢体动作获得爆发性加速，并不断修复因此毁损的细胞与关节。

尽管对自身施加了重重魔术，却没有半点造成负担的样子，彷佛少年自身化成了一个魔术。

倘若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与这少年施行的是相同系统的魔术，那差别在哪里呢？

答案非常简单。

就是身体和引擎。

单纯是性能上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若将费拉特喻为配备最新电子系统的小轿车，那么少年就是配备同样系统的不明载具──包含战车级装甲、战舰级动力与喷射机级推力的虚构机动兵器。

反之，能够驱动纯为这虚构机械而存在的运算器，正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天才之处。

而今──天才已逝，化作天灾重返人世。

这一切归结于梅萨拉．厄斯克德司所编绘的梦想。

面对恩奇都逼近的锋刃，少年发动了能力。

在周围布展高速循环的魔力，将锋刃悉数弹开。

与其说弹开，恩奇都的魔力与地球地表造出的种种武具，全在接触少年所造的魔力圈屏障时变成沙子崩解溃散。

同时读取并骇入恩奇都宝具的魔力，将其吸入自己的魔力循环里。

除此之外，还借由操纵魔力保持几把武具完好无缺，射向恩奇都还以颜色。

而原本会是连续反击的武具，没有一把能碰触恩奇都的身体。

因为浮现在恩奇都面前的「城墙」，将它们全部挡下。

那是缭绕强大魔力，具有坚固结界功能的黄金色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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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只有人一般高，那道墙仍能轻易弹开借魔力射来的武具。

不过，「异物」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急躁。

他在跃上高空的同时凝聚魔力，使出先前理应狙杀绫香的攻击。

少年背后再度布展黑影，周围击出高速回转的魔力束。

一般而言，人类魔术师直接击出魔力的杀伤力极其有限。

然而，那不知经过了什么作用，魔力束的威力竟然达到正常的几千几百倍，无限制地攀升。

城墙外型立刻随之变化，成为能抵挡空中攻击的穹顶形。

但那对完成攻击准备的少年来说根本不值一顾。

无数光束在少年前方瞬即集中，化为魔力之光所构成的怪物袭向恩奇都。

原本彷佛能杜绝万象的多重防壁，被它一道又一道地咬碎，在光束几度往复之间全数击毁。

「……唔！」

可是出现在瓦砾与烟尘之后的形影，却使他蹙起眉心。

因为神情泰然的恩奇都四周，多出了与他的表情和之前战法相去甚远的物体。

「那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维持悬空状态的少年不禁质问。

说不定，知晓恩奇都真名的现代魔术师见到这一幕，也会有同样的嘟哝。

列于恩奇都四周的物体，其雕纹与夹杂金光的黏土色泽，令人联想到古巴比伦。

但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不应出现在古巴比伦的东西。

根据爱看漫画与电影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所得的知识，少年知道那是什么。

无关认同与否──透过费拉特双眼所见的过往，在少年心中苏醒过来。

那是费拉特擅自带走朋友的魔术礼装──水银女仆托利姆玛钨，并放老电影给她看的回忆。

这段回忆对少年来说并不重要，所以不记得电影名称，只记得演的是有只巨大螳螂怪从冰山跑出来袭击美国城市，美军奋勇抗敌的故事。

其中一幕。

陆军从地面攻击从天上飞来的巨大螳螂，看得费拉特兴奋得大叫：

──「这个真的有够帅啦！托利姆玛钨，你变成这个给我看嘛！」

──「形状变质类的申请需要正式名称。」

而费拉特早有准备似的对给予机械性回答的水银女仆说道：

──「没问题！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跟军武宅朋友问清楚了！」

少年瞬时翻开的记忆抽屉，是关于资料上的「兵器」名称。

──「这个兵器的名字是────」

少年回想着费拉特的话，不由自主地说出那专有名词。

「……M1……120㎜高射炮……？」

而且是八座。

数目或许算不上问题，这铁一般的事实却使少年重新审视视觉资讯，确定那是现实。

逾七公尺长的炮管，冷冰冰且厚重的外型给人守护雕像般的印象。

尽管那的确涂改成恩奇都故土古巴比伦风的外貌，但仍一眼便知。

知道那是约五十年前被使用于这美国本土的「近代兵器」。

布置此般武器的恩奇都阵地，以盘踞于水晶之丘楼顶直升机坪的架势完成了。

在恩奇都周围列出美感的八座高射炮充满金色魔力，与恩奇都共同谱出奇妙的协调感。

宛如巴比伦尼亚城墙上的防卫兵器。

又像在说──即使是人类所造的近代军武，也是妆点此星球的自然之一。

自城市中各处观察此景的其中一名魔术师是这样说的──

堪称现代文明结晶的近代军武中央，矗立着气质有如庄严大树的人物，反倒不像讽刺，更像记录历史性一刻的画作。

「民之睿智」。

恩奇都这项宝具，具有召唤后会保持「更新」的特殊性质。

汲取星球的记忆，从大地创造万物的能力。

那单纯只是模仿人理的历史。

所以资讯量会随着时间累积得更厚、更高、更深。

英灵恩奇都与时代连结的时间越长，能重现的文明就越多。

若以「他被召唤到任何时代的可能性」为前提──假如今天他被召唤到他生前所在的古巴比伦，那么恩奇都能重现的只有他生前所知的武具，抑或是当代大地上既有的人造之物。

相反地，假如他被召唤到史诺菲尔德圣杯战争之后的未来，将能够召唤各种目前还只是空谈的兵器吧。

这是好是坏，则另当别论。

如现代最高峰的枪械绝对不比圣剑的光辉，在宝具层级的战斗之中，「并不是时代越新就越强」。

尤其在魔术世界里，距离神代越近，神秘浓度越高是一种常识。就算只论现实，拿二十一世纪的最新型手枪与装填葡萄弹的十六世纪大炮对射也是找死。

不过，这里谈的可是基盘本身即为神秘的恩奇都的宝具。

每一颗机枪弹，都会附带能破坏敌对灵基的魔力。若造出最新型飞行器，也会带有能与一般飞龙缠斗的强化效果。

当然，若要重现吉尔伽美什那专门搜集人类能力极限的「国王的财宝」藏品中维摩那这样的珍宝，就需要被召唤到遥远未来，堪称人理极致的时代，或渡星而来的诸神所支配的时代。要重现异星诸神的躯体或星之圣剑这般「精髓」，则需要以吉尔伽美什宝库中同等秘宝或世界本身作为材料。

尽管如此，恩奇都这项宝具仍能与「国王的财宝」媲美。

原因就在于恩奇都以土塑成的每一样物品，都是脱离神之掌控的人理造物──也就是能以大地为材料来「大量生产」。

现在的恩奇都，能够造出现代兵器的前一阶，在半世纪前仍为最新的任何兵器。

其中之一便是这巨大的高射炮，而且每一炮都会以灌注恩奇都自身魔力的方式来运用。

没错，就在这一刻，运用开始了。

八座高射炮对着俯视恩奇都的少年无情发动。

爆声炸响。大地所造的火药混合神秘，带着节奏击出炮弹。

「……唔！」

少年才刚认为炮弹这种近乎直线行进的东西，看弹道就能轻易闪避，但随后便否定了这天真的想法。

就连击发的炮弹，也是恩奇都神秘的一部分。

少年断定炮弹即使无法完全扭曲，也能做出无视物理法则的变化，于是放弃躲避从地面发出的炮弹，选择以完全防御打消。

并再度加速意识，在慢动作化的视野中寻找攻势的空隙。

可是这片减速的景象里，只有开炮速度与周围的减速不同步。

这些应该每座每分钟十二发的高射炮，比来自费拉特的知识快了一点，且逐渐加快。

「它们……还在加速？」

这八座高射炮，甚至达到超过每秒一发的连射。

在使役者宝具的犯规能力面前，少年思考速度的优势逐渐遭到抵销。

每一击都能将一般幻想种炸成碎片的无数炮弹，就布展于少年眼下。

但少年背后如孔雀开屏般的影纹所产生的屏障，同样也属于严重抵触常理的领域，将恩奇都打出的神秘炮弹一一粉碎。

「原来如此……英灵这样的虚影也能在这星球扎根得这么深啊。」

少年语气平淡地呢喃：

「『值得参考』。再让我多看一点。」

他静静调整呼吸，确切防御的同时冷静地凝聚魔力。

直到完全掌握炮弹的节奏，要切换术式开始抓准缝隙反击时──恩奇都冷不防地出现在正下方的爆炎缝隙间。

他与自地面无限聚集的锁链融为一体，将自身化成了一发高密度魔力炮弹。

「你这动作……我早就『看见』了。」

少年同样淡然低语，往恩奇都本身射出魔力反击。

那是纯粹为破坏而调整的高密度魔力。

一旦恩奇都躲开，此城最高建筑水晶之丘就会瞬时化为残砖碎瓦。

明知这点还毫不犹豫地轰出这一击，是因为少年根本不考虑隐匿神秘──而恩奇都也同样暂时抛开了隐匿神秘的原则。

其实在主人银狼眼里，恩奇都本来就没有隐匿神秘的想法。

地面窜出无数锁链，甚至将整栋大楼包在里面。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数秒，普通人远远看来多半会误以为是水晶之丘有某种灯光秀──魔术师们则全是用「饶了我吧」的脸观看战况演变。

因为只有英灵或拥有同等力量，才能阻止这场战斗。

窜上楼顶的无数锁链继续向天高冲，化为金色巨木直上云霄。

「……哈哈！」

见到这一击被光之大树吸收，再利用其魔力更往上延伸，少年不禁失笑。

「啊啊，真想让费拉特也看看这一幕。他应该很喜欢这种大场面。」

胸口坑洞伸出黑刃，抵挡自下方逼来的恩奇都的手刀，回手再以重重刀刃刺穿那神造人偶的灵基胴体。

不过英灵的压力丝毫未减，不断将少年的身体往上推送。

水晶之丘与史诺菲尔德的灯光等眼下景色已越来越远。

途中，少年和恩奇都注意到自己的能量擦过施加了隐蔽魔术的飞船，造成局部破坏。

但双方并没有分神的余地。

包覆大楼的锁链巨木已经消失，能量全流回恩奇都身上。

恩奇都将手臂和部分衣物变为羽翼，自羽翼喷射魔力继续更往上冲。

这当然完全不是鸟的飞法，不过那大概是模仿创造恩奇都那时代的幻想种，在猛速飞行的同时也不断攻击。

少年也张大「双翼」与之对抗，凝聚萦绕在星球上空的稀薄玛那。

这时，他瞥见天上有某种巨大的「东西」飞过，但没有时间仔细确认。

因为仍在推动少年的恩奇都冷不防地开了口：

「对主人来说，你真的是个危害呢。」

这句表示警戒的话语，却隐约带有平静的色彩。

证据即是恩奇都随即面泛柔和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很高兴你能诞生。至少我愿意祝福你的诞生。」

「……？啊……嗯，谢谢。」

为这突来的话错愕之余，少年不禁道谢。

即使言语和表情都透露着困惑，他的战斗架势仍没有半点松懈。

恩奇都亦是如此，往全身灌注魔力并望向眼下大地，由衷放心似的说道：

「而你也是这颗星球还没有舍弃希望的证据。」

一次猛击的对撞，使双方在上升之中暂时拉开距离。

「抱歉现在才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周围空间不知何时暗若夜空，星辰在头上浓烈地强调自身存在。

两人都知道，并不是夜晚突然到来。

少年始终保持怀疑的眼里，多了些许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会有的好奇并回答：

「……提亚。提亚．厄斯克德司。」

「这是我朋友为我取的。我不打算用其他名字。」

就这样，短短几分钟前还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少年──

被推到离地数十公里，超过平流层接近中气层之处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空气密度不到地面十分之一。

尽管如此，也许是因为两人声音里都带有魔力，抑或听力皆超乎寻常，他们仍能像在地面那样对话，使恩奇都确实听到了对手的姓名。

但这并不会导致任何结果。

稀薄的空气与太空倾注的辐射线，对英灵与「异物」少年没有影响。

在这场打了很久的战斗中，监视卫星拍摄到有如极光的光辉──不过那毕竟是法迪乌斯的组织底下，专门监视史诺菲尔德的侦察卫星，直到最后这段画面都没有公诸于世。

说不定，这次就算公开了也不会造成问题。

因为会被当成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所做的恶质合成影片。

并非魔术师的普通人──甚至不知道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们，都会这么认为吧。

光。

无比宏大的光，和与之成对的虚无暗影，在提亚身边延伸。

星球与宇宙的夹缝间，涌现了另一对光与影。

若说恩奇都是自然的体现者，那么此刻的提亚便是光与影的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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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着高密度魔力的魔术式扭曲周围空间，弯折太阳光线，重构为新魔法阵的一部分。

同时，完全吸收光线的漆黑暗影也产生另一道魔术式，结合成多重结构的魔法阵，一一张设在少年周围。

见到少年的魔术刻印彷佛要侵蚀整个世界，恩奇都略带诧异地低语：

「这是想和世界连结吗……你果然什么都看得见。」

「……」

以沉默代表肯定之余，少年主动急速上升，占据恩奇都正上方的位置发动一个魔术。

「……开始改变。」

这短短的一语，带着一丝乡愁与哀悼般的感情。

从疑似受到费拉特影响的这句话起，世界的道理从少年周围开始遭到暂时改写。

与固有结界不同。那以恐怕将就此改写整个现实世界的速度，撼动了周围世界的法则。

而少年也随之在灌注压缩魔力的言语中，赋予可视为咏唱或宣言的意志，使自己的存在渗透这个世界。

「地啊。<吾身不为人理所庇护>」

「人啊。<今灵长于抑制之盼望、叫唤、饶恕、怜悯与憎恶，吾皆认同>」

「歌唱吧、舞动吧。<于此缝隙尽吞善恶，尽展自我>」

「在永恒的毁灭中──<吾瞳赞美人造万象，故吾挑战人智>」

「竭力求生吧！<以破坏祝福人智之繁荣，直至星球枯朽之时>」

「歪曲」在最后一字发生爆炸性成长，更高更广地扩散提亚的魔力，覆盖了部分美国上空。

接着，歪曲似乎产生了引力，开始搜集在星球上空徘徊的物体。

「……那也是人的造物呢。」

恩奇都喃喃低语。

提亚聚集至身旁的，是俗称太空垃圾的残骸。

人类为了走向星海而在路途上零落，在空中高速飘浮而十分危险的梦之碎片。

根据推测，在圣杯战争发生于史诺菲尔德的这个时间点，太空垃圾甚至超过了两千吨。

从废弃人造卫星、太空人遗落的工具到金属摩擦而剥落的细小碎片，各式各样的金属流入漩涡中央般聚集于提亚周围，逐渐压缩。

再加上彗星尾部散落的微细物质和极小的陨石，化为无数小星球盘旋在提亚身边。

如太阳系行星般，大大小小的球体环绕提亚公转。

而它们也像魔力一样急剧加速，缠绕着浓密魔力，能量不断膨胀。

「……唔！」

恩奇都防范未然，爆炸性地解放他从地面带来的魔力，完成迎击准备。

下一刻──提亚不给恩奇都施放宝具的机会，吐出带有力量的言词发动魔术。

「──『空洞异谭／忘却化作祝祭』！」

远超过音速，从五百公斤到数十吨质量的复数「月球」，朝恩奇都和地球倾注而下。

它们似乎附有无视空气摩擦的术式，没有燃烧也没有减速，如超高速轨道炮般连击。若全数击中地表，摆明会对大地和生命造成严重灾害。

这瞬间──从四面八方流入的魔力在恩奇都体内转换成庞大能量，使这英灵的所有能力获得爆炸性的暂时提升。

「──『人啊，愿与神维系』！」

恩奇都瞬即解放宝具。

借助星球与人理之力，将自身灵基化为武器，刺穿一切的楔子。恩奇都在周围布展螺旋状延伸的黄金锁链高速冲锋，要击碎进逼的数颗凶星。

对撞。

然后是泛滥的莫大光芒。

平流层顶端开了朵巨大的魔力之花，片片花瓣包覆起粉碎的群星。

迸散的能量甚至到达表示宇宙边线的卡门线，化为近似极光的现象绚烂地装饰史诺菲尔德上空的宇宙。

恩奇都似乎将提亚的大魔术视为对地球或人理的威胁。

灌注于宝具的抑制力，让恩奇都得以完全挡下提亚对史诺菲尔德进行的大型质量攻击。

但是──那无法完全消灭攻击本身。

余波同样可怕。

部分星体碎片躲过魔力花瓣的捕捉，扩散并坠向地球。

其中最小的碎片偏向位在遥远东方的华盛顿特区，坠落于阿纳卡斯蒂亚河与波多马克河的交汇处，宽达一公里的河面中央。

冲击将河水瞬时炸上空中，成为预报没料到的豪雨泼洒在因地震猛烈摇晃的白宫周边。

一块碎片砸进黄石公园地面，造成岩浆活动暂时活性化，吓坏了地质学家们。

另一块碎片则往西越过太平洋，落入日本近海。

因魔力失控而产生高热的碎片，霎时蒸发了大量浅层海水。

附近船只与沿岸地区都目击了这高达数公里的蒸气与水花，以为是海底火山喷发、长程飞弹攻击或外星人袭击，在网路上引起轩然大波。

还有一块碎片坠落到俄罗斯大地上，以为遭到外国攻击而进入警戒状态，全世界立刻感受到这份紧张。

可是，对世界影响最大的，是第二大的碎片。

它挟带庞大魔力飞向北方，偕同撞击毁灭周围物质。

虽然结果不至于破坏陆地，却对人类造成了精神上的巨大震撼。

当观测卫星再度捕捉到其行踪时──

「北极海已经有近百分之十二的冰帽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如发生在南极大陆的冰层上，这样的量足以对地球海平面造成影响。

在落于地面的几块碎片中，发现了部分太空垃圾──包含发现人造卫星的碎片、太空站是否坠落了，或低轨卫星受到某种影响而全数坠落的谣言不胫而走──不过这也是几小时后的事了。

就魔术观点来看，最重要的是最大的碎片。

它几乎保持了原本星体的形状，或许不应称为碎片。

原来是提亚将其他星体全当作诱饵，只以隐蔽魔术藏匿这一颗的形体与魔力，走别条轨道射向史诺菲尔德。

这会是单纯为了消灭那名叫绫香的少女吗？

抑或是不打算直接击败恩奇都，改对其主人下手，或破坏圣杯赖以为基的土地本身呢？

答案为两者皆是，但不过是表面上。

──别自欺欺人。

──我就是恨圣杯战争。

──恨为了圣杯杀害费拉特的人，恨这场仪式。

──至于人类，人类的城市……

──老实说，我不讨厌伦敦……

──但这座城市，「我才不管它」。

──……

──有件事，还来不及告诉「我」。

──就是他为何会召唤出那个杀人魔。

──那个英灵……并不是被玩具刀吸引来的。

──我想，原因一定是我。

──因为我将成为歼灭人类的杀人魔──

──同时什么也不是呢。

这些思绪只占了时间之流中短短一瞬，星体以流水般的动作坠向地面。

但恩奇都的气息感知力没有放过它。

完全藏匿魔力是白费力气。在这个受到提亚和恩奇都影响而充满魔力乱流的地带中，他眼尖地发现只有一处魔力被控制得十分均衡。

于是恩奇都射出锁链，要捕捉那装载庞大魔力，如蛋一般的魔星。而提亚也以魔术追击，试图妨碍。

结果只是偏离了轨道，魔星几乎完好无缺地飞向地面。

不再飞往史诺菲尔德，而是美国西岸最大都市──洛杉矶。

永别了，「天使之城」Los Angeles。

永别了，长滩。

永别了，格里斐斯天文台。

永别了……永别了，好莱坞。

计算过自己击出的魔术会落于何处后，提亚发现好莱坞也会受到波及。来不及看看那费拉特曾想走访的地方，使一阵悲痛涌上心头，随后又因费拉特已不在他心中而打消。

冠上天使之名的城市，在填满破坏与原子解离等魔术式的凶星撞击下，正归于炽光之中。

满盈的魔力即刻发动，使半径数公里的土地与其上所有生命一并消失。接着引起的坍塌牵动周围土地、龙脉与岩浆库，造成连锁破坏。

连提亚自己也无力回天。魔星在这时直接忽视隐匿神秘云云，以物理方式决定人类的走向。

──本应是这样。

提亚的视线彼端，有个厚重的积雨云漩涡。

那是同样位在西方，即将穿越洛杉矶，正往这里移动的台风。

那异常巨大，简直涌出对流层的积雨云堆里头，始终散发出一股让提亚浑身不自在的气息。

彷佛那团云正在搜刮周围天地的魔力。

那里面肯定有某种棘手的「东西」，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不能对它做什么。

因此，提亚到这一刻之前都没有特别注意它。

无论云里有什么，魔术都会在它阻挡时发动。

自己击出的凶星，终究会毁灭那美国西部的大城市。

就在少年这么想时，异变发生了。

「……」

那景象使提亚稍微睁大眼睛。

直径超过五百公里的积雨云漩涡，有一部分不祥地蠕动，其尖端还有两道龙卷风向天高伸。

龙卷风的动作明显是违背物理法则与龙卷风的运作方式，形成左右对称的优美曲线，犹如巨大生物的犄角。

不，错了。

提亚开始肯定。

不是犹如犄角。

那无疑就是巨兽的角。

能够看透魔力的双眼，正确辨识了包覆在神秘伪装下的巨兽身姿。

两道龙卷风所掩盖的，是深浓且艳丽的蓝。

有如以大海与天空调出的琉璃色聚合体，是将地球上所有矿藏加起来恐怕也不够的纯青金岩所构成。

巨大台风的云隙间，闪现着黄金的骨架。

每块骨头都堪比大城的青金巨兽以涡旋的暴风为血肉，在这世界上阔步。

──魔力突然膨胀了……？

──并没有从星球吸收魔力的动作。

──难道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但提亚这些疑问都不重要。真正的问题是，它现在行动是为了什么？

答案当场就揭晓了。

一根有半岛大的琉璃色弯角，指向了以超高速飞过平流层，满载破灭与暴虐的凶星。

接着，它蠢动起来。

事实上，蠢动的是犄角深处涌出的庞大神性魔力。

不同于提亚以魔力扭曲周围空间，巨兽的角以神气吞食并嚼碎空间，直接破坏距离与方位等概念。

凶星的能量方向遭到扭曲，在到达洛杉矶之前就开始下坠，朝积雨云巨兽面部直线狂奔。

那可是能刨开大地，掀起大规模地震，装满惊人能量的破坏与毁灭之卵。

那么，它胜得过强大台风的能量吗？

当然，两个型态不同的灾害之间本来就没有可比性，一般而言都是巨大震灾能对世界造成较大的破坏。

但若纯粹比「能量」差距，强台有时甚至能蕴含震度九的地震百倍以上的能量。

倘若这样的能量「化为一头巨兽动起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此刻，它正在展示答案。

它的外表，是厚重积雨云构成的大型台风。

从上空看起来几近正圆，云与天空壁垒分明，堪称教科书级的台风。

然而，若改以台风内含的魔力密度来成像，见到的会是与缓步接近的台风同样规模的巨兽。

暴风是它的怒号。

豪雨是它的血脉。

雷鸣是它的蹬踏。

厚重的积雨云即是神兽之肉块，保护其全身的甲胄。

那不是巨大台风的拟兽化，恰恰相反。

提亚确信，神兽直接以顺应这世界的型态降临人间，才是这怪物的真面目。

积雨云中忽隐忽现的金骨巨兽，缓缓张开了嘴。

不，是距离较远的提亚看起来缓慢。考虑到它有多么巨大，双颚展开的速度肯定十分惊人。

凶星直线溜进巨兽口中，那张大嘴随即闭上。

如果凶星穿过台风抵达地面，会立刻撞出破坏的尘烟吧。

但这一刻并没有到来。

这片刻的延迟，也表示这一刻并不会到来。

台风内的金黄与琉璃色光芒越发炽烈，台风规模不减，只有其体内能量爆发性飙涨。

至今为止秒速五十公尺的风速转眼跳到八十公尺，瞬间最大风速超过每秒一百公尺，逐渐逼近历史纪录。

若巨兽对风速灌注能量，便能够轻易改写观测纪录吧。

之所以没那么做，不知是出于它本身的考量，是碰巧──抑或是，某人的指示。

总之，这对现在的提亚和恩奇都而言都是末节。

因为他们察知到──

那全长数百公里的积雨云巨兽无疑正盯着他们。

以及那孕育着莫大浩劫的巨兽，无疑是「鄙视着他们冷笑」。

见状，少年兴致盎然地微笑──

而恩奇都反倒笑容尽失，只是悲哀地瞥了那头「神兽」一眼。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内

飘浮在遥远高空的两人并不知道。

史诺菲尔德的地面上，也有人在观察巨兽的一举一动。

观察者菲莉雅──伊丝塔感受到神兽这自身资产的现况变化，无奈地叹一口气。

「唉呀，真是的。太调皮了吧。」

她并不是为强大力量的膨胀头痛，也不是担心地面会遭到破坏。

单纯只是为自己神兽的贪婪耸个肩而已。

「吃那种奇怪的东西……吃坏肚子我可不管喔？」

第七卷 幕间「试演」

过去 某国

「西格玛，你想像过别种生活吗？」

生来即接受魔术使工作员教育的西格玛，在训练所听同梯的孩子──配名「塔乌」的少女这么问时，什么也答不出来。

心里想回答，可是说不出话。

因为西格玛根本不知道别人有什么样的生活，想认真思考别种生活也做不到。

脑袋里只有自己体验过的事，连供他想像未知世界的最底限知识和经验都没有。

见西格玛嘴张了半天，塔乌继续说道：

「老师他们啊，跟我约好了喔。说等我当上训练所的第一名，就要『给我爸爸妈妈』。有国家级的大人物会收我当女儿喔！」

「大人物？」

「听说是帮我们煮饭的工厂的『监管主任』。既然是煮饭的人，一定只比国主大人低一级而已啦！」

「是喔……嗯，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塔乌和这时的西格玛，都是连「监管主任」是何种阶级都不懂的小孩。

年纪十岁不到的时候。

这群孩子每天过的都是强行接通魔术回路，学习各种粗糙魔术礼装、枪枝刀械的使用方法，以及如何在严酷环境下生存。

有时还会强迫他们体验「杀死生物的手法」，彻底灌输魔术使该有的知识与经验。

执掌教鞭的人，语气都极为温和，训练却极为严苛。

包括西格玛，绝大多数孩子只是机械性地随波逐流，但偶尔会有几个像塔乌这样满怀希望。

「他们说有爸爸妈妈以后就可以安心睡觉了耶。会唱一种叫摇篮曲的歌，会做好吃的饭给我吃，还会带我去看帮国主大人庆祝的游行耶！」

「摇篮曲？」

「听了以后就可以安心睡觉喔。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会保护我！」

「这样有点让人羡慕呢。」

西格玛终于找到能顺利说出口的情绪。

对连进食都不带感情的这个少年来说，睡眠是唯一的娱乐。进入梦乡那瞬间，被无垠的夜晚拥抱着坠落的感觉，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的乐趣。

「西格玛，你真的很爱睡觉耶。接通魔力回路的方法，只有你跟别人不一样。」

「是吗？」

将魔力导入魔术回路旁路时，大多魔术师会将其想像成电源的开关。训练所的孩子们也几乎依照老师的教导强行接通，只有西格玛是借由想像进入梦乡的瞬间来切换。

「我看啊，你一定是希望这个世界是作梦吧。不管用不用魔术的时候。」

「……」

西格玛答不出话。

不是不懂那究竟对不对，而是认为无论对错都于事无补。

但他觉得，塔乌这个小他一岁的女孩说了很成熟的话。

她肯定能成为这训练所最好的学生，实现梦想吧。

想着想着，西格玛开始有那么点羡慕有机会听摇篮曲的她。

不过，这微微动摇的情绪，也很快就被他淡忘。

最后，塔乌不见了。

据说是训练时受了重伤，损坏了硬接的魔术回路。

西格玛不知道训练生不见以后会怎么样。

只好奇她离开这里以后，能否睡得安稳。

新的「塔乌」很快就递补上来──与死亡比邻的训练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对西格玛而言，这真的只是一小段回忆。

塔乌的长相和名字，都沉到了层层累积的记忆底下。

如同梦醒后的记忆迅速淡去。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小巷

使役者与神秘魔人，在城市高空激战的同时──

对此状况尚未知情的西格玛，恍然想起一段过往。

娃娃脸佣兵觉得这样「很不像自己」，并对这段回忆进行反思。

已经长大成人的他，明白了很多事。

像食品工厂的监管主任身分远不及国主，所谓的收养也只是「老师们」哄小孩的话。

尽管如此，在这种时候想起塔乌这名少女，或许是因为缲丘椿有点像她。

──「我要……摧毁这个圣杯战争<系统>。」

西格玛一面回想着自己数分钟前在缲丘邸下定决心，对看守的使者──「影子」们所做的宣言，一面查看巷弄周边并思考着。

──不……

──像椿的是后来的「塔乌」吧……

记忆甚至模糊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对现在的他来说，在脑中重播的记忆其实意义重大。

──有了爸妈以后，还是什么都没变啊，塔乌。

──作为魔术师而生的我们，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啊……

──啊啊，对了。我承认。

──想摧毁圣杯战争，不是为了拯救缲丘椿这个少女。

──救她不过是我的手段。

──那么是因为红衣精灵把椿托付给我？

──这也只是其次的理由。

──救缲丘椿一命，就能把她从命运里解放出来吗……

──就算她一样摆脱不了继续沉睡的命运，这世上与她相关的一切会有任何变化吗……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能够接受吗？

──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整个世界。我没有那种资格。

──我只想知道，自己能否改变缲丘椿，或我眼中的主观世界。

──啊啊，我只是想知道结果而已。这就是我的任性。

──这是我引发的圣杯战争。

这么想着的西格玛，听见骨传导无线耳机传来的声音。

『──「家畜」呼叫「欠缺」。』

「……」

『──「家畜」呼叫「欠缺」。听得见吗？』

在夕阳也照不进的都市小巷里，西格玛透过无线耳机听见长官的声音。

法迪乌斯．迪奥兰德。

他是西格玛暂时的长官，也是实质上控管着这场圣杯战争的黑幕之一。魔术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底下还有一整个难缠的武装集团供他差遣。

但是，西格玛没有回答。

这种改造为魔术礼装的无线耳机，没有窃听的危险。

不过，技术实在不足以搭载远距念话功能，只要装作没听见，对方应该不会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西格玛是一路根据「影子」们提供的资讯，选择没有被监视摄影机拍摄的路线，从缲丘邸来到这条巷子。

但在这种时候接到通讯，勾起他些许悬念。

──他发现我离开了隔离的世界？

──不对，光是法迪乌斯知不知道我被卷进去都很难说。

无论如何，首先是要不要回答通讯。

喜欢意外的法兰契丝卡，或许会喜欢摧毁圣杯战争仪式的想法，然而，法迪乌斯必将转为敌对。

也可以先暂时装作服从，欺近法迪乌斯，但只要他发现缲丘夫妻已经被西格玛瘫痪，他很可能会布下陷阱。

西格玛不过是魔法使出身，没有能够从濒死状态复活的魔术刻印。

与法迪乌斯的战力差距，简直大得可笑。

尽管知道自己不曾发自内心地笑过，西格玛也不由得有这样的想法。

说得更准确一点，别人听了都会一笑置之吧。

但路线已经决定好了。

这「工作」不是谁下的令。真要说起来，自己就是委托自己工作的人。

自己原本就是生无可恋，专做敢死任务的人。

哪还会怕什么不顾后果的战斗。

──可是。

牺牲自己阻止骑兵发狂的缲丘椿，与为这事实真心愤慨的无名刺客的脸，闪过他脑海。

──这次是自己选择不顾后果的。

──不能让这场战斗留下遗憾。

从现在开始，只要算错一步，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但现在西格玛已不再焦虑。

在自己的世界静静下潜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在拖延出来的时间里摸索最好的方法。

──法迪乌斯。

──该回应呼叫，投石问路吗？

想到这里，耳机传来略带情绪的声响。

『……「缺乏」，听得见吗？「西格玛」，快回答！』

──？

他竟然在通讯上用了平时的称呼，而不是这次的行动代号。

法迪乌斯难得有此焦躁的表现，让西格玛又惊又疑。

忽然间，「影子」出现在他背后。身穿老式船长服的男子愉悦地咯咯笑道：

「要不要回答，你自己决定。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嗯？」

「顺利的话，可以让法迪乌斯那家伙以为你死了喔？」

「什么意思？」

西格玛确定自己还没按下答覆钮后，询问船长的意图。只见船长替换成另一个影子──少年模样的骑士，并说：

「就是状况开始加速了。接下来不能有半点大意。」

宛如印证骑士少年的话一般，法迪乌斯的声音从无线耳机冷冷地响起。

『……这条频道从此冻结，往后不再提供任何支援。完毕。』

「！」

留下一声短促的杂音后，西格玛的耳机完全断讯了。

──他是笃定我叛变了吗？

骑士少年耸肩否定西格玛的想法。

「不是吧……应该是认为你也被那个怪物宰了。」

「被梦世界里的地狱三头犬们？」

拿着蛇杖的少年随这问题从巷口显现出来，望着天空答道：

「不……那不是那种东西。『看守』也很难感知到，所以不容易用言语解释。」

影子难得有这样经过几番逡巡后沉默不语的反应。

片刻后，他整理好思绪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慢慢说道：

「他……不，它恐怕是古代魔术师奋力挣扎时，刻划于世界的爪痕。同时也是在这颗不知何时会破灭的星球上姗姗来迟的……可能成为新一代灵长的『某种东西』。」

「等等。首先，『它』是什么意思？」

蛇杖少年的身影乍然消散，一名身穿飞行员服装的女性，以坐在巷子半空中逃生梯扶手的方式现身。

「主人，你运气不错。要是当时人在大街上，恐怕就被卷进去了。」

「大街？」

她指的大概是水晶之丘面前的市中心吧。

距离这里并不远，使西格玛背脊一寒。

他们──「影子」特地说明的危机，大多是真的只差一步就万劫不复的事。西格玛仍不太了解「看守」是怎样的英灵，但对于影子们提供的资讯有一定的信赖。

尽管如此，下一则消息还是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的同事们，总计三十八人的三个分队，不到一分钟就全灭了……被原本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东西所杀。」

「……是因为那个英灵……开膛手杰克的力量吗？」

「不，这件事与英灵完全无关。虽然他们曾打算做些什么就是了。」

「……」

一时间难以置信。

说是同事，其实几乎没有交流。先不论个人战力，在法迪乌斯的带领下，这群人在战场上比西格玛老练得多了。

若是被英灵消灭，那还能理解。

那逾越常识的能量，在刺客与椿所说的「黑漆漆先生」身上都没有半点怀疑的余地。

可是影子说，都是那个身为主人的青年，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所为。

──费拉特？

听见这名字，西格玛重新查看理应也加入教堂前乱斗的青年的资讯。

他是艾梅洛教室随便抓都能抓出一打的鬼牌之一，别称「天佑的不祥之子」。

虽不及「红魔」和「人间最优美的鬣狗」，西格玛仍视他为需要关注的人物。

君主艾梅洛二世门下的钟塔魔术师，以杰俊辈出着称，其中还有无数连西格玛这样的魔术使都畏惧的人物。

例如在新加坡近海以庞大魔力与武力呼风唤雨，统驭海盗组织的东洋八极拳高手，以及以魔力与资产相抗衡，一手打造民间军事企业的豪门千金，这两人就是以先前那两个称号闻名的危险分子代表。

其他人的超常程度就没那么夸张了，不过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好歹也是与「缠兽」史宾．格拉修叶特齐名的重点人物。

魔术使之间以「绝对不要跟他拼魔术，用拳脚揍他」互相告诫，对史宾则是「别拼拳脚，趁他不注意杀死他」。据说要是这两人同时出现，必定是当场撤退。

──……不，其实魔术使里「先避开与艾梅洛教室有关的人，再来才看是否与钟塔有关」的人也很多吧。

西格玛在几秒之间浏览脑中压缩的资讯，又对影子问道：

「……真的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做的吗？没有借用英灵的力量？」

这样一句再三确认的话语，不是出于疑念，而是重新检视地图的意思。

事到如今，西格玛早已不觉得「影子」可疑，而是当作必须在战场上依靠的工具那样信赖。

如同火拼之际，要信任手上那把枪的性能。

当然，枪枝这种东西，再怎么细心保养都会有故障的时候。

准确度再高的情报贩子，与实情都可能有误差，何况西格玛还被吃同一锅饭长大的魔术师背叛过，不得不加倍慎重。

在幻术与魅惑术交错的魔术师们的战场上，不能过度信赖自己的耳目。

但话虽如此，比起用自己那点魔力使出的魔术，甚至法迪乌斯那边提供的省事情报，西格玛更愿意将生命托付给影子的消息。

实际上，既然他都用影子的牌闯入战争了，想这些都是「多余的」。

因为这些缘故，西格玛半确认地询问之后──

再次恢复成老船长的影子，给出了与想像不同的回答。

「不是。仔细听人说话，从头到尾都听清楚了。不然某些时候，这可会要了你的小命。」

「？」

「我说的是『原本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东西喔？」

「费拉特已经死了，那和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是不一样的个体。」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要当作西格玛也无法再战了吗……不，他毕竟是法兰契丝卡的手下，有可能是在她指示下停止与我方联络的。」

西格玛的临时长官法迪乌斯，对其失联之事兀自思量。

但仍不至于做出「主动叛变」的假设，他打算与法兰契丝卡联络之后再行判断。

「中央区的监视系统遭到物理性破坏……其他区域监视系统的术式也被魔术性骇入并破坏掉了……没想到监视摄影机并用魔术处理居然是白费心机……」

调查过监视系统遭毁而造成的损害后，法迪乌斯以自己都讶异的冷静态度审视状况。

说不定这与感到刺客──哈山．萨瓦哈的气息就在附近大有关联。能够完全掩藏气息的刺客刻意泄漏其存在，多半有其用意。

──或许是想警告我别违背诺言……他会紧盯着我。

下令暗杀史夸堤奥家族首领迦瓦罗萨．史夸堤奥的时候，刺客曾告诫性地问他「信念是否足以杀人」。

虽觉得那是场伪善的问答，但法迪乌斯并没有轻视这件事。

无论有何意义，那都是他与使役者的约定。即使没有正式的魔术契约，一旦违背诺言，那将会化为某种诅咒反噬自己。

话说回来，目前自己的信念没有半点动摇。

如今仍能断定收拾迦瓦罗萨．史夸堤奥是正确决定。

即使结果导致美国政经运作受创，若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可视为防止了史夸堤奥家族私底下在未来造成更大的损害。

然而，在运用这位刺客时依然需要极其审慎。

毕竟现在连他有什么样的技能和宝具都是个谜。用令咒强行逼问恐怕会引发叛意，只能谨慎运用。

不过光看成果，他的能力的确十分优秀。

被他质问的信念，或许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强了法迪乌斯的意志力。

否则遇到这么突然的变化，他可能会有丢人的反应。

「首先要修复监视系统。联络警局的奥兰德，请他把整座城市里无关魔术的普通监视画面调过来。我们要合并原先并用魔术的系统、电子专用系统，以及透过使魔等眼线的魔术专用监视网三者，修复成新的系统。」

接连下指示的同时，法迪乌斯也在盘算如何稳定事态。

「……嗯？法兰契丝卡的工房受创？迫降在南方的沙漠上……而且又跟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有关……？」

为求方便，法迪乌斯仍指示手下将袭击狙击手的人物暂称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原先只是预备在情况恶化时将它视为与英灵同等的威胁，现在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了。

它与枪兵在空中散布的魔力，连这里都感受得到。本能告诉法迪乌斯，他的确是该把它视为三流英灵之上的威胁。

也可以说它对他们造成了至今最大的损害。

「我已经请将军尽快补充人员了，但我看今天是到不了了。」

华盛顿那边似乎出了大麻烦，无法直接联络上他称为「将军」的长官。

以时间点而言，两件事不太可能无关，让法迪乌斯在心中进一步对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或者说对夺取其身体的某物提高警觉。

「……照情况来看，上面很可能会直接跳过我们下决定呢……不然我是很想亲自指挥到最后……事情变成这样，还有什么脸笑那些参加过三次冬木圣杯战争的前辈们。」

发出如此牢骚般的嘀咕时，女性部下爱德菈从另一个房间返回，交出一份文件。

「这是分析小组的报告。」

「辛苦了，我就在等这个。」

法迪乌斯耸着肩接过文件，迅速扫视。

上面全是以一般圣杯战争而言，堪称犯规的数据。

分析结果来自预先设置于整个城市的术式，可以辨识英灵的魔力反应与魔力连结者，并标示大略位置。

善于感知魔力的魔术师，或许能对敌对主人的位置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将这类魔术与城市的监视系统连结，当作大型情报网来使用，完全是「为圣杯战争打造的都市」这种犯规手段才能达成的事实。

对于能建立工房，做好御敌准备的主人，暴露位置算不上问题，但有些主人宁愿藏匿在城市之中，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对手发现。

例如泄漏给弓兵阵营，就可能从远超乎一般魔力感知的范围外单独狙杀主人。

事实上，巴兹迪洛所拥有的弓兵，便曾经尝试从城外狙击另一名弓兵吉尔伽美什的主人。

这样的情报往往价值连城，就算是召唤出刺客的法迪乌斯，有了能暗杀所有主人的手段，也十足有获胜的可能。

但见过这些资料后，法迪乌斯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先前的报告都只是让我怀疑而已。」

在早已料到的法迪乌斯身旁，事先看过资料的爱德菈表情平淡地提问：

「『主人数目不对』……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资料指出，疑似英灵的高密度魔力数目，和魔力与其相连的个人并不相等。

而且那些个人大半都是入城方式不明，连监视器情报网也辨识不出来。

其中还有些似乎只凭幻术易容，与多人分饰一角等伎俩所无法解释的部分。

「有可能是失去主人的『流浪』使役者换过好几个主人……」

法迪乌斯继续往下看，嘴角一歪。

他看到的是复数英灵三番两次替换主人的报告。

一个是假刺客。

这个袭击了警局的使役者，目前的魔力并不是来自最先连结的主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对方是怀疑与剑兵结下契约的外来魔术师。

起初在监视器画面上见到她时，就莫名令人挂意，且法迪乌斯至今仍摸不透她的真实身分。

「……一个人和复数使役者结契约？而且……对方还是会连发那种宝具的英灵？我不敢说没有前例，但她的魔力真的庞大成这样吗……？」

法迪乌斯的系统只能侦测发动出来的魔力，无法测定每个个体蕴藏的魔力量。

「……说不定和君主特兰贝利奥一样，天生的原力恢复量异常地高，有必要提高警戒层级。请存活的部队继续监视她。」

给予指示后，他往下一个悬念来源看去。

「另一个替换过复数主人的灵基……嗯……」

看完报告的法迪乌斯表情严肃地低语。

「朵丽丝．鲁珊德拉……难道是在我监视不到的地方战败了吗？」

报告上的灵基，是借由真召唤而显现的骑兵。

若情报无误，该使役者自称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

这城市里聚集了无数魔术师。

若有人企图横刀争夺使役权，也不足为奇。

「不太像发生过英灵间的战斗，有可能是在骑兵外出时死在魔术师手下了。」

「是的。事实上，我们从两天前就侦测不到她的魔力反应。」

「能打倒她的，有鲁珊德拉家的后继人选，或是民间高手……对了，确认到富琉加的行踪了吗？像他那样的有实力之人组起团队，也不是不可能吧。」

「要派监视部队到希波吕忒反应的位置吗？」

爱德菈的话语使法迪乌斯思索片刻。

确实，能多掌握些情报当然更好。

可是那场异变使人手一口气陷入短缺，在支援部队补上之前，还是别分散战力比较好。

这么想之后，法迪乌斯叹一口气，对爱德菈下指示：

「再帮我联络奥兰德，请『二十八人的怪物』协助监视。」

「他们会答应吗？」

「这样的危险因子，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才对。」

法迪乌斯相信奥兰德．利夫警察局长必定会答应，并继续看其他情报。

「缲丘椿还是留在医院里……不晓得和她立契的英灵怎么了，还是得继续保持警戒。」

最后，他看着刚拒绝回报的棋子在医院前留下的资料，喃喃地说道：

「从西格玛召唤到现在……都还侦测不到与他相连的英灵魔力呢。」

这时法迪乌斯想起一件事。

西格玛说与他立契的英灵，是名叫查理．卓别林的喜剧演员。

「……如果是真的，也难怪几乎感觉不到魔力了。」

原本还以为是弄错了，但现在或许是真的与喜剧之王结下契约的想法逐渐占据脑袋，使法迪乌斯对那其实不怎么偏爱的部下不幸退场道出同情之词。

「这么说来，若被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盯上，的确不堪一击呢。」

「也是……先不论他魔术能力怎么样，他本来就不太够格作主人。」

× ×

小巷

「……就是这样。你被人小看了呢，小子。」

船长模样的影子即时转述了法迪乌斯的话。

这能力固然是极为方便，但若用在挖苦上，实在教人难以应对。

「别把脸拉得这么长嘛，大哥？至少他有把你当成佣兵看啊？」

于是，魁梧战士模样的影子乐观地说。

「这可是个机会喔？我看他老兄大概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不用肯定句，是因为看守无法看穿人心。

西格玛也表示同意。

他不是会因为机会高就武断的人。

甚至以要杀就得杀到底作为信条。

可是西格玛现在不太在意这件事，他比较想听看守们说的「原本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东西」与枪兵恩奇都的战况。

「我单纯想了解你们的看法。我有可能战胜他们之中的谁吗？」

「现在是完全不可能。比朝着太阳飞还要找死。」

听背负机关羽翼的青年自嘲地这么说，西格玛不禁反思。

「……看来想赢得圣杯战争的话，我果然只有狙杀主人一条路。不过我的目的是破坏仪式，只要避免树敌，并破坏圣杯的基盘就行了。」

「是啊。但那基盘深埋在地底下，还深得有点夸张。现在的看守都不够稳定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如果你能再成长下去，精度也会提升就是了。」

西格玛对变回船长的影子稍微摇头。

「我不会把危险因子排进计画里。看样子，的确有需要暗地里多和几个人结盟。」

「那才是危险因子吧？其他主人们大半都是来抢圣杯的，不太可能同意你破坏圣杯。」

听了化为骑士少年的影子这么说，西格玛又问：

「既然你说大半，那不想要圣杯的有谁？」

「首先是法兰契丝卡、法迪乌斯和警方这边。他们的目的是解析这场仪式，『能拿到圣杯算是走运』吧。」

「不行。其实一开始就不必举出来。」

「剑兵和绫香，好像在梦境世界找到了斗志。有机会说服他们，但是也有可能在最后变成敌对。」

「……那就先保留吧。」

西格玛藏起情势改变造成的疑虑，淡淡地说。

骑士少年即使注意到他的心理变化，也继续说道：

「再来的刺客便不用多说了，她从一开始就想要破坏仪式。」

「嗯，值得继续跟她谈合作。等天黑以后，我打算避开摄影机与她会合。」

不假思索地如此断定之后，西格玛才发现自己出奇地信赖刺客。

对魔术使佣兵来说，这是危机的征兆。

「然后……直到不久之前，希波吕忒阵营也算是这类……现在状况有点改变了，多半会往争取圣杯的方向走。」

「这样啊。」

西格玛和希波吕忒阵营本来就没交集，合作的可能性很低，没什么好可惜。

但「状况改变」仍是令人在意的关键字，西格玛提醒自己在排定结盟对象后要赶紧问清楚。

──缇妮．契尔克阵营和巴兹迪洛阵营没指望的话……还有哈露莉吧。

哈露莉．波尔札克。

西格玛与她本人没有交集，可是他替她的魔术师师父「八咫乌」出过很多任务。

「哈露莉不容易喔。要是稍微惹她身边的人不高兴，你就没命了。不过那并不是不可能，我们也不过是个影子。如果你非要跟她结盟，我们没有权力阻止你。」

「……知道了，目前我不会接近她。」

「要记得，在目的是破坏仪式的前提下，暗中帮助友方阵营也是可行的方法。不过这座城市有很高机率被夷为平地就是了。」

「谢谢你提供这么绝望的情报。」

听西格玛这么说，影子变成蛇杖少年。

「喔？你现在也会这样讽刺人啦？」

「……嗯？讽刺？我？」

「不管那是不是好的变化，能用讽刺冲淡绝望并不是坏事。心理健康对身体也有帮助。很可惜，如果我不是影子，而是以完全状态和你结下使役者契约，就能彻底治疗你的身心了。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可以从问诊开始，有需要的话再用融合神代和现代的技术替你动手术呢。」

「这……谢谢你的好意。」

影子语速变快，使西格玛有种怪异的不安，郑重谢绝他的假设。

──虽说是影子，每个人的人格都分得很清楚呢。

西格玛再度感受到看守深不见底的能力，在警戒与信赖的夹缝间游移着思索未来。

「总之，要先找个安全的据点。知道哪里没眼线吗？」

「附近大楼地下有个展演空间，里面没有监视系统。大街因为这几天的乱象封锁以后，现在完全没人使用。」

对老船长的话点点头后，西格玛坐到巷子边的石墩上。

「这样啊……那就先趁监视器被破坏掉的时候赶快过去吧。」

影子船长看着西格玛咯咯笑，为几天下来彷佛换了个人的主人打气。

「你也要从幕后跳出来了。在那之前，要先学会运用背上那东西喔？」

船长指着西格玛背着的古老神秘弩弓说道。

从缲丘家带出来以后，附在弩上的某物再也没露过面。问看守也只得到「那在我们显现之前就有了，所以不能断定，只能推测」的回答。

「明明不了解，你们倒是挺重视的嘛。」

「如果看守猜得没错，那将会是你的杀手锏之一。就看你能不能成长到最后了。」

「这样啊。」

船长面泛坏笑，想考验主人般，要给贯彻冷静行动的西格玛点一把火。

「这是一场试演，而且不知道这场戏最后是悲是喜……要慎选和你一起上舞台的人喔？」

并且像个舞台导演，用打量他够不够资格上台的眼神，注视从巷子查看街道状况的西格玛。

「这也是『看守』的考验之一呢。」

× ×

同一时刻 史诺菲尔德 废屋内

这是建于史诺菲尔德郊外的老旧饭店。

现在的废墟景象只是表象，实际上是法迪乌斯的部下们于各地作战时所用的临时据点。

常设驱人结界，出入口也封锁起来，不让城市里想试胆的年轻人擅闯。

但封印已遭到破坏，两道人影立在日光照不进的室内。

「真是的，你也太黏人了。被心仪对象倒追是一件很舒爽的事，不过我的爱是需要一些准备的。可以请你稍微忍耐一下吗？」

说话的是全身毛发红若夕阳的高大狼人。

「一下下就好，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一爪把人头砍飞，到身体倒地之前不是有段间隔吗？就是身体明白『自己完蛋了』的那段时间。只要你肯闭上眼睛那么一下子，我们就可以一起变幸福了。」

他是捷斯塔．卡托雷的多种「面貌」之一，主要特化为高速肉搏的型态。

但受过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弱化的现在已远不及完全状态，若与眼前的使役者──少女刺客正面交手绝对会输。

「……」

另一方面，刺客根本没在听眼前这人说的话。

她知道对方的话不仅有害无益，还可能夹杂某些术式或诅咒。

但是，秽物就是该被驱除。

只为此特化的她心无旁骛，为击溃虚弱对手的灵核释放自身宝具。

「──『妄想心音』──」

缠绕魔力的赤红手臂伸出刺客背后，为刻划毁灭而逼近捷斯塔。

捷斯塔已经被相同宝具摧毁一个存在核，他想过在紧要关头用更多存在核当替身逃离现场。

也可以像把刺客从警局转移到远方时那样，使用自己剩余的令咒。但不知这对已切断连结的刺客是否有效，拖延了他的决定。

该选自己的存在核，还是令咒？

经过瞬时的迷惘，捷斯塔心一横，选择放弃存在核。

就在刺客眼前，红毛狼人一爪插进自己胸口──将心脏挖了出来。

「！」

这结果反而强迫锁定狼人心脏的刺客做出选择。

看是要就此用宝具咒灭他挖出的心脏，还是放弃这个灵核，以下一个面貌的心脏为目标。

刺客已经了解捷斯塔这吸血种的特异性，没有多作算计，身体先随本能行动了。

她的本能选择的是以右手手刀刺穿心脏，再对下一副身体使用宝具的歼灭之道。

但捷斯塔也预判到刺客会如此拼搏。

因此，逐渐死去的人狼皮囊笑了。

胸口的弹巢图纹旋转起来，捷斯塔带着混合肉欲与爱欲的诡异笑容，开始变化成下一型态。

那是人类──不，连生物都不算的人形铁块。

说不定是魔偶的一种。

与变身前的共通点只有状似口部的洞在笑，以及胸口的弹巢图纹。

下一刻，刺客见到了。

狼人挖出的心脏上也刻有某种魔术纹路。

──！

──这是，献祭──

察觉时已经太迟。

术式在心脏破体的瞬间就已发动，所以可说是捷斯塔以死为赌注的胜利，而非刺客的失误。

一秒后。

爆炸剧烈奔腾，炫目闪光吞噬了废弃饭店的一部分。

× ×

「咯咯……一次用掉了两颗存在核<子弹>……暂时不见了，我美丽又可爱的刺客。」

几分钟后。

捷斯塔隐匿气息，偷偷摸摸地走在史诺菲尔德城区的小巷里。

──要躲我那可爱的刺客，不能躲在树荫或沙土里，得隐身在人群之中。

──天真得让人陶醉的她，不会为了揪出我而杀光满街的人。

这样的想法，使捷斯塔刻意选择回到城市中心。

现在的模样，与在警局对战汉萨．赛凡堤斯时相同。

当时，他是拿狼人心脏为祭品近距离发动自爆术式，以魔偶外型为盾逃离现场。

能否甩开刺客，就得听天由命了。幸好她用的是攻击宝具，能趁切换时的间隙脱逃。

若当时发动的是侦测类宝具，哪怕捷斯塔已经断绝气息，也会被立刻追上。

──话说回来，想不到那么简单就甩掉她了……

──难道是我可爱的你也受了超乎想像的重伤？

──啊啊，这下我就担心了。要是先被别人杀了怎么办……

然而为刺客担心，恢复吸血种男性原貌的捷斯塔自己，也不是万全之身。

汉萨留下的圣化榴弹炮伤口仍未愈合，脸上也有一大块烧伤般的疤。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走呢……那个小鬼的术式，害我的『弹巢』几乎不能用了。」

捷斯塔一跛一跛地走着。

想就此没入黑暗，又向前一步。

几秒前还全是混凝土的巷弄墙堵，开始夹杂古老的石墙。

可是捷斯塔没有察觉状况有异。

又向前一步。

墙上的阴森爬藤蠢动起来，他也没注意到。

又向前一步。

动画角色般的可爱型南瓜色蜘蛛在头上结起心形的网，他也没注意到。

又向前一步。

原本是柏油铺成的路，不知不觉间变成铺满了沙砾。

这时捷斯塔才注意到不对劲，抬起头来。

「……啊？」

还不禁傻愣一叫。

因为本该再持续一段路的窄巷消失不见，布展在他眼前的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景物。

视线彼端，多出一座立于山岗上的西洋古城。

捷斯塔见过这座城。

尽管不曾亲身造访，仿效先祖饱读人类历史文化的他，仍有这座城的相关知识。

那是从前人称「血腥夫人」的女贵族大肆虐杀的城堡──恰赫季采城。

而且不是遗迹。

保有当时的原貌，也没有褪色的城堡，盘踞在山岗上睥睨着捷斯塔。

不仅如此，路上完全没有行人的身影，只有形形色色的布偶以黏土动画般的动作绕行着城堡周围。

几个布偶手拿乌克丽丽或喇叭，奏着颇令人烦躁的音乐。游行队伍中央，有个小丑装扮的海星布偶在抛接骷髅头和眼珠子。

「这是什么状况……不，难道──」

捷斯塔立刻想到自身状况的真相。

先前，缲丘椿的梦境世界发生了一场异常气象──「糖果之雨」。

对能够造成那种现象的术者而言，这种程度的幻术应该轻而易举。

换言之，自己现在是被他人创造的幻术世界逮到了。

──如果我是完全状态，当场就能否定这点幻术逃出去了……！

这时城堡楼顶忽然发亮，有如嘲笑咬牙切齿的捷斯塔般，还发出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在全世界回荡。

「嗨～！准备好对突然又没道理的事发火了吗？庆典要开始喽？倒数九、八、七、六、一、零、砰──！」

「啊～啊～！麦克风试音麦克风试音！好好玩好好玩的史诺菲尔德海盗电台，整天黑胡子与整晚蓝胡子的节目要开始喽！从加勒比海到奥尔良，从黄昏到天明的心碎之旅起跑喽！咚──！呜呼～！太开心太好玩啦……喂，电台这样可以吗？真的吗？这种事留下记录没问题吗？黑胡子又是谁？」

接在闯入捷斯塔右耳的少女声音之后，少年的声音在左耳响起。

突发状况让捷斯塔这吸血种居然开始头晕目眩。

见状，左右两耳的声音说得更起劲了。

「总算抓到你了～！欢迎来到这快乐的游行！有票吗？这里一票玩到底，吃的坐的都不用再付钱，可是不准回去喔？是不是很棒啊，捷斯塔弟弟！」

──唔！

直接指名使捷斯塔觉得事情不妙，而少年的声音又更夸张地说道：

「要把高阶吸血种困在幻术里，真的是非常麻烦呢～！我又没有蔷薇魔眼，恐怕非得全力使用宝具不可。不过对付现在的你，我用平常的力量都有剩！把你削弱的那个人，谢谢喔！为了表达感谢，我们之中的一个可以跟你谈恋爱喔！」

「那是惩罚游戏吧？」

「说不定人家是喜欢慢慢玩让生命渐渐衰弱的人……啊，不过我其实很专情喔，如果跟我说想要幻灭，我会陪你到最后喔？再说死因本来就是那样！若是吉尔就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了。」

两只耳朵被填满胡闹对话的状况，让捷斯塔很想大叫，但最后只是咬着牙小声呻吟。

「你们两个……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座城的幻觉？」

于是，少女以彷佛能看见有个人歪头的声音回答：

「咦？奇怪了，你不喜欢啊？嗯～罗马尼亚的城堡跟这个我挑了很久，可是你的真实身分不是『以前梵．费姆那里的多洛缇雅』吗？所以我想说伊莉莎白．巴托里的城堡跟你比较搭。啊，先说清楚，我不是看性别挑城堡的喔？只是觉得血浴比穿刺好而已！」

多洛缇雅。

这名字使捷斯塔牙咬得更用力，而少年的声音无视他，对少女的声音说道：

「果然他大概是嫌城堡装饰太朴素了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上面叠一个马尔堡骑士城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法兰索瓦<以前的我>，还好吗？」

「……？？？呃，抱歉。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会那么想，把亚历山大的大灯塔之类的叠上去应该很对味，整个画面会很上镜这样……」

「是变成英灵以后脑袋会出问题吗……？不过这样也满好玩的啦！」

依然胡言乱语的吵闹男女的对话让捷斯塔不耐烦地大吼。

「你们这些污染星球的飞虫残骸，胡闹也得看对象！你、你们不过是被这颗星球抛弃──」

「……话说那个刺客妹妹。」

「！」

少女的话使捷斯塔的怒火瞬间剩下火苗。

无论对方想说什么，只要和亲爱的刺客有关，就非得静下心来听不可。

「哇～突然变这么冷静实在有够恶心，不过这反而让我更支持你喔！尽管放心吧，吸血种怪物小弟，我们是来支持你的恋与爱的。」

「拜托不要一手拿爆米花喔！我们是你这边的呢！」

──胡说八道，你们凭什么……

才想这么说，捷斯塔突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一刻被关进幻术世界的？

「啊，你想到啦？终于想到了？」

「没错，把你藏到幻术里的时间点……就是刚刚爆炸的时候喔？」

「也就是说，是我们帮你躲掉刺客的啦！啊，抱歉，一直这样强调，好像在跟你讨人情一样呢！这样不好，我换个方式说喔？」

少女的声音降低音调继续说道：

「其实你……『在炸掉自己的心脏以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喔』？」

「……唔！」

──太小看他们了！

──这幻术……难道起源古老到接近神代吗……？

捷斯塔警戒程度三级跳，慎重窥探对手如何行动。

若幻术解除，现实中的刺客很可能就在眼前。

换言之，声音的主人不是来讨人情，而是来勒索的。

「别那么紧张嘛。刚刚说啦，我支持你无法开花结果的爱。不过呢，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来报答我～」

相较于高度警戒的他，少女的声音极其悠哉地说道：

「西边的森林里，有一个麻烦的工房……喔不，根本就不是工房。有一个好恐怖好恐怖的神扭曲了世界的法则，要盖出神殿和灵地呢！」

在捷斯塔和恰赫季采城前方扭来扭去的布偶们忽然全部由内炸开，喷出的不是棉花，而是大量血肉。

但满地血肉却不是一片红，而是发出粉红萤光，还蠕动着往游行中心处聚集。

最后集中到海星布偶原本在抛接的骷髅头和眼球上，像巨大黏菌般吸收着血肉，化作人形。

紧接着，粉红萤光刷成苍白，一名美少女显现于该处。

少女恭敬行礼，转着手上的伞说道：

「我们现在啊，是『为了人类』在进行这个圣杯战争。让你这样的死徒或神出太多锋头，其实挺让人伤脑筋呢～一开始我是想拜托剑兵啦，但你也懂的，每次都是人类在打倒神或怪物，实在很腻对不对？」

这时少女──法兰契丝卡．普列拉堤，带着满脸享受的笑容对捷斯塔说道：

「所以呀……你可以帮我毁掉那个『神殿和神明』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突然的要求使捷斯塔眉头大皱。

脑袋在为如何脱离这乱七八糟的状况层层计算，周围的魔力结构却以更快的速度不断变化。

不，恐怕其实没有变化，只是幻术的障眼法而已。

但面对程度这么高的幻术，有无变化结果都一样。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是眼前这女子口中的「支持你的恋爱」没有半点可信度。

其二是只要是和美丽的刺客扯上关系，无论再可疑，自己都无法忽视。

少女对不甘咬牙的捷斯塔笑呵呵地说道：

「这件事时机很重要，请你尽可能躲起来，等到大概后天再动手。」

「……？」

「等它靠近到那边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法兰索瓦也遥望西方天空说道：

「就是啊～要是太靠近，搞不好会连圣杯的基盘一起破坏掉……」

少年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恰赫季采城顶上，望着远方嘟哝道。

捷斯塔也有那么点感觉。

与圣杯战争理应没有直接关联的强大魔力团──连处在幻术所造的世界中都能感觉到的「某物」，正由西方缓慢接近。

少男少女──两个普列拉堤将捷斯塔搁在一边，注视着从遥远西方逼近的强大能量体，泛起邪魅笑容异口同声低语道：

「「好想把『那个』……掺进圣杯里喔。」」

然而，就连这两个幕后黑手也有不知道的事。

几乎就在这一刻，平流层上战斗的余波遍及世界，混乱逐渐扩大──他们知道来自西方的「某物」得到更强大的力量，是几分钟后的事了。

第七卷 第二十二章「第四日 最初且最后的安息日」

翌日。

史诺菲尔德的这天早晨，平静到彷佛昨天毁灭性的喧噪全是幻觉。

然而，这不过是表面上的事。

新的喧噪开始扩大，但不是在城内──而是史诺菲尔德以外的广大世界。

× ×

美国西部 新闻节目

『接下来是针对今日灾情的特别节目。政府表示，发生于华盛顿特区的河川大爆炸，是由于「不明小行星对撞的碎片击落废弃人工卫星所导致」──』

『最大的飞行物体疑似坠落于北极圈，画面上是拍摄到的状况。根据研判，这个物体由南方飞来，越过阿拉斯加与俄国交界后坠落于冰帽上，在楚科奇海北侧与北极点之间炸出一块近乎圆形的空白！粗估至少有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冰全部消失，可以说是几分钟之间就蒸发掉一整个西班牙国土面积的海冰……』

『砸在北极的物体恐怕对整体人类……不，不只是人类。要是砸在北极以外的地面上，恐怕会对整个地球环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城市近郊的坠落物被侦测系统误认作人为攻击，一时间造成国际情势紧张。由美俄两国发表共同声明，以防止事态继续扩大────』

『接下来是气象报导。超级强台【伊南娜】依然往东北方直线行进，在各地引发多起龙卷风肆虐，造成严重灾情。台风伊南娜在过去几小时内速度有减缓趋势，但威力却不断急速增长。巨杉国家公园内已有几棵超过七十公尺高的巨型红杉被连根拔起的纪录，实在教人难以置信。目前科学家仍在分析台风规模在短短几分钟内暴增的原因，而网路上已众说纷纭，甚至猜测是之前小行星对撞的碎片与人工卫星坠落的影响。政府表示那全是无稽之谈，请民众不要轻易相信流言，静待官方报告────』

× ×

第四日午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地带

森林正在蠢动。

不断接近史诺菲尔德的巨大台风使周围风速渐强，林木却规律地摆动枝叶与风对抗。

林木的动作越来越规律，从空中能看见它们排列成巨大的漩涡，彷佛要反过来把周围的风拖进去一样。

位在其中央的，可说是与绿意盎然的森林中心既相衬又毫不相衬的人物。

一名外表集大自然之美于一身，却穿戴各种现代社会高级名牌的女性。

她的身旁站了个偏都会风服装，像是来露营的少女，还有高如大楼的巨大机械人偶匆忙地来回动作。

高至数十公尺的机械人偶周围，飘浮着切成大小均一的岩砖，或以其力量炼制的黏土砖。这些砖块似乎受到魔力的操控，在整平的地面上以铺设石道的方式整齐排列。

「话说回来……你在雷电方面的素养，感觉还挺深厚的嘛。」

占据了身穿名牌服饰的女性──菲莉雅身体的伊丝塔，看着具有巨大机械人偶外型的狂战士说道：

「这孩子显现在现代就是这种面貌吗……还是说，哈露莉，你召唤时用了什么奇怪的触媒吗？」

「是、是的！呃……我原本想召唤狂战士的爱迪生……所以用马兹达灯作触媒……」

「嗯～？马兹达是阿胡拉．马兹达？是因为这样……？不对，召唤系统应该不至于这么随便吧。这么说来……」

菲莉雅轻轻触碰狂战士。

光是被她的手所散射的魔力扫过，狂战士的少女主人──哈露莉就受到精神快被蚕食殆尽的错觉。

不，或许不是错觉。说不定真的只要一松懈，魔术回路就会整个烧光。

如此浓烈的魔力──堪称神代以太的压倒性「力量」，涡流于艾因兹贝伦的人造生命体内。

而伊丝塔似乎只用这力量来探测，便有所领悟地微笑。

「啊啊，果然没错。你的圣光……配合这时代调整过了。象征学会怎么使用电力和火药的人类文明本身是一种……灾厄呢。」

「调整……？」

「这孩子对人类来说是具体的灾厄喔。当然，她现在局限在使役者的框架里，无法发挥全部能力……等我完整无缺以后，就能替她解除那碍事的枷锁了。」

枷锁。

伊丝塔如此评断这个透过狂战士灵基显现的英灵后，以睥睨群雄的笑容说道：

「神殿一旦完成，这身躯的神格就会再升一阶……到时候，我就把这星球的顶盖彻底改写好了。嗯，梦想无限宽广呢！我可以尽情守望人类，人类也能被我守望到毁灭为止，根本是双赢的关系！这时代真是造出了方便的词呢，我喜欢！」

伊丝塔为不知是来自菲莉雅还是直接从星球汲取的知识，满意地点着头时──

「……」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逝，极其不悦地往城市瞪去。

「那个烂东西好像在看这里呢……真想马上把他刨成红土丢到海里去，但现在我先忍着。」

接着，占据菲莉雅身体的女神残渣，看着不停整地与建设神殿的巨大机械人偶低语道：

「不过他看的似乎不是我，是你这个老朋友呢。」

「？」

伊丝塔没有多替哈露莉解释，便有所领会似的兀自对狂战士说道：

「你的意识还在吗？是完全消失了……还是藏起来了？」

「无论如何，那个烂东西只会持续无谓地挣扎直到永远吧。」

× ×

水晶之丘 最顶楼

「……你还在那里吗……胡姆巴巴？」

缇妮．契尔克清楚听见了恩奇都的呢喃。

原本敌对的枪兵，在前不久回到了这房间里。

恩奇都与昨天下午突然出现的「某物」一路激战到高空，缇妮也感受到了。

她的魔力都灌注在防止吉尔伽美什的灵基继续崩坏上，无暇亲眼确认，只能从身边部下的反应知道这半天以来发生了非常不得了的状况，且还在持续着。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离开吉尔伽美什。

就算窗外世界步入毁灭，也必须留在房里继续施术的想法囚禁了她。

枪兵在她濒临极限时返回，将主人银狼的魔力连结分流到她身上，才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

缇妮在被人解救的感谢与屈辱，以及能力不足的惭愧交攻之下，听见了恩奇都的呢喃。

──胡姆巴巴……

──吉尔伽美什陛下打倒的怪物，就叫这名字。

──……！

──就是那个钢铁魔兽……？

各种片段在缇妮心中瞬时串连。

刺穿吉尔伽美什的魔兽身上，有七色光轮。

如果不是一个光轮有七色彩光，而是七种色彩的光轮交叠而成。由此即可推测其身分。

若它真是那头魔兽，一切都有了解释。

吉尔伽美什。

缇妮目睹英雄王的当下，就被其光辉蒙蔽了双眼。

忘了连王也畏惧的魔兽。

胡姆巴巴。

又称芬巴巴，黎巴嫩雪松林的守护者。

在史诗中，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借太阳神沙玛什之力击败的怪物。

「……」

缇妮对自己横卧眼前的使役者──只剩人形空壳的吉尔伽美什灵基不断输送魔力，并暗骂自己的愚昧。

──要是我能事先看透……明明有许多办法可以打倒那头钢铁魔兽。

──我明明知道史诗里吉尔伽美什陛下的胜利，大多不是孤军奋战得来的……

「呜……」

蹲在一边的合成兽──恩奇都的主人银狼似乎感觉到缇妮的阴霾而忽然抬起头，发出担心的声音。

「……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呢。」

缇妮看着那表里如一，单纯关心落寞生物的银狼心想：

──没错，我不能沮丧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能放弃土地守护者后裔的职责。

──以及身为吉尔伽美什陛下臣民的义务……

倘若吉尔伽美什依然安在，知道这件事以后，说不定会说：「就凭你这半吊子心态也敢做本王的部下，我看你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或者是将她裁罪为无礼之徒并处死。

然而奇怪的是，缇妮对此并不恐惧。

甚至觉得被那位国王当面处死，是命运的前定和谐。

──但是。

现在的缇妮，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吉尔伽美什在饭店赌场对她说的话，在年幼少女的脑海中苏醒。

──「要敬畏我是无所谓，毕竟此为理所当然之事。不过，可别盲信我。假使你的双眼雪亮，就凭那双眼睛看清自身该迈进的道路。」

──「不，不局限于我。不论是『神』，还是你们提及的『大自然的恩惠』，甚至『祖先历代的夙愿』皆然。放弃思考，崇拜敬畏某项事物，与让灵魂堕落腐败无异。」

这几句话一次又一次地在缇妮脑中回荡，刺激着她的灵魂。

──快思考。

──保持思考。

──绝不能停止思考。

不能满足于赌上性命为吉尔伽美什灵基输送魔力的自己。

这状况并不值得肯定。

既然有空拿「我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当借口，就该把时间拿来思考自己身为主人、魔术师与缇妮．契尔克能做些什么。

想方设法破茧而出的缇妮心神渐趋纯净，魔力回路逐步与土地同化。

她这一族，将在死亡之时融入大地。

依然在世的她也不断与龙脉同化，注定成为其一部分。

因此，她注意到了。

身为土地守护者的她，清楚察觉到那巨大异变。

这整片土地，正被换上不同于以往的色彩。

──这绝不是负面的变化。

──可以感受到……土地正在恢复古代的面貌。

──但我……真的该接受这件事吗？

──我该做的事情是……

一般而言，或许该将这视为外来魔术师对土地的侵略行为而愤怒。

不过，她心中有所纠结。

缇妮．契尔克心生迷惘的原因无他。

因为她感觉到，流入吉尔伽美什的力量中，有部分是来自这片逐渐变质的土地──尽管只有一点点。

但它们不像是累积在吉尔伽美什的灵基里。

只是经过他的遗骸，流到其他次元去，这种奇妙的力量流动方式。

或者说，彷佛全落入了深无止尽的虚无空洞里。

× ×

梦境中

缲丘椿在无比深浓的黑暗中抱膝蜷缩，全身裹在黑影里打着瞌睡。

少女再也不作梦。

少女再也不指望任何事。

因为她知道了实现愿望的代价。

如果那只是虚幻的梦境，倒还无所谓。

但现实残酷得多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太多人因她的梦而牺牲。

幼小的她不太清楚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那就是有很多人为她受罪。

因为她知道，以为能当朋友的黑衣哥哥姊姊现在如此困扰，都是她的错。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尽反覆的道歉，使对象变得模糊不清。少女变成不断自我否定的烂泥，飘荡在虚无之间。

应当立即流入虚无的空洞歉言，和她灵魂的轮廓原本都该就此散去──但缲丘椿的意识还能维持少女的形体，是因为她那失去绝大力量的使役者──苍白骑士，将自身灵基化为保护膜包住了她。

但是，这使役者的存在根基，是少女的灵魂。

假如椿的意识与虚无完全融合，透过令咒连结的魔力也会断绝，使他完全消灭吧。

骑兵并不害怕自身消灭。

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具有这样的自我。

但不知是圣杯所设置的使役者功能使然，还是不断帮椿打造理想梦境的影响，必须保护主人的程序留下了明确痕迹，不曾淡去。

本身即是死亡概念的使役者所造的保护膜，竟宛如象征生命诞生的卵壳一般。

就此在虚无之海漂流，再过几天，椿便注定要与使役者一起消失。

原本应该是这样──

少女与英灵周围，开始有些微的异变建构起来。

首先是没有上下概念的虚无之海中，出现了大地。

起先像泥流或沙洲一样不定。

它们渐渐固结为土，裹覆着椿的苍白骑士之卵，慢慢降落到地面上。

与椿创造的世界不同的是，这里并不以她为中心。

没有光。

椿和苍白骑士都还没察觉这个变化。

或许苍白骑士已经感测到了状况变化，但他还没建构出会在乎这种事的自我。

此后不知过了多久。

苍蓝的灯火，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冉冉升起。

静静飘摇的灯火游荡在黑暗大地上，最后来到椿与苍白骑士之卵身边。

苍白骑士这才有了反应。

化为人形延伸上来，挡在灯火之前保护椿。

然而与灯火对立片刻后，苍白骑士似乎认为它不是敌人，便恢复裹覆椿的型态，不再动作。

灯火也在几次像不知如何是好的摇摆后越发光亮，在蛋周围形成「长方形」的笼子。

乍看之下，有如囚禁罪人的器具。

不过灯火没有透露出丝毫恶意或敌意，只是持续温暖地照耀着椿。

这个温柔围绕缲丘椿的「笼子」──

同时，也像极了替少女疗伤的摇篮。

× ×

史诺菲尔德地下设施 大仲马的工房

警察局地下，有通往城市中心各处的通道。

警方阵营的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的工房，就设在通道地下二十公尺处。

除了在房间深处忙碌的大仲马之外，他的主人，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与其部下贝菈．列维特也在房间中央。

奥兰德面色凝重，大仲马却发出了愉快的赞叹。

「水晶之丘的餐厅可真有一套呢。他们的炸油，肯定是熬高汤时浮出来的油。里面的肉也处理得恰到好处啊。」

「……我不会再抱怨你擅自外出了。用令咒限制你，只会降低你的效率吧。」

「哎哟？越来越懂我喽，兄弟。真是太好了。总之别怨了吧，在那种情况下，你们警察能全队生还已经是奇迹了。撇开那个梦境不谈，周围根本是一场大屠杀啊。」

「……」

大仲马的话使局长沉默下来思索。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死后出现的「某物」，没有攻击警察队。

──难道他还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而且我们的停战协议……依然有效？

──如果真是这样，以后还有机会联系他吗？

局长告诫自己不该过度期待，摸索自己的下一步棋。

「听说缲丘椿的生命指数又降一级了。我知道现在不能妄自揣测……」

侧眼一看，平时冷静得像把利刃的贝菈，难得看起来憔悴地双眼蒙上阴影并说道：

「但后来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现在是我姊姊在二十四小时照顾她，只是继续这样下去，能否撑过三天都很难说……」

「这样啊。如果主人死了，使役者的灵基也维持不住吧。虽然对不起你姊姊，但在见过那个英灵能把大批群众与英灵一起关进固有结界以后，我不能冒着周边地区甚至整座城市沦陷的风险来救她。」

「……是。」

「最需要防备的，是那个英灵找别人结契约……不过那个英灵那么强，魔力一旦断了就会立刻消灭吧。总之不确定的事，有必要警戒。」

贝菈对局长这番形同宣告放弃椿的言论，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都亲身体验过那英灵的力量。

若不是剑兵搭救，别说会出现大量牺牲，搞不好还会全灭。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连濒死少女一起救，无非是罔顾全城市的人命。

尽管如此，一想到丝毫不知魔术世界存在的姊姊那么卖命地想挽救那名少女，心情就不由得乌云密布。

如此不像魔术师的想法，其实是受到局长的影响，队员也大多如此。

就某方面而言，他们也是因为无法抛弃做人该有的伦理与道德，才会站在这里。

撇开这不谈，贝菈在局长手下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最不甘心的是局长自己。

对于有魔术师思想又坐在局长位置的人，正确的做法一般来说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主动根除后患」才对。

说不定早点终结圣杯战争，让缲丘椿摆脱令咒的束缚，反而能救她一命。

──……我怎么现在还在想这些东西啊。

贝菈为自己一厢情愿的天真深痛自责，打算抛下一切私情去思考时──

忽然有股祥和却又鲜烈地刺激人心的味道，搔过她的鼻腔。

「……？」

贝菈抬起头，只见大仲马从房间深处端着大盘子走来。

那令人垂涎的味道似乎就是来自那盘子，往旁边一看，局长也皱眉看着大仲马走来。

「喂，上菜喽。」

大仲马对那视线毫不介意，将盘子摆上会议圆桌。

刹那间，神奇的事发生了。原本不过是工作台的枯燥圆桌颜色和外型都被改写，变成很有历史的餐厅或贵族城堡才会有的古典奢华餐桌。

桌布随风轻晃，不知何时出现的烛台往四周投射温暖的光芒。

盘子上，盛放着光看就让人觉得不枉此行的精致菜肴。

那是用派皮与酱料，以蔬菜与慕斯作装饰，有如宫廷庭园的肉类料理。添加在上面的松露薄片都变成组件，在盘上造出一个完整的「景观」。

无论是哪一片蔬菜雕花，都满是只懂得吃的美食家绝对想像不到的硬底子技巧。

彷佛是完美无缺的雕刻品，但不给人「吃了可惜」的感觉，而是充满令人「好想赶快享用」，以食欲为优先的芳醇香气，单凭视觉就能刺激胃与味蕾的色彩点缀于盘中。

「这是……」

大仲马回答局长：

「嗯？跟处理你们那些武器一样啊，『只是增加了点餐桌的历史而已』。是叫投影魔术吧？可以说是同一类东西，吃完饭就会恢复原状了。」

「不，我不是说桌子……这道菜是你做的吗？」

「对呀，多余的武器我全改写成厨具了。我没有蠢到会把毒匕首换成菜刀，放心吃吧。」

使役者对自己擅自作主毫不避讳，而局长的诧异也胜过了气恼。局长知道大仲马是个美食家，会亲手打猎下厨，但手艺实在太超出他的想像。

「这道菜也是你用魔术做的？」

「没有喔？我对我那障眼法魔术，可没自信到敢用在让人吃进嘴里的东西上。」

「……这样啊。想不到你会把吃饭摆在制造宝具之前……不，算了。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原来是在做菜啊，你把味道隔绝了吗？」

「被你打断就不好了嘛。我看街上有卖不错的雉鸡肉，手就痒了。」

大仲马仍旧大言不惭。

面对无奈叹息的局长，大仲马朝着唾沫绝不会喷到菜肴的方向侃侃而谈：

「原本是打算拿另一种鸟的冻肉卷的酱汁，配上餐厅La Tête Noir的卢克鲁斯风味来呈现，可惜材料不够。然后我也想尝尝这时代派皮的滋味，就主要将鸡胸肉包在派里烤了。雉鸡的味道在鸟类里最为出众，所以我在酱料里少放了点香料。不过要是兄弟你和小姑娘不喜欢雉鸡的味道，我可以做点调整喔？平常我不会做那种事，这次特别优待。」

听了说话不曾如此轻快的大仲马这番解说，贝菈也以惊讶目光看着那道菜说道：

「……真令人吃惊。刚召唤出来的时候你都是叫汉堡来吃，原来这么会做菜……」

「哈哈～我说贝菈小姑娘，你该不会都从小说、戏曲或史书上找我的资料吧？想真正了解我的话，要读与吃饭有关的书才对。我用灵魂去写的，可不是只有《三剑客》和《索尔斯伯里伯爵夫人》这些而已。真正的我，可说是完完整整地摆在烹饪记事里面。」

大仲马说得兴起，回到房间深处为每人拿了足够的盘子出来。

「从召唤到现在，我从街坊杂货店的硬肉冻与铜板价汉堡，到会让得到的军用资金显着下降的高级菜式都吃了一遍，吃法也配合这个时代的餐桌礼仪。说实在的，还挺有意思的喔？虽然不是无可挑剔，但为了避免自己跟不上时代，我姑且到处走走看看了。」

催两人就座以后，大仲马将菜分成三份并盛盘。

并且极其优雅地开始用餐，丝毫不见平时粗野的举止。

局长和贝菈为这一连串意外面面相觑，但没人反驳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

眼前大仲马的这些举动有其用意。

他的态度给人这样的想法──然而这盘充满「食之魅力」的菜，让严肃的奥兰德和贝菈都立刻感到饥肠辘辘。

就结论而言，这的确是奥兰德和贝菈此生体验过最顶级的一道菜。

餐后，大仲马饮下斟满玻璃酒杯的酒，咯咯笑道：

「受不了，历史研究的进步真是太棒了。以现在来看，我把Taillevent主厨（注：Guillaume Tirel，服务于查理五世～六世时期）写进《查理七世的厨子》无疑是个谬误。以小说或戏曲来说，可以说是『跟查理七世扯上关系肯定很有趣，没问题的』。但我万万没想到，后人偏偏在我的烹饪记事上发现了谬误。如果人对烹饪的研究又更进一步，说不定会翻案吧。」

即使聊起自己的失误，大仲马也没有半点惭愧的样子。

「不过啊，人研究烹饪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这点真的非常值得庆幸。到了现代，牛肾的吃法也好像研究得很透彻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烹饪是促进人类进化的动力之一。在三大欲望之中，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大仲马眯起的双眼底下，仍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并继续说道：

「想让今天的晚餐比昨天进步、更好吃、更容易吃，或是更便宜、更简便、更健康……哪种方向都行，只要还有一个人想让烹饪多走一步，人类的文化就不会停滞。」

讲到这里他耸了个肩，一半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道：

「但话说回来，我并不认为用新方法做菜才是最好喔？比如说我在我那个年代认为最好吃的烤羊肉，并不是用城里最新的炉子烤出来的。那是去参观迪昂迪昂遗迹时，当地沙漠民族请我吃的灰烤全羊，是一道沙漠料理。」

「灰烤……真想不到。」

「别看它是用灰土烤成的就以为它野蛮粗糙喔？准备起来可是十分讲究，有长年历史和经验打底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那胜过全欧洲我所知的每一家店的羊肉料理。到了现代，状况或许不一样了……啊啊，好想再吃上一口啊。现在就跟我去突尼斯吧，兄弟！」

「别傻了，现在连出不了城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呢。」

这多半是缲丘椿的使役者造成的影响，现在依然没有改善。

根据推测，有可能只是使役者在城市里散布了这般性质的「疾病」，不能主动操控。

去过医院的人都已恢复正常，像从梦境世界解放出来般，然而某种没来由的强迫观念依然残留在意识之中，使人们不愿出城。后来企图出城的人，大半也因为同样的猛烈惶恐而折回。

「……那种精神支配现在已经减弱很多了吧？如果是魔术师，配备一定水准的礼装应该就逃得出去了。」

「等等，术士……你查到什么了吗？」

局长听出术士话中有话，当场甩开餐后余韵，转换心态。

「你也预料到了吧？昨天那个砸在世界各地的陨石或人工卫星什么的……起点怎么看都是这座城市，可是你那些黑幕同伴连一通联络都没有。所以，我看你是来检查计画有没有出问题的。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来看远在这底下的那个伪造的大圣杯，『有没有被移到别的地方去』。」

「……你说对了。」

「哎，既然对世界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兄弟你想知道『上面』那些人怎么定夺也是理所当然。你们的目的，是控管圣杯战争时的周边环境……或者说人类社会。搞砸了就跟着整座城市一起炸掉的事……你也不愿意吧？」

「少拐弯抹角，你查到什么了？」

从前段时间开始，术士经常利用连警方都不知道的管道取得情报。

结合部下们的证词和大仲马的能力，大仲马很可能是能够改写电脑、网路与电磁波机械的故事。虽然不至于让它们成为宝具，也能提升到近似礼装的程度。

有此推测之后，局长就不时想找机会验证是否正确。不过到了这一刻，比起真相，他更想知道「查到了什么」。

面对态度从未如此急迫的局长，大仲马先瞬间别开眼睛，审慎言词答道：

「……代码983『极光陨落』计画。知道这是什么吗？」

「……唔！什么时候启动的？还有多少时间？」

「喔？你不怀疑啊？」

「我不认为刚才那顿晚餐是在为无聊的玩笑作准备。你这个人，在烹饪上比谁都还要正直。这么明显的事，只要吃了刚刚的料理就能知道。」

局长说得毫不怀疑，让大仲马脸上一时失去表情，然后笑嘻嘻地耸肩说道：

「真是，你也未免太严肃了。也罢，作战已经在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启动，于四十八小时后执行。法兰契丝卡小姐和法迪乌斯那边大概已经接到通知了。」

「十五分钟前吗……术士，你是预料到有这种事才做菜的吗？」

「抱歉，请原谅我这英灵耍点任性。我也希望是自己出错，不过要是我先说出来，你跟贝菈小姑娘就没办法好好吃顿饭了吧？唉，实在想不到兄弟你『上面』那些人会这么乱来啊。」

「……」

大仲马收起笑容，对陷入沉默的局长说道：

「兄弟，你也早就猜到有五成机率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我不否认。正因如此，我才猜想法兰契丝卡会不会把大圣杯藏起来……难道她现在才要开始藏？」

旁听两人对话的贝菈皱起眉头，问道：

「局长，请恕我多嘴。代码983……『极光陨落』是什么作战？」

「从超高空投下『特殊弹头』……把这座城市的一切事物连同土地的魔术基盘一起消灭的作战。」

「……！」

「中间这四十八小时，是用来准备对外的隐蔽工作吧。纪录上，只会显示发生了世界性的大灾难……官方声明应该会像新闻那样，说成有一部分『小行星』直接命中城市吧。」

听局长说得这么具体，让贝菈大受震撼。

她一开始就被警告过事情恐怕会这样发展。

也做过万一出事时的觉悟。

然而事情即将实际发生时，贝菈心里仍掀起了从没有过的紧张。

警察同事们、史诺菲尔德的风景，以及被蒙在鼓里，以医师之姿日夜奋斗的姊姊，纷纷浮现于脑海中。

见贝菈表情空白的脸上布满汗珠，局长淡淡地说道：

「代码982……『深渊的繁荣』是高层断定我们不可能由内部处理以后，法迪乌斯以其权限启动的灭城作战。内容是让圣杯和龙脉失控，伪装成岩浆库异常爆发，烧掉整座城市。『极光陨落』则从外部……也就是我们的高层断定『不可能继续控制圣杯战争』后要做的处置，以免世上出现毁灭性的破绽。」

「不能请求中止作战吗？」

「强行破坏圣杯后，英灵就几乎无法继续活动。要是英灵们失控，这样做是很有可能处理，不过……」

局长表情平静，回答的声音却夹杂着懊恼。

「问题是，『现在有英灵以外的危险因子来搅局』。」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和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吗？」

「这两个一开始都是被圣杯战争的系统容纳进来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是从魔术师群体里随机挑选的主人……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则是法兰契丝卡找来『容纳小圣杯的容器』。」

但是，这两人如今却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法迪乌斯和法兰契丝卡昨天的报告指出，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被完全不同的人格附身。甚至这个「不明人物」（法兰契丝卡疑似知悉其身分），力量恐怕比英灵还要强大。

「如果英灵像正常圣杯那样接连出局……那些能量会累积到那个充当小圣杯容器的人工生命体内部的『不明人物』里吗？」

即使伪造的大圣杯难以重现第三魔法，最后搜集的魔力量也将足够庞大，要成为愿望机也不成问题吧。

──到了圣杯战争终盘，她就会把小圣杯移到容器里……但现在的那个人还是她要的吗？

倘若圣杯的力量被具有自由意识的人物集中，那人还能在城市里自由活动，隐匿工作肯定极为困难。

那力量释放到城外会有怎样的后果，原本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某物」已经用再清楚不过的方式向全世界展示过了。

对魔术理解尚浅的国家，只能按照声明接受那是小行星碎片和太空垃圾坠落的结果，或当作某国发射飞弹或刻意的破坏行为吧。

但是在钟塔等魔术相关组织，以及与他们有联系的大国，应该早已掌握了实情。

知道那是个人力量造成的破坏。

圣杯战争一开始在沙漠打出的巨坑，已牺牲了一个天然气公司来隐蔽，重施故技太勉强了。

──若有圣堂教会支援，或许情况又会不一样……

局长脑海浮现眼罩神父的脸。

过去，曾发生过高阶吸血种──几个有上级死徒或祖级之称的破格怪物，在一夜之间将整个城市化为地狱的事。

当时圣堂教会利用其人脉与神秘，成功隐蔽了这件事，成绩斐然。可是史诺菲尔德的圣杯战争，完全将他们隔绝在外。

连汉萨．赛凡堤斯这名监督官也拿过去的冬木为由强行介入了，会帮到什么程度实在难说。

──话虽如此，圣堂教会的原则里也有隐匿神秘这条吧。

──现在拜托他很厚脸皮，但还是有请求合作的价值。

──虽然教会的走向可能会造成「四十八小时太久，三小时就投弹」……只能赌一把了。

「哈……不错喔，兄弟你的眼神还没放弃呢。看来你没有把刚才那顿饭当成最后的晚餐。」

局长对颇为高兴的大仲马回答：

「那当然。既然法迪乌斯他们要抛弃我们，我们也不必看他们的脸色。身为警察局长，身为为国家服务的人，我要把市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样好吗？说不定结果会变成其他城市被这里跑出去的怪物践踏喔？所以上面那些人才想把这里夷为平地。」

「我会阻止这件事。再说，就算把这座城市跟圣杯一起破坏掉，我也不认为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变异成的『某物』……还有我不想承认的那个明显很危险的台风，会就此消失。」

「你是想奋斗到最后一刻，力挽狂澜吗？不错喔！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要是你开始喝闷酒耍颓废，我就要改写你整个人生了。」

大仲马弯唇而笑，从椅子站起。

「二十八人的怪物接下来会很忙吧？不过吃饭时，把人带过来就对了，一次一个也可以。我会端出刚刚那样的料理请他们吃。」

「……这是有某种魔术用意吗？」

「没有喔？想太多了。只是觉得既然你们打算活下去，就让你们把我深深刻在记忆里。」

听大仲马说得这么直率，局长和贝菈都有点愣住。

「记忆？」

「我刚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的任性。我写的小说还留在这世界上，现在应该没人会期盼我出新书吧？所以不如让他们见识我的口味，之后一辈子都有『啊啊，当时大仲马先生给我吃的料理实在无与伦比。不，我要亲手做出比那更好吃的料理！我不当警察了！我要登上美味的顶点！』这种渴望……说穿了，就是我一点物质上的支援啦。」

大仲马继续用诙谐口吻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知道吗？雉鸡这种动物啊，就是那个伊阿宋船长率领的阿尔戈英雄，从遥远的科尔喀斯带回希腊，然后才传遍全欧洲的喔？是不是很适合替未来的英雄打气啊？我是很想多说一点，可惜时间有限。来，快出发吧。如果需要宝具，我会在熬高汤的时候看着办。」

「术士。」

「什么啦？」

板起面孔的局长让大仲马拉下了脸，但局长随后竟然稍微低头道谢：

「无论是身为魔术师还是警察，我都没有义务迁就你不合理的感情……可是我要以警察局长的身分，感谢你愿意慰劳我的部下。」

在大仲马看来，他依然板着脸，只是眉间多了点乐观之色。

「接下来这两天，我们恐怕会忙到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累坏了也不好。多做点营养的料理给他们吃吧。」

大仲马目送局长和贝菈就此离去，咯咯笑着自言自语道：

「真是的。今天没有和英灵起冲突，多半是最后的安息日了，还这么忙。也是啦，关键的两天后恐怕要和这座城市陪葬了嘛……要是运气不好，那就真的是最后的晚餐了。」

──实际上，他们究竟能撑到何时呢？

──我也没剩多少牌能打。

──再来就是像我一开始期望的那样，往「想看有趣的现实故事」的方向走了……

──不过他们应该是打算鞠躬尽瘁，燃烧自己到最后一刻吧。

大仲马重叹一声，自嘲地说道：

「我好像稍微对兄弟他们用情太深，当不了单纯的观众了……也换我燃烧了吗？」

收拾完餐盘，他忽而看向工房角落架上整排的书。

那是他在这个城市里的书店买的，自己曾经撰写的《三剑客》等英文版书籍。

不仅是他的着作，也有许多与他同时代作家们的书并列其中。

其中一册。

以图画书形式流通市面，「与他生前有故交的作家所写的童话」。大仲马捧着它低语：

「想不到，现在全世界的小鬼还在看那小子的书。《兽油蜡烛》到最后还是没出版吗？他老是说不够成熟的作品卖不了钱，不过那反而是我最爱的一篇……」

大仲马喃喃地边说边翻页，并将目光停留在少女点火柴的图画上。

「浮现在火光里的回忆啊。先不谈他怎么想，乍看之下还挺像我们英灵的……」

略微自嘲的大仲马继续翻页──

「嗯？」

觉得某一页很奇怪，于是他仔细重看一遍。

「……啊？」

翻开的页面，是描写少女在天寒地冻中卖火柴的童话最后一幕。

他立刻就看出了问题在哪。

结局和大仲马所知的童话原着完全不同。

「原本冻死在美丽回忆中的少女，被改编成经由富翁的救助，人生从此幸福美满的结局」。

「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那是在美国等地所出版，「将悲剧改写成快乐结局」的图画书系列之一。

「你……做这种事……」

大仲马再度查看作者名后愣了一会儿，双手激动地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竟然有这种事！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大笑。

「我看到《三剑客》里阿拉密斯变成女人那些改编的时候，还只是觉得『算你厉害』而已，可是这……这可是把那个偏执白眉毛的杰作骨干！整个人生都改编啦！」

他两眼放光，向天高举童话故事书继续大叫﹕

「不不不！我在工作上也替不少剧本改过稿，但从来没想到要颠覆那么完整的杰作啊！这可不只是杜西斯老爷子那样翻案莎士比亚作品而已！专挑结局改写是哪招！要是我用同一个标题来写，一定是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可是这种只改写最后一部分，书名和作者都不变的手法，你这家伙！这家伙！真厉害啊，现代的出版社！太有意思了！好想看看那小子作何表情喔！好想对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家伙说﹕『但是啊，全世界一定有很多很多人因为这个快乐结局得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呢！』」

说了一长串难以辨别他和作者本人感情到底好不好的话之后，大仲马笑得手都抖了起来──

但那笑容越来越和缓，并说道：

「不过那样挑衅他……那小子对这篇故事应该只会强硬地说『不予置评』吧……怎么偏偏改编成被富翁救助。所谓人生是一连串的讽刺，人皆生而丑陋，唯有命运<世界>瑰丽如斯……真是一点也没错。」

他像想起生前的种种般，眼中荡漾着稀薄的乡愁并阖上图画书。

「哎呀呀，书真的不能只是买回来摆着啊！」

原先的感伤不知去了哪里，大仲马以一如刚召唤时精神抖擞的眼神说道：

「好啦，多亏『那小子』给了我斗志，我就来认真想想吧。」

这时背后电话响起。

八成是局长打来通知警察队有多少人要来吃晚餐吧。

大仲马对着听筒盘算着怎么买菜，同时不停思考新的剧本。

「我要在冻死之前，把那些看都不看这里一眼的人全部揍扁呢。」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不把上面的决定告诉奥兰德局长真的好吗？」

法迪乌斯淡淡地回答秘书爱德菈：

「不需要。我们原本就打算在走到这一步时，把奥兰德局长从指挥系统切割掉。要说哪里会有问题，只有法兰契丝卡小姐会不会多事而已。」

即使得知上层决定要将整座城市化为焦土，法迪乌斯也显得不怎么紧张。

这场圣杯战争尽管状况不断，灭城却是事前就安排好的手段。

因此，法兰契丝卡是否会干预，才是政府方面的不安要素。

而且她现在不是单独一人，还有使役者在。

从她在工业区做的幻术规模来看，恐有以幻术回避灭城作战之虞。

虽然法兰契丝卡的幻术再强，也不太可能包住整座城市伪造轰炸结果。但是对轰炸机的侦测器和驾驶下幻术，偏移投弹点这点小事，她若这么做也不奇怪。

「如果她愿意按照预定计画，用幻术单纯带走大圣杯的系统就好了……可是她这个人就是喜欢意外。要是她开始有『就这样结束太可惜』的念头，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

「我们该如何行动？」

「在明天之内撤离。尽管缲丘椿的使役者下的诅咒还有些微留存，现在应该能靠一般礼装破解了。不如说，没有那种礼装的普通人逃不出去，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再加上飓风来袭，完全断绝了史诺菲尔德的网路和无线电。现在这样风暴罩顶，也不用担心空中的情况被人观测到。」

「那个飓风也被认定为异常现象了呢……」

「……如果是被英灵的力量或大圣杯活性化呼唤过来的，威力应该会在轰炸后减弱。无论如何，计算结果表示就算狂风暴雨也还是能烧掉整座城市。」

法迪乌斯对于即将牺牲全城无辜百姓也没有显露丝毫情绪，他对爱德菈下达指示后来到自己的工房。

接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对着镜子往背后的黑暗说道：

「刺客，你在听吗？」

黑暗变得更黑，法迪乌斯感觉到阴影中的气息有些许晃动。

「……有两个危险因子让我很担心。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目前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离开史诺菲尔德……这样的话事情就不是我们能够处理，要请他上面的钟塔和艾梅洛教室负责了。」

──那个君主好像就是专门用来给这种问题糟蹋的。

这种挖苦说给刺客听也没意思，他便不说了。

对法迪乌斯来说，接下来要给的指示比较重要。

「……另一个不安要素与费拉特无关。用来当小圣杯的菲莉雅被某种东西附身……而那恐怕是神灵的残渣或诅咒。她的根已经深入土地，现正不断改变周围的魔力环境……刺客，我想请你调查她们。」

黑暗没有回答。

但法迪乌斯相信他已确实听见，便继续说道：

「若不是具有最高阶断绝气息的你，肯定逃不过附身菲莉雅的神灵之感测力。她正在把土地本身调整为适合自己的状态……万一改造土地让她力量大增……就有可能封阻足以毁灭这座城市的火力。」

刚才与爱德菈对话时，法迪乌斯保留了一件事──分析结果表示，最大的悬念在于菲莉雅这几天来急速膨胀的魔力。

「那场逐渐接近的风暴，如果是英灵或土地的影响造成的倒还好……但若是菲莉雅叫来的，事情就非常危险了。要是她把自己从大圣杯的系统中断开，这将构成你们英灵的魔力全集中到小圣杯……那么这个『神』恐怕会在世界上达成局地性的回归。」

「……」

黑暗的气息出现动静。

确定他在听的法迪乌斯屏除感情，将自己当成傀儡，以俯瞰角度操控身心。

他无意欺瞒对方，要讲的也都是实话──只因不想在说这些话时，让使役者窥见他的情绪。

「假如你我打算赢得这场圣杯战争并完成仪式，那么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了。倘若想让高层收回成命，至少要清除菲莉雅体内的神灵残渣。而且除掉后会不会取消还不知道呢……」

「契约者啊，无需掩饰。」

「！」

有种黑暗本身在发出声音的错觉。

法迪乌斯割开自己的感情与身体，一滴汗也不流地静待对方继续。

「汝很清楚，用尽我灵基全部价值之时已经到来。」

「……对，说得没错。」

一旦说错话，恐怕就会当场丧命。

若换作一般英灵，那样的回答引来杀机也不足为奇。可是经过法迪乌斯这几天的观察，他认为对方不会那么冲动。

不仅如此，他还更进一步地说道：

「我……要以主人身分，命令你『赴死』。但我不是要你自杀，只是下个死亡率高的命令。事后想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

「……」

使役者没有对这句话表现情绪。

没有敌意，没有杀意，也没有对他死心的样子。

彷佛相信主人的话还没说完般，在晃荡的阴影中沉默不语。

「在完成下一次的命令后，你不必再回来这里。我身为负责人……为了保护你所谓的信念，绝对不会离开指挥系统，但是……」

「我会放弃圣杯战争参战者的身分。」

× ×

史诺菲尔德东部 沼地宅邸

「结果……西格玛和那个少女刺客都没回来呢。」

绫香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看着老旧的落地钟。

心里涌上的不安堆满胸口，挥之不去。

原本应该开窗呼吸新鲜空气比较好，但面前有人遭狙击身亡只过了一天时间，她实在不敢那么做。

没错。

反过来说，已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

可是昨天──不，不仅昨天。邂逅剑兵后的连日混沌彷佛全是一场梦，虽然神经紧绷，过去一整天倒是十分平静。

剑兵想立刻出去迎战，不过考虑到绫香应该消耗了不少魔力，便以等她完全恢复为第一优先，一整天都在戒备周边。

他自己多半也需要恢复金色英灵造成的伤吧。

绫香事前听西格玛说过，魔术师之间的战斗大多发生在夜间，所以守了一整晚，结果到了早上都没人攻过来。

天亮后体力不支的她不小心睡到傍晚，让她深刻感到自己其实也累积了超乎想像的疲劳。

──我该庆幸自己存活下来了吗……

绫香抱着如此疑念，为今后思考。

正式成为主人以后，她觉得自己与剑兵的魔力连结变强了。

还不时感到体内深处有并非心脏的器官在脉动，细细振荡。但那多半不是因为剑兵，而是刺客使用宝具的缘故。

──也就是说……那个少女刺客也活下来了吧……

明明说不定哪天会死在她手下，绫香仍不禁为此放心叹息。

即使有诸多歧异，现在无疑是同盟关系。

只见过几次面，刺客就给绫香留下了不会人前装无害再偷偷背刺的印象。

──对了……

绫香想起在恩奇都流连的森林里与刺客重逢的事。

──她说剑兵很可怕……

这回忆让她想到了一天前剑兵所说的话。

──「……英灵之座就姑且不论，但天国里不会有我喔。」

──「我的灵魂……一定会在炽烈的炼狱里受尽折磨，直到人类迎接结束的那天吧。」

那番话让人极为忐忑。

绫香不太了解地狱与炼狱的差别，只知道那大概是灵魂会在那遭受刑罚的恶地。

至少从剑兵的口气听来，那不是个快乐的地方。

──剑兵说得像他到那里去是理所当然，不过……

──我对历史中的剑兵还是一无所知呢……

想到这里，绫香认为主人对自己的使役者如此无知实在很不好。

况且她知道这屋子里有堆积如山的书。

不如找几本西洋历史或百科全书来翻翻看吧。于是她站起来环顾房间──

忽然之间，她僵住了。

因为她视线的另一头站了个人。

一个头戴红兜帽的娇小人影。

「啊……」

绫香不禁倒抽一口气。

之前几次都发生过类似前兆的事，但这次出现在没有电梯的屋子里，表示这个不知是幻觉还是超自然诅咒的「现象」又更进一步了。

但是很不可思议地，这次感觉没之前那么恐怖。

虽然一样会害怕，想移开眼睛──不过也许是因为成了剑兵的主人，或是小红帽在大楼中说的话语，现在不会吓到彷佛自我都随之扭曲。

──「……一定要撑住。」

在大楼里与剑兵会合的路上。

那个幻觉……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

不，会不会连那句话都是大脑凭空产生的幻听？

是太过恐慌，让幻觉说出那种话安慰自己吗？

如果是这样，自己也未免太可耻。

──我哪有让人鼓励的资格……

──毕竟我可是……

──……

──……？

「奇怪……？」

脑袋变得异常沉重。

想回忆过去，脑海却像陷入五里雾中，理不清思绪。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是怎么了……这也是成为主人的影响吗？

──不对。

──我非得想起来不可。

──那是……很重要的事……

越是想厘清自身状态，脑里的雾反而越浓。

在这之前，关于那小红帽的往昔记忆都只是因为「害怕」而不愿想起。

但现在，想这样鼓起勇气面对她时，脑袋却不听使唤。

彷佛整个身体都在抗拒自己唤回那段记忆。

──这也是……那个叫菲莉雅的女性放的魔术造成的？

绫香回想起对她下诅咒，迫使她来到这城市的美女，全身直冒冷汗。

这样下去别说整理不了思绪，恐怕短短几秒前的记忆，甚至连自我都会丧失。在这样的惶恐纠缠中──

「还好吗，绫香？」

「！」

剑兵的声音让她全身又感受到了现实。

「唔、嗯。还好……」

「你好像经常这样……假如哪里有问题，告诉我没关系。呃，其实，现在这状况就是最大的问题吧……」

绫香想用「不要紧，常有的事」回答担心她的剑兵，然而──

「不要紧，常有──」

「真的不要紧吗？」

「……」

「什么常有的事……如果你心里总是有这种会让你脸色糟成那样的烦恼，我反而更担心。或许我真的不应该太过深入你的私事，不过我想，尽可能帮助你也是使役者的义务所在。」

「剑兵……」

「这并不单纯是为了你，说起来还有点自私。想打胜仗，内政也要稳住才行，我生前就是在这种地方犯了太多错……主要给我弟弟造成很多麻烦。因此，重获新生的我不想重蹈覆辙。」

剑兵态度格外认真，使绫香愣得直眨眼。

──对喔。

──我现在是所谓的主人……已经不只是我的问题了。

──不是一句「跟那没关系」就可以算了。

迷惘的绫香终究透露了自己的烦恼。

「……你可能又会觉得我太在意那些琐事。」

「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轻视你的问题，说不定真的会那样说！因为这部分，你懂的，我只能说这『就是我』！抱歉！」

「会不会太诚实？」

「先让我说完，请你反过来想一想！这也表示我有自信两三下帮你解决掉，才会认为那是小事！跟我谈谈应该不吃亏喔？」

看剑兵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绫香想了想──

「真是的。我实在好羡慕你的自信喔。」

苦笑之后，她终于暴露自己的内心。

「其实……我不时会看见某个幻觉，而我一直在躲它。」

「啊，确实有这种感觉。」

「可是，原本只是不时看见的幻觉，现在变成能持续看见了。那是一个戴着红色兜帽的小女孩……」

几分钟后。

绫香将状况大致说明一遍，剑兵搓着下巴「嗯」一声说道：

「我不怀疑你说的话，只是有几点想确认。在我们现在对话的这段时间，那个小女孩的幻觉也都在吗？」

「……是啊。原本以为说一说就会消失了，结果没有。」

绫香侧眼往房间角落瞥去。

果然见到小红帽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

来到这城市以后，那个幻觉的存在感的确是越来越强。

绫香怀疑那是自己脑袋真要出问题的前兆，便怯生生地窥视剑兵的反应。

于是剑兵以严肃表情问道：

「在哪里？」

「嗯……那边，最左边的书柜前面。」

「这边吗？」

剑兵走到绫香示意的位置，伸手摸过去。

手与小红帽少女重叠，而结果当然只是穿过去，剑兵和少女的表情都没有改变。

「剑兵，你的手刚穿过她头顶的位置。」

「头在这里啊。满矮的，真的是小孩子呢……」

「嗯，是小孩没错。」

「……有……或是……吗？」

剑兵以绫香听不清的音量对着某人窃窃私语。

多半是他称为「随从」的同伴吧。

「这样啊。好的，谢谢。」

剑兵对虚空道谢后，原地转向绫香。

「听我擅长魔术的伙伴说，这里没有神秘或残留意念之类的感觉。」

「所以说……真的是我的脑袋出问题，所以看到了幻觉？」

「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可能问题不在我所在位置，而是你的内心被施了魔术或诅咒，也可能是被某种灵体缠上了。」

「幽灵……是啊，剑兵也跟幽灵差不多呢……」

说出部分魔术师听了可能会大声喝斥的话：「不要把残留意念和境界记录带混为一谈！」之后，绫香自嘲地笑着看向天花板。

「到最后还是只能找人驱邪或是看精神科啊……」

──……驱邪？

──这样对吗？

──那个小红帽……有对我做什么吗？

──明明只是我单方面怕她，有罪恶感而已。

──况且那个孩子……

──啊啊……想不起来。

绫香又感到脑里起雾，便放弃追溯记忆，自言自语地开起玩笑话：

「干脆别管她是幻觉还是幽灵，如果跟她说话就能解决……」

既然剑兵在这，或许就能鼓起勇气走近小女孩了。

这么想的绫香移回视线，发现剑兵有奇怪的举动。

「呃……剑兵？」

他在周围空中放了几个色彩缤纷的魔术水球，以某种梦幻又具流行艺术风格的方式，装饰在绫香指示的小红帽周围。

穿过水球的光在周围照出彩虹光，剑兵还拿出不知从哪里拿的老旧弦乐器奏起活泼的音乐。

那是几天前，剑兵在展演空间听到的电影主题曲。

剑兵仅仅听过一次就将其改编成弦乐风且加以熟练的演奏，甚至让绫香有点感动。

但她随后想起这状况有多莫名其妙，感动立刻化为乌有。

房间突然变成轻快的音乐宣传片场景，使她傻着一张脸茫然地问道：

「……你在，做什么？」

只见剑兵维持演奏的手，带着阳光笑容极为认真地用力点头。

「没有啦，既然你会怕那个看不见的小红帽，我就帮你装饰一下周围，让她看起来更有趣可爱，更有亲和力一点，你就不会那么怕，这样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看剑兵说得这么有自信，绫香不敢置信地开口：

「你用实际行动帮我，我是很高兴……可是，我可以说实话吗？」

「请说！我大概想像得到你要说什么，放马过来！」

「你是笨蛋吗！别误会，我很感谢你没错，可是很抱歉！那种事一般来说是不会想到就去试的吧！」

──对喔，他就是这样。

──这几天看过太多夸张的事，害我都忘了……

──剑兵他是会跳上警车，对群众演讲的人啊……

「哈哈哈，我理查身为金雀花王朝的一员……又有狮心王之称，面对新的尝试没在怕的！」

「稍微害怕一下好不好！拜托！」

大吼之后，绫香无力地抱起头──

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她满脑子的迷雾完全消散了。

「……」

曾几何时，小红帽已不见踪影。即使有「她该不会是害羞到躲起来了吧？」的疑问，绫香仍放下了高悬的心。

──不行，还不能放心。

──下次看到她……要勇敢面对才行。

──虽然一个人的时候很不容易……

绫香看向剑兵。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这样就自然而然微笑起来了。

「怎么啦？小红帽随我的音乐起舞了吗？」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绫香对着前来的剑兵回以苦笑，握拳轻敲他的胸口。

「总之，那个……谢谢。我没那么难受了。」

「是吗，那就好。」

看着满怀自信，笑容却略显稚气的剑兵，绫香下定决心。

──我要战斗。

面对势必发生的激烈混战，她暗自期许。

期许自己即使不懂主人该做什么，也要作为人，伴随这个怪胎伙伴奋战到底。

因为无知，她得以栖身于一时的安宁。

因为无知，她甚至感到些许的幸福。

她不知道再过两天，这座城市就要从世界上消失。

她不知道自身埋藏的秘密，和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这让沙条绫香在此时此刻──

比任何一个、任何一个史诺菲尔德圣杯战争的参战者都笑得更像个人。

第七卷 幕间「战士休息，刺客奔走」

第四日 夜晚 史诺菲尔德 展演空间

史诺菲尔德夜幕低垂。

魔术师们蠢蠢欲动的时段到了。

西格玛提高戒备，慎防其他阵营借机行动，不过根据看守们回报，状况相当风平浪静。

「还有四十一小时啊……」

他看看房里钟面上接近晚间十一点的时针，再度确认自己手表上的时间。

他已经在这地下展演空间躲了将近一整天。

几小时前为了补充饮食外出一次，全程在看守影子的指示下进行，没被法迪乌斯那边发现。

但尽管有他们的帮助，西格玛也不会轻举妄动。

状况变动的速度，十足有可能远超乎看守提供的情报。

所以他原本打算以持久战的方式来准备，然而行不通了。

因为影子们告诉他，这城市将在两天后的傍晚遭受毁灭性轰炸。

若无目的，当然是先溜为上，不过西格玛现在有个明确的目的。

为达成目的，得到消息后的这半天──到明天黎明时分，他要充分搜集情资，做好准备。

「这不是看守的意思或建议，这个问题，单纯是我这个组成影子的虚拟人格在好奇而已。」

化为老船长的影子对不停动脑的西格玛问道：

「你怎么不快点逃走？想破坏圣杯的愿望，轰炸机会帮你搞定。现在只需要催眠缲丘椿的主治医师，用救护车什么的把她跟椿一起送出去就行。苍白骑士的诅咒已经稀薄到残渣的程度，就算是你这点魔力也有办法突破才对。」

这时船长忽然变成飞行员模样的女性，对西格玛说道：

「再说，大圣杯炸毁以后……或是普列拉堤先用幻术彻底掩藏了大圣杯，看守就会跟着离开这片天空。要是在这时候被特殊部队盯上，你只能自己看着办了。」

于是西格玛的眼眯得又尖又细，说出不那么做的理由：

「缲丘椿的生命指数下降，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

对此，影子变成蛇杖少年，以充满不甘与悲痛的语调编织话语：

「……我不会否认，这让我觉得很惭愧。要是我不是影子，而是实际显现的英灵……我绝不会让她继续接近死亡。不管怎样，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治好她。虽然届时的我应该不是我现在这个人格，但我相信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现在的你，不能告诉我怎么治好她吗？」

「这会抵触影子的规则。看守从空中观察到的一切，我都能告诉你，可是我们生前的知识不能说太多。何况就算能说，治疗她也需要我的技术和魔力。时间不够我把医术传授给你。」

「这样啊……」

这么说来，果然非得阻止轰炸不可。

这几小时以来，西格玛对这个可能性想了很多。

假如圣杯战争在轰炸前告终，高层会避免无谓的牺牲吗？

答案是不会。

根据看守提供的情报，问题不在于英灵。

与是否为英灵无关，现在有两个人，拥有与英灵同等或更为强大的力量。

一个是在高空中对枪兵自称「提亚．厄斯克德司」的少年。

而另一个是如字面意思在「改造」城市西部的森林地带的女子──夺占人工生命体菲莉雅之肉体，名叫伊丝塔，疑似神灵的人物。

关于这两人，他们不会因为圣杯战争结束而消失。

那么，高层就只有趁他们执着于这座城市时一网打尽的选择。

然而──

「……真的能消灭他们吗？听你们的描述，他们就像核弹直接打在身上也撑得过去耶？」

背负鸟翼的青年答道：

「不晓得。伊丝塔决定要在那里盖神殿，应该不会逃跑才对。提亚．厄斯克德司是自由之身……不过『在对战枪兵以后，目前离开了这座城市』。那场战斗似乎没有结果，而他也不至于受到无法行动的重伤。」

「……他还没回来吗？」

西格玛之前已经问过，现在再确认一次。

从展演空间所播的电视新闻来看，昨天的陨石灾害似乎让全世界一片混乱，而之后则不像有牵涉魔术的后续事件。

当然，很有可能只是隐蔽掉了，但这也表示事情没有大到无法隐蔽。

「说实在的，他没有理由回来吧？」

化为老船长的影子回答西格玛的问题：

「就算是这样，想炸掉这座城市的人也证明不了啊，小鬼。不过呢，要是有查到他在其他地方活动的迹象，事情就令当别论了……无论如何，既然西方森林变成那样，也没办法了。那里的地形不管是魔术性质或物理性质都在不断改变啊。」

「……」

「『这也是一项考验喔』，小鬼。啊啊，我指的不是打倒伊丝塔或提亚。」

老船长继续对沉默的主人说道：

「小鬼你利用我们的力量，『知道了』这座城市正处在毁灭的边线上。现在去街上叫别人快逃，也不会有人相信。就算信了，不懂魔术的普通人也逃不出诅咒的残渣。」

「……是没错。」

影子化作少年骑士，试探西格玛般说道：

「反过来说，现在的状况只有你逃得掉。不管缲丘椿和城市里的人，选择自己的性命就好。谁能怪你呢？这道高墙不是你凭一己之力就推得倒的，所以──」

「我不会逃。」

「什么？」

「我要……选择战斗。」

如此回答的西格玛双眼平静如夜，眼眸深处却透露着无比的决心。

脑海中浮现的是几小时前外出时，潜过逐步修复的监视网缝隙途中，与无名刺客的对话。

× ×

几小时前 史诺菲尔德某处 巷弄中

「……这座城市……要被摧毁了？」

「对。如果我的情报没错，上面那些人要把整座城市的人一起烧光。」

「这实在……太愚昧了……」

无名刺客黑色兜帽下的脸气得五官扭曲，双拳紧握。

西格玛没透露情报来自看守，继续说下去。

他对隐瞒自身能力有罪恶感，不过他自己也不晓得，那是来自魔术使佣兵甚至对可靠伙伴也不会多透露半个字的习惯，还是因为谎称自己的英灵是卓别林。

「该怎样才能阻止这场暴行……？把下令的人全部──」

「杀了他们恐怕也停不了。每个时代或许不太一样，现在是下令之后就算将军死了，士兵也会继续执行，除非接到其他命令。而且……这不是将军带头指挥的战争，命令系统非常分散。想在两天内找出执行命令的飞行员，和包含预备人员在内的每一个人全部杀掉，实在太不实际。」

法迪乌斯的使役者连看守也观察不了，说不定办得到，但没有方法能主动联系他。

──再说……光从法迪乌斯的话听来，那个刺客有可能是哈山．萨瓦哈，对同一个暗杀教团的她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

「话说回来，我们连下令的指挥官位置，和轰炸机的起飞基地都不晓得。」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要寻找就算城市毁灭了，也能解救缲丘椿的方法。但是，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先去寻找阻止轰炸的手段。如果可以，那样最好。」

解救缲丘椿。

听见这句话，让刺客的眼睛浮现些许安心。

「这样啊……找到以后立刻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或许是刺客本来就不觊觎圣杯，她不仅对他拯救城市的想法没有异议，还认为这是最佳选择并点头。看着这样的她，西格玛不禁想──

这个刺客虽是专司暗杀，本性却相当善良。

先不论以暗杀为手段的人能否称作善良，西格玛只拿她跟自己比，自然会将刺客视为「比自己更善良的人」。

刺客拥有西格玛所没有的操守，甚至让他心生敬意。

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

参加这场战争之前的他，心里并不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而刺客接着向尚未察觉自身种种变化的西格玛说道：

「在那之前，我会去追杀那个魔物。」

「那个吸血种？」

「非得有人收拾那个魔物不可。就算这座城市化为焦土，他也会用魔物的妖术躲过一劫。他们本身就是对人类伟业的否定。无论是多凶恶的力量，只要是人类创造的，他们都可能抹消。」

「会不会已经逃出城市了？」

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刺客摇了摇头。

「不……他还在这附近。虽然要用宝具侦测才能确定……但是我和他的联系，依然以污染着我的方式留在这里。」

刺客愤恨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想到代替原主人为她供给魔力的同盟对象，对西格玛说道：

「麻烦你帮我通知沙条绫香，叫她赶快逃命。我不想把她卷进我的除魔行动里，我会用剩下的魔力想办法解决他。」

「知道了。我预定明天去找她，到时一定记得。」

「还有……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

──剑兵开始想打圣杯战争了的样子……

──可是以他们的个性来说，不会乐见城市遭到摧毁吧。

「那魔物在称作死徒的吸血种里面，位阶可能很高。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正因如此，我要趁他变虚弱的现在速战速决。你也该把力量都投注在自己该做的事上。」

刺客说完垂下双眼，随后抬头直视西格玛说道：

「你……西格玛，是决心要救那个女孩吧？那么，这就是你的信仰。」

明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后，刺客继续说道：

「我已经被魔物的邪气玷污了，而且我本来就不够成熟，没资格指引你。不过……你还是找到了足以相信的东西。」

她留下这句话后消失在巷子里。

她当时的容颜，深深烙印在西格玛的脑海里。

最后抬起头时，脸上──

是她从未有过，由衷为西格玛庆幸的，发自人性的微笑。

「……知道那是一个善良的祈愿，真的让我很高兴。」

× ×

现在 地下展演空间

「见死不救，还是战斗？」

西格玛语气平淡地回答影子的问题：

「如果这种选择就是给我的考验，那对我来说肯定是最轻松的考验。我不认为自己的性命有多大价值，所以只是个选择而已。能不能执行选择的结果，才是真正重要的考验。」

「是吗，你选择同归于尽呢。」

「我不打算同归于尽。就算我性命再低贱，那也不是为了自杀，我也不想平白送死。」

西格玛表情毅然，对耸肩的骑士少年影子如此宣言。

只见影子又变成蛇杖少年，他脸上的微笑略显苍凉。

「伊丝塔虽然只是残渣，可是你真的要违逆这个神灵﹑对抗暴虐无道的破坏﹑与人类创造的社会法则，和形同风暴雷电化身的灾厄之兽为敌……甚至推翻那少女步入死亡的命运吗？」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我只是认为那是自己该做的事而已。要是就这样抛下一切逃走……预感告诉我，我恐怕再也睡不好觉。那对我来说比死还要痛苦。」

「原来如此。」

听了西格玛的话，影子点头表示理解。

「假如你真能破坏这道『墙』……就是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我支持你。到时候，我们会在辉煌大道的照耀下，与你的人生一刀两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咦？」

见西格玛疑惑地歪起头，影子也跟着歪了歪头。

「这是我和你们的联合作战。我破坏你们说的那道墙时，你们也会在啊……什么一刀两断，不合理吧。」

「……你现在是在开玩笑吗？」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影子变回老船长，对依然面无表情的西格玛说道：

「小鬼……我们几个可是看守的影子，不是你的影子。你该不会忘了吧……？」

西格玛愣了一下，尴尬地别开眼睛一会儿后──

「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他难得苦笑着坦率说出自己的情绪。

「看来我……好像还满喜欢你们这些唠叨鬼呢。」

第七卷 第二十三章「第五日早上 神代与现代──黎明──」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地带中央

随着史无前例的巨型强台进逼，史诺菲尔德总算刮起强风。

但即使有台风正在接近，东方升起的阳光仍照进了森林里。

或许是台风中心部云量异常密集，云层与风势相反，尚未覆盖森林上空。

而被温暖阳光与呼啸强风所拥抱的森林中央，响起了一道充满神性的声音。

「哈露莉，我任命你为这里的祭司长，好好表现喔！」

「……？」

──她刚刚……说什么……？

哈露莉站在切得平滑的石地上，困惑到不知该怎么回答。

远处传来风声，风与阳光却未能触及她的身体。

她的周围，现在遍布着瓷白墙面与金色饰物的光辉。

祭坛与座椅等物使用了大量看似青金岩的琉璃色石料，给人高级美术馆展厅般的第一印象。

但是，哈露莉知道自己人在森林中央。

短短两天前，这里还是个草木茂密的地方。

而哈露莉的狂战士使役者在伊丝塔的指挥下，仅花费一天半就打造出了这样的空间。

光是这施工速度就快得她头晕眼花了，混乱之中，伊丝塔找她过来还劈头就说这种话。

若有哪个人这样还不会手足无措，那肯定是个早已习惯这种超常异象的人了。

伊丝塔这神的残渣，就这么不管哈露莉，一刻也不停歇地不断说着自己的想法。

「惊讶到说不出话了是吧！也对啦，受命为祭司长这么光荣的职位，我了解你的喜悦。可是不能像之前那个被胡姆巴巴干掉的笨蛋一样得意忘形喔？」

「那……那个！责任这么重大的职务，对我来说……」

「谦虚只限一次。再有第二次就等于是『怀疑我的眼光』，要注意一点喔？」

伊丝塔笑咪咪地严声嘱咐。

哈露莉一听便结冻了似的闭上嘴。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恐吓，单纯只是点出事实。

对伊丝塔来说，刚才那句话的警告意味，只和「把头砍下来玩会死掉喔？」同等而已。

与此同时，这神灵又是那么地奔放，随着自己的情绪行动。

在哈露莉眼中，她是包罗神的傲慢与严格，以及凭自己自然神的本性而活。

看到哈露莉说不出话只能发抖，伊丝塔苦笑着说道：

「我说啊，我并不是想都没想就任命你为祭司长喔？」

「您是说，这是有深意的吗……」

「对呀！以前在信奉我的乌鲁克，有个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祭司长，『和你的名字有点像』。我是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去帮那个偏执金闪闪辅政，可是她信仰非常虔诚，是个好孩子喔！所以名字和她结尾同音的哈露莉一定没问题的……你说是吧？」

哈露莉彷佛在最后的「你说是吧？」底下，听见了「你不会辜负我的期待吧？」这句幻听。

事实上，伊丝塔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吧。

她是真的单纯认为「自己凭感觉选的人不会错」。

因此，自己将在辜负她的那一刻起与她为敌。

──……话说回来……

圣杯战争参战者的她，心里穿插着种种回忆。

对上巴兹迪洛．柯狄里翁时，与召唤狂战士而生命垂危等情景。

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不是自己的血色，也不是肉品加工厂火焰的颜色。

而是任何状况下都能贯彻自我，始终光华四射的伊丝塔。

──都到了这一步，我也该有所觉悟了。

──哪怕要成为全人类的敌人，我……

──如果这是颠覆全世界的代价……我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犹疑之中，哈露莉仍以交织感谢与敬畏的复杂心情，对有救命之恩的神灵回答：

「……感谢女神厚望。我的命是女神救回来的，您对我有何安排，我都乐意接受。」

「咦？可以吗？」

「咦？」

「『真的可以』随我处置吗？」

伊丝塔讶异的反应让哈露莉又是一阵困惑。

见状，伊丝塔稍微降低音调说道：

「……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个忠告吗？」

「！」

「想自我牺牲是无所谓，但既然都是死，不如开心一点。」

伊丝塔说完便抓住哈露莉的肩膀。

「────」

──我忘了她的忠告。

──搞不好会被杀掉。会当场被她揉成一团吗？

在哈露莉如此恐惧时──

美之女神拉近害怕的她，拥抱她颤抖的身体。

伊丝塔的手臂是那么轻柔且温暖，连哈露莉的心也一起包住了。

饱含神性的浓密魔力覆盖哈露莉──而不是之前那种彷佛以压倒性浓度侵蚀其存在的魔力。

有如回到幼时，被如今已过世的母亲抱在怀里。在这般奇妙的安详中，伊丝塔的魔力逐渐沁入哈露莉全身。

「咦……？」

给她有东西流入自己的魔术回路，涂抹成其他颜色的感觉。

而哈露莉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有种自己的存在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某种宏大之物，甚至世界本身重视的错觉。回过神来，她已经泪流满面。

「啊……啊啊……我……我……」

哈露莉哭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泪水有那么多。在明白世界的真理，与自己诞生意义般的感动中，她忘我地沉浸在伊丝塔的怀抱和魔力里。

而伊丝塔则对不再有其他动作与情绪的哈露莉，若无其事地以平静语气说道：

「那个忠告，和你要拿自己对我献祭时一样。如果你是怕到自暴自弃，践踏自己的价值，我才不要那种索然无味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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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伊丝塔……女神……」

「你现在还会怕我吗？」

──还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

哈露莉想起在工业区对上巴兹迪洛时抛弃生命那一刻。

而足以嘲笑那般觉悟的绝大力量，正拥抱着她。

──我居然……这么……弱小……

「……是……是的。」

哈露莉觉得自己是怕得不禁说出实话，但在这一刻起，并非恐惧的情绪逐渐填满她的内心。

「我还是……会怕。假如逃得掉，我甚至想……立刻……拔腿就跑。」

呼吸抽搐的她连话也说不顺，而伊丝塔却以微笑安抚她，在耳畔细语。

「怕是好事，那证明你害怕失去，是你还想活下去的最佳证据。若我想杀你，我的确不会有半点犹豫，可是……无论别人怎么否定，我都祝福你这一生。」

「……您……祝福我……？」

「你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走这么长的路，不是为了怕我吧？」

「我……」

不断入侵的神性魔力，甚至给她脑袋融化的错觉。

某种她不愿面对的感情，也像被那神光推挤出来般，从内心深处汩汩而出。

同时，记忆也在她心里满溢出来。

那是父母被魔术师们杀害时的记忆。

残虐破坏与哀嚎，将过往幸福全部打碎的情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脑袋流出的记忆，浮现出自我的存在。

「我、我只是……想报仇而已……」

「很好，那就是滋养你的基土。不是我的恩赐，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才不管世界会变成怎样……有没有神秘也不重要……！我只是、只是，想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而已！让他们知道失去的事物再也回不来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我的家人回不来了一样……让他们好好体会神秘这种东西消失以后……再也回不来的感觉……」

哈露莉自白的同时，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迅速「失温」。

因为在如此力量的洪流、如此神力面前，她觉得感情用事的自己实在极为低贱。

她从未如此鄙视自己这段奉献给复仇的人生。

但伊丝塔的魔力流入那瞬间──她感到自己过去的世界不过是个小水缸，如今飞过了窗外的房屋、飞过大海，甚至看见了浩瀚星辰，并深陷其中。

「我想我……我……我真的……做不到。」

第二次谦虚等于找死。

哈露莉仍记得这点。但这不是谦虚，是发自内心的评断。

──对，没错。眼前这女神是真的看走眼了。

──一定是她自己的光辉太耀眼，才会看不清我的面貌。

「您……即是……光辉。」

声带抽搐的她断断续续地低语：

「像我……这样……渺小……渺小的人类……哪有资格……服侍您！」

哈露莉最后宛如怨恨自己般大喊出声，而伊丝塔像原谅她似的，以平稳却有力的声音洗净她的情绪。

「我向你保证，你并不渺小。」

伊丝塔这时闭上双眼，瞬时回顾自己的过去，将那激情封在眼皮下，并说道：

「复仇……为讨回受创的尊严而行破坏之事，对于拥有心志的人来说，天经地义。」

这句话彷佛也是说给自己听──但暴露在庞大神气之下的哈露莉没有发觉。

「伊丝塔……女神……」

「尽管挣扎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替你们人类见证到最后。不管那末路是美丽的灭亡，还是丑陋的挣扎，我都会注视下去。」

女神的玉指抹下哈露莉的眼泪，再滑过脸庞，向她宣告：

「我准你享受人生、庆贺欢愉、爱这个世界。用你的手去打磨那些喜悦和痛苦……『赋予它们万般价值再全部献给我』，知道吗？」

以母亲安抚孩子般的声音，说出母亲绝不会对孩子说的话之后，伊丝塔轻轻推开哈露莉。

尽管如此，哈露莉仍不停哭泣。

甚至当场跪倒，缩成一团泪流不止。

伊丝塔既不哄也不怨，只是默默地守望着。

「你就尽力挣扎再挣扎，在这世上舞动你的肢体。就算跳得再丑，只要你没有抛弃人性，我或多或少都能笑着看下去。」

就像个看着孩子成长的母亲。

「我不能教你怎么跳……但至少能送你舞衣和舞鞋。」

抑或是──望着金麦茁壮成长的庄稼人。

「当作让你踩扁阻碍的加护，好吗？」

她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再度拯救哈露莉的性命，也没有日前在工业区助战那样的时段。然而──伊丝塔的话语仍成了祝福，或是诅咒，大幅改变了哈露莉的心境。

伊丝塔只是以魔力包裹她，对她说话而已。

仅仅如此，不到几分钟时间，就改变了一名魔术师的人生观。

这样的事实，可说是她借由建造神殿而逐渐取回神格的铁证。

不过，那说不定只是英灵吉尔伽美什的魔力，流入了菲莉雅这小圣杯载体所造成的影响。

十余分钟后。

「慌乱成那样，实在非常抱歉。」

哈露莉终于平复情绪，伊丝塔重新交代：

「反正这个加护，我本来就打算现在……神殿完成的时候给你……接下来呢，你只要做好祭司长的工作就行了。」

「好的。请问祭司长实际上该做些什么呢？」

「这个嘛……以前是管理供品，现在……基本上是在我出去办事时留守神殿吧。反正还要盖神塔才行……现代的建筑技术似乎在往上盖这方面还挺厉害的嘛？再加上我的加护，一定要盖出超过两公里的雄伟尖塔！等不及了呢！」

前句话才像个天真的青少年，突然，下句话却压低了音调。

「啊啊，可是在那之前……」

「？」

伊丝塔忽而往神殿入口望去。

哈露莉也不解地跟着看过去，但在她眼里一个人也没有。

伊丝塔则是将注意力放在入口外──森林深处，并对「分得其神力的女祭司」说道：

「我们的神殿刚盖好就有人来『朝圣』了呢……你先去招待他吧？」

× ×

神殿外

「怎么有……这种东西？」

捷斯塔．卡托雷惊愕不已。

和在警察局里一样，化为美形青年的他呆立在森林里。

在圣杯战争前的勘查过程中，这里无疑是平凡的森林。

如今却有截然不同的景观座落于此。

出现在平地森林中的，是俨如小山的巨大建筑物。

前方有缀以青金岩的琉璃色巨门，其后是一长条石阶，通往石基上的神殿。

石阶顶端是形似美索不达米亚古代遗迹的建筑，石阶起点左右两侧的金银雕像，是以在美国有招揽财运与气质之称的科科佩利人偶为形象所制成。

这还没什么，夸张的是放在更外侧的雕像。

那些如守护神像般设置的雕像，造型全像是从东洋童话等故事中蹦出来的怪物，光看就令人心生不安。

「难道我还在他们制造的幻觉里吗……？」

捷斯塔躲在大树后头，窥探神殿状况。

那景象怎么看都像恶作剧，却又给人无疑是现实的感觉。

因为他明白充斥神殿内外的无边神气，即使是普列拉堤他们的幻术也无法轻易假造。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么突兀……而且强度这么突出的神殿……？」

虽然捷斯塔在圣杯战争第一天，见到弓兵与枪兵在沙漠的激斗而大肆盛赞，他也不想把美丽的刺客放进那样的恶作剧里。

若只看设计风格与陈设，还能当成「正在办东方主题展览的美术馆」。可是对身为吸血种的他而言，神殿所满载的纯正神气简直是骇人的恶作剧。

──这股神气……缲丘椿在医院前吞掉所有人之前也出现过呢。

看来普列拉堤他们说得没错，真的有外来的神灵或相近的某物混进来了。

──啊啊，这不是英灵能办到的事。

──圣杯战争的基盘，不可能唤来这么浓烈的神秘……

──那么，这应该是外来的「局外人」干的。

──……和我一样。

但尽管同样不是人类，捷斯塔很清楚充斥于眼前神殿的神气，阶级远比他否定人理的魔性还要高出许多。

──这种东西，不是「祖」级出马根本没辙啊！

若是完全状态下的自己，或许还能达成某种程度的骚扰。

但现在的他，身体基盘伤痕累累，还被自己族系源头的「祖」给舍弃了。

从施虐的一方，沦为逃窜的一方。

从操控他人的一方，变成被操控的一方，这使得捷斯塔忍不住苦笑。

──呵呵，为解闷而想要个圣杯来玩的我，居然被吓成这副德性。

──如果这个疑似神灵的东西也是被仪式引来的，我该好好反省了。

──以为这不过是人类的仪式，太小看它了。

捷斯塔难得佩服起人类。

接下来凡事都得再三慎重，隐蔽到极限，窥伺污染神殿的机会。这么想时──

「……狂想闪影。」

声音。

绮丽的声音。

亲爱的声音。

芬芳的声音，瞬时唤醒了捷斯塔沉入泥泞的精神。

「喔喔！」

他乐得高呼，当场扭身跳开。

化为黑刃的无数发丝穿过他四肢之间。

扭动的湿发之刃要缠住捷斯塔将他撕碎，而捷斯塔却以无视物理法则的动作全数闪躲，飞入空中。

「太棒了！太美了！无懈可击！你果然是能用煽情的清纯渲染整个世界的人啊！看那别致又高雅的动作！没错，Cute！实在实在是太Cute了！」

捷斯塔激动得彷佛潜伏二字已经从记忆中消失，跳到神殿的琉璃色大门前高喊。对象不是刺客也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世界。

「就是你！就是你没错！非你莫属！是你告诉我存在的喜悦！是你给了我一切！把深埋在绝望底下的我拉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

头发的主人──无名刺客连续击出发刃，用行动表示那些话全都不值一听。

而捷斯塔以毫厘之差躲过所有攻击，甚至引吭高歌。

「美丽的狂信者啊！你竟然追我追到这么危险……对你来说充满异端神力的地方来！」

并且狂喜得大叫，跳到附近的大树上。

树在他的触摸下瞬时变质──啪叽啪叽地扭曲，化作带枝叶的巨大木质触手袭向刺客。

「……唔！」

应该已弱化许多的吸血种怎么还会有如此力量？

刺客对此十分不解，但就算捷斯塔回答「这就是爱的力量」她也不会懂吧。

事实上，捷斯塔的行动已经逾越了世界的法则，可说是正一点一点地削减自己的存在，强行发动力量。

无名刺客当场施展宝具，以无数发刃砍碎木质触手。

这当中捷斯塔仍不断往其他树伸手，制造新触手攻击刺客，不过──

「肃静。」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道凛然的声音，刺客和捷斯塔都暂停了动作。

两人往声音望去，见到神殿石阶顶端──通往殿内的入口前，有一名女性。

外表年轻得称作少女也不为过，身上穿得是与神殿格格不入的洋装。若在古代神殿遗迹，只会当她是观光客吧。

但她的声音却蕴含着几分神气，穿过周围强风，沁透四面八方。

「这森林是无上尊者……伊丝塔女神的庭院，不许你们放肆。」

× ×

史诺菲尔德中央教堂

「土地的气息有明显的变化呢……」

圣堂教会的代理人汉萨．赛凡堤斯，在教堂深处的房间里看着电视低语。

他昨天就感到西方土地正在变质。原先只是回路在重组的感觉，前不久则开始给人通电了的印象。

人在教堂的汉萨无从得知，那正是伊丝塔任命哈露莉为「祭司长」所致。

现在汉萨不仅透过修女们，还从城市内外的教会相关管道搜集各方情报。

一从梦境世界回到现实，他就立刻动身搜寻捷斯塔．卡托雷。随后听说费拉特中弹身亡，还从目击者得知尸体居然爬了起来，将狙击手全部杀光。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在魔术师里算是相当善良呢……从被祖盯上来看，事情果然不简单吗？」

汉萨对自己认识这个不像魔术师的青年不过一天，就已经颇为中意他而感到意外。他边这么思考边静静地划十字。

心想假如他复活成了死徒，好歹要亲手净化他的灵魂。

「可是……现在状况实在太差，就算败战的主人来寻求庇护，我也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护。」

教堂的礼拜堂屋顶因日前弓兵与剑兵的战斗严重崩塌，周围绑上了层层禁止进入的封锁线，现场都还没清理过。

原先管理这教堂的神父，在圣堂教会的安排下去见人在拉斯维加斯的导师了，回来以后肯定会吓坏。

「前提是还有地方让他回来就是了。」

汉萨．赛凡堤斯已经接到来自圣堂教会的密报，得知这座城市可能将要毁灭。

既然圣堂教会能够处理死徒消灭一座城市的后续问题，这场圣杯战争的黑幕一次处理掉八十万人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在美国表面上的高层里，也有圣堂教会的帮手。

因此圣堂教会认为，既然那边没有明确的消息传来，表示台面下的那些人打算自己强硬处理这件事。

汉萨视线彼端的电视画面，正反覆播放着白宫旁河水炸上天的影像，以及北极冰帽缺了一整个圆形缺口的卫星画面。也难怪黑幕想直接消灭这座城市。

「……在那之前，恐怕会先被那个台风整个掀掉呢。」

连魔术师素养较为薄弱的汉萨，都能感觉到自西方逼近的强烈气息。

据说城市里的魔术师们即使对台风的真面目一无所知，也因为感受到那是「挟带不寻常魔力的魔术风暴」而陷入恐慌。

雷云或低气压就算了，若有魔术能任意操作那种规模的巨型强台，那已是近乎魔法的领域。

根据第八密迹会的情报部门透露，冬木的圣杯战争其实也不单纯，并不是因为英灵之间的对决而结束。

战斗机遭击坠，河里出现巨大魔兽等，让圣堂教会上下忙成一团。再加上饭店倒塌与紧随而来的大火，倒不如来场巨型强台把一切都破坏掉，处理起来还比较省事。

建议暂时离开，等事情结束后再回来收拾残局。

汉萨接到了这样的通知，但刻意装作没看见。

──能像师父活得那么朴素就好了……

──可惜狄洛阁下的影响没那么容易淡去。

汉萨看作父母的人共有三个，分别是在山上养大他的母亲、带他下山的狄洛主教，以及将他锻炼为代理人的德米奥。

离开环境十分特异的深山后，汉萨认识了一般社会的道德观。即使经过代理人训练，那道德观仍以某种奇特的方式留存下来。

因此，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依然愿意留在这座城市以及这教堂里。

由于还有修女们要顾，他已做好了随时可以撤离的准备。不过他认为自己必须聆听寻求庇护者的声音，好歹要留到最后一刻。

抑或是失去了与他积极交流的费拉特，稍微影响了他的心态也说不定。

汉萨喝了口洒了鬼椒粉的咖啡，想拭去如此天真的感伤，并思考如何处理西方森林时──

「汉萨，你有客人。我请他在外面等了。」

四名修女<四重奏>之一回房向他报告。

「唔！主人吗？」

──最有可能的是剑兵的主人吧。

──她魔力量很异常，但不像是魔术师的样子……

即使剑兵仍未出局，也可能看情况不妙而寻求庇护。

汉萨如此预测后──

修女说出了令他极为意外的话：

「嗯，说是『骑兵的主人』。」

「什么？」

──骑兵……骑兵职阶的英灵吗？

──不可能是缲丘椿。

──这么说来……除了苍白骑士外……还有其他骑兵？

事实上，汉萨只是监督官，并非主人，连苍白骑士是否真是骑兵都不得而知。

疑惑当中，修女淡淡地把话说完。

那句话让汉萨心想：「怎么现在才来？」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要向监督官『表示加入圣杯战争』……」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伊丝塔神殿前

「这块土地，经过灿烂的伊丝塔女神祝福，如今已是新伊丝塔神殿之所在。无论是异教徒还是异形，伊丝塔女神都一视同仁。两位若是来朝圣，请安静排队等候。」

对于这名话说得像美术馆或古迹导游的女性，无名刺客和捷斯塔各有犹疑。

但也只是一瞬之间。

一察觉女性的气息不如普列拉堤所说的「神灵」那般浓烈，捷斯塔立刻扑了过去。

不知是打算用她的血肉疗伤，或是拿她作人质吓阻刺客，还是有其他完全不同的用意。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都失败了。

出现在女性背后的无数蓝色弹丸，射穿了捷斯塔的身体。

「唔……！」

即使变虚弱，捷斯塔也认为自己能够弹开大多三脚猫魔术。而超乎想像的冲击，让他错愕得抓下一颗蓝色弹丸。

随后一阵剧痛窜过右手，一根指头融断落地。

「……！」

这攻击居然能对他这死徒造成明确的痛楚，还有肉体上的损伤。

──不对。

他立刻分析自身变化，理解了那攻击不是单纯的破坏。

──是非常强劲的催眠毒！

──疼痛其实是我灵魂的排斥现象吗！

指头融断，恐怕是肉体下意识排斥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催眠而造成的反应。

捷斯塔咬起牙，审视企图侵蚀他的物体。

其真面目是──蜜蜂。

不是一般的蜜蜂。

每一只的外骨骼都染成蓝色，宛如青金岩刻成的精巧蜂雕。

──魔偶？

──慢着，不对！这是……活生生的蜜蜂？

世上并不是没有琉璃色的蜜蜂。

例如波琉璃纹花蜂等，有好几种生来就是一身美丽青蓝的蜜蜂。

但这只蜜蜂不是那样。

彷佛原本鲜艳的黄黑双色大型蜜蜂发生进化，全身披上琉璃铠甲一样。

──操控这些蜜蜂的魔力性质……有点眼熟……

捷斯塔霎时甩开蜜蜂，远远后退并大喊：

「你！该不会是……欧德．波尔札克的后人吧！」

「！」

原本泰然自若的女性脸上晃过一道涟漪。

「……你知道我祖父吗？」

「哈！他在我们之间不只是有名的魔术师，还是个有名的『同胞』啊。所以才被人类悬赏，还以为死光了呢。」

「……死徒。」

「别那么戒备嘛，我又不是你们家的敌人。」

捷斯塔在提防刺客并与眼前女性对峙的同时，瞬时思考多项问题。

──她是欧德的后人。

──但不是我们的同胞。

──左手有令咒。 ──这家伙是主人吗？

──使役者在哪？

──她继承了死徒化的蜜蜂吗？

──这样就有得利用了。 ──但没有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

──只要用我的力量把蜜蜂变成死徒就一样了！

捷斯塔所知的魔术师「波尔札克」和他一样是死徒，能操纵使人死徒化的特殊毒蜂。

只要利用毒蜂，在史诺菲尔德建立自己的尸鬼大军，就能在恢复力量的同时让刺客的心蒙上阴影。

──原本还必须避免在魔术师到处乱晃的状况下增加同胞……用蜜蜂就能避开风险──

捷斯塔的头向后一转。

黑发之刃瞬即刺过头原来的位置。

「哈哈！美丽的刺客，你吃醋了吗！放心吧，这不是拈花惹草！是在盘算怎么更爱你啊！」

「……」

刺客不发一语持续攻击，但捷斯塔的话却让使役蜜蜂的女性提高戒备。

「刺客……？使役者怎么会攻击死徒……？」

「……！」

而这句话也让刺客发现，石阶上的使役蜜蜂的女性与圣杯战争有关。

不用说，人在这神殿的她必然是某阵营的相关人士。刺客也大幅提升对这名女性魔术师的警戒度。

──但是以后再说。

──现在先解决这个魔物──

刺客没有改变目标顺序，直逼捷斯塔。

然而──

「……就算你是使役者也一样。」

在伊丝塔的魔力侵蚀下，哈露莉的精神也渐渐转化为祭祀的司掌者。

她原本只把圣杯战争看作破坏魔术世界的道具，而如今有了保护伊丝塔神殿这个优先于圣杯的要务──换言之，为伊丝塔效命渐渐成为她现在的目的。

「我的名字是哈露莉，伊丝塔女神亲口任命的祭司长……不能继续放任你们在此张狂。」

若要使伊丝塔的色彩覆盖整个世界，对多数魔术师而言无非是破坏他们的世界。

这想法似乎有些矛盾，但是灵魂遭到伊丝塔魔力魅惑的哈露莉没有发觉。

不，即使她丝毫未受魅惑，伊丝塔的救命之恩也多半会让她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无论死徒和英灵是否在此动武，她本该在踏出神殿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以令咒下令。」

刹那间，哈露莉左手的令咒放出光芒。

──要对眼前这个使役者和死徒用掉宝贵的令咒吗？

──她打算在这里稳稳解决我或刺客吗？

捷斯塔这样的疑念──在听见接下来的命令后随即消解。

对于将身心都献给神殿的主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用途。

「『你要作这森林与神殿的守护者，保卫它千秋万世』！」

令咒越发辉耀，从哈露莉左手消去一划。

刹那间，大地动摇──

一个巨大，甚至大得过分的钢铁魔兽从森林中现身了。

并不是「它」的脚步摇撼大地。

是疑似以隐蔽魔术消除气息的「它」解放魔力的余波，使整片森林激烈震荡。

极为巨大的体型加上浓密的魔力。

瞬即唤醒了捷斯塔的记忆。

「这不是……那时在医院前冒出来的家伙吗！」

只凭气息，都让捷斯塔怀疑「圣杯竟然能叫出这样的东西」。

而如今，那气息甚至膨胀到数十倍之多。

『 ──── ── ─ ─ ───── ─ ── ────

──── ──── ── ─ ── ─ ─── ─── 』

叫喊也与医院前那时很类似。

在捷斯塔听来完全一样，但刺客注意到了。

先前的叫喊是彷佛诅咒世间万物的怨怼，现在却宛如庆贺某件事的欢呼。

森林里所有有翼生物都被那叫喊吓得逃上天空，在强风吹袭下往森林空中投映无数剪影。

「……这是什么鬼东西？」

捷斯塔身为一名死徒，能理解出现在眼前的「它」，试图将其否定。

「如果是人造之物，我就能否定它的存在……但它不是。」

透过以皮肤感受到的魔力分析「它」所有成分后，捷斯塔说出一个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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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打造这兵器的是人……同时也是神……？」

「答错了。」

否定之词，从神殿内部响起。

一名女性伴随人类般的脚步声，来到哈露莉所在的石阶顶端。

「我的诸位同乡<神只>，并不是把这孩子打造成兵器。」

哈露莉向女性恭敬地下跪伏首。

出现在森林中的巨兽也在这一刻降低姿势，对女性行臣下之礼般倾倒像是头部的部位。

「虽然它的诞生不合我的美感，但我一出生就为它赐福，还让它当我圣地的守护者。得到和以前一样的职务，居然让它这么开心啊？真是太可爱了。」

那美丽的女性对规模与神殿同样巨大的「它」，投出了地母神的微笑。

身兼魔术师的捷斯塔，一眼就看出她是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

同时，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宿于其体内的东西──与那巨大的「它」不同种类，但蕴含同等强大的魔力。

「……你是谁？」

「哎呀，这么没脑袋？还不懂啊？」

拥有人工肉体的女性如此回答捷斯塔不自禁的疑问。

捷斯塔听了一咬牙，又开口说道：

「抱歉，那真的是个蠢问题。那个所谓祭司长的女人都说过这里是谁的神殿了。」

而即使捷斯塔完全停在原地，刺客也无法继续追击。

现在不许轻举妄动。

不许忽视她做任何事。

彷佛整个世界如此下令的压迫感，执掌着周遭的氛围。

能够违逆这氛围，面带讽笑的，只有否定人理之身，在感受女神神气前先对刺客死心塌地的捷斯塔。

「你居然真的在这里盖出神殿啦……女神伊丝塔。」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现身了啊。」

法迪乌斯透过拥有长程远视能力的使魔，确认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小圣杯的身影，面无表情地道出指示。

「虽然多半是白费力气，我们还是尽力而为吧。」

往无线耳机伸手的他自嘲地笑了。

「用反器材步枪对付有水银礼装的魔术师。能把意识转移到无数虫群上续命的魔术师，等飞弹来杀就行了……」

「我们的人理杀不了英灵……附在人工生命体上的神灵就不晓得了。」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地带

「……现代人还真爱白费力气呢。」

立于神殿的伊丝塔不敢恭维地叹息道。

不明其意的哈露莉和捷斯塔等人，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这场圣杯战争的发起人，不只是在史诺菲尔德作准备。

他们也在周边地区暗中建造了各式设备。

以史诺菲尔德为中心约一百五十公里处，就有为保护城市──或破坏其局部而造的设备。

位于西方与北方的发射器在法迪乌斯的命令下启动，射出于弹头搭载数百枚子炸弹的飞弹。

数十枚飞弹就此从西方与北方射向史诺菲尔德西部森林。

普通人看不见这些附有魔术性隐蔽系统的飞弹。

在空中开启的弹头往标的处洒下无数子炸弹，每一颗弹头都能撕裂钢铁由内引爆──本该如此的。

但是，伊丝塔已经察觉朝她飞来的大群杀意，做了一件事──

她往天高举右手，嫣然一笑。

这样就够了。

自弹头分离的千百枚子炸弹瞬时失能，雨点般坠落地面。

甚至有些弹头还来不及开启就落入森林，最奇怪的是，连这样的飞弹都没有因为撞击而爆炸。整座森林里，连一点火光也没有。

「怎么会……」

捷斯塔和不明就里的哈露莉与刺客不同，嘴角抽搐，用最简明的方式说出整个现象的始末：

「那又不是人或野兽……现代兵器可是连人格灵基都没有啊。」

他捡起一枚掉在身边的子炸弹，确认它所有机能──连火药会爆炸的法则都丧失了，他不禁浑身打颤。

「就连每一颗炸药的碎片……『都被她彻底魅惑了吗』？」

捷斯塔原以为能做到这地步的，只有远高于他的「祖」级死徒。

不过，能轻易达成的这名女神，已经不只是「遗留到现代的残渣或残响」了。

简直是新一代的神。

即使人格与本尊有异，仅凭力量这单纯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女神的拟神格降临世间，且愈臻完整。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连否定人理的捷斯塔都不敢置信。

她在行使力量上，应该有其极限才对。

不然扭曲累积到最后，「恐怕会否定这整个世界」。

──但是……

──对这个神<怪物>来说，否定了也无关痛痒吧。

这当中──人类似乎还想试探神只，第二、第三波长程飞弹射来了。

但神甚至不准它们进入森林上空。

尽管飞弹没爆炸，哈露莉的使役者和──来自西方的「台风」，都从伊丝塔的行动看出那是针对女神的攻击行为。

钢铁巨兽的光轮，朝来自北方的飞行物体群放射光华。

转瞬之后，仍在北方五十公里之遥的飞行物体群全部凌空爆炸，消失无踪。

「很高兴你还是学得一样快。」

伊丝塔见状耸肩微笑。

「这次要尽好职责直到最后喔，胡姆巴巴。」

钢铁魔兽背上的光轮彷佛在回应般发出七色光芒，像在表示喜悦。

来自西方的飞弹，有更加异常的下场。

来到史诺菲尔德边际的巨型强台徐徐蠢动──整群飞行物体突然失去控制，重定了目标般冲进云里消失不见。

这不是比喻。

纯粹是字面上的消失。

飞弹一冲进厚重云堆，便有如掉进开在空中的大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比被某种巨物给「一口吞」了。

「都说不要乱吃东西了……那好吃吗？」

伊丝塔望向西方，对巨大云堆问道。

「古伽兰那这孩子还是一样顽皮呢。」

台风的云涡之间电闪雷鸣，像在回答她。

狂风呼啸替代嚎叫，宣告它会使忤逆女神的一切从地表上消失。

台风直指正东──立于史诺菲尔德市郊的伊丝塔背后，逼近至史诺菲尔德城外数十公里处。

那非比寻常的台风卷起的巨大积雨云化作暴风的城墙，耸立于地面上。

而伊丝塔则以那空中尼加拉瀑布般的景象为背景，堂堂地注视着那城市。

她对刺客和捷斯塔都不感兴趣，目光像在对城市中心──水晶之丘最顶层，身缠金色锁链，有头萌葱色长发的英灵下战书一般。

望着同一方向的钢铁巨兽也忍不住情绪高亢，高举双臂呼号。

彷佛要对世界发泄怒火。

又像在对某人求救。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物理攻击……也没用啊。」

确认作战结果后，法迪乌斯不出所料地耸肩。

「万一明天的『极光陨落』也摧毁不了神殿……就要动用『深渊的繁荣』了，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呢。」

「……要是这样也摧毁不了神殿，该怎么办？」

爱德菈面无表情地发问，法迪乌斯苦笑着回答：

「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不过又是一个世界结束了而已。」

× ×

同一时刻 沙漠地带

原本沙漠地带是寂静的天下，现在被嘈杂的汽车引擎声暂时搅乱。

几辆印有瓦斯公司商标的卡车来到这里，准备回收普列拉堤的飞行船工房。

法兰索瓦看着卡车问道：

「为什么选瓦斯公司？」

「因为飞行船名义上是瓦斯公司的广告飞行船。原本打算一直以隐蔽幻术，和天空同化，但万一坠毁了，这样比较好收拾。」

法兰契丝卡在荒地上插把海滩伞，躺在泳池边常见的躺椅上边喝着飘浮可乐边回答。

这里风势也变得很强，飞沙走石使回收工作延宕不少，只有法兰契丝卡两人身边没有风沙。

见到主人在这种无谓魔术上虚掷资源，使役者少年埋怨道：「这么习惯现代文明，太不公平了吧？」然后忽然正经地询问：

「老实说，法兰契丝卡，你打算怎么做？」

听见自身过去化为的英灵这么问，身为这场圣杯战争黑幕之一的少女，双眼有如深信某件事会实现般闪闪发亮，对天空扬起右手回答：

「果然啊，圣杯战争还是要英灵对战才对味。那种老掉牙的外人跑来搅什么局嘛。」

「我们有立场这样说吗？」

「正因为是我们才能这样说喔。」

法兰契丝卡吃吃笑了笑并猛然起身，目光更加灿烂了。

「但话说回来，在开始厮杀以前合作个一次……说不定会是不错的调味料喔！」

「我看不对吧。」

「哎呀呀，不同意啊？你不就是我吗？」

少年苦笑着回答歪头的法兰契丝卡﹕

「基本上是同意啦，可是『开始厮杀以前』这部分不对吧？」

「嗯嗯，什么意思？」

法兰契丝卡好奇地询问。

法兰索瓦眯起眼，不以活到现代的法兰契丝卡身分，而是从和吉尔．德．莱斯一起处刑而结束一生的炼金术师角度说道：

「不是在开始厮杀以前，是在当中啦。」

「……啊，这样啊。」

「联手对付那个外人以前，还要互相背刺。这样才算快乐的大混战吧？」

「为了这点……最好是每个人都来参加这场混战呢！」

× ×

肉品加工厂

「要走了吗？」

阿尔喀德斯对巴兹迪洛回答：

「当然。」

这复仇者如今情绪平淡，灵基与两天前判若两人。

因为他吞下大半用超过两万条人命养出的魔力结晶。

英雄披上大量魔力与生命凝缩而成的「污泥」，为该做的事拿起了弓。

「若她依然是诅咒的残响，吾还不必亲手狩猎她……」

「既然她要踏上神位，即为吾之猎物。」

× ×

新伊丝塔神殿附近

「暗影」已经潜入森林。

在这里待了多久，是否在主人下令之前就已经融入城市中每一道阴影等问题，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他不断专注于将自己融入黑暗之中，连重新降世的女神也没有察觉到他。

即使土地随着世界的震荡逐渐变质，影子也毫无改变，只是持续待在那里。

但是──有那么一下子。

「暗影」表现出与世界不同的震荡。

那发生于娇小人影出现在吸血种男子背后，使用「暗影」也知晓的各种绝技时。

然而震荡瞬即消失，彷佛不过是些微误差，不再有任何反应。「暗影」只是继续待在那里。

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对那少女刺客又作何想法？

所有问题都没入黑暗，逐渐消失在世界的最深处。

唯一能确定的，是「暗影」依然待在那里。

× ×

美国上空

提亚．厄斯克德司停伫在高空之中。

高高在上地睥睨地面，但不是俯瞰。

无论是意识上还是姿势上都不是。

他是在比平流层更高的位置头下脚上，默默仰望着史诺菲尔德地区。

「……」

在他的视野中，史诺菲尔德的土地正逐渐被涂改成其他颜色。

如今掩藏在特殊台风底下的那块土地，包含台风在内，正逐渐变成举世无双的神秘聚集地。

「世界要改变了吗……」

这场以史诺菲尔德之土地为起点的变化，最后会是对这世界的否定，还是肯定呢？

该等到能够确定，还是在现阶段就动用一切手段来阻止呢？

「反正与我无关。」

不禁这么说之后，提亚默默咬牙。

因为他发现，说这种定心般的话语，即表示心中有所迷惘。

「……如果是『我』……会怎么做？」

提亚周围，有一圈圈的小「星体」绕着他转。

与两天前重创北极的是同一种星体。

但是，那些星体不含任何术式，纯粹是换了个型态的太空垃圾团存在着而已。

就只是存在着。

若只是想达成这目的，在这里等待就行了吧。

然而，这真的是最佳解吗？

之前与强大英灵的对战，因化为巨大台风的野兽作梗而不得不重新来过。

这场战斗使提亚正确了解自己的力量，为了得出达成存在目的的最佳解，目前只是注视着立于世界变质关头上的土地──史诺菲尔德。

不过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行动，只好回想过去与他同在的人，在周围不停制造垃圾星体。

彷佛自己只是从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概念剥离的碎片。

× ×

梦境中

事情发生在伊丝塔指派祭司长，并将土地实际变成宛如耶比夫山一部分的瞬间。

不过是微弱火光的苍蓝灯火在黑暗中越发光明。

那光明也触动了椿的反应，使她缓缓醒来。

「……」

少女恍惚的意识不知这是何处，也不知自己是谁，只是跟着火光扫视周围。

最后，她发现一道格外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光彷佛受到苍蓝灯火的引导，在黑暗中堂皇阔步，最后停在椿的身旁。

椿注视着那道光，说出纯粹涌上心头的问题。

甚至不懂自己为何对不具人形的光这么问。

「大哥哥，你是谁？」

× ×

这并不是史诗重演。

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举世闻名的最古老故事──

吉尔伽美什史诗中，英雄王与成为其盟友的土偶联手击败森林守护者，拒绝女神求婚，还杀死了天之公牛。

但在史诗中，森林守护者和天之公牛都是个别的战斗。

森林守护者、女神和神兽同现一地的事，就连神话也不可能发生。

假圣杯召来了种种因果，乃至于显现出更甚神话的险峻局面。

于是──史诺菲尔德最缭乱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七卷 接续章「终末的起始」

？？？中 一回神，沙条绫香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景象中。

──咦……？

突然开阔的景象使她一阵困惑，同时也发现自己处在一种暧昧的状态。

接着，她理解了这是已经体验过无数次的感觉。

──啊，我知道了……我又梦见剑兵的过去了……

无关自己的意志，视点擅自移动起来。

觉得随时会醒之余，她也注意到自己对剑兵的过去──生前的理查一世颇感兴趣。

──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才会乐观成那样啊……

绫香这么想时，眼前出现一名奇装异服的男子。

「嗨，理查。」

绫香耳里响起另一道声音回答他：

「……你又想来阻止我吗？」

「不。事过境迁，我放弃了。而且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对方头戴一顶装饰夸张的圆顶硬帽，以及蒸汽庞克风的风镜与防毒面具。

绫香看着这个在历史上任何时代都十分突兀的男子，当即想起一位名叫圣日耳曼的人。

他也曾出现在透露剑兵过去的梦境里，当时是坐在车上，以完全无视时代背景的方式登场，给绫香留下强烈的印象。

而另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是──

「请恕我百忙之中前来叨扰……我要再给你下一次那个重要的『小咒语』。别想太多，先听我说。我这个诈欺师，会在不久之后……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以后，跟你谈谈『这次这件事』。我可以先预告，我不打算安慰你，还会重提之前让你很受不了的事。」

「……」

「那么……『在他眼中的你啊』，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是圣日耳曼喔？」

──唔！

「如果你是抱着不情愿的心态在陪伴这位狮心王，那就别去看后续的梦境。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等待梦醒时分即可。不过，要是你决心追随这位英勇过人的王者，我不会阻止你去看接下来的画面。当然，想视而不见也是你的自由……」

──对了，之前也是这样。

──这个怪人认知得到我……？

绫香想出声，但没有自身肉体的她办不到。

圣日耳曼对只能旁观的绫香摆出不逊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我圣日耳曼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听进去……你大可别开眼睛，但不管那是为什么，最后都希望你能够接纳他。和他同一个时代的我来做这件事没意义，必须是『活在不同时代』的你，而且这一定也能救赎你的心。话说到这里，我圣日耳曼告辞了。」

圣日耳曼就此恭敬行礼，便消失不见了。

「他对我下『小咒语』……就表示今天是『那个日子』吧。」

绫香听见的，应该是她视线的主人──剑兵本人的声音。

「嗯……应该是吧。我不至于连这种事都不懂。」

可是，那声音让绫香觉得不对劲。

──奇怪？

──感觉他的情绪比平常还冷淡……

──甚至有点「吓人」。

即使在梦里，绫香也感到手心冒汗。

心里似乎有其他地方传来的声音。

说着不能看。不可以看，不要再深入了。

同时，她也在思考其他事。

──刚才圣日耳曼那些话……

──是对我说的。

绫香在剑兵低垂视线的那一瞬，注意到他身上甲胄沾满了敌人溅的血。

在战场上，这是常有的事吧。

但这里不像战场。

即使在梦里，绫香也开始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也许是附近有海，铁锈味乘着海风灌满肺部。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眼睛或许已经闭上了吧。

绫香在思索当中，剑兵也仍在前进。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本能要绫香闭上眼睛。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剑兵走过筑有高墙的建筑物，缓步登上阶梯。

──我现在是剑兵的主人了。

听得到鸟鸣声。

聚集在某处般的大量鸟鸣。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别开眼睛……

登上最后一阶后，映入眼中的是──

白与红。

红。

红。 赤红。

有上百……不，上千人吧。

淹没大地般倒卧，身穿白衣的人体。

全都染得好红好红好红。

红色直接渗入地面，堆积并沉淀。

脸。 脸。 脸。

一张张不会再有表情变化的脸，贴附在离身的头颅上并排着。

断面静静地流出红色，双眼注视着这里────

× ×

史诺菲尔德东部 沼地宅邸

沙条绫香带着尖叫醒来。

「怎么了，绫香！还好吗？」

剑兵立刻过来关切。

这时绫香才发现自己在据点的床上睡着了。

原本在隔壁房间看书的剑兵担心地看着惊坐起来的绫香。

「啊……呃……是梦……对喔，我在作梦。」

「你脸色很差耶？要喝杯水吗？」

「不用……我没事，谢谢。」

绫香深吸口气，尝试镇定。

并慢慢环顾四周，确认自己已回到现实。

接着在心里整理至今发生过的事──梦与现实的差异。

──昨天到天黑都没出事，可是联络不上西格玛……

──那个少女刺客最后也没回来……所以我冲个澡就睡了。

绫香随之想起淋浴的水声，同时唤醒梦中的海潮声，血腥味在脑中回闪。

这使她一阵恶心，爬下了床。

并托正歪斜的眼镜，说声：「我怎么又戴着眼镜睡着了。」责怪自己的疏忽。

「我看你是很累吧，一躺上床就直接睡着了耶？我不好意思叫醒你，就让你继续睡了，现在肚子很饿吧？」

「嗯……有点。这段时间有什么怪事吗？」

「呃，算吧，你自己看比较快。应该没有狙击手，不过还是离窗口远一点好……绕到那个位置看。」

「？」

绫香追随剑兵的视线，往西侧窗口望去。

窗外的远景使绫香一愣，脑袋顿时清醒。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广无边际的云墙。

相较于轰轰作响的风声，那云墙不可一世地坐镇于城市的遥远西方，一副要吞噬整座城市的架势。

「是台风，不过，看也知道很不寻常。」

「台风……会变成那种云墙吗？」

「简直是要吞掉整个国家的龙卷风。如果那是其他英灵干的好事，恐怕会演变成好比十字军东征的大战呢。」

剑兵的话使绫香的背脊忽而一凉。

平常大概会用「说什么傻话」带过──可是先前作的梦深深侵蚀了绫香的心。

要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并不困难。

可是──这样和过去忽视小红帽没有任何不同，不是吗？

圣日耳曼在梦里说的话也颇令人在意，使绫香的不安急速膨胀。

「剑兵，我问你……」

因此，绫香打算问他梦里的事──

「等等，有人来了。多半是使役者。」

「咦！」

绫香被剑兵突然紧张起来的口吻压退，立刻转换心态，和剑兵一起到走廊上，注意宅邸正门的方向。

剑兵让一名随从开门──在双门开启之后现身的，是个堪称娇小的女性。

「竟然直接光明正大地上门来……可是不带杀气呢。」

剑兵试探性地这么说之后，女性表情严肃地说道：

「相信阁下即是剑兵。我是以骑兵灵基显现之人，有要事与两位商讨，不知意下如何？」

女性像个知礼之人。

可是，剑兵仅由皮肤就能感觉到──

这位称为少女也不为过的年轻女性──她的身上奔腾的霸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英灵还要浓烈。

──拜托……她之前都躲在哪里啊……？

剑兵不是圣杯战争的主人，但好歹身经百战，而宝具提供的一众随从也让他近似主人。因此能对他人的基础能力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评估结果告诉他──

眼前这位英灵，光是肉体能力就可能轻易胜过他。

──拼速度赢得了她吗？不……稍有一点破绽，恐怕动都没动就被干掉了。

──这个英灵……跟那个「金闪闪」和「另一个弓兵是同一个层级啊」。

对方魔力量与武人气质的浓烈程度，使剑兵不禁倒抽一口气。

「没想到这场战争里还有像你这么强大的人。」

剑兵直率地说出感想，骑兵英灵摇头答道：

「我的灵基本身没什么了不起。在打斗上，我的确自认不落人后。可是单论臂力与魔力的品质，刚召唤出来的我，其实还远不及我的完全状态。」

她说话有种充满从容与威严的霸气，却又不带半点傲慢。

──蕴含这么强大的神秘……该不会是特洛伊战争的彭忒西勒亚？

剑兵从知名王者或战士来猜测她的真名，而对方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坦然回答：

「能够短短几天就让我的基础能力提升这么多……是因为我的主人非常优秀吧。」

「喔？那我真想会会这位主人。」

听剑兵对获得这位英雄赏识的主人颇感兴趣，骑兵面露相惜的微笑答道：

「那真是求之不得。」

「？」

剑兵和走廊另一头看情况的绫香一起歪了头。

接着，骑兵以嘹亮的声音说出她的来由。

「我的主人想和两位暂时结盟，请务必见面谈谈。」

× ×

同一时刻 警察局

「局长。」

贝菈外出归来并向局长搭话。时间只剩一天半，奥兰德正忙得不可开交。

「什么事？」

「那个……您有访客。」

「谁？」

若与圣杯战争无关，贝菈应该不会通报。

从贝菈不知所措的表情，局长也感觉到这件事颇为重要，便反问她。

「那名『男性』……自称是骑兵的主人。」

「骑兵的主人……疑似亚马逊女王的英灵吗？」

──怪了，她的主人是男性？

──还以为那个骑兵的主人是朵丽丝．鲁珊德拉……

贝菈继续对疑惑的局长说明访客的意图。

这句话，局长说什么也绝对无法忽视。

「他想和我们暂时联手对付显现于西方的『神』……」

× ×

同一时刻 水晶之丘最顶层

「缇妮小姐……还有枪兵阁下，两位请冷静听我说。」

缇妮的一名部下匆匆跑进房里，喘着气说话。

起先，缇妮没时间听似的专注于灌输魔力──

但听见下一句，她总算忍不住转动眼睛，而面对西方冥想的恩奇都也有所反应。

「那名来访的『女性』自称是骑兵的主人……说是只要告诉您『希波吕忒』就会明白了……然后……」

「她想和小姐您与枪兵阁下联手合作。」

× ×

同一时刻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迪奥兰德先生。我们接到一份关于主人动向的报告，您可能会想知道。」

「现在？」

法迪乌斯对爱德菈的报告略感意外，问道：

「城市都要毁灭了我还会想知道的报告，应该是非同小可的异常状况吧？」

「骑兵……希波吕忒的主人身分已经查明了。现在有多名主人正聚集于溪谷地带。」

「嗯……他们是发现情况不对……不想再躲躲藏藏了吗？所以这伙魔术师有几个人？如果是楚茨﹒文格的人，可能是九人的大集团……」

但也不可能在那么多人之间频繁转移令咒吧。

法迪乌斯对自己的想法一笑置之。

然而，爱德菈的答覆反而怎么听都像是玩笑。

「『三十人』。」

「……啥？」

「这集团估计有三十名魔术师……且『身上都有令咒』。」

× ×

史诺菲尔德北部 溪谷地带

「是吗，奥兰多局长也想听他们怎么说？」

溪谷中标高较高的断崖上。

有个身穿高级西装的青年，在这不适合作生意的地方，使用佩利戈尔牌的最新型手机通话。

「监督官恰好莅临我这，我会连你的份一起问候的。」

语气恭敬的青年，以优美动作将手机收进怀中。

飞舞于其身旁，与周围景物格格不入的蝴蝶，在通话结束的同时融入空气般消失。

而且这段时间青年的手机都是显示「无讯号」，但没人在乎。

「监督官阁下，抱歉久等。还是说，有需要称呼您为汉萨神父吗？」

那俊美的青年面带颇具傲气的笑容，以贵族般的举止说话。

但是，与之相对的神父袍监督官──汉萨心里明白──

他不是装成贵族，而是货真价实，无庸置疑的贵族。

「爱怎么称呼都行。像你这样的一流魔术师，根本不会把区区一个代理人的长相和名字放在心上，没多久就会忘了吧。」

「我不否认。不过，判断您是凡夫俗子还是值得记住的人杰，不是你该做的事，而是我或是我的『老师』。」

汉萨对话中有话的青年耸耸肩，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环顾四周。

「那么，我现在好歹是这场……圣杯战争的监督官……也对，找我来确实是应该的。」

临时被找来溪谷地带的汉萨眼前──是总计多达三十人的年轻男女集团。

「那座半毁的教堂，实在容不下这么多人呢。」

语带揶揄的汉萨重新检视眼前的集团。

从高逾两公尺的魁梧眼镜青年，到戴眼罩的粉红歌德萝莉装女孩，可说是什么人都有。

但真正独特的不是他们的外表──而是头衔。

他们都是魔术世界的知名人物，连圣堂教会的汉萨都听过他们的大名。

「话说……你们右手上的令咒，『都是真的吗』？」

「没错。三划已经用掉了一划，其余两划里，又有一划用我的魔术分散，刻蚀到大家的魔术回路里。这魔术原本是前任艾梅洛阁下与其未婚妻所行的秘术，现在是经过当代……钟塔赫赫有名的伟大君主艾梅洛二世解析前人技术才得以重现，功绩必须全归他所有。我不过是应用了老师的理论而已。」

最先与汉萨对话的恭敬青年，是蝶魔术的继承人，自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以来的最年轻色位天才──伟纳．西查穆德。

「伟纳，不要用那么快的速度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夸耀教授，会造成反效果喔。」

眼镜大汉是以使用车轮魔术闻名的奥格．拉姆。他的亲戚琴．拉姆和他都是魔术世界特别知名的奇书搜藏家。

「问题不在这吧，我很怕老师发现耶。」

「发现了也不会怎样吧。莱涅丝说会用她法政科的门路，限制老师外出。」

乐蒂雅．潘特尔与娜吉克．潘特尔姊妹，能巧妙运用双胞胎独有的特殊魔术。

「是啊……不然教授知道以后，就算用爬的也会爬过来吧。」

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不仅是魔术协会一级讲师之子，自己也年纪轻轻就站上教坛。

「要是老师听说费拉特不见了，他说不定会跟美国宣战……我呢，其实满想看看的……嗯。呵呵……」

罗兰．派金斯基，手中有数万条使魔蛇潜藏于世，据说会利用它们把老师的敌人追到天涯海角处理掉。

「……他不知是哪一边留下的味道『只散掉一半』。在告诉老师以前，我一定会把那个笨蛋找出来。」

史宾．格拉修叶特，能以兽魔术获得超越一切种类的肉体能力，甚至能与幻想种交手。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没有令咒啊！会不会太过分！反对令咒歧视！」

伊薇特．L．雷曼，魔眼名家后裔，能将宝石直接打磨成新魔眼。

「这是因为……伊薇特你说不定会一时兴起就背叛嘛……」

卡雷斯．佛尔韦奇，走在魔术与科学之道融合最尖端的电气魔术使用者。

「只要有人背叛，干涉我们魔术回路的伟纳就会被反噬而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玛丽．利尔．法果，能借魔术虚拟星海，据说连地球内侧的事也有高度理解。

其他人，大半也都是魔术世界的知名人士。

三十名着名魔术师齐聚一堂的画面甚至有种庄严，让汉萨暗想：「这原本是得向教会报告的事……嗯，就算了吧。」很快就决定装作没看见。

这当中──有两名女性站在崖边，望向西南方动也不动。

「还以为会使出什么厉害的招式，结果只是用近代军武那种半吊子威力硬推，真是笑死人了。至少也要准备个十倍吧。不管怎么说，真正的胜负都得在砸下能够确确实实消灭对手的资源以后才开始喔？」

身穿蓝色高雅服饰的女性──有「人间最优美的鬣狗」之称的艾蒂菲尔特家现任当家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似乎正在观察圣杯战争之黑幕所采取的军事行动结果。

「……」

另一名身穿红衣，与露维雅对比强烈的女性，则是瞪视着应为攻击目标所在的森林中央。

汉萨对这名女性的背景也十分熟悉。

她不仅是魔术世界的名人──汉萨成为圣杯战争监督官而取得的少数事前情报中，就有她的资料。

──远坂凛。

冬木圣杯战争的中心人物──三大家族中远坂家的后裔。

天生能兼用五大元素的英才，在艾梅洛教室公认与露维雅并驾齐驱，实力坚强。

汉萨看着凛的背影，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原来如此。学徒们为达成导师艾梅洛二世的夙愿，全体出动来抢圣杯……是这样吗？」

然而，依然瞪视森林的远坂凛否定了这句话。

「很抱歉，我们对摆明造假的东西没兴趣。和我们结下契约的骑兵也知道这点。」

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在凛背后排成一列，面对显然是障碍的敌方气息。

距离这么远也似乎能侵蚀他们心灵的强烈气息开始侵蚀大气──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被那神气逼退。

红色恶魔代言其众志般，说出他们的目的。

「我们──是来瓦解这场圣杯战争的。」

[RitImg]kuchie-014

艾梅洛教室。

毕业生不到十五人，包含中途退选而从其他科毕业者在内也不到五十人，是钟塔的少数派。

但是有不少人认为，他们人数虽少，却足以左右钟塔的权能版图。

派系这东西就像生物一样，会成长、躁动与猎捕万物。

如今以骑兵主人的立场踏入圣杯战争的他们，会蹂躏什么，又会得到什么呢？

答案犹未可知。

即使是即将完全再临的女神也说不准。

next episode [Fake08]

第七卷 后记

（由于会大幅泄露本篇剧情，因此推荐在阅读完本篇后观赏）

真的真的好久不见，我是成田良悟。

首先，让我为让各位苦等这么久道歉……！

在这举世混乱的两年来，我的公私生活、身心理和其他事情也都十分混乱。但无论有什么理由，让各位在那种结尾之后等这么久都是不争的事实，实在非常抱歉……！

这部「Fake」，是我从PS2版第一次接触「Fate」而惊为天人，才开始编写的。在这个身心俱疲的时期帮我振作的，同样也是「Fate」系列。

奈须老师：「我是作家兼提供FGO第二部第六章设定厚达好几本文库本的蕈类！」

我：「作家兼提供FGO第二部第六章设定厚达好几本文库本的蕈类？你那几本每一本都厚到能当钝器吧……？」

没错，就是FGO第二部第六章。

在那般海量剧情和等比的厚重群像剧，与牵涉泄漏而不能明说的高潮迭起撞击下，我一整个激动到不行，把原本的稿子大幅改写，才终于完成这本第七集。

请奈须老师监修时的对话如下，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奈须老师：「复！活！成田良悟，复活！成田良悟，复活！成田良悟，复活！来吧，把这一整桶能量饮料喝完。」

我：「喂喂喂，会死人的。」

总之就是跟平常一样，而这种久违地跟平常一样的对话真的让我非常高兴。原本好像快要转生到妖精国或新横滨的我能走到这一步，全都是拜众多读者愿意支持我所赐。感谢之余，希望大家也能陪伴我跑到大纲已经写起来的最后一集为止……！

话说北极会变成那样，是因为三田老师说：「隔这么久了，不如把战斗写得浩大一点，让剧情走向变得简单明瞭。」所造成的结果，要是这个世界线的北极有哪个重要的东西因此消失了，可以说全都是三田老师的错吧（卸责）。

而最后一幕呢，诚如各位所见，主人全都到齐了。见到最后的主人后，或许会有人觉得：「就算是群像剧，角色也未免增加太多了吧？」不过请放心，那个集团算是心智统一的主人。毕竟每个人分开描写，真的会没完没了……！

其实起草这部作品时，我就把这个集团设定为最后的主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将假的圣杯战争导向终结的关键。

也就是说，各位对圣杯战争结果的猜想，只到这集为止。从下集就开始有各方阵营胜负底定，一口气进入高潮！其实我原本有打算把某些组别的结局写进这集，但页数恐怕会爆炸，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到下一集去了……！

以下是向各位关系人士致谢的部分。

首先要向阿南责编道歉，这本真的拖了很久，添了各式各样的麻烦。还有出版社和为我调整进度表的ⅡⅤ的各位。

「这个世界的美国总统叫啥？祈荒总统？」「穆席克总统？」「穆席克家应该没扩张到美国去吧！」感谢各位这样和我用心讨论「Fate」的关系人士。后来我觉得没必要写出总统，所以还没决定。

感谢三轮清宗老师等Team Barrel Roll成员，替我考证特定使役者与魔术相关设定。

感谢三田诚老师替我检查、考证事件簿这边的角色和设定，还给我那么多宝贵意见。这些帮助有多大，从本集最后一幕应该就看得出来了……！

然后要感谢森井しづき老师在漫画版最新的第五集发售时，也画出那么多美丽的插图，扩大原作的世界观。（漫画版第五集已在二月上市，同样是非常杰出的一册，请各位务必一读！）（注：此为日本发售时间）

而最需要感谢的，当然是生出「Fate」这部作品并担任监修的奈须きのこ老师与TYPE-MOON的各位，在恩奇都幕间故事方面提供协助的Fate/Grand Order制作群──以及即使等了这么久也不吝捧起此书，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太感谢各位了！敬请各位陪伴我到系列完结的那一天！

二○二二年一月 「克制着不去写第二部第六章和月姬R超长感想」 成田良悟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Mega

录入：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伦敦某处　艾梅洛阁下二世义妹之口述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那位兄长真的是脑子有问题。」

「亚奇伯家在前任当家死后背的债可是天文数字。对，大到连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都会苦笑，结果他一句话就扛下来了。」

「为何负债？问这做什么，你也要帮忙还吗？」

「当然是开玩笑啦。兄长都已经扛了，怎么会还要别人出钱呢。再说我最近还在想，那笔负债除了兄长以外，应该没人还得了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怎么看好呢。」

「像前任当家的性命和魔术刻印受损这些，都是无法估计的负债……损失的物质资产方面，都足够好莱坞拍一部超级大作了。我们失去的东西里，有些甚至能直接导致整个派系垮台，而『那』可说是最严重的一个。」

「『那』是有形财产之中最大的损失……就连君主想要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在月灵髓液(托利姆玛钨)完成之前，『那』一直都是艾梅洛的『至高礼装』。」

「没错……前任当家在冬木之战失去『那个』，在五个致命损失中尤其严重。」

「尽管比不上圣杯……我相信有些魔术师不惜发动战争也想得到它。」

「那●●●●●──」

第八卷 接续章「水洼」

五天前　史诺菲尔德某处

英灵希波吕忒受圣杯传授知识并现界之际，眼前布满了耀眼光芒。

她将全身所感受到的魔力奔流想作召唤仪式的魔力流，说出询求契约的言语。

如同绝大多数地表生物一出生就会呼吸般，她在显现的同时也明白了使役者的职务。

──「我问你，你就是将成为我的主人，与我共渡沃野之人吗？」

往需要她如此问话的对象望去时，她的知觉能力在刹那之间掌握了状况。

眼前的光辉与魔力奔流，皆不是来自召唤仪式。

剧烈冲撞声。

骨骼磨抵。

喉中泄出风啸。

肌肉爆发嗟怨。

牙关紧咬而奏起妙响。

血管瞬时膨胀高歌。

关节碎裂的狂笑。

斩击(Attack)打击(Attack)突刺(Attack)重击(Attack)

魔术(Magi)焚灭(Magi)冻结(Magi)雷鸣(Magi)

怒号(Shout)惨叫(Shout)呜咽(Shout)欢喜(Shout)

空间中充满千千万万的胡乱射击与激情。

对曾为战士长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而言，那空气是如此地熟悉。

那是争斗的空气。

希波吕忒显现之地，并不是规矩严谨的仪式祭坛，而是严峻争斗的正中央。

「……？」

生为战神阿瑞斯之女的她，曾是阔步于古希腊的众多英雄之一，也是守护狩猎女神阿缇蜜思神殿的战士长。

面对再怎么激烈的争斗，她也不会退缩半分。

因为那并非神代英灵之战，无疑是人类之所为。

但战况仍然混乱。

根据圣杯给予的知识，召唤英灵是借由触媒与咏唱咒语进行的仪式。

并不是部分民族或宗教间那种「以战献神」的仪式。

受到召唤现世的自己眼前，为何会有这样的争斗呢？

原以为是有敌对势力相准召唤后的松懈而攻来，却随即遭到她作为战士长的经历否定。

那两人的争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会这样？

虽有疑惑，但战士长并不慌乱。

──慢着……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战斗，是可能的吗？

──即使不透过正式仪式，也可能召唤我。

现在的她，没理由帮助眼前激斗的两个人影任何一方。

她只是受到召唤，尚未缔结契约。

所以希波吕忒开始观察。

要先了解召唤她的祭祀之地发生了什么事。

或判别这圣杯战争是何种程度的争斗。

胡乱射击当中，人影之一──身穿红衣的女子以指尖击发咒弹并且说道：

「够了没！真是死缠烂打！」

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她快如突击步枪三发点放的咒弹，背后像是水泥制的墙面爆裂粉碎，露出粗大钢筋。

红衣女子的黑色瞳眸看见这一幕，往希波吕忒瞥去。

并与对方人影拉开距离，又抛出对话：

「『贵宾』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还要打吗？」

于是对方人影──缠绕黑烟状物质的女子，目光凌厉地瞪视身穿红衣的敌人。

「打完再说。你是想跟英灵喝茶吗？」

黑烟女子面戴刻有魔术文字的哥德风镜，容貌端整，却有排鲨鱼般的牙齿。

听闻这句伴随狂笑的答覆，红衣女子叹息耸肩。

「哎呀，我就是想跟她喝个茶没错喔？」

红衣女子不多给对方时间，边说边开始行动。

「当然，不包括你。」

无论耸肩或叹息，都不是单纯的挑衅。

每一个行为都有调节体内魔力流(原力)的效用，为猛烈驱使肌肉与关节的动作奠下基石。

爆发性的蹬踏，在常人看来甚至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绝佳的步法，是由魔力、技术与千锤百炼的臂力全部相乘而来。

纤瘦的躯体使她一眨眼便能达到极速。

此时，她的四肢已为下一个姿态做好准备。

完美击出的掌底，刺向对方的躯体。

即使只是纯粹的掌底，这直指心脏部位的一击仍旧可能使身体锻炼不足者当场毙命。

然而，真正的恐怖并不在这里。

红衣女子动身的同时，还与指尖击出的咒术团并行，并借掌底将其击入对方体内。

「呃……！」

这一掌使得女子的风镜迸出裂痕。

打击部位的胸口虽远离面部，冲击仍贯透全身，甚至对装备造成清晰可辨的伤害。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挨了拳击冠军也免不了被一击决胜负的冲击与咒术，风镜女子仍愉悦大笑。

「原来如此……真是名不虚传。不，比传闻中还要强啊！『五大元素师(Average One)』！」

「不管你听说什么，我可没有简单到只有属性能拿来说嘴而已喔……看招！」

红衣女子──远坂凛，也以毫厘之差躲过对话中刺来的手刀。

「是喔，那真是对不起喔！」

戴风镜的女魔术师──朵丽丝·鲁珊德拉的手刀同样也是逾越常理。

最明显的是她的手指与人类差异甚大，指尖还变成猛禽般──不，甚至是龙那般幻想种的硬度与形状，化作能将人斩成两段的刀械，对远坂凛不断发动攻击。

更棘手的是，周围飘散的黑雾还会随手刀到处蠢动。

时而遮挡视线，时则是拖迟动作的枷锁，还能聚合成第三只手出击。

鲁珊德拉家族。

这个家系将标竿定为以自身血肉重现公认已在东洋灭绝的幻想种──「鬼种」，对魔术回路与肉体持续进行了长达千年的改造。

利用家传的特殊强化魔术，将每一根骨头、肌肉纤维、神经、淋巴管甚至微血管都改造成近似魔术回路的构造。

将早已亡佚的过去定为必须在遥远未来抵达的终点，是一种矛盾。

但是在魔术师的世界中，这并非矛盾。

为了以现代形式取得、理解，抑或改写那些随人理发达而失落的事物，大多魔术师都拼了命地不停运转其血脉引擎。

朵丽丝·鲁珊德拉也同样燃烧着自身生命与灵魂，可说是奔驰在家族所定下的轨道最前端。「我是很想夸奖你，不过先送你『麻烦』两个字。」

远坂凛看了看周围半毁的墙壁、地面与梁柱并耸肩。

「你不用礼装或触媒，就瞬时将这房间染成自己的属性……不对，你的身体本身就已经是礼装或触媒了吧。」

虽然有一部分是凛的魔术所导致，大部分仍布满了朵丽丝以自身肉体造成的破坏痕迹，毁坏之处留有她所渗出的狂暴魔力。

换言之，朵丽丝每一次造成破坏，都会将该地渲染成对她更有利的魔术环境。

瓦砾所挟带的魔力已和朵丽丝自己的魔力开始共鸣，整个室内都成了敌人，充满将凛视为眼中钉必须将其排除的空气。

「你就是我这肉体最大的阻碍！有出尽鲁珊德拉家奥秘的价值！」

「我看起来有好心到会舍命陪君子吗？」

说时迟那时快，凛在自身周围布下宝石。

「────Anfang(宣告).」

当具有力量的言语出口之时，借魔力悬空的七颗宝石之间涌出多种属性的魔力。

光线在宝石间不停反射，闪光阵阵地增幅魔力。

复合属性的魔力扭绞成光线，眼看就要往朵丽丝·鲁珊德拉喷发。

那是俗称切削七彩光(Cutting Seven Colors)的术式。

更可怕的，还在那七颗宝石之后。

隐藏于辉耀之间，采五芒星配置飘浮的五色宝石。

那是她在君主艾梅洛二世指导下完成的魔术「轮转五星」。

凛这般五大元素师，技术豪横到足以配合对手术式，启动预先施于宝石中的魔术，组合出克制力最佳的攻击。

当她以宝石魔术的光线为障眼法，要咏唱下令攻击的咒语时──

「休想！」

朵丽丝身上爆出大量黑雾，彷佛要掩覆宝石旋绕的光芒。

来源是她割开手腕动脉而喷洒的血液。

颜色像是一喷出体外就氧化的黑血化为水刀般的利器，要击碎凛周围的宝石。

同时，朵丽丝自己也发生巨变。

右臂骨骼刺穿强如钢铁的皮肤，逐渐变成刃状。

且四周瓦砾浮上空中，钢筋与水泥块彼此压缩固实，往她的右臂汇集。

裹上钢铁与瓦砾的骨刃最后包覆整条手臂，化作铠甲并持续增大，最后变成比她还要高大，能从地面触及天花板的巨大黑手。

然后在下一刻──

由瓦砾、骨甲、钢铁与朵丽丝化为魔术回路的血肉所组成的右臂带着巨人的手掌，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往前一伸，向凛杀去。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变化与动作全都「发生在不到一秒之间」。

原本只要凛的「轮转五星」施展完成，瓦解物理物质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朵丽丝的速度不给她完成术式的时间。

无论对方如何使诈，再怎么会应变，全都会被她精心钻研的肉体变化速度，与强化魔术所产生的物理生吞活剥。

就算凛成功发动术式开始瓦解，超高速下的瓦砾也不再是魔术，质量已大到普通结界或防御术式所不能阻挡。

凛的「轮转五星」，对上「魔术」近乎无敌。

但是，已与世界紧密相连的现实事象──诸如永存的特殊投影、作为实体制作而成的水银生命体、或朝她撞来的砂石车等等，与终将从这世上消散的「魔术」不同，「轮转五星」对它们无能为力。

即使鲁珊德拉对此术式一无所知，她的执着仍使自己浑然不觉地找出破解凛奥秘的方法。

「远坂凛，就是硬要你陪我耗下去！」

鲁珊德拉家近年正急速走向灭亡。

不是因为神秘稀薄。

纯粹是「走火入魔」。

为接近「鬼」这般曾经存在的幻想，或模仿其形象，鲁珊德拉家吃了很多东西。

力量最强大的前任当家吃过人、魔，有时连吸血种也吃，甚至前往日本寻找传说中的「降神氏族」，以求吃神。

最后在途中被偶遇的「实物」──留有浓厚鬼族血统的独眼男子凄惨杀害。

丧失大半魔术刻印，且因「祭品该被吃」而树敌无数的代价，是极其巨大的。

等待鲁珊德拉家的不是缓慢的消失，就是敌袭而造成的瞬时毁灭。

在如此状况下，法兰契丝卡来到仍在孤军奋战的朵丽丝面前，邀她参加圣杯战争。

并告诉她这个圣杯是贗品，恐怕无法触及根源。

然而，也告诉她那在一定程度上，能成为愿望机的替代品。

最后朵丽丝答应了，但没有全信。

她相信亲眼见过神代英灵，透过魔力与其相连能有所斩获。更重要的是──假如有接近神的人物出现，说不定还能摄入自己体内。

但是，现在不一样。

在这个连召唤仪式都没举行的状况下遭遇强敌，让朵丽丝把那些全忘了。无论圣杯战争还是振兴家威，甚至是自己该走的路都不重要了。

可是她没有忘记自己身为魔术师的命题。

现在十分肯定。

这一刻，这一个魔术师将是她此生最大的障碍。

她相信击破这道障碍，将是完成自家魔法的必经之路。

因此，她将一切都灌注在这一击上。

哪怕要放弃与远坂凛「一同出现的」所有人战斗，放弃与英灵缔结契约也无所谓。

这就是她击出「巨鬼之握」所做的觉悟。

完全堪称是能让朵丽丝·鲁珊德拉澈底无视对方魔术属性，直接将其辗压的奥秘。

「厉害。」

见到朵丽丝使出浑身解数的魔术，希波吕忒低声赞叹。

「可是……」

战士英灵的眼睛，明确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名叫远坂凛的女子，在那巨人的掌掴组成时，已经「舍去了咏唱和宝石」。

在断定对方的物理攻击会比她一手构筑，堪称最高峰的魔术更快的瞬间。

她将周围所有宝石的一半魔力挪作隐蔽与形成力场之用，跳到几近天花板的高度，钻过扑来的巨掌指缝间。

即使只要有任何失误就会成为鬼爪的食物，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仍在死地中找出活路。

──那不是赌命。

──那个魔术师……是澈底看出那是最佳选择了吧。

名叫凛的魔术师对迸散的宝石短暂投以惋惜的视线，随后蹬踏天花板，将身心与魔力流全部投入下个动作。

并在宝石碎裂涌出的剩余魔力全收回魔术回路之余，组织她最得心应手，不需咏唱的术式。

从天花板附近开始自由落体的远坂凛指尖上，涌现色彩鲜浓的灾祸。

希波吕忒看得出来，那虽与她家乡所用的有些不同，但无疑是「诅咒」。

她曾战胜无数留有神代余韵的魔兽或妖术师，即使不知咒弹是何方语言，仍能轻易推测那会造成何种效用。

──可是真想不到，「居然会有那么璀璨的诅咒」！

咒弹不过是种诅咒，不过那信手拈来的洗练程度──以现代人类术者而言大概水准极高的魔术技巧，仍使她由衷赞叹。

接着──胜负即将底定。

「少得意！」

朵丽丝在惊愕的同时，暗自赞叹了对手。

凛先前催动的，多半是她整个魔术师家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到的顶峰术式之一。

将那样的魔术建构到几乎完成，却又选择放弃不用，就算魔术师再怎么现实也非容易之事。

认定对方不仅对魔术钻研极深，同时也积累了非比寻常的实战经验后，朵丽丝勾起嘴角准备反击。

刚才的咒弹，她已经看过太多次。

连钢筋水泥都能打穿，有「芬恩的一击」之称。远坂凛还将那样的咒弹当机炮连射，一般人对上肯定必死无疑。

就算肉体承受得了，其诅咒本质也会侵害肉体，导致心肺停止。

然而，现在自己硬如钢铁的皮肤能够抵挡咒弹连击。

如此断定后，朵丽丝激烈催动全身魔力，要轰出此时的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强反击。

可是预备承受的咒弹冲击却没有到来。

「？」

在预想以反方向落空的朵丽丝疑惑之前，凛指尖所击发的咒弹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遮蔽了。

刹那间，朵丽丝还以为有第三者介入战斗──却又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因为那结界释放的魔力性质，与凛自身的一样。

也就是说，那是凛自己设下的结界。

──将咒弹……封在结界里？

那原本是能将敌人连同整个房间困住的强力结界。

现在被压缩至足球大小，变化成能使凛自己击出的咒弹不断循环的牢笼。

如同塞满咒弹的压力锅，且进一步收缩，落向朵丽丝脚边。

朵丽丝想像了结界不堪负荷而爆炸，即刻在双腿凝聚魔力，正要跳离该处──

凛全力击出的震脚却先踏在她的脚板上。

出其不意的一击。

朵丽丝的目光被咒弹之牢所夺，注意力从凛身上霎时──真的只是移开了一刹那的时间。

对于远坂凛这样曾于冬木地区真圣杯战争中幸存的魔术师而言，露出这种破绽的对手简直与宣布投降无异。

然而就算对方投降，以远坂凛的作风，只要不是真正屈服，就会追击到再也不敢造反为止。

于是从朵丽丝的意识之外击出震脚，连同压缩成高尔夫球大小的结界踏在她脚上。

相准连微血管都仿制成魔术回路的朵丽丝，为跳跃而将魔力全集中于腿部的瞬间。

把芬恩的一击填压得有如葡萄弹，堪称咒炮的攻击，直接撬开朵丽丝的钢铁身躯，穿过连脚板都展开到极限的魔力管道，扩散至全身上下。

来自脚边的冲击直冲脑门，余波也将风镜震个粉碎。

「嘎……！」

朵丽丝口吐黑血，全身反仰。

凛还顺势将不知何时抓在手上的宝石，用掌底连同下一记咒弹击入对方体内──

但这一击，却被从旁伸来的手掌挡下了。

凛侧眼一瞪，而干预者──希波吕忒也直视凛的双眼开口：

「我为打扰争斗的无礼行为道歉。」

希波吕忒的右手将咒弹和宝石抓在一起，使凛的手硬生生静止于空中。

而即使这记威力足以击倒巨象的一击被轻易挡下，凛也没有任何仓皇。

因为她知道英灵本来就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不是现代魔术师能相提并论。

「但既然对方无力再战，我不许你再下杀手。」

说话的同时，朵丽丝颓然倒地。

筑起的魔力尽数瓦解，由瓦砾与血液组成的巨掌也随之崩溃。

留存的右臂严重受创，不过或许是肉体性质使然，血已经止住了。

「哼……」

远坂凛反而对英灵打量一眼，在叹息的同时收回魔力。

握着宝石后退一步时，朵丽丝喘着气挤出话来：

「英灵，不用可怜我……我败给她，就算要吃了我的血肉和灵魂，也无话可说。」

即使吐着血，她也面带满足地如此说道。而这似乎已让她用尽全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凛看着这样的朵丽丝，不悦地开口：

「拜托喔，不要把人说成吸魂鬼(Strigoika)还是肉食恐龙那样好不好？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要你的命……可是被当成天真的魔术师也很令人生气，所以先把话说清楚。」

清咳一声后，凛以完全不同于先前激战的理性语气断然说道：

「不管誓约如何，令咒都是先附在你身上。我不认为那位英灵会乐意接受杀了你抢过来这种强盗行为……只不过，有些英灵会喜欢赢家无情处决对手就是了。」

说着，凛往希波吕忒瞥了一眼。

朵丽丝也一眼就感觉到希波吕忒是何种性质的英灵，在手脚都不能动的状态下浅浅一笑，闭上双眼。

「我澈底输了，无怨无悔。」

「那真是太好啦。我的悔恨可是一大堆呢。」

凛轻呼一口气，又对朵丽丝谑笑着说：

「再说，知道你害我用了多少宝石吗？」

「要是杀了你，要找谁赔给我啊？」

×　　　　　　　　　　　　　×

「原来是一场魔术师之间结了誓约的决斗。多半是……为了与我缔结契约的权利吧。」

「说得更准确点，是为了契约的话语权……也就是令咒。」

希波吕忒借凛的话了解状况后，重新对她审视一番。

她是个强大的魔术师。

且还有成长空间。

这都是纯粹的感想。而尽管仍能成长，其程度在这年纪也已经完善过头。

再进一步地说，不仅仅是她──

「……很有风度嘛，不倚仗人数去抢。」

如此说道的希波吕忒评估着房外十数人的气息。

「视状况而定啦，反正圣杯战争还没开始吧？」

房外的人们以凛这话为信号，踏入满目疮痍的房间。

「其实，她愿意立下魔术誓约并进行『个人』的决斗，算我们好运喔，远坂凛。狼(史宾)和蛇(罗兰)才刚和猎人(泽姆露普斯家)和解，要是又与仿鬼人(鲁珊德拉家)打起来还以多欺少，会损伤老师的威名。」

一身贵族气质的青年这么说之后，穿着蓝色礼服的女子接着说：

「话说回来，这场战斗还真是粗俗。要是你学过一、两个格斗术，或是更舍得用宝石，一定能赢得更漂亮才对。」

凛随这句话看向倚着瓦砾而坐的朵丽丝，开口反驳：

「拜托喔！你也看到她的魔术了吧！这样还傻傻用格斗术，只会被骨头刺死好吗？」

「哼……我看你是真的不懂。关节技或摔投只要练到炉火纯青，就能和捶打一样瞬间让对手动弹不得喔？」

「会对魔术师用那种极端招式的，老实说就只有你一个啦！」

「而且最后一招……封住咒弹的结界也架得很草率。难道说，你『又』想做自爆特攻？」

「『又』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最先出声的贵族风青年，无视红衣女子和蓝衣女子那番不知是戏言还是认真的争吵，对希波吕忒鞠躬说道：

「请容我代同窗的无礼之举道歉。您就是本场仪式中，受圣杯召唤而现世的英灵吧？」

看着这举止优雅，全身魔力和畅的青年，希波吕忒更加肯定。

在场这十数人，每个都和凛一样，全是研磨出超龄水准的原石。

反过来说，见过所有人之后，她找不出除此之外的共通点。

于是，希波吕忒在询求契约和说出自身要求之前先问道：

「你们看起来不像有人率领，究竟是什么样的团体？」

身为女王且曾经率领战士军团的希波吕忒，对究竟是什么系起这不可思议的集团颇感兴趣。

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想了想后回答：

「也没什么……就是在同一老师门下求学的同学吧……只能这样说呢。」

希波吕忒随即领会个中道理，开口说出由衷的赞叹。

「原来如此……这位导师一定非常优秀。就像我们那时候名传天下的凯隆一样。」

结果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当然有几个人颔首深表同意，但大半都是苦笑着摇头。

「我想……他跟神话里的大人物凯隆应该是完全相反喔？」

×　　　　　　　　　　　　　×

世上有位名叫艾梅洛二世的男子。

在以河海形容每个人的魔力量时，这位魔术师曾被评为「水洼」。

当他仍是个年轻的见习魔术师时，就参加过举行于远东地区的魔术仪式，并幸存下来。

若只是一般的魔术仪式，可能只是没发生致命事故就结束了而已。

问题是那仪式是堪称赌命的魔术决斗，人人不敢相信但仍传说愿望机终将因此显现，真正重要的是魔术师可能借此触及根源。这便是对魔术世界无比重要的仪式──圣杯战争。

在仪式中幸存时，年纪可称作少年的他，日后成为了钟塔的君主。

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在同场圣杯战争的仪式中殒命。

男子成长为青年后继承他的地位，与因其死亡而产生的种种债务，且遭遇众多事件，经历一场又一场波澜壮阔的冒险──但那不是现在该说的事，与史诺菲尔德的仪式也没有直接关联。

在史诺菲尔德的假圣杯战争中，重要的只有前任肯尼斯在冬木地区失去了「一切」。

以及继承艾梅洛之名的男子所培育的人们。

艾梅洛教室。

艾梅洛二世以现代魔术科讲师身分培育的学生们。

二世本人对「培育」二字或许不会有什么印象。他曾嘟哝：「有能之人本来就迟早会蜕变，自己不过是帮他们指点一二罢了。」还经常打从心底羡慕自己学生的才华。

事实上，他的班上也的确都是才华洋溢的年轻魔术师。

由于他是权利最小的钟塔君主，再加上派系问题，完全属于该教室的人寥寥无几。

但据说在这教室待到毕业的学生，每个都爬上了钟塔的高位──典位或色位。而在其他学科毕业的学生，也都是赫赫有名的魔术师。

因此，尽管堪称「艾梅洛教室」出身的OB现阶段仅有五十人左右，却有「艾梅洛教室一动，钟塔就动了」──远超其他学科数百数千人势力的评价，受到所有派系的高度警戒。

二世本人对这样的评价深感其扰，但或许是以魔术师而言他的人格特别奇特，以致于至今仍能坐在君主的位子上。

学生对他的态度也是千差万别，有的对二世有近乎狂热的信仰，有的恨之入骨，甚至怀有杀意，有的歌颂对他的爱慕，有的可以说背叛就背叛，什么人都有。

不过大部分的学生都认为他是个良师。

不是不会犯错。

也不是完美无缺的万能超人。

远不及圣人君子。身为劣币，却摸索着如何使良币昌荣的怪人。

甚至问艾梅洛教室的学生「艾梅洛二世的缺点」，每个人都会苦笑并列举一大堆吧。

可是，他们大多都很明白。

无论是好是坏，他们能有现在这些成就，全是拜艾梅洛二世这位导师所赐。

「水洼」这揶揄之词，虽是出于事实──

但那「水洼」却比江河与大海都更有价值。

映照窥视者脸孔，若有些许震荡，倒影就会跟着扭曲。

能与他们有所呼应，改变其人生的「水洼」。

那对能在魔术师之路上不断成长的人而言，确实是种祝福──

同时也是极其棘手的诅咒。

第八卷 第二十四章「第五日 中午 ■当静肃」

在久远的过去

圣庙之路，殊途同归。

但若在终末回头顾盼，会发现那全是同一条路。

人们称那山中灵地是祝福天命终结的撞钟堂，抑或是冥界的「入口」。

是世间生者必经概念的具体形象，必先跨越万险之幽谷才可抵达之处。

──亚兹拉尔圣庙。

实际入山者之中，达到「终即是始」之至高境界的人是少之又少。

不，就连是否有人达成，究竟是否真有此人，在现世已无从查证。

毕竟走到那个境界，也等于在这个世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也可能死于路途艰险。

但本质不在那里。

因为成功抵达，即意味着失去生命。

圣庙对抵达者的嘉奖，也只是为其实际结束天命敲响祝福的钟声──即晚钟，以及一抹带往安宁的刀光罢了。

仅有一人，能久伫于圣庙之中。

那即是不知究竟是生而长存，还是死而不朽的「无貌翁」。

所有袭名哈山·萨瓦哈之杀手首领们始终最为敬畏的告死者。

咒腕。

烟醉。

静谧。

影剥。

震管。

百貌。

暗杀教团的历代首领每个都拥有独特别名，以及对应其别名的暗杀绝技。

首任首领「山翁」是唯一不具如此别名，相当于概念化身的教团创始人。

在后续十八名首领心中，他是遥不可及的指路星，绝不可见的规范，躲不过的「刽子手」。

不许历代哈山·萨瓦哈有任何堕落。

一旦这些甘愿脱离道义之人沉溺于凡人的快乐，大义会瞬时沦落成私欲，否定教义本身。

为杜绝此事，山翁会带着阵阵晚钟来到众哈山面前。

随衰老或堕落而损及暗杀水准者。

或溺于欲望而堕落者。

以终焉之刃将其带往永恒的黑暗，如同末日必将降临众生。

每一个暗杀教团的首领，都会将自己的一切封入其名，献给教义。

无论任何理由，一旦违背教义就是亡命之时。

不限于圣庙。无论何时何地，山翁都会站在各种面貌的哈山背后。

彷佛在宣告山翁人在哪里，哪里就是真正的「亚兹拉尔圣庙」。

因此，暗杀集团的首领绝大多数只听说过圣庙的存在，不曾前往。即使有，也只是明白自己使命已尽，自愿献上脑袋的人而已。

但岁月悠悠，旁风吹乱常规的事时而有之。

那人影，飘渺的人影有些许「不同」。

在干燥地带依然雾霭氤氲的幽谷中，前行的人影如热气般晃荡。

那的确是生者没错，可是人影走在现世与冥界的交界上，一身融入其双方的气息，就只是不断地前进、前进、前进──

克服几处难关与考验后，人影终于抵达圣庙。

来到了圣庙守护者「无貌翁」的跟前。

在他宛如体现死亡的气息浇灌下，人影恭敬地说了些话──

既无教团首领身分，甚至不是杀手的人影，「连晚钟都未曾听闻就结束了生命」。

而后，时光流逝。

不知过了两百年、五百年，或是能使大树形影消无的岁月。

「不停消亡的人影，足以烙入世界的时刻到来了」。

×　　　　　　　　　　　　　×

几天前

「化作黑影的刺客，你想对圣杯许什么愿？」

在往来于真假之间的圣杯战争中，缔结契约的主人对「黑影」询问。

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本来就很少说话。

但成了「黑影」主人的男子为了多了解自己使役者的性质──或掌握其弱点，在契约结成后立刻这么问。

在一般的圣杯战争里，大多英灵都是因为对圣杯这个愿望机怀有希望而受到召唤。

「黑影」主人的目的，即是透过知晓对方来到此处的根底，以便更有效地了解对方。

而这个显现为刺客的「黑影」──自称哈山·萨瓦哈的英灵，在熟知圣杯战争的主人眼中极为特异。

因为在他这个主人的眼里，别说体能，就连魔力量都无法估计。

还不时说些像在试探他的话，若有一次答得不对，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尽管还能消耗令咒限制其行动，但这英灵散发的诡异气息，让他觉得想用令咒将其限制，得先有被他夺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命令的内容，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个英灵对于消灭……第二次的死亡，没有一丁点的畏惧。

打从契约订定的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才觉得诡异。

既然不畏惧死亡，对人世毫无留恋，又为何会在此显现？

以现阶段来说，无论是利用这英灵还是防范其谋反，资讯都过于匮乏。

对方应也看出了他有这些心思，然而男子身为主人，仍勇敢选择发问：

「能请您告诉我吗？假如您的愿望与我的相抵触，我很乐意让步。」

面对主人以颇具诚意的言词如此补充，「黑影」仍未开口。

但是，主人所面对的电脑萤幕出现杂讯，缝隙间流过像在刺激潜意识的文字。

彷佛连说出口都觉得排斥。

【愿望机，乃吾道所不容。】

「……？」

【吾道本陷于堕落，从来不需此物，故吾在此。】

「黑影」像是刻意避开「圣杯」，改用「愿望机」这个在这场仪式中粉饰圣杯的词，谜语般的字句在杂讯中闪动。

不等主人回话，「黑影」只留下文字就消融在城中暗处。

【在吾心中，所谓愿望机永无光明，吾这暗影之身亦永无接触之日。】

接着黑影便混入圣杯战争的黑暗中。

彷佛要公平评量圣杯照耀出的每一道影子。

在黑影被召唤为英灵的现在，他的自我认知也未曾改变。

还记得为他刎颈的刀光。

在这里的「个体」，不过是刀光下那老翁的倒影。

不是山翁本身，就只是个模仿其意志的影子。

×　　　　　　　　　　　　　×

回到现在。

因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只、神兽与魔兽并立，化为魔境的史诺菲尔德森林中，「黑影」就只是隐匿着。

为确认自己的职责是否已真正结束。

又假如这世界将就此毁灭──与人理一同归返那无尽的夜，或许也同样是他的职责。

但是──「黑影」眼中映照着一名刺客。

为自身信念不断挣扎，没有解答的求道者身影。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讯号阻断得差不多了吧？」

部下爱德菈回答法迪乌斯的问题：

「是。从通讯塔开始，一般线路和军用线路都即将按照事前计画阻断。除魔术通讯外，干扰所有无线通讯的准备都已经完成。」

「对外宣称台风吹垮通讯机构就行了吧。每一次都推给瓦斯公司，也未免太可怜呢。」

法迪乌斯耸肩说道。爱德菈接着淡淡地问：

「配置在湖沼地带和沙漠地带的【荆棘】和【獾】怎么处理？」

「让他们继续待命。都是弃子，乱搞些小动作会害他们起疑心。」

「在这种状况下，一般魔术使和佣兵根本无能为力。」

×　　　　　　　　　　　　　×

史诺菲尔德西部部新伊丝塔神殿

无名刺客看着落向周围的一块块现代军武残骸，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异乡的力量化身……居然有这种程度！」

即使自己不断追击的吸血种魔物就在眼前，刺客的意识仍霎时完全从敌人身上移开了。

可是敌人──既是吸血种也是召唤主的捷斯塔·卡托雷所有知觉，也同样在一瞬之间跟丢了他如此执着的刺客。

不，或许该说意识和所有知觉都受到强制的吸引。

当自称女神的女子现于神殿，施展了某种能力的瞬间，刺客和吸血种不仅被她夺去注意力，甚至陷入灵魂都受其支配的错觉。

连脚底也失去感觉，常识遭到窜改，彷佛突然摔进无重力的黑暗，唯一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神殿。意识能在这当中保持正常，或许是因为意志力和信仰够强的缘故。

眼前那庄严的建筑，即「新伊丝塔神殿」，正是充满这般压倒性的力量──或者该说「美」的概念。

礼赞吧，崇拜吧。

苍穹永存不灭。

冒渎吧，渎神吧。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言语不具意义，唯有随雷鸣逝去。

为探究而死，无知终生吧。

狂飙定将肯定一切，苍穹又将否定一切。

满布星辰的天空，即是女神伊丝塔的化身。

丰饶的时代于今来临。

地上孵化的命脉将回归天球，星之落泪将润泽禾谷与青蔬。

赞颂狂澜的溟海吧，为幽深的燎原献身吧。

万里明星降下的威光，将于大地孕育同等的荣华与衰亡。

我们的女神伊丝塔将成为最后的神只，祝福森罗万象。

宽恕一切，严惩一切。

那即是女神的爱，即是丰饶。

诺许的时代啊，即刻到来吧。

礼赞吧，崇拜吧。

冒渎吧，渎神吧──────

某种祷词般的话语，在新伊丝塔神殿周围声声回荡。

来自受命善尽新伊丝塔神殿祭司长职责的哈露莉口中，宣告着新时代的到来。

不是对谁所说，彷佛在说给自己的心听。

在她眼前，胆敢违抗女神的愚昧之徒所绞尽的智慧──即那种种的现代军武，全都在伊丝塔的魅力下失去作用，窝囊地翻倒在地。

同时──哈露莉所供奉的女神身影，就在神殿上方。

降临于名为菲莉雅之「容器」的伊丝塔，完全不把立于其间的捷斯塔和刺客放在眼里般，气势磅礴地睥睨大地。

「那好吧。」

不仅是捷斯塔他们，她要对参与圣杯战争的所有魔术师、英灵，甚至史诺菲尔德的居民──不，她更要跨越土地或人类等小小框架，对存在于星之表层(Texture)的万物下达神旨。

「『我准你们下跪』。」

何其傲慢的一句话。

但声音充满了力量。

她就这么将如此极不讲理的话，如同亘古不变的真理般向大地宣告。

丰饶。

存在即为满盈的丰饶，于今显现于世。

好似一切都已完备，或者说都已完结。

森林中浓浓地充满这样的氛围。

而这般令人陶醉、放下妄执的独特氛围，全是来自立于林中的女神。

其恩泽在供奉她的神殿下增幅，化为充满终结感的风，在世间流动起来。

推送那道风的，是停滞于城西的巨大神兽──天之公牛。

业已完成的神殿化作散布新世之理的楔子，令人认为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避免诞生于此森林的特异点侵蚀世界。

但是，总会有抵抗。

也许是自净之力，或是步向毁灭的弱者们的挣扎，目前犹未可知。

其中的一枚碎片现在──史诺菲尔德都市另一边的湖沼地带，传出了有点少根筋的尖叫。

×　　　　　　　　　　　　　×

史诺菲尔德东北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根筋的尖叫回响于史诺菲尔德的湖沼地带。

「绫香，还好吗！若真的不行，就用走的吧……」

「我我我我没事！现在……要赶时间！」

叫得仓仓皇皇的，是骑马前往城北的沙条绫香。

她紧抓着剑兵的背，以极不寻常的速度渡过湖沼地带的泥泞土地。

剑兵向唤作「随从」的灵基借来的马似乎也有奇异的力量，几乎没有正常骑马会感觉到的上下震动。

所以绫香尖叫单纯是因为不曾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但一次也没要求剑兵减速。

毕竟即使是对魔术所知甚浅的她，也能感觉到目前笼罩全城的异常。

头往西转，即可望见厚到彷佛世界末日到来的云墙盘据天际，新闻还播报着发生于北极等全球各地的异常现象。

还有不曾接触过的使役者登门拜访，说其主人有意合作。

一般魔术师都会怀疑是圈套，而绫香也如此考虑过。

不过她完全是外行人，闭门不出也不会帮助她想到打破现况的方法。

尽管拜托剑兵或许能得到一些计策。但剑兵自己也愿意合作，绫香又没理由反对，更何况自称骑兵的女子没有任何危险气息。

与绫香在医院前见过的其他英灵，和梦境世界遭遇的魔兽相比可信度高得多了。

当然，她没有通盘相信对手说的每一个字，仍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她抓在剑兵背后，往并驾的骑兵英灵瞥一眼。

即使剑兵的马速度非比寻常，她也完全没有落后，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听说她是骑兵灵基，绫香想的还是「那她一定很擅长驾驶某种东西」这种基础的事。

另一方面，剑兵也对骑兵予以赞赏。

「太厉害了！我以为自己的骑术已经很厉害，想不到你无鞍无镫还能快到这种地步！」

骑兵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少年般直接赞美的英灵回答：

「听你夸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难为情。谢谢你，与马为友是我族的骄傲。」

看骑兵的反应像是夸赞马比夸赞她更令她高兴，剑兵又说：

「喂喂喂，这种话会变成你真名的提示喔，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虽不打算在这里轻易报上名号，不过主人已准我揭示真名。再说……『敌人』早已知道我的真名了。」

「敌人？把那个可怕台风叫过来的人吗？」

骑兵否定望着西方说话的剑兵。

「……那不是『敌人』，是我们要协力排除的『障碍』。」

她双眼一垂，继续说道：

「我主人的『敌人』……是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

不说「我的」，而是「我主人的」，令人有些在意，但剑兵没有多问。

他对他人的纷争没有兴趣，圣杯战争才是正事。

「这样啊！无论你成为我的敌人还是战友，都期待你能拿出最好的表现！」

希波吕忒见到并驾在身旁的剑兵面带纯真笑容说出这般期许，心中有些感触。

──这男子……虽然像是什么也没想……其实是哪里的将领或君王吧。

──不，可能是因为他个性只看当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但希波吕忒曾远远见过剑兵。

尽管当时剑兵败给了金色王者，表现仍然十分精彩。

他不只是战士，还拥有一双能够掌握周遭战况的将领之眼。

打法看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却能在每一瞬间选择最佳途径，以神速步伐冲过去。

如果他有长期战略的远见，或有个军师与他配合，多半是个曾打下大片江山的霸主吧。

──一旦成为敌人，必须特别注意。

希波吕忒已不求圣杯。

那没有意义。

值得她向圣杯许愿，传达意念的对象，已投身复仇之姿显现于这场圣杯战争了。

──话说回来，这名剑兵和他主人都知道吗？

──受到召唤的英灵，其实都是用来填充愿望机的祭品。

这时希波吕忒的视线转向剑兵的主人。

外表上像是十六、七岁至二十出头的女性。

希波吕忒难以捉摸她是怎样的人。

──这股气息……

──其实根本「不是人吧」……？

为是否该深究逡巡片刻后，她认为无此必要而转回前方。

因为她知道湖沼地带即将过去，就要进入溪谷了。

──让主人来判断会比较确实吧。

「就快到了。再强调一次，我们并没有敌对的意思。合作结束后，彼此关系可能会因为你们的目的而变动，但至少……什么！」

希波吕忒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望向城市的方向。

视线远端的工业区烟囱。

她的「敌人」气息在那顶端急速膨胀。

与数天前对峙时相比，那异常的气息变得更加邪门，还挟带超乎常理的魔力。

剑兵似乎也感受到那股气息，望向同样方位并大喊：

「喂喂喂，状况是不是变得很糟糕啊！」

看来剑兵等人还来不及和希波吕忒的主人会合，战争的号角就已经吹响。

混沌的先驱──是誓要向神复仇的弓兵宝具。

×　　　　　　　　　　　　　×

史诺菲尔德部　工业区

工业区里有根特别高的烟囱。

不知是由于这几天的乱象，还是因为台风接近，工厂没有运作，烟囱也就不再冒烟。

但有团壮阔却又不祥的气息取而代之，涌现于烟囱顶端。

「妄图成神的残响啊。」

状似黑泥的歪曲魔力开始汇集于他手中的弓。

九头蛇的剧毒，在他强韧的灵基中和漆黑的污泥不断相互侵蚀。

「把这武道极境的一箭，深烙在你那无珠的眼里吧。」

那名英灵──阿尔喀德斯刻意使污泥流遍全身，展开对神的复仇。

「──『射杀百头(Nine Lives)』──」

那是曾于几天前，在医院前的大道上对吉尔伽美什击出的宝具。

然而现在枷锁尽解，主人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又将他的魔力充至极限，那将在这世上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烟囱顶端空间窄小，阿尔喀德斯仍像是生了根，四平八稳地拉满了弓。

随后整个工厂，不，周围大地都流出魔力，沿着烟囱被阿尔喀德斯吸入体内。

那个画面彷佛是将烟囱当成巨大导管，从大地吸血。

普列拉堤以宝具施下的幻术开始剥落，周围工厂逐渐恢复真面目──遭到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战士破坏的模样。

只有他所站的烟囱因沾附庞大魔力与污泥而免于崩毁，转变成有如参天巨木的黑暗高塔。

手上的箭，共有九支。

弓是造于神秘浓烈留存的时代，从无数战场吸取敌人鲜血与魔力的强弓。

也是日后海克力斯交给斐洛克特底，用以击杀特洛伊英雄帕里斯所闻名的魔弓。

那金刚不坏的弦，不是平凡英灵可以拉动。需有弓兵的技术与非比寻常的力量才尚可用之。

阿尔喀德斯却易如反掌地拉满那样的弦，将九支箭射向西方。

彷佛要用箭驱散那步步逼近的巨大台风──可是箭上出现令人无暇感到滑稽的明确异变。

缠带黑泥的魔力和涂于箭上的九头蛇毒瘴气复杂交缠，在空间中造成庞大扭曲，穿过天空与大地的夹缝。

「轰」的一声，地面沙尘连天，卷入飞箭在世界造成的扭曲，染成黑色并化为巨兽。

九头蛇。

如同他曾亲手宰杀的传说巨蛇，九道箭轨化为九张嘴，飞驰着啃食世界。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黑色的沙尘暴。但凡是能感到一点点魔力的人，就能理解那究竟有多异常。

那不是幻术，也不是召唤魔术。

那是以战场为家的英雄穷尽毕生心血累积的绝技，舍弃神气换来的污泥状厄咒。再加上主人所提供的庞大魔力，流派「射杀百头」终于使从前的宿敌显现在这个世界上。

当然那不是原来的九头蛇，纯粹是消灭传说毒龙之人的宝具所投射出的一个面向，近乎奇迹的神技。

如此巨物就这么扳倒一切因果与法则，在世上飞驰。

为了撕碎企图掌控天理的某个「神」。

复仇的弓兵没有多看毒蛇们的去向，架起下一批箭。

手臂上缠绕着和希波吕忒相同，宿含军神之力的军带。

但那神力如今已遭黑泥所囚，只能屈从似的默默对弓矢输送能量。

「这诅咒……我十分熟悉。」

混入自身魔力的异质魔力。

看着那彷佛诅咒世间万物，不停尖声嗟怨的魔力奔流，阿尔喀德斯喃喃自语。

「无论有何关联，全都不重要了。」

不知为何，那诅咒的团块──自身灵基所渗出的「污泥」，其本质的「奠基」感觉不陌生，阿尔喀德斯就像在与它对话一样。

「我不知你是用了多少人之业炼出来的，但一开始，你的本质是对人的诅咒吧……现在，就让这份力量与我的嗟怨相结合吧。」

阿尔喀德斯灌输更多魔力，再度拉弓。

嘴边流出带血的污泥。

他十分清楚，自己遭九头蛇毒侵蚀的灵基已濒临极限。

那是将生前的他逼死的剧毒。

复仇者接连击出涂抹同样剧毒的箭矢，不带任何犹豫。

「我的尸骸，就送给你。」

复仇者就像是把似乎具有意识，不停蠢动的污泥当成相伴多年的老友，微笑着说：

「你就尽管弑神，诅咒恢复人身的我吧。」

×　　　　　　　　　　　　　×

新伊丝塔神殿前

毁灭直扑而来。

庞大的力量奔流不仅啃食林木，也吸收着周围满盈的神气不断成长，冲向新伊丝塔神殿。

高扬的沙尘层叠着诅咒、瘴气与魔力，九支箭缠绕着形象有如九头蛇的风快速逼近，其后还有更庞大的魔力在逐渐膨胀。

每条脖子都粗如大厦的巨蛇之风，为吞噬神殿与镇座其上的女神伊丝塔而翘首。

九支箭在神殿前各自分散改变路线急速升空，再如导弹般向神殿俯冲。

一旦命中就会剜开大地，造成物理性破坏并散布死毒与诅咒的力量奔流，为穷极其暴虐而踏入神的领域。

面对速度更甚音速的毁灭，只有一名守卫和一头神兽出面拦阻。

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战士头上的七色光轮放出光华，形成圆顶状的七彩屏障笼罩整个神殿。

要以它对人类而言象征「灾厄」的力量抵挡暴虐。

以灾厄克制灾厄。狂战士只凭一己之力，挡下了魔箭产生的巨大毒蛇龙之牙。

想当然耳，只凭哈露莉的魔力还不够。

为女神伊丝塔建造神殿，使此处满盈的神力直接提升了狂战士的基础能力。

然而还是不足以弹开那九道箭击，以巨蛇为貌的诅咒正试图咬碎那充满神气的灾厄。

而神牛的脚步，可没慢到会坐视不理。

「轰」的一声，全球大气「嘶鸣起来」。

以巨型台风之姿显现的神兽──古伽兰那。

不负其天之公牛之称，天塌下来的压迫感笼罩四面八方。

地面上的人们，只能看见那巨蹄的底部。

「杞人之忧」这成语的典故，是曾有个杞国人担心天空会掉下来。

但在这一刻──意思颠倒了。

杞国人的忧虑居然成真了。

金星与苍穹的化身女神伊丝塔之力，与其座牛的巨蹄──

要将天空砸进史诺菲尔德森林。

×　　　　　　　　　　　　　×

美国上空

在比平流层更远离地球的高度。

提亚·厄斯克德司以脚朝天盖，头朝地表的方式目视了那个瞬间。

「……」

台风的形状出现些微扭曲，云团一角膨胀起来，往史诺菲尔德森林伸长。

但他真正注视的不是那里。

而是还要更往东北去。

云层尚未掩盖的史诺菲尔德北部溪谷。

提亚将几颗水果大小，飘浮于周围的「卫星」在眼下列成一排。

接着各卫星周围的空间产生扭曲，形成一连串透镜，放大地表附近的景象。

一个影像就此借魔术造出的仿制望远镜，浮现在中气层的虚空中。

映出的是立于溪谷的集团。

有好几张提亚熟悉的脸。

然而他们应该不认识提亚。

或许有人已隐约感觉他的存在，但也顶多如此。

在提亚眼中，他们与路人无异──

可是对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而言就不同了。

对于他所寄宿的青年，艾梅洛教室是无可取代的「栖身之所」。

由于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们很了解费拉特。

对他来说，不仅是教室，连那里的人都是他的归宿。

「啧……」

提亚操纵循环于周围的魔力，往地面缓缓降落。

是该斩断后患与留恋收拾过往，还是鉴于他们曾经照顾费拉特而慈悲相待呢？

在无法决定这极端二择的状况下──

提亚只身面对蓝星，返回迈向破灭的史诺菲尔德。

×　　　　　　　　　　　　　×

史诺菲尔德北部　溪谷地带

一名女性望向蓝天，彷佛要观看白昼的星辰。

云似乎都被西方的台风吸走，溪谷地带依然蓝天广布，她以戴有戒指的左手遮挡刺眼光线。

「玛丽学姊，怎么了吗？」

卡雷斯·佛尔韦奇注意到她的变化而出声关切，玛丽·利尔·法果将视线移回地面回答：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东西从星辰的领域在窥探我们而已。」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伊薇特·L·雷曼也望向天空。

「咦咦～？假如天体科学姊这样说，感觉不会只是什么小事吧！」

「这个嘛……因为地面的状况就够糟了吧。」

戴眼镜的巨汉奥格·拉姆这么说之后，其视线彼端──史诺菲尔德森林的方向，呈现的是缠绕云气的某种「巨物」刚从天劈下的景象。

状似巨蛇的诅咒和魔力团块，就要被挟带暴风、雷电和神气的巨型蹄状物给踏碎。

不是天上有摩天大楼掉下来那么「简单」，那个画面简直该用艾尔斯岩和下爆气流一起砸下来形容。

「我实在不太想考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奥格竖指推高眼镜，一旁的男子跟着耸肩。

「教授一眼就能看破了吧。他每次都会说中各种推测里面最糟的情况，头痛胃痛一起来。」

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虽然说得像是揶揄，但他接着自言自语似的低语：「而且就算知道是最坏的状况，他还是会把事情澈底解决呢。」并加以苦笑。

在这群已拥有众多傲人实绩的年轻魔术师眼前，神代的再临与否定于此的拒绝之力发生正面冲突。

十数秒后，结果抵达了溪谷。

那般庞然大物从天压下，却没有带来任何地鸣或震荡。

只有窜遍世界，饱含魔力与诅咒气息的强风。

秒速逾五十公尺的气流席卷沙尘，在森林周围狂啸。

「Perform a dance, anywhere and nowhere(跳舞吧，舞向朦胧的天).」

在指挥抒情曲般的运指下，伟纳·西查穆德轻声奏起他的咏唱。

随后，不知何时散布于溪谷周围的无数蝴蝶同时振翅。

那全是释放着胧月淡光，由魔术制造的使魔。

下一刻──蝶翼搧起的轻风，渐渐吹散能轻易掀翻车辆的强风、沙尘与瘴气。

没有强硬的屏障，就只是弱小使魔拨起涟漪构成结界的奇异状况，可是周围的每个人都没有一点讶异。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监督官汉萨·赛凡堤斯神父，钦佩地对这一连串魔术做起推测。

──伟纳·西查穆德闻名天下的蝶魔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么年轻就登上色位，不愧是圣堂教会警戒名单上的人物。

汉萨虽也是教会一员，却事不关己似的用乐在其中的表情观察这些年轻的天才魔术师，以及加入了圣杯战争的青年。

同时感觉到站在周围的这群人，每个都有与他相近的力量。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　城区

『这个台风威力非常惊人，请各位市民避免外出。务必同龙卷风发生时去地下室避难──』

市内的电视和广播讯号不断反覆播送类似警告，警报机刻意以煽动不安的音阶高声鸣叫。

原本只会在足以吹毁屋宅的龙卷风出现时才会响起的警报，宣告着同等灾害的出现。

然而每个人都听得半信半疑。

西方的确是有巨大的云墙，可是现在连飓风等级的强风也没有，城市上方也仍是蓝天。

低沉的风声不停从西方传来，然而也只有声音，又离得很远，没有把城市吹得乱七八糟。

能感觉到的仅仅是乌云罩顶般的沉重气氛。

有几个居民怀疑根本没有毁灭性灾害，无视警告照样出门，或是从西侧窗口拍摄那团巨云。

「气氛是不是怪怪的啊？」

一身庞克装的药店店员一边说，一边往比自家更坚固的展演空间走。

「一下气爆一下恐攻一下疫情一下陨石，世界末日就是这么回事吧。」

即使是充满反骨精神的他，也像是同情起政府机关要连续面对那么多大灾害，对避难指示什么也没多想，只因为「应该比自己那间破公寓和药店安全一点」就前往展演空间。

「毕竟是地下室嘛……要是下大雨可能有点危险啦……」

结果就在这一刻──

「！」

不同以往的猛烈强风突然扫过全城，其中雨水和烟尘瞬时将整个城市变得一片朦胧。

「唔喔喔！这么突然……喂……不是吧，真的假的！」

庞克青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暴风。

他赶紧奔向展演空间门口，可是风把他的脚吹得不听使唤，直接摔倒。

还有一台被风掀翻的空车往他滚来。

「啊……惨了……」

来不及闪避的庞克青年已经准备等死。

可是眼前窜来一道人影，抱起他就地跃起。

并以滚来的汽车为踏台跳离现场，找个合适的窄巷放下他。

那人是一名警官。

「没事吧？赶快进房子里！」

「好、好！」

庞克青年还没反应过来，愣得直眨眼。

「呃，那个！……谢、谢谢。」

即使对警官非常人的动作又惊又疑，青年仍老实道谢。

而警官也像是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后对青年笑道：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代号「二十八人的怪物(Clan Calatin)」之一的约翰救助市民后，继续在被暴风吞噬的城里奔走。

「刚才那样应该不抵触隐匿神秘原则吧……」

约翰决定用「被风吹的」蒙混过去，不遗余力地策动双腿。

警察局长的使役者大仲马，以宝具暂时赋予他超越人类的力量。

这些日子下来，他也还没完全习惯。与非比寻常的强敌战斗时能自然使出的力量，到了离开战斗的现在，感觉有点无所适从。

现在，约翰正与几名同事到处巡逻，为隐匿神秘努力敦促居民迅速避难。

听说还有一天，破坏就要降临这座城市。

然而局长表示，为了阻止破坏，他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约翰虽是魔术师，但他更认为自己是一名警员，非常高兴局长做出这样的决定。

真的很高兴。

──「你们就是正义。」

投身于这场战争时局长说的这句话，如今依然支撑着他。

这短短几天内发生的种种，成了约翰在暴风雨之中持续奔跑的原动力，也堪称理由。

──「你恨卫宫切嗣吗？」

忽然间，约翰想起某人的声音。

那是谁问的呢？

印象中是在局长室前遇到的。

像是少女，又像是少年。

──「你母亲搭的飞机。」

──「不是意外。」──「也不是恐攻。」

──「是魔术使。」　　──「打下的。」

──「伪装。」──「隐蔽。」

好像还说了很多话。

那声音令人惑乱，心神不宁。

约翰在风吹雨打下救助人民的同时，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一角苏醒过来。

听见那句话的同时，他感到灵魂都为之激荡。

感到憎恨控制了全身。

可是，他已经克服了。

全拜局长所赐。

所以还能战斗。

因为他下令保护这座城市？

不，因为这是自己选的路。

约翰打从心底如此相信，不断向前进。

身体好轻。

甚至有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所以，别担心。

就算我不再是我自己。

就算不再是人，也一定──

能够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约翰一路都在想着这些事，以致没注意到──

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那都是后话了。

×　　　　　　　　　　　　　×

溪谷地带

「话说回来，你的效率怎么变得这么好。如果不是我上次看过以后你又做了什么特训，就是状况很糟吧？」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观察设置于周围的「蝶结界」状况并如此问道。

效率变好，却说状况糟。对于如此奇怪的评语，伟纳绷紧表情，颔首肯定。

「是啊。我的魔术已经是近乎完美的表现，『简直糟糕透顶』。」

注视森林的远坂凛闻言头也不回地说：

「伟纳的魔术状况这么好，表示……这一带也『开始模糊了』……没错吧？」

西查穆德家的蝶魔术，是以毛虫结蛹羽化成蝶这般「变成完全不同生物的神秘」为基轴。

也就是借由掌握万象更迭的模糊时刻，确切与不确切之间的「朦胧」以干预世界的魔术。

这样的魔术「近乎完美」，只暗示着一个可能。

凛厌恶地望着森林，说出这个事实。

「要是放任不管，世界真的会被改写(终结)。」

人类世界已以森林中的神殿为中心逐渐变质。

现在能感觉到的是魔力与空气的性质变了，而这个影响会逐渐扩及物质层面。再这样下去，神殿会出现侵蚀世界的「特异点」。

况且事态不会就此结束。

随后由工业区击出的魔箭，再一次带着巨蛇般的诅咒缠上那只巨「脚」。

彷佛第一波的九支箭只是小探虚实──或许只是引出那只「脚」的饵，接着才要正式进攻。

「哇～该怎么说，我快要觉得不该来了～」

「不过这种的不来才会后悔吧？」

「也是啦！这种的实在很难有机会看到。」

乐蒂雅和娜吉克这对潘特尔姊妹望着城市西方的异象如此对话。

露维雅听了，以甚至令人觉得优雅的动作耸肩说：

「哎呀，只要常跟老师实地调查，这种的还挺常见喔？」

「真的。老师老是遇到这种的，我都怀疑是他搞出来的了。」

凛不知想起了什么，嘀咕着同意。

与如此对话稍离几步之处，也有散发着野兽和爬虫类气息的年轻人在交谈。

「从天上下来的那只脚，无疑是神兽那类。虽然透明得跟水一样，从这里都闻得到那种压倒众生的味道。」

「蛇那边，说不定是所有蛇毒和蛇咒的祖宗呢。」

「这……罗兰，是你的使魔说的吗？」

「我的蛇们(世界)都在畏惧、赞颂、怨恨、崇拜它……太有趣了。」

听了咯咯发笑的罗兰·派金斯基这么说，野兽少年──史宾·格拉修叶特眼神严肃地注视神代巨兽之争开口：

「它们把战场弄得太乱，害我闻不到那个笨蛋的味道。」

「反正也只能请他离开这个地方……不，只能请他离开圣杯战争吧？」

伟纳这么说完之后，凛叹出一大口气，无力地说：

「想不到向监督官表明参战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神明打架呢。」

在现况与自身存在融洽并存的怪异感之中──凛想起自己的导师、当海盗那段时间捡到的青年，以及关于他们的一连串事件而喃喃自语。

「其实老师……是真的想猎尽世上所有神秘吧？」

×　　　　　　　　　　　　　×

新伊丝塔神殿　顶部

「……」

「伊丝塔女神，请问怎么了吗？」

哈露莉见到伊丝塔无视眼前喧噪，只是望着东北方而不禁询问。

「嗯……是错觉吗，有种怪异的气息……这个时代应该不可能会有和我有渊源的人类，该不会有乌鲁克人的子孙吧？反正只是小事。」

伊丝塔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转移注意力。

「话说回来……」

一边把视线移向神殿前方一边说道：

「『真是太可惜了』。」

从属从天踏下的前脚处。

缠绕于其上的巨蛇群，张口要啃食神气构成的肉。见此，凭附在菲莉雅这媒介上的女神低声说道：

「要是不堕落为复仇者，就能以纯粹的神性做出同样的事了吧。」

感受着朝她连续击出化为神代巨蛇的魔箭那英灵的气息，毫不畏惧，毫不警戒，也没有任何傲慢──

就只是极其单纯地以旁观者角度说出感想。

「不过西方诸神(食客)本来就有很多怪人，一个比一个自私自利，又老爱把爱恨情仇牵扯到人类身上……就某方面来说，扭曲得那么严重也是莫可奈何。」

「观星山(奥林帕斯)所支配的人类，也被他们那种奇怪的价值观搞得很惨吧。」

×　　　　　　　　　　　　　×

水晶之丘　最顶层

水晶之丘楼顶上，恩奇都轻声呢喃：

「……『那』无疑是诸神之一，而且糟到极点了呢。」

周围暴风狂啸，可是风的影响在缇妮组织中的魔术师设于大楼顶部的结界下减轻了不少。

站在她背后的，是未曾见过的魔术师。

面戴风镜，鲨鱼般的尖牙令人印象深刻。

她以「出于无奈」为前提，表明自己是使役者──骑兵的主人。

即使不到毫不在乎的程度，对恩奇都而言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因为他早已从接近的气息性质知道对方与使役者相系，也了解她没有敌意。

所以在骑兵主人提出需以合作方式排除敌人──位在城市西方的「女神一派」之后，平静地为她解释。

不过平静的只有语气，内容充满了藏不住的刺。

「这时代也有父母即使小孩百般不愿，也照样强迫他穿金戴银，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吧？差不多就是那样。有些人就是会真心以为那种自私的行为是为了对方好。她只是语言互通，完全不想理解对方，也不觉得有那种必要。」

女魔术师怀疑地听着恩奇都表情平静地说出的那些话，但他并不介意，继续说：

「无论她是本人，还是深染于此星的残渣都一样。因此，我必须否定那个女神……否定她的神殿。」

接着，他行云流水地在楼顶上创造了「它」。

从恩奇都脚下冒出的矿物和植物缠绕着金黄锁炼，构成一道巨影。

那唐突的画面却是那么地自然，使见者都不禁感到恩奇都先前的言语和神态，都是工程所需的错觉。

实际见到这个过程的，只有女性魔术师这名骑兵的主人、缇妮那些把守在楼顶出入口的部下，以及恩奇都的主人银狼。

可是见到「那个」成品的人，其实还有很多。

城里的一般人，就算会在暴风雨中仰望水晶之丘顶端，也只会看见「楼顶发出微光」吧。

对于依然留在城里的局外魔术师，会先注意到那浓烈的魔力，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判别究竟是什么显现了。

那个以魔术造出的物体，是个怪异但不能说「绝不会有」的东西。

且因为体积庞大──位于北方峡谷的艾梅洛教室等人﹑移动中的剑兵他们，以及傲然挺立在西方林中神殿的女神也都明确目视到「那个」的存在。

森林中的女神脸上表情全消失，说道：

「……那个烂东西，这么想把我当笨蛋是不是？」

位于溪谷的魔术师们也看傻了眼。

「拜托，那么离谱的家伙还不止那些喔？」

沙漠地带的幕后黑手之一捧腹大笑。

「真的假的，太棒了！那是美索不达米亚式的玩笑吗？可是美索不达米亚没那种东西吧？」

仍在地下观测的另一群幕后黑手安心叹息。

「发生在大部分居民关窗以后，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想不到会去感谢那场暴风雨……」

但是，最剧烈的反应并不在以上几项。

而是出现在正往城市东方湖沼地带移动的西格玛。

不是他本人，是显现在他身旁的老船长「影子」。

「……喂喂喂喂，有没有搞错！」

「嗯？怎么了？」

「影子」老船长前所未有的激动反应，使得西格玛不解地发问。

他也看见了出现在水晶之丘楼顶的东西，但并不特别值得诧异──只是让他想起背上的弩。

然而老船长没有解释，先是咯咯笑了起来，然后颇为不甘地挤歪了眼。

「真是太讽刺了……怎么偏偏就在看守的……那混帐东西的正下方呢！虽然我只是个影子，但直接在眼前造出那个东西，造出那样的东西，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笑个不停的男子视线彼端，在全城最高大楼顶端扎了根般诞生的物体是──

一座巨大到突出楼顶的捕鲸炮(Harpoon Cannon)。

「杂讯还是很重。」

在出现超现实巨大武装的水晶之丘楼顶，恩奇都面对西方满溢的神性皱眉低语：

「重到我都听不见『那孩子』的声音了。」

平时那抹微笑已然消失，反以略显悲凉，以恩奇都来说非常难得的庸俗烦躁表情眯细双眼。

「若要阻挠人理，逼迫他人屈就于你的傲慢，那你也不过是个野兽罢了。」

并以仍然清澈的嗓音道出纯粹的愤恨。

「你根本比不上充满崇高慈爱的人性恶之兽(Beast)，现在的你无论对人理还是这个星球来说……都只是个害兽。」

以平静表情连声吐露辛辣言词的英灵，手扶着自己造出的「那个」继续说下去。

「以这点来说，或许这本来不是用来对付『害兽』，但是……」

土黄色之间金纹闪耀的捕鲸炮，庄严得令人想起乌鲁克的城寨。

恩奇都手扶底座，灌注自身涌出的神性魔力。

「女神伊丝塔，我就借由人类睿智与术业的结晶，对你下达最后通牒吧。」

无需对话。

彷佛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无话可说，恩奇都如此断言。

为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他将自己平时不会用的字眼当作誓言。

「……你给我，『闭嘴』。」

刹那间──

轰隆声与炫光笼罩水晶之丘楼顶，弹开了暴风与豪雨。

捕鲸炮击出有如弹道飞弹的巨大鱼叉。

鱼叉后方，系着同以巨大组件串起的金色锁炼。

那道锁炼与恩奇都之前制造的武器性质相同，鱼叉和锁炼化为一道划破暴风雨的金光，往西方天空拉出金色的彩虹。

俨然是在攻击的同时，为逐渐被神代空气涂改的世界所架起的光明之桥。

巨大鱼叉射穿象征神之支配与暴虐的灾风，不断往西方猛进。

有如单骑杀穿无限军势的英雄。

×　　　　　　　　　　　　　×

新伊丝塔神殿

「真──的是一点敬意也没有耶……」

女神伊丝塔瞪着眼这么说之后轻轻扬手，伸向逼来的巨大鱼叉。

在她周围以神殿为根基的空间喷发势如江流的神性，要更加浓厚地涂改世界的「空气」。

但鱼叉和先前的飞弹不同，丝毫没有减慢。

恩奇都的身躯本来就是神造兵器，具有能够影响神只的性质。

为了在人间行使神力而赋予的力量，如今化为抗拒神的力量猛袭而来。

「没礼貌的烂东西。」

可是女神伊丝塔对此也瞭然于心。

她真正要以自身魅力支配的，正是此地的「空气」。

将古伽兰那送来的暴风压缩、静止，「转化为具有黏性的气体」。

她是天空的化身。

来自天空的一切都隶属于她，化为其身体的一部分。

高热包覆如陨石冲进大气层般飞来的巨大鱼叉，空气也为之变色。

但仍不至于消灭恩奇都宝具「民之睿智(Age of Babylon)」的重击。

迸射辉煌金光的鱼叉即使速度减慢，也依然不停撕裂着女神伊丝塔新创的「诸神时代」。

虽然鱼叉仍在不停拮抗，未有任何成果──有第三者发动攻势的事实，已十二分足以影响战场了。

×　　　　　　　　　　　　　×

工业区

在烟囱上不停击发毒蛇魔箭的阿尔喀德斯，也见到了窜过天际的光炼。

「……不是神，只是遗物吗？」

空气的变质，也使得后续击发的箭矢威力不如起初。

可是他不以为意，继续以庞大魔力行使数量的暴力。

九头毒蛇前仆后继地袭击神殿的景象，宛如黑色的洪水。

而阿尔喀德斯的下一步攻击──却使那不再是形容，直接成为事实。

他紧盯锁炼另一端，女神伊丝塔的神殿，与他创造的巨蛇所紧紧缠绕的「天之公牛」说道：

「你们这些畜生只配跟奥革阿斯一样下场。」

同时，他发动了宝具「十二荣耀(King's Order)」。

连发箭矢所造出的毒蛇化身，一到达森林就如水球般炸裂。

并就此化为漆黑的急流，开始吞噬森林。

阿尔喀德斯生前遭遇的种种考验中，有一个叫做「奥革阿斯的牛圈」。

国王奥革阿斯要他在一天之内，将养了三千头牛，数十年没清理过的巨大牛圈打扫干净。比起考验，更像是刁难。

奥革阿斯给出如此要求却又反悔，最后死在他手上──但故事的本质并不在此。

他之所以能仅用一天就扫净这从未洗过的牛圈，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超乎常人的想像。

靠蛮力改变牛圈附近两条河的流向，将那急流直接导入牛圈的所在地。

如今的他以宝具的力量重现他豪夺的急流，象征达成此伟业的力量，并灌注毒蛇的瘴气与「污泥」的魔力，搅成黑色洪水冲进森林。

×　　　　　　　　　　　　　×？？？

「他」在狂乱的魔力流中思索片刻。

他并非无所不知。

不知道的还比较多。

连为何而活都不知道。

或许实际上，绝大多数生命都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就只是为了生存，燃烧自己全部身心。

根本不需要去想什么为何而活，他不断地呼喊「生存」这本能赋予的纯粹愿望。

而现在呢？

他唤出的东西，使他存活下来。

纯粹的杀意从他面前消失，还遇到自称「使役者」的人物，保护他不受各种障碍的侵害。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安宁的滋味。

于是神经回路出现喘息的空间。

使得他开始静思。

不顺从本能，而去思考。

不顺从冲动，保持理性。

萌生自我之后头一次不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的处境，给了他第一次的思考。

思考自己是什么人，为何而生。

某天，两个生物来到森林。

外型与「使役者」很接近。

可是，气息很快就告诉他──

一个与「使役者」恩人是同样性质，另一个则是「与他一样」。

由于没有敌意，他尝试接近认为是同类的个体，观察「使役者」之间的对话。

不久，「使役者」们开始交战。

一旁的同类非常慌张，而他知道双方没有杀意，就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那个景象。

他知道「使役者」具有极为强大的力量。

有那样的力量，就能自由驰骋在大地之上了，可是没有一个这么做，使他非常疑惑。

后来，疑惑变成惶恐。

从某天开始，有股奇异的气息出现在周围土地上。

有包容的温暖，同时又有不得违抗的压迫感。

自从有此感觉起，「使役者」的气息也出现变化。

表情和言语都与往常无异。

同样将自己的气息散布至森林和土地，面带平静笑容，却总有种在忍耐着什么的感觉。

只有一点点。

细微到是否能察觉都不确定，但他感觉到了。

感到「使役者」心中，也有主人拿武器追杀他时的相同气息──憎恶与杀意的漩涡。

后来，笼罩城市的「温暖却非常恐怖」的气息愈发强烈──「使役者」心中开始有像是悲伤的情绪。

表情仍旧一如以往。

声音和态度同样如常，总是保护着他。

就连在大楼顶端，当巨大的力量团块逼来，土地受暴风雨侵袭的这一刻──

「使役者」也总是与他同在。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了解。

自己是「使役者」的牢笼，是锁炼。

和所谓「魔术师」的生物将他捆上锁炼，关进牢笼里一样。

「使役者」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因为有自己在──需要保护自己的命，「使役者」无法随心所欲。

注意到这点，使「他」心中涌上不曾有过的情绪。

那即是人类所谓的悲伤。

也可说是对自己的愤怒。

差点被自己的创造主杀死也不曾「愤怒」的他，很气自己做了和创造主一样的事。

在只知道拼命求生的那段时间，都无暇感受这些事。

他的愿望与梦想，已经实现了。

「使役者」为他指出生存之道，保护了他。

那「接下来」呢？

他在萌生的自我中拼命地思考。

如果自己有所谓的愿望。

如果有生存的理由。

那无非就是把自由还给眼前这个生命体。

「他」怎么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他人的枷锁。

因此，希望能见证到最后一刻的他走向「使役者」。

为了对「使役者」说出「主人」的愿望。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次求生不是源自本能的逃跑，而是有明确的意志。

要为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或是为自己而战。

×　　　　　　　　　　　　　×

水晶之丘　楼顶

戴风镜的女性魔术师和缇妮的部下差点被鱼叉发射的余波吹飞，却被楼顶涌现的金炼接住，没从大楼掉下去。

「……这就是英灵拿出真本事的力量吗……」

戴风镜的魔术师──朵丽丝·鲁珊德拉，以喜悦与不甘交掺的眼眸试图解析那强大的力量。

败给远坂凛之后，她将主人的权利让给了艾梅洛教室。

可是由于「让令咒最先寄宿的人作为触媒比较稳定」，她仍加入了骑兵的主人之列。

当然，他们分享令咒并没有经过严格的魔术誓约。

最让她震愕的，不只是英灵的力量。

还包括能够供给这般构筑的魔力来源。

──会有这么多的魔力流入使役者体内，而且还远不止这些啊……

若是自己，光是造出这个捕鲸炮，魔力或许就要澈底枯竭了。

光是能连击宝具这件事，对一般魔术师而言就已超乎常理。

想到这里，朵丽丝将视线移向恩奇都的主人。

那是和他们一样，由恩奇都的锁炼固定于楼顶的合成兽。

恩奇都的主人银狼，在锁炼的保护下依附着恩奇都，有所担忧似的叼着他的衣角。

「……啊，主人抱歉，害你担心了吧。」

恩奇都大方道歉，轻抚银狼的脸颊。

「放心吧，主人。我会保护你。只要你想要，我会留在这里……假如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到最顶层那个女孩……」

交代到一半，嘴停了下来。

银狼用力拉扯恩奇都的衣摆，以不曾有的强烈眼神注视他。

恩奇都领会了主人银狼的意思，跪下来配合他视线的高度说道：

「主人，不必为我操心。我只是工具，为用到不堪使用而生……再说，等这场仪式结束，也只有消失一途而已。」

他对银狼说话的身影，看起来颇为奇特。但凡是认识恩奇都这个人物的人，都知道那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恩奇都这个英灵，无论主人是人类、精灵，或是合成兽，都一概将自己定位为「工具」。

自己不过是神创造的工具，所以明白自己是因此才能成功模仿连诸神都难以理解的「人」。

因此，他知道自己现在出现了故障──而自我分析过后，他认为原因出在西方涌现的神性，与侍奉在侧的一柱英灵。

有鉴于此，恩奇都合理地选择了能够修正故障，且对主人最好的手法。

但没想到，主人银狼会有异议。

「……」

察觉银狼意图的恩奇都轻声说：

「你只需要考虑你的愿想……想着怎么活下去就行了，我即是为此而来的工具。所以主人，在我排除对世界、对你的威胁之前，请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恩奇都再度遭到打断。

这次是因为主人银狼的呜咽。

过去只希望「活下去」，以眼中强烈的求生之火召来恩奇都的银狼，究竟有何想法？

双方相视片刻，沉默不语。

银狼与英灵。

合成兽与神造兵器。

以及主人与使役者。

短短几秒就已经足够。

恩奇都理解了一切，轻拥银狼说：

「对不起，主人。一见到那个古老的女神(废弃物)与……老朋友，我就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工具。」

「……」

「可是你……气的不是这个，是气我想回去当工具吧。」

恩奇都以平静但略带悲喜的声音，对自己的主人说出感谢与忏悔。

「谢谢主人……我马上回来。」

脸上是邂逅银狼时那样的亲柔微笑。

主人银狼当时生命垂危，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是──银狼仍感到与邂逅当时同质的气息。而他觉得，或许这恐怕是最后一面，恩奇都才会用邂逅时的表情这么说。

银狼最后一次注视恩奇都，对开始狂乱的空间发出宏亮的长嚎。

「但愿……你能自由发挥你的生命。」

说罢，恩奇都跃入空中。

银狼没有摇尾，没有低吼，就只是目送他的背影。

望着与他相伴几天的人，为自由「生存」飞翔而去。

其实银狼也明白──

无论世界将走向何方，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和表示很快就会消失的恩奇都一样，生命无法天长地久。

还有几个月、几周，或是几天，没人知道。

何况银狼没有时间观念，换成什么单位都一样。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恩奇都对他展现何谓「生存」。

家人、朋友与主从。

生为合成兽的银狼「不懂」那些概念，也不打算去理解。

他只知道──「主人」和「使役者」的关系。

不知谁尊谁卑，也不感兴趣。

恩奇都要银狼把他当成工具──但是现在，银狼却主动否定了「使役者」的意义。

即使削去主人与使役者这两个词的所有意义，使其沦落为单纯的字串，「不求代价的陪伴」仍是他心中唯一不变，无法撼动的关系。

足够成为他活到明天的理由。

足够成为活到今天的理由。

因此，银狼十分想见到──

自称恩奇都的使役者为自己而「生存」的样子。

好在生命告终之时，能说他们「一起活过」，不只是「一起存在过」。

他们没有值得在史册记下一笔的冒险经历，也没有培养出至死不渝的爱。

但尽管如此──

目送仅相处几天的同伴离去时，银狼的神色颇为骄傲。

第八卷 幕间「Backroom rhapsody」

史诺菲尔德东部　湖沼地带

「我是不会说什么『如果我那时候也有就好了』，那毕竟是用神力造出来的东西。就算我能用那个把它轰得七荤八素，也不是我……不是人类的胜利。」

老船长「影子」略显不甘，却又打从心底愉快地笑着。西格玛虽不太懂他在笑什么，却很羡慕他能笑得这么开心。

「不过我们『影子』，就只是『看守』认为本人在这里会怎样行动而重现的复制品罢了。那家伙才不会去算这算那，跟单纯的魔术机关没两样。」

「……由我这样的第三者来看，那跟和本人对话没两样了。」

「影子」化为有羽翼的青年，警告似的说道：

「这样好吗？如果有人能用幻术制造我们的假象，你可能很容易就会上当喔？」

「假如欺骗的理由存在第三者的意图，那就不是本人了。」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啊。」

「就算是本人，会背叛的时候就是会背叛嘛。不是想说哲学僵尸什么的，可是我也没多少魔术素养。与其思考对方的真伪，不如想想在每个瞬间，对方如何对我造成影响。就这么简单。」

说话的同时，西格玛想到两个正好相反的人。

一个是叫拉姆达的人类，曾与幼时的西格玛共处，已经不在了。

另一个和「影子」一样，复制自英灵座的刺客使役者。

前者悄无声息地背叛西格玛，而西格玛反杀了他，没有任何感想。

后者才刚认识西格玛，就基于自己的信仰或信念，和他联手对付魔物。

即使刚见面时差点死在她手下，昨天临别时却说：「我想救人到最后一刻。」甚至对这样的西格玛微笑。

是本人或复制品，根本就没差。

西格玛觉得与幼时那些「指导者」相比，这些复制出来的「影子」还有人性多了。

是真是假，抑或单纯是灵魂的复制品。

这种复杂的问题，说再多自己也不懂。

无论对方是谁，彼此之间的关系产生的结果才是真的。

快把全世界的喜剧影片看烂了的西格玛忽然想到──

说穿了，那每一段影片也都是复制品。

而且还是照剧本演的，说不定于里于外都不是真品。

那么喜欢喜剧的自己，站在这里的自己是假的吗？

若自我是由贗品塑造而成，那自己的感情，或者自我，究竟算什么呢？

西格玛想了想便摇摇头，觉得没有意义。

因为他本来就是连自己都信不过的人。

无论自己是真是假，也只能把可以出的牌都打出去。

毕竟他必须从神和政府手中抢救缲丘椿这名少女。

这是他的选择。无论自己是否可信用，骰子都已经丢出去了。

最后自己究竟是真是假，就给别人界定吧。

不论真伪，还是最后的印象决定一切。

这么想之后，西格玛忽而在内心低语。

──那妈妈是怎么想的呢？

──和卫宫切嗣这样的「传说」并肩奋战，付出生命，最后又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西格玛自嘲地笑了。

脑袋被轰飞，连自己最后看到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何止千万啊。

注意到自己光是觉得母亲在最后或许找出了些什么，就突然诗情画意起来，使他不禁苦笑。

──啊，说不定等一下我的脑袋也会搬家呢。

──既然这样……也该找出点东西才对。

找什么？如此自问的西格玛头一个想到的，是刺客最后留下的笑容。

「我的信仰吗？」

对于在沼地慎重潜行并不时低语的西格玛，化为蛇杖少年的「影子」淡淡地笑着说：

「不如自创新宗教算了？如果是抵制希腊众神，以务实的医学主义为教义，我很乐意帮你。头一个要拉下神坛的就是阿波罗。」

「把医学当成神崇拜吗？就算我来办，也只会造出穿白袍或护士服的怪神吧……还有，那个阿波罗是谁？」

「他是……没必要知道。一个很无聊的男人。」

「是喔。名字还挺搞笑的，所以有点好奇。无聊就算了。」

西格玛一边说，一边思考「影子」们的事。

──最近好像很常开玩笑……是错觉吗？

想着想着，少年形象的「影子」说：

「看得见了，躲在那片岩石堆里。」

「好，谢谢。」

西格玛随即发动魔术消除气息，做好准备并接近岩石堆。

「喂。」

头顶上突来的呼声使那群士兵急忙举起突击步枪。

「我是『欠缺』，你们是『荆棘』吧？」

「……别吓人啦。这样冒出来，被干掉也算你活该喔。」

唤作荆棘的男子见到自报代号的西格玛后，手指松开扳机，稍微移开枪口。

依然保持随时能开火的姿势，是因为他们在几天前接到命令，要监视西格玛和剑兵他们吧。

这支代号「荆棘」的队伍是法迪乌斯的私人特殊部队，为了能够快速压制魔术师，浑身上下都是重武装。

「我的无线电坏了……你们联络得上『家畜』吗？」

「……叫我们待命之后就没消息了。定时回报会有人答应，但都是他那个女部下，不是『家畜』本人。」

同样冠上代号「欠缺」的西格玛，对他们问起代表法迪乌斯的「家畜」──但纯粹是演戏。根据「影子」的情报，法迪乌斯已经放弃几个重要性低的小队，只和近似近卫兵的小队采取秘密行动。

可想而知，这些「荆棘」就是法迪乌斯的弃子。

西格玛心里也有数。

他们曾在几天前与剑兵接触过。

当时剑兵带了些食物来慰劳「荆棘」，尽管有发生一点小冲突，最后仍得到接纳。

他们不一定是真心对剑兵敞开心胸，身为特殊部队，也很可能只是装作接受。

可是看在法迪乌斯眼里，两者都是危险因子。

法迪乌斯无法忽视剑兵被主人下了洗脑魔术一类的可能。

毕竟他现在的作战──在毁灭这座城市与土地之前带走圣杯基座，是秘密中的秘密。只要稍微有疑虑的部队就要舍弃。

看守透过「影子」给西格玛的情报，让他比他们更了解他们的立场。

因此──他要利用这点。

他得知在城市北部，有些人为阻止西方的神性而联手。

可是那些人恐怕不会相信属于幕后黑手这边的他。

如果剑兵和绫香是这个同盟的盟主，或许会大方邀他加入，可是西格玛知道这可能会对这场合作关系带来杂音，需要避免。

所以他开始行动。

要从后台拉下「主角」。

成功率很低，死亡率极高。

然而，他们没必要对怪物击出银弹。

为执行这仅限于后台的战法，西格玛说出第一步要说的话：

「连你们都没听法迪乌斯说啊？」

「嗯？说什么？」

「城里的『豺狼』、『黑桃』和『酒杯』都全灭了，所以发动了『极光殒落』作战喔。」

「唔！你说全灭？还有那是什么作战？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西格玛能感到他们面具底下的脸全僵住了。

接下来要是答得不好，马上就是一场枪战。

西格玛不懂人心。

然而──他顺从心中萌芽的「善良信仰」，淡淡地说出虚实交掺的话：

「我的频道也被法迪乌斯封锁了，是因为当了主人才知道的。我们好像变弃子了。」

「……『极光殒落』的内容是什么？」

「明天，要让整个城市从地图上消失……连同我们一起。」

仅是如此，他们就明白实际上如何操作了吧。

一般而言，这很难以置信。但他们是法迪乌斯的部下，了解他的个性，也知道他上面的人有这样的权力。

更进一步地说，要是从西边逼近的台风与魔术世界有关，那么不做到那种地步还真的恐怕无法收拾。

西格玛等对方理解状况后才缓缓开口：

「我们被抛弃了。想跑就跑，我不会阻止。假如想联络『家畜』也请便，不过可能会死得比较早呢。」

「……那你自己呢？」

「我要把该做的事做一做。这个小问题解决掉以后，高层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接着，魔术使开始商量。

这个没口才、话不多，别人和自己都信不过的男子──

要对抗人神双方的暴虐。

「有人想帮我吗？」

或是，想演一场跳进毁灭的喜剧。

「我的使役者……『查尔斯·卓别林』还在喔。」

第八卷 第二十五章「暗影结束幽谷之行」

「……终于来啦。」

菲莉雅以自身权能拮抗那巨大鱼叉，对着金色锁炼另一头──东方的天空愤恨地低语。

变化，来得又急又大。

彷佛童话里急速成长的魔豆，金色锁炼瞬时涨大。

恩奇都只是奔于其上，脚底接触的部分就迸出大量魔力。

「扑通、扑通！」如心跳般，恩奇都奔驰在金炼上。

浓烈的气息直线逼来。

菲莉雅早在几天前就发现这股气息在窥探她的所在，但不曾试图接近。

她趁建造神殿之便，一道支配了「那个」共生的森林，借此挑衅，不过气息仍按兵不动。于是菲莉雅推测，唤出恩奇都的主人不是行事极为慎重，就是弱到恩奇都不得不保持守势。

「一感觉到我就无视圣杯战争，直接杀过来便可以和吉尔伽美什合作，而你却没那么做。」

稍微垂眼，吐出怀想太古之昔的呢喃后，女神伊丝塔抬起头。

「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不伪善也不伪恶，只为某人而生也是一种美德。」

「伊丝塔女神……？」

在前方控制狂战士的哈露莉，感觉到背后女神伊丝塔的神性膨胀而回头。

女神来到其所任命的祭司长身边，瞪视由东方逼近的敌意，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并将右手伸向空中。

「可是……」

下一刻，女神伊丝塔神力高涨，「魅惑」森林与城市之间的大地。

「连逼迫他人接受自己都不会的烂东西还敢污辱我，简直丑陋至极……不需要你的赔偿、赎罪或后悔，就给我什么也不是地颓圮、腐败、干涸、挣扎，然后『粉身碎骨』吧。」

女神伊丝塔显现于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敌意。

「……唔！」

彷佛世界毁灭了七次的恶寒窜过哈露莉全身。

若没有女神伊丝塔的加护，并获得神殿祭司长的精神力，她恐怕已经精神崩溃，甚至失去生命迹象了。

而即使是那样的敌意和杀意，在女神伊丝塔的释放下，都能化成魅惑世界的声音。

因果倒转。

冰冷的大地遭到魅惑，获得近似有机智慧生命体的机能，甚至情绪。

像是巨大动物，或小动物群体。

大地如黏土动画般隆起，变成狂乱的大海，混杂着暴风雨袭向进逼的恩奇都。

「……」

另一方面，恩奇都一语不发。

好似不需言语，也不值一提，只是对女神伊丝塔投射敌意。

他对魅惑的力量不屑一顾，恩奇都所接触的空气和锁炼皆否定女神的一切。

成为女神的狂热信徒而袭来的大地，恩奇都光是用物理方式就穿过了。

他一脚又一脚地踢开土石骇浪，借蛮力突破来自上下左右的敌意。

单纯的蹬踏也能踏出如雷爆音，碎裂的岩盘直接连成细小锁炼，复杂交缠着包覆金炼。

化为守护金桥的光辉隧道。

恩奇都往鱼叉灌注力量，攻向诸神的时代。

伊丝塔看着与空气拮抗的鱼叉逐渐接近神殿，眯起眼睛。

「这烂东西也真行。」

接着对一旁忐忑不安的哈露莉下令：

「叫狂战士去帮忙挡住那个烂东西。毒蛇全交给古伽兰那就行了。」

「唔！遵、遵命！」

哈露莉立刻照办，以主人身分命令狂战士。

要它去阻挡──或直接破坏只剩一小段距离就要抵达神殿的恩奇都。

狂战士的巨大身躯在暴风雨中发出低沉的挤压声，前往东方的天空。

解除了阻挡巨蛇与洪水的一切机能，将其目标全部重新设定为恩奇都。

这可是传说中连从前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都感到畏惧的神之森林守卫。

面对那骇人怪物──

曾亲手残杀成肉片的老朋友，恩奇都低声说道：

「我会跟你好好聊聊的……胡姆巴巴。」

并在说话的同时往四肢灌注魔力。

「我给你畏惧、加护和安宁……在那个女神闭嘴以后。」

下一刻，恩奇都迅如雷击地猛冲，瞄准立于神殿的女神。

但名唤胡姆巴巴的巨兽──狂战士挡在他的面前。

动作敏捷得不像是庞然巨物，然而她没有反击。

哈露莉和狂战士自己，都切身感受到恩奇都的力量而选择防守战。

因为显然只要露出那么点破绽，就会从那里整个撕裂。

即使是能将现代飞弹之雨尽数击落的狂战士，那股威压也逼得她不得不采取守势。

诸神为了在人间打下楔子而创造的「武器」，见到对方为保护女神伊丝塔而全力防守，不禁说道：

「这下伤脑筋……我不太擅长打消耗战。」

生前的日子，真教人怀念。

恩奇都回想着与挚友吉尔伽美什的决斗，说出那句话：

「我顶多『只能撑三天三夜而已呢』。」

不是挖苦，也不是讽刺，那是恩奇都由衷的心声。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那场决斗不是只有三天，而是永无止境。

×　　　　　　　　　　　　　×

溪谷地带

「状况有变了。」

艾梅洛教室有人见到带有庞大能量的东西从水晶之丘楼顶疾飞而出，接触伸向空中的金炼时如此说道。

而这句话，同样能描述溪谷的现况。

几乎同时，有两匹马从城市东方来到这里，来自市中心的警察队和缇妮那些穿西装的部下也到了。

「……居然想跟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人对话，你们是认真的吗？」

缇妮·契尔克的女秘书以怀疑的眼神交互看着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与警察队。

于是，率领二十余名警官赴会的警方代表贝菈·列维特不以为然地说：

「现在不是考虑关系或立场的时候吧？」

「……抱歉，我失言了。」

大概是认为出言讥讽只会损及主人缇妮的颜面，女秘书将话收回。她抑制住身为魔术师的自己，视线回到艾梅洛教室的众人身上。

但视线又随即移往那两匹马。

身穿甲胄，气质刚健质朴的男子，搀扶着气喘吁吁地紧抓他背后的女子，环顾四周后双目闪耀地说：

「喔喔，太棒了！一看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流的魔术师！实力比自称是我的宫廷魔术师的圣日耳曼还高！啊啊……不对，那家伙怎么看都是骗子，跟他比或许太失礼了点……」

见到剑兵如此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相关情报，几个魔术师一时还怀疑他根本不是使役者，只是街头艺人之流。

缇妮的部下虽然知道他是英灵，依然为那离谱的发言傻眼，汉萨被逗得捧腹大笑。

另一方面，大概知道他个性的警官则是苦笑看着他。

艾梅洛教室的学生有的不敢置信地皱眉，有的认真地低声讨论他的真实身分。

「他说圣日耳曼？」

「所以他是……路易十五……？」

「不，说不定是亚历山大大帝……」

「拉科齐家的……？」

「我赌示巴女王爆冷……」

见到那几个年轻人胡乱臆测起来，剑兵将马骑到能看清西侧森林的位置，咯咯笑着说：

「慢着慢着慢着，圣日耳曼那个家伙是多没节操啊！他是说过自己长生不老啦，还在我那个时代驾着这座城到处都是的『汽车』跑来跑去。难道魔术师平常都在做那么不平常的事吗？」

「圣日耳曼伯爵该不会是阿特拉斯院的逃犯之类的吧……？又接收到多余的资讯了……」

剑兵听眼镜大汉这么说而耸肩回答：

「那家伙光是存在就会到处散布麻烦嘛。虽然自称是宫廷魔术师，他教我的魔法也只有『消除宝石伤痕的方法』而已了。」

听到这句话，几个魔术师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他们知道现在没时间追问这个，没有多嘴。

「喔喔！话说回来，他们打得好夸张啊！」

剑兵不把周围气氛当一回事，从崖边雀跃地望着森林。

视线另一头，「某种」巨物的脚踩进遭黑色洪水吞噬的森林，还有巨蛇缠在上头。前不久还发生金色的连续爆炸，不时有巨大岩盘飞上天空。

「所谓的联手，是要跟那边的『什么』打吗？如果我是显现为骑兵，还能以军为单位分给你们力量，不过我是剑兵。」

眼见那个乖离现实的景象，剑兵兴高采烈地分析起战力。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调转马头，对在场众人自我介绍：

「那么，请原谅我留在马上！我是以剑兵灵基参与这场圣杯战争的使役者！不下马不是因为我的身分，是因为主人吓得腿软，不方便下马，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唔唔……我、我没事，再一下子就能下去了……」

呻吟开口的少女慢慢抬头环顾周围。

──啊，教堂的神父先生……他没事。

教堂崩塌以后就没见过那位戴眼罩的神父。见到他别来无恙，绫香松了口气。

──太好了，贝菈小姐他们也没事……咦？

这时，绫香注意到一件怪事。

那群不属于警察队，也不属于西装集团，服装不统一的年轻人都瞪大眼睛盯着绫香，小心翼翼地察看她。

「是沙条耶……」「那是植物科的绫香没错吧？」「染头发了？」

在如此低语声中，绫香打个冷颤且倒抽一口气，连腿软都忘了。

「咦……怎、怎么会？」

因为绫香「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人」。

一名看似日本人的红衣女子眼神凌厉地观察着她，然而绫香还是没印象。

见到她惶恐的样子，年轻人们又不解地交头接耳起来。

「可是沙条人在罗马尼亚，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应该没搞错吧……」

「是吗？完全不像耶？沙条的味道比较圆润但有层次。」

「史宾只是不用外表看人吧。」

「不过……既然史宾都这样觉得，那她肯定是别人了。」

不认识的人们，对自己指指点点。

绫香很久没有这种「遭命运无理捉弄」的感觉，她提振精神下马，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

年轻人们对绫香的声音起反应，一起看过来。

相仿年纪所难以想像的压迫感，使绫香不禁退却。

但不知何时也下了马的剑兵轻轻扶住她的肩。

「不用怕。」

「……嗯，谢谢。」

绫香镇定下来，对年轻人们问：

「刚才你们看到我以后说了一些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认识我？」

上前一步回话的，是他们之中比较强势的女子。

「不，我们不认识。不过准确说来，我们已经在几天前就知道你的存在。」

「咦？」

「其实我们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我们信不过你，大可以你会背叛为前提谈合作……可是面对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问题就不是警戒那么简单了。」

那名女子驱赶周围同伴似的摇摇手说：

「好了好了，她的身分我来调查，你们赶快回去观察森林吧。都明白世界可能在我们讲到一半就毁灭了吧？」

其他人听了耸耸肩，对森林的异状开始布置魔术道具和魔术阵。

红衣女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绫香，并直接发问：

「那我现在正式提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长得跟沙条一样』？」

「……咦？」

绫香眼前忽然一阵歪斜。

即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仍绷紧腹部反问：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沙条绫香啊……等等，有人跟我长得一样吗？」

「答案是『没错』。虽然头发颜色不同，外观上没有任何区别。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你认识『冬木』这个词吗？」

「……认识啊，我老家在那里。」

「嗯……冬木哪里？新都？深山町？穗群原？」

「咦？这个……？」

头好痛。

过去在阵阵抽痛。

记忆扭曲。

在脑子刹那间布满云雾的错觉后，绫香脑中勉强浮现那个地名。

「玄木坂……的蝉菜……公寓？」

这名字使红衣女子眉头一皱，但只有绫香身旁的剑兵看见。

绫香刚来到这座城市，在警局报出身分时，对方只说「会查查看」，没多深究她的过去。

若当时就此留在警局，说不定会因为资料与日方不符而严遭侦讯。

不过那种事没有发生，绫香仍以「来自日本的沙条绫香」身分留在这座城里。

于是她──认为自己就是沙条绫香的她，始终没有抱持疑问。

因为不曾有任何人「逼」她面对这个问题。

「你能说出任何一个在冬木的朋友姓名吗？」

红衣女子不是责问，但也没有亲切到哪里去，就是事务性地持续提问。在剑兵看来，那并没有恶意，以魔术师而言，已经是十分正派且和善的渐进提问了。

所以剑兵没有打断，只做好能随时应变的准备。

「朋友……？」

脑袋里的雾更浓了，但绫香没有逃避。

──现在不能逃避。

──在这时放弃，这团雾就再也不会散去。

她不断在记忆里翻找，往至今都不敢直视的「冬木的回忆」伸出手。

「对……有。我在那里有朋友……」

雾蒙蒙的思索中，绫香想起一件事。

有些长相记不清的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他们说，我的名字是绫香。说我是沙条绫香……」

「接着说出『告诉她名叫沙条绫香』的人」。

「后藤……劾……和……角隈……？」

「啊？……咦，你是认真的吗？」

一听到这些名字，红衣女子表现出不同以往的讶异。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些名字……听你说蝉菜公寓，还以为会提到冰室先生呢。如果想骗我，也该说美缀或三枝才对……哼……若是想混淆我，那你倒是很成功。」

「？？？」

「等等，现在怎么看都是绫香比较混乱吧？」

剑兵帮忙说话，顺便插起嘴来。

「嗯……总之就是绫香跟你们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相同，却完全是另一个人……这点让你们很难信任她吧？」

「不然呢？」

红衣的女魔术师即使警戒，说话态度仍保持对等。

剑兵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与主人看待使役者，或魔术师看待使魔那样的高度不太一样。

──但也不至于完全放下自尊心……

──其实她很惯于这种事吧。

──多半是对使役者或英灵相当了解。

──再加上……她很清楚「冬木」的事。

根据这些迹象，剑兵又照常大剌剌地暴露自身资讯。

「嗯，多半是妖精们的变身环之类的吧。妖精很恐怖喔，做什么都难以预料。还有很多只把人类当成纸上的涂鸦呢。」

「剑兵？」

「所以你想说什么？」

绫香和红衣魔术师都怀疑地看过来，然而剑兵不闪不躲，嘹亮地说道：

「复制器物、幻术、幻兽、吸血种。在这个时代，还有靠医学的力量改变脸孔的技术吧？甚至用易容术或化妆也做得到。让绫香这个人不止一个的原因，可是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所以问题不在这里。」

剑兵自己「嗯、嗯」点着头继续说道：

「在你们眼里，绫香肯定很可疑，无可厚非。可是对我来说，从被召唤过来到这一刻的每分每秒，绫香都值得我的信赖。」

「你是要我们相信你这个使役者？」

「不是喔？我是说，我能替你们担保。」

「担保？」

这时，剑兵维持笑呵呵的表情说：

「『因为我想证明绫香是好人，才没有在这里把你们都杀了啊』。」

「……咦？」

抬头发出错愕声音的，正是绫香本人。

剑兵像是没听见主人的反应，继续淡淡地说：

「叫我们过来谈合作，结果却单方面质问我的主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以把你们就地正法了。」

「喂，你这是……」

「绫香你放心。开打的时候，我的随从都会一起上。不会输的。」

剑兵耸耸肩，说得不当一回事。

周围气温顿时降了好几度。

不仅红衣女子，未参与对话，各自作业的魔术师们都头也不回地切换了「开关」。

一旁的希波吕忒虽然表情轻松，身体重心亦已经改变。

在这个一触即发的状况下，绫香当然没察觉气氛变化，剑兵依旧傲然微笑，警察队与缇妮的部下个个表情僵硬。

可是最先行动的──却是唯一没察觉气氛变化的绫香。

她脑里浮现前不久的梦境。

剑兵在某个像是要塞或城镇的地方，将许多人「化为血海」的身影。

冷汗直流的绫香紧抓剑兵的手。

「剑兵！」

然后用尽所有力气大叫：

「再怎么样，也不要开这种玩笑！」

「……绫香，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认真的更不行！之前不是说过吗！需要弄脏手的角色由我来当！虽然没有那种力量，可是我既然是主人，如果要杀人应该由我来下令才对吧！还是说你这么信不过我？」

表情是前所未有地认真。

沉默镇压了全场。

在背后西方森林的剧烈冲击、闪光和暴风雨，和仅限于蝶魔术结界中的异样寂静笼罩下，经过了几秒仿若永远的时间。

忽然间，剑兵像要打破紧张似的忽然收起那高傲的笑，对红衣魔术师摆出小孩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说道：

「刚才那些，看起来像演戏吗？」

「咦？」

搞不清楚状况的绫香叫了一声，红衣魔术师无奈垂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回答剑兵：

「……OK，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很会演内心戏的魔术师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人类还是其他东西，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她是个非常危险的『外行人』。」

「嗯。然后我正式向你道歉。即使是装的，表现杀意仍是无礼之举。我就用接下来的表现给各位赔罪吧。」

「好吧，互相呛声这种事在我们那也是稀松平常，会道歉就算不错了。我没说不介意喔？不管怎么说，都会请你们把事情做好就是了。」

周围气氛随剑兵与红衣女子的对话恢复原状，魔术师们交头接耳地说些：「哎呀，还以为要出事了。」「英灵真的好恐怖啊，完全不觉得有机会赢耶。」「还好啦，远坂本来就很常这样谈判……」之类的话，便回去做自己的事。

「……啊？……真的是演戏？」

想了想之后，绫香才发现自己成了剑兵小短剧的角色。

「……剑兵？」

面对绫香的白眼，剑兵移开眼睛。

「剑兵？」

「没关系嘛，结果好就好……唔喔！」

剑兵的辫发被绫香用力一扯而叫出声来。

「……好吧，我也知道你演戏是为了我着想啦……」

「哈哈哈。你的善解人意也是一种美德喔，嗯。」

「想跟你道谢的心情，和想骂你怎么可以把大屠杀当玩笑的心情，现在在我心里交战。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绫香青筋暴露，嘴角不住地抽动，仍被揪住小辫子的剑兵短暂思考之后献上妙计：

「这种时候就是要唱歌喔？我沦为囚犯的时候，也因为太寂寞而写了首『我就在这里，快来救我』的歌呢。然后我要为害你生气道歉，对不起！」

剑兵说得这么有自信，让绫香消了不少气，但也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心。

不仅是梦到圣日耳曼的事，主要是因为她了解到只要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刚才演的戏就不会只是演戏，剑兵真的会横下心来对抗在场所有人类──也就是他有这样的性质。

就如剑兵所说，她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不是善恶的问题。

──剑兵是真的不会「踌躇」。

他会澈底忽视行动后果的恐惧、罪恶感或不安等情绪。

抑或是正面承受那些问题，头也不回地前进。

绫香不认为那是绝对的恶。

事实上，这样的性质也救过她好几次。

因此绫香更笃定自己的想法。

不能让他单独为自己背负无谓的污名。

以主人身分正式结契时，她就已经决定了。

堕落时，就要一起堕落。

而红衣魔术师看着重新下定决心的绫香开口：

「……你在我们过来之前就出现在美国了，所以不太可能是为了吓唬我们，要牵制老师或费拉特也有更适合的人选。老实说，根本没必要选择一通电话就能跟本人确认真伪的沙条。」

「咦？可以跟她本人……通电话吗？」

「我试着问了，不过她一点头绪也没有，所以没什么意义喔？沙条怀疑会不会是认识的人做了什么，结果根本没关系。」

「这、这样啊……」

有个和自己同名的人存在。

这样的事实被人清楚地摆在面前──

绫香却发现自己异常冷静。

──奇怪？

──为什么我能这么镇定……

一般而言，为自己到底是谁大哭大闹也不奇怪。

可是现在的自己反而对认知到明确的矛盾感到安心。

无法理解为何安心，才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这件事一开始就很奇怪。摆明有问题。

──为什么我「从来不会积极回忆过去」？

──……一直都是另外找借口……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红衣魔术师的话语的确强烈震荡了浓雾，但绫香仍无法往过去的记忆多踏出一步。

事实上，她没有在这种状况下说出「以找回我的记忆为优先」的胆量，也找不出合适理由，因此无法强烈反驳。

把绫香抛到一边，红衣魔术师对战力值得期待的剑兵问道：

「话说回来，你看起来是个骑士一类的英灵……也就是在世时曾经实地经历过某些战役。所以你也明白，未知要素在战场上有多么可怕吧？」

「是啊，说到这个，现在西方的森林就是一整片未知的领域呢。」

剑兵讽刺地说道，望向森林。暴风雨变得更为强劲，实在看不清远方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不时有剧烈的冲击和雷鸣，金色闪光与某种巨物蠢动的景象。

「我们可没傻到会正面攻过去喔。」

「我想也是，你们每一个都非常聪明。」

剑兵一派轻松地环视周围众人说道：

「正因如此，『才需要一个人扮傻子吧』？」

于是操控蝴蝶以维持结界的贵族模样男子对剑兵说：

「今天是我们请求各位的协助，自然不会做出单方面要求各位当诱饵或弃子的事。更何况从阁下的气质，不难看出是知名的王公贵族。」

「不必那么拘礼喔？据说『我所敬爱的亚瑟王』就曾经御驾亲征，亲手诛杀卑王沃帝根和反贼莫德雷德，我自己也经常在战场上带头冲锋陷阵。只可惜崇拜祖王亚瑟和亚历山大大帝的我，始终无法达到以个人武力攻陷国家的程度。」

剑兵说这些话时，比较像在赞颂往昔的英杰。

他没漏看红衣魔术师在他提及亚瑟王时的些微反应，不过他心想现在不适合问这个，便收进心底。

……到头来还是憋不住。

「话说，你知道冬木的事是吧！那你该不会也对亚瑟王啊啊啊啊！」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吧！」

剑兵被绫香揪住手臂和头发，眼睛仍对红衣魔术师依依不舍。最后在绫香用「先把状况处理好，有话以后再慢慢说」说服下，同意继续往下谈。

「看样子，西边神殿那里已经是胶着状态。就趁他们进入消耗战的时候加快脚步吧。」

「……那种程度的消耗战……是怎样？」

听了剑兵的话，绫香望着西方森林兀自低语。不敢直接对他们说，选择默默听他们讨论。

作战会议成员包括名叫伟纳·西查穆德的驭蝶青年，和红衣魔术师远坂凛。

再加上蓝色礼服的魔术师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和缇妮的几名亲信。

然后是剑兵他们也见过的贝菈·列维特。

汉萨神父表示：「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指示，再说除了打倒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隐匿神秘了吧？」退到稍远处旁观作战会议。

「我会帮你们应付报告。毕竟圣堂教会搞不好会干脆灭掉这座城市嘛，哈哈哈。」离去之际还开了这样的玩笑，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把他的话当玩笑看。

剑兵呢喃：「圣堂教会啊，还真的有可能……」回过头对伟纳谈正事。

「OK，先听听各位的计画吧。是打算等那边打出个结果，趁他们虚弱时一网打尽吗？还是把城市或这座峡谷当要塞打笼城战？我这次不是显现为执掌军符的将领，纯粹是一名剑士。精通现代魔术的你们战略怎么订，我就怎么办。」

接着剑兵对希波吕忒说：

「『战士长阁下』，你也是这么想吧？」

「……是啊。但由于灵基的特性，我可以在进军上给予帮助。」

希波吕忒对表示已猜出其真名的剑兵轻轻颔首。

对这些对话没什么反应的绫香，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对剑兵说：

「还以为你会想要单独突袭呢……」

「说老实话，身为『骑士』的我还真的想这样做。可是我们现在是不同势力的联军，这样不好吧？我也当过联军的指挥官，真的很不简单啊。」

剑兵垂眼遥想从前，难得露出疲态。

不久便轻轻摇头，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总之，到时候一定会有人专断独行，能不能视其行动随机应变是很重要的事。就算阵形不堪敌方奇袭或猛攻而溃散，或是友军出现违命之举，只要懂得利用状况，反而能杀得敌方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剑兵重新望向西方森林。

「如果把那片森林和神殿当作城池来看，能否迅速攻陷全看守将的性质呢。究竟是将领还是王……甚至是神。我曾经击败名叫死徒的魔物，但从未攻打过神的城池。」

「哎呀，剑兵阁下生前讨伐过死徒啊？」

听露维雅这么问，剑兵侧眼看着汉萨苦笑说：

「我和一生的死对头联手，倾尽全力才好不容易消灭一个。说起来，善后还辛苦得多呢。劝你最好不要跟圣堂教会幕后那些人有牵扯喔。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麻烦的家伙还是占了绝大部分。」

「我有同感。」

汉萨似乎都听见了，远远地回答。

「我也是。」

凛也以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这么说时，贝菈代表警察队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继续等待西方状况出现变化……是这样吗？」

贝菈了解距离城市毁灭没剩多少时间，有此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结果伟纳摇头。

「不，我们恐怕没本钱等对方打完。要是那个自称是『神』的人赢了，事情会变得更糟。」

缇妮的女秘书接着问：

「这话怎么说？」

于是，最熟悉圣杯战争的远坂凛答道：

「……英灵战败以后，灵魂会流入小圣杯里。到这边听得懂吧？」

以冬木为原型的圣杯战争中，圣杯分为大小两部分。

大圣杯近似于透过地脉囤积魔力的储能槽，小圣杯则是英灵受召唤后吸取其灵魂的容器。

战败而无法维持灵基的英灵之魂，将会流入小圣杯储藏起来。

等到圣杯战争结束，灵魂就会物质化变为圣杯的形状，成为一个愿望机。

若是正式的圣杯，将灵魂物质化即是到达了第三魔法的领域，据说甚至也可能获得真正的不老不死。

贝菈还记得法兰契丝卡或法迪乌斯都曾提过「冬木圣杯真正的目的不在于第三魔法」，可是法迪乌斯认为：「那不是我们的目的。」法兰契丝卡也说过：「没兴趣，再说我准备的假圣杯，最多也只能达到接近第三魔法的效果……『绝不会开启通往下一层级的洞』。」如此奇妙的话。

局长没有表示异议，贝菈也就没有追问。

而远坂凛也像是不想再深入，只针对「小圣杯」继续说下去。

「你们的老大知道小圣杯是什么吗？」

凛面对贝菈问道。

贝菈在这场圣杯战争属于幕后黑手一方，对于这问题有些逡巡。可是局长已经准许，只要是她知道的牌，除了使役者真名以外全都可以打，便缓缓点头回答：

「……知道。就是名叫法兰契丝卡的帮手所提供，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菲莉雅。」

「咦？」

出声的人是绫香。

「菲莉雅是……那个菲莉雅？」

「你也知道就好办了。远坂小姐想说的我也懂。」

剑兵岸然颔首，接在贝菈之后说：

「原来如此，每当有英灵死去，灵魂就会流入人工生命体这小圣杯里。结果伊丝塔这样的神性先降临了……」

「普通的小圣杯，应该不具有将英灵之魂转变为自身力量来运用的能力。可是，如果里面真的有神之类的东西存在，就另当别论了。」

听凛这么说，露维雅再接着说下去。

「会不会是第一个出局的英灵具有神性，流入小圣杯以后导致这场觉醒呢……这便是我们的推测。」

「也就是说，要是她在这场肆虐当中击败哪个英灵，吸收其灵魂……就真的无从下手了。」

「没错，所以计画很单纯，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袭击神殿喔。」

凛简洁有力的结论勾起剑兵的兴趣，面带笑意地问：

「咦～？刚刚好像有人说正面进攻是傻子耶？」

「对呀，正面进攻就是傻。」

远坂凛以极其不逊，准备挑战巨大力量的态度果断地说道：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神性……我都要堂堂正正地从后面开扁喔？」

×　　　　　　　　　　　　　×

新伊丝塔神殿前

这即是力量。

这即是世界。

好似如此话语直接视觉化的景象，就在天空与大地之间不断交错。

神兽化成的巨型台风。

神养来守护森林的灾厄怪物。

否定神、反抗神的复仇者所制造的黑色洪水。

神造的楔子与锁炼构成的兵器。

企图重返神座的远古女神所遗留之残响。

西方森林如今已经成为神代遗物与否定者们所支配的造景箱。

彷佛宣告着凡是误闯，无论英灵还是魔物，不具资格就不过是一粒尘芥。

庞大的能量在造景箱中不断流动。

差太远了。

被卷入造景箱的某个英灵──为自己的不成熟懊恼不已。

过去的她总是自视甚高。

就某方面而言，想用自己的手接近她所崇敬的诸位伟大先人，即是一种不成熟的想法。

如今她只是个遭力量狂澜反覆翻搅的英灵。

显现为无名刺客后，到现在仍一事无成。

灭不掉以邪恶魔力玷污其灵魂的魔物。

救不了受双亲摆布的女童。

赶不走自称为神的异邦「力量」，阻止灭城之灾。

无名刺客眼前展开的，可说是世界正缓慢崩溃的景象。

如山巨蛇纠缠在远大于此的巨兽身上，黑色洪水泛滥于大地。

林中遭遇的疑似英灵所击出的巨大鱼叉愈来愈近，而自称女神伊丝塔的女子魅惑了世界，随心所欲恣意扭曲。

绝无容忍的余地。

不，哪怕是容忍了，也非得为无辜人民阻止她不可。

可是事情早已超过有心就能解决的阶段。

无名刺客只能借由紧抓树木勉强撑过黑色洪水的席卷，但也就只有这样。

要是灵体化，恐怕会被卷入魔力的激流并就此消灭。

一般人，甚至一般英灵，对这样的状况灰心丧志也是当然。

然而她仍未绝望。

面对如此暴虐至极的力量激撞，无名刺客不停在寻找自己能做的事。

性命不算什么，早有双手奉上的准备。

不过现况并不是赌命就能扭转。

「哈哈哈！我亲爱的刺客，在那般暴虐的力量之下，你我都不过是一介尘埃罢了！真想不到第一次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居然能给我带来如此甘甜的喜悦！好想尝尝所谓的绝望啊！我也终于可以做到所谓的觉悟了！啊啊，没错！亲爱的！如果是你，同归于尽也────」

无名刺客完全忽视一旁树上反覆传来的狂妄言词，断然击出宝具。

「……妄想心音(Zabaniyah)……」

刺客背后伸出暗红手臂，被捷斯塔擦身躲过。

然而动作已经没有过去俐落。若是现在──只要刺客为杀死捷斯塔使出全力，或许真有可能消灭他。

可是不知道绫香分给她的魔力还能撑多久。倘若有这样的余力，应该要赌在一线光明上，拿来消灭自称「女神」的人物比较好吧？

这让她有所犹豫。

无名刺客认为，犹豫即是不够成熟的证明。

然而现况分秒必争，不允许她懊恼自己的弱小。

该做什么？

孰是孰非？

该依从道理，还是情绪？

再说，自己真的有资格作选择吗？

「啊啊，啊啊，可爱的刺客，美丽的刺客啊！我们已无能为力。具有高洁信仰的你，在异邦力量前屈膝下跪的模样，让我……让我……啊啊！就老实说吧！『让我万分地想要见识』！原本这份爱要由我亲手贬低、糟蹋才能完成，但是我现在已经妥协。既然自己办不到，交给诸神来蹂躏的模样也未尝不可！你失望了吗？对我很失望吧？我居然在对你的爱上妥协了啊！居然堕落啦！不如就让我们两颗破碎的心，一起揉碎在这个时代里，成就一段──」

疯言疯语从另一边的树传来，无名刺客依然充耳不闻。

但相近的焦虑和冲动，已开始从内侧敲打她的「心扉」。

那只神兽连使役者都不是，就只是傲踞神殿之女的使魔。可是仅一挥手就能造成天变地异。

根本无从阻止。

至少自己没有。

那么，再抵抗下去还有意义吗？

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另一个自己从背后伸出手来。

并耳语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又像是在埋怨。

只要不登峰造极，不走和山翁一样的路，过一般人的日子就能活得很轻松。

一恍神，又听见「放弃挣扎吧」等谗言。

「做什么都没用了。」

「不如逃离这里，远离这一切。」

「好比说，没错。」

「和那个青年佣兵一起──」

无名刺客抓住在背后细语的自己脖子，一爪捏碎并发出清脆的声音。

「嘎……！」

真实的手感使她错愕回头，只见捷斯塔颈骨弯折而痛苦不堪。

「……？」

捷斯塔抓住刺客困惑的手，撕开自己的颈肉强行挣脱。

「嘎……哈哈、哈哈哈！果然下不了手吗！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那么美────」

颈部扭曲的捷斯塔没能说完就掉进黑色洪水，就此卷入激流消失不见。

这时刺客才发现。

以为是心灵脆弱面的幻影，原来是捷斯塔所下的幻术一类。

「……」

──那点程度还死不了吧。

刺客考虑追击，可是她十分了解跳进黑色洪水有多么危险。

捷斯塔原本就是魔物或许无所谓，可是使役者自己掉进去，会有何影响就很难说了。

在这个无处可谓安全的状况下，无名刺客莫名地逐渐恢复镇定。

冷静之后调整呼吸，表情释然地望向天空。

「我真的，很不成熟。」

在狂乱的风中，视线却清晰得惊人。

因为捷斯塔的耳语，让她想起来自一名佣兵的信仰。

──「我……我要寻找就算城市毁灭了，也能解救缲丘椿的方法。」

他──那个佣兵说「就算城市毁灭」也要找出方法。

他要承受那巨大力量带来的毁灭，并解救那名少女。

「西格玛比我坚强多了。」

她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些，而那代表一项决心。

──这不是命运在考验我，因为大方向早已注定。

──更不会有我去考验命运(神)这种事。

明镜止水。

周围的风雨、脚下的激流，与到处交错的杀意风暴都忽然那么遥远。

只要完全舍弃人性，就能集模仿诸位「山翁」先圣之大成。只要不做人，或许就能阻止那巨兽，以及那具有异邦力量的女子了。

──什么都不用怕。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

──把幼稚的感情「全部抛弃就行了」。

无名刺客为贯彻己志，连感情都要舍去。

灵基的根底蠢蠢欲动，要成为消除其自我的另一种东西。

但是──

灵基的变化戛然而止。

「……？」

做好抹灭过去、人格、肉体、感情──等一切积累的准备，张口就要道出宝具。

结果却说不出那个词。

眼前景象忽然失去声音，暴风卷动的气流也完全消失。

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让刺客产生被某人截断听觉的错觉。

集中精神，还是能听到些许的衣物摩擦声，发现异常的不是听觉，而是与周围空间的关系。

彷佛困在没有厚度的影子里，自我存在与世界隔离。

更准确地说，是被夹在自身存在与世界之间的「影子」隔绝了。

无形之影。

全身上下都是只能如此形容的怪异感觉。

不得动弹。

然而即使周围暴风与战斗的冲击不断交错，她仍丝毫未受影响地站在那里。

不，她连自己是立是坐都不知道，连手脚也看不见。

自己会不会早已消灭，失去了所有肉体呢？

隔离来得是那么唐突，甚至给了她这种想法。

忽然间，眼前出现变化。

狂战士避开枪兵攻击的余波，扭曲了附近的大树。

正当其中一片飞叶穿过刺客眼前时──

视野中央浮现前一刻还没有的东西。

「那个」彷佛融入了世界，极其自然悬浮在那里。

「那个」便是──

有如象征死亡概念的──一副骷髅面具。

刹那间，无名刺客的时间静止了。

没有怀疑的间隙。

也没有惊叫「怎么会」的必要。

她生前的记忆、灵魂、千锤百炼的体魄、如今遭魔物玷污的信仰，全都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个」是什么。

面部皮肤的感觉回来了。

她感到双眼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骷髅面具就只是悬在那里，然而奇怪的是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汝，为何而来？』

是人类的声音。

奇怪的是，声音像是来自围绕刺客周围的整个世界。

下意识感到自己被关在影子里的刺客，立刻就明白了。

禁锢她的影子，是自己无比崇敬之人。

『……汝，为何上山？』

那轻轻地、十分轻细地问出的话，没入刺客的灵魂里。

声音像在严正叱责，又像是温柔包容，感觉不可思议。

刺客连出声也做不到。

那是彷佛要暴露她的根干，关于其自我界定的问题。

但无名刺客无从答起。

更正确地说，是没有资格回答。

她比谁都这么想。

疯狂信徒追求的，是证据。

好证明自己是信仰坚定，足以自傲的信徒。

如此追求很久以后，才发现这很幼稚。

直到命烛燃尽而成为英灵的现在，才终于明白。

但正因如此，正因成为英灵，她有了新的疑惑。

为何自己过去会追求「证明」？

想要能拯救更多人的力量吗？

想宣示自己有多虔诚吗？

想将自己的一切，包含因证明所得，全献给伟大的洪流吗？

想成为集团首领，满足改变世界的傲慢吗？

抑或是──为了非常渺小的私欲呢？

原始的记忆，早已从她心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因幼稚而追求证明」的懊悔。

最初的理由，早在漫长的严酷修行中舍弃了。

在非比寻常的苦行尽头，肉体和精神都已重组，与出生时完全不同。

为修习历代「哈山·萨瓦哈」所持有的十八绝技，需要先牺牲一切。

虽然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但就某方面而言，她的资质或许比任何先圣都高。

献上痛苦、过去与未来，也失去了大部分情绪。

连同自己的名字、初衷和祷告全都奉献殆尽，才能站在这里。

因此，达到了只属于她的高峰。

因为过的是这样的人生，她才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针对自己初衷的问题。

她早就因为会阻碍信仰而舍下了初衷。

即使现在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了──

就算原本就能自由说话，也根本答不出来。

若是问她为何拥有信仰，那还能够回答。

否则她也不会为西格玛心中萌发信仰而喜，也不会攻击追求圣杯的魔术师了。

然而问题是「为何上山」。

诸位先圣口中的「山」，只有一个意思。

那就是哈山·萨瓦哈。

在她所处的教派，这个名字意义重大。

虽然颇为矛盾，但如今的她实在答不出自己为何登顶。

尽管说不出话──也没有抵抗的念头，只是满面哀凄地沉默不语。而「声音」似乎看透了她的内心，继续说道：

『早在汝受召来到此地，吾便感应到汝的存在了。』

「！」

『就在此刻，汝在那股洪流前表现觉悟。』

「声音」维持轻细语调，对无名刺客宣告：

『……汝，果真与吾等不同。』

可视为排斥的一句话，响遍了她的世界。

如果只看字面，这样的话恐怕会使刺客精神崩溃。

但她却接受了它。

──那是当然。

──仅是他愿意亲口否定我的不成熟，就已是承受不起的光荣。

即使羞愧难当，她仍这么想。

这位尊者，是来阻止我的。

听声音就知道了。

这位尊者，「并不追求圣杯」。

声音中不带傲慢或欲望，就只是以世界的一部分存在于此。

圆满无缺。

和自己这样不成熟的存在完全不同。

──啊啊、啊啊。原来，我又弄错了。

──过去曾被召唤至圣杯战争的诸位先圣，肯定都不想追求什么圣杯。

──都是我自己误会，错怪圣杯和魔术师，伤害了许多人。

──困于憎恨与伤悲。

──这位尊者，想必是来惩罚我的。

「全都是我不好。」

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出声了。

不知声音是何时恢复的，她的话像自然常理般织出了口。

「那些曾与我相处的人……包含西格玛和沙条绫香，还有一位名叫椿的少女，以及此地的众多居民，都只是因为我的幼稚而卷入灾祸之中，没有做出任何逾轨之举。我愿堕入深渊，受烈火的无尽折磨，还请您网开一面，放这些无辜的人一条生路……」

她心意已决。

假如眼前这位伟大先圣要狠心降罪于曾与她一起行动的人──她将不惜堕入黑暗尽头──即不惜对眼前的真刺客动武，也要用自己一个人的罪行改写一切。

可是──

『这并非吾或汝可以决定。无人有权代行天谴。』

「……！」

听见骷髅面具又看穿了自己的心，刺客再度为自己的不成熟羞愧，但她仍想为因这场召唤而遭遇的无辜民众说话──

在那之前，「声音」说道：

『汝与吾等不同，但是……也「仅是不同而已」。』

「……？」

『汝在有生之时，就该参悟这点。』

无名刺客不懂对方的意思，默默抬高视线。

骷髅面具的漆黑眼窝，似乎正凝视着她。

接着，声音依旧从她的周围，从整个暗影世界传来。

『迷惘、困惑、狂乱、憧憬、渴求，使吾等登上了山顶，却不得其路而下，元始尊者才施舍慈悲，送吾等回幽谷。』

「声音」缓慢地诉说，使每字每句沁入无名刺客的身体与灵魂──渗透到她成为英灵前所积累的灵基(人生)。

『而汝，乃是「步行者」。』

刻划于世界的暗影──

以真刺客身分在此处显形的刺客──哈山·萨瓦哈，对眼前收容于暗影中的虔诚信徒说道：

『「是我等必须守护的人民……使我等献身的信仰」。』

「──────」

哈山继续对哑然失语的无名刺客轻声说道：

『元始之翁，恐将否定汝的抉择。山和幽谷，也将拒绝汝进入。』

下一刻，无名刺客发现自己的变化。

原先遭到隔绝的声音，与风滑过肌肤的触觉开始回归，让她明白「无形之影」已释放她。

「那么……」

声音曾几何时，已只来自一个方向。

举目望去，只见骷髅面具周围布展暗影，构成人类形体。

「吾这『连影』，便有义务为汝指示归途。」

说了令人费解的话之后──

不再是机械性语调的他留下充满慈爱的声音，身体与骷髅面具就此融入黑色激流的「暗影」之中。

「信徒啊，尽管迈步吧。」

彷佛在说，无论是在无尽的诅咒中，还是在神圣的灵庙里，「暗影」同样是「暗影」。

「汝不必为这股洪流舍弃任何东西。」

×　　　　　　　　　　　　　×

工业区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啊。」

接连不断的魔箭并非牵制，全都是为扫尽仇敌而射才对。

然而天之公牛的前脚依然健在，神殿本身也不像受到有效伤害。

能够制止天之公牛的行进，已经是惊天的伟业，但那对阿尔喀德斯毫无意义。

因为他并不是为守护人民或城市而战。

阿尔喀德斯暂时放下弓，以念话联络主人。

「……主人，我要多用一点魔力，可以吧。」

主人平淡询问他打算用多少。

「有多少用多少。」

明快答覆后，阿尔喀德斯再添一句：

「事成之后……不必再提供魔力。」

×　　　　　　　　　　　　　×

神殿顶部

耸立于森林变质中心的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有个「影子」降落在同时与恩奇都和阿尔喀德斯交手，也依然持续蹂躏世界的女神残响──菲莉雅(伊丝塔)背后。

影子不过是影子，只是让神殿的檐荫深浓几分罢了。

即使看不见具体形象，女神伊丝塔仍确定那里有东西进入她的权能范围，对着站立身后的影子发问：

「……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自称异乡天空的暮星残光啊。」

影子融入黑暗，唯有声音回响于周遭。

法迪乌斯的使役者刺客──哈山·萨瓦哈。

抑或是「幽弋的哈山」，不具表代数的量词，唯有哈山·萨瓦哈的袭名者知晓的人物。

不管怎么称呼，那都是他人给的虚名罢了。偶尔还有人会以「初代暗影」称呼那个异质的骷髅面具。

他只是从阴影之中，对自称女神的女子说道：

「吾是代先祖的元初之刃……为汝送晚钟而来。」

第八卷 幕间「演员的存量还够吗？」

史诺菲尔德市内

「……高强的魔术师真的没剩几个耶。」

西方台风将云都吸走，史诺菲尔德市中心上空是一片蓝天。

然而暴风雨依然满城呼啸。在这个不单纯只是太阳雨的天气里，西格玛小心翼翼地前进。

「一注意到台风与魔术有关就几乎跑光了嘛，不过还是有些比较有自信的留下来了。」

「……接触那些人就要特别小心呢……不管是魔术师还是魔术使，大半都是一有机会就想利用我们的人。」

「你也没资格说人家吧？」

西格玛刻意忽视少年骑士「影子」的揶揄。

目前，西格玛将「荆棘」等法迪乌斯舍弃的特殊部队几乎见了一遍。

法兰契丝卡都在沙漠一带行动，西格玛认为到那里去太危险，只好略过那边的部队。

虽然通讯网断了，法迪乌斯的魔术性监视网依然存在。

根据看守视角所提供的情报，避开眼线穿越城市时，「影子」忽然化为老船长说道：

「咯咯，话说我还真没想到你又会把我们说成『卓别林』呢。」

「会不舒服吗？」

「不会，是觉得你很带种。如果要骗，找个对战争更有帮助的伟人比较好吧？例如亚瑟王、查理曼大帝、穆罕默德二世之类的。」

西格玛听老船长举出的几个著名英杰，想了想后摇摇头说道：

「之前也说过，那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最值得尊敬的伟人。不然对方很容易察觉我说话不自然吧？他们都是专家，有一点点异状就能轻易戳破我的谎言。」

「呃，喜剧演员变英灵才最不自然吧？再说那么近代的人，恐怕上不了英灵宝座……」

西格玛面无表情地对化为蛇杖少年的英灵说：

「他们对圣杯战争的了解没那么深。再说，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距离现代愈近就愈难成为英灵啊。」

「因为神秘是愈来愈薄弱嘛。而且不跟世界订下守护者契约根本就进不去。不过，英灵也不是说愈古老愈好。根据圣杯的性质，还会影响到能召唤的英灵。来的又大多是渊源比较深的，例如这里的根基是从前由欧洲魔术师打下，又是用冬木的圣杯，就比较难召唤出东洋……和与美洲大陆渊源较深的英灵。因为大圣杯的性质优先顺序在土地灵脉之前。」

「是喔……这样说的话，查尔斯·卓别林是英国人，所以没问题。」

「咦，那是重点吗？」

「影子」苦笑之后忽然变成戴飞行帽的女子说：

「提亚·厄斯克德司他……好像回到这个城市来了。」

「唔！目的地是哪？」

「他正在西方森林上空，好像在台风边缘看情况，同时也很在意北方溪谷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聚集在那里的魔术师们吧。」

「这样啊……」

新增的情报让西格玛边走边想，而「影子」化为日本老剑士问：

「西边战况愈来愈乱了，还要继续吗？」

「要，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接着深思片刻，对「影子」问道：

「对了……刚才那位戴飞行帽的小姐，不就是近代的人吗？」

于是「影子」化为少年骑士回答：

「我们『影子』并不是英灵，单纯是看守由其观测的世界中挑选条件相符的数据纪录，连同人格重现出来而已，没有现代古代之分。不过呢，就算同样是复制品，我们真的就只是数据集合体而已。」

「类似超高性能的AI那样吗？给AI设计高效咒语或魔术阵的时代就快来临了吧。」

「是啊，北方那群人里好像就有擅长这方面的……」

「北方啊……城市里不晓得还有多少魔术师…………！」

这时西格玛发现前方有人影，便发动隐形魔术藏于巷弄间。

那是一名走在暴风雨中的警官，应是警察局长的部下。

「……警察啊。」

西格玛想了想，问道：

「……局长人还在局里吗？」

能轻易掌握全城状况的「影子」闻言，变成肌肉壮硕的猎人遗憾地说：

「嗯，他在喔，不过很可惜，那个叫贝菈的漂亮姊姊到北方开会了。话说我也是『影子』，不会要求你去做这做那啦，可是北方峡谷那边有很多魔术师姊姊，你真的不想加入他们吗？」

「不想耶……我曾是法兰契丝卡和法迪乌斯的人，他们哪会接受啊。那边光是有警方的人，就觉得很神奇了。」

「呿～！」

无奈的猎人闹脾气似的消失，又换老船长出来对西格玛说：

「所以怎么办？问局长人在哪里……是想去找他吧，小鬼？」

隔了一小段时间，西格玛下定决心开口：

「……是啊，演员愈多愈好。」

「小鬼，角色若是太多，原本能控制的也会失控喔？」

「没必要连说话也控制……我只要完成自己的喜剧就行了。」

「喜剧是吧。我知道你爱看喜剧，现在是想自己上台演吗？」

老船长语带揶揄，让西格玛脑中闪过几幕，并且说道：

「……我觉得，在现实里见到的事，都算是悲剧那边。就算是喜剧，也都是道尽小人物辛酸的那种。」

西格玛想着拉姆达和塔乌那些小时候的同胞──或是死在冬木，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母亲，仰望笑话般的天空。

「一次也好，我好想演一出结局是真心欢笑的喜剧喔。」

回想着无名刺客告别时的微笑，西格玛再度迈步。

「不过……也满有可能是笑着死掉的下场呢。」

×　　　　　　　　　　　　　×

史诺菲尔德警察局　局长室

奥兰德·利夫以局长室桌上的魔术观测仪器搜集资讯，感应到警局结界出现部分缺口。

「……暴风吹坏的吗？不……」

更有可能是有人趁西方的混乱攻进来了。

他回想着最先强行入侵的的刺客，以及在局里擒拿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谨慎地探测结界的状况。

看来是后门的结界遭到破坏。

不是巧妙地用魔力解除，也不是强行破坏，有一般魔术师或魔术使以样版手法解除的痕迹。

「……」

贝菈带领三分之一警察队到北方峡谷谈合作，剩下的一半防守警局，含约翰在内的另一半则出去巡逻了。

另外，普通警察也开始开车巡逻，处理查看公共设施毁坏情形、预防趁乱打劫等正常天灾时的勤务。

奥兰德欲以魔术线路对「二十八人的怪物」下令前，内线电话响起。

──再怎样也切不到内线来吧。

城市对外的对话通讯全断，是已经确认过的事。

在法迪乌斯那边真的要毁了这个城市的深切感觉中，奥兰德接起话筒。

「是我。」

『奥兰德局长吗？』

「……你是谁？」

灯号显示这通内线是从第二资料室打来。

那里保管的都是经过伪装的魔术相关事件资料，平时不会有员警进出。

『「我是真枪兵的主人」，西格玛。听说过吗？』

「……听过，法兰契丝卡的爱将嘛。」

『我不是替法兰契丝卡传话，这是自己的意思。假如她有话，应该会直接当面说吧？』

「……嗯。」

从内容和声音，局长认为那确实是西格玛本人。

但还是不能排除伪装的可能，于是小心地问：

「那个你为何破坏结界？既然是我们这边的人，直接进来不就好了？」

『因为不能让法迪乌斯知道。法兰契丝卡那边……也是不知道比较好。因为她很可能会只为了寻开心就来干扰我。』

「我也是这么想……那么，你想说什么？」

实际上，这通电话也有可能是法兰契丝卡的幻术，所以局长依然保持警觉，小心等待对方答覆。

『我想借用你的英灵……亚历山大·大仲马的力量。』

「……法兰契丝卡或法迪乌斯告诉你的吗？」

『不，自己查的。我也知道这座城市明天就要完蛋了。』

「嗯……」

──他是知道情况紧急，用主人身分跟我谈合作吗？

──为什么不找北方的同盟，而是来找我呢？

──再说，既然都知道是这种状况，以魔术使来说应该要逃跑吧。

局长心里一边冒出许多问题一边问道：

「假设我愿意借你，那你要给我什么？我先告诉你，我连你的使役者是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话筒另一边传来意念强烈的答覆。

『所有情报。』

「什么？」

『我会把知道的情报都告诉你，相对地，你要借我用大仲马的宝具。』

「太笼统了吧……不如先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对于局长的试探──

电话另一边的协商对象立刻回答：

『我可以先告诉你，刚才说我的使役者是枪兵，是假的。』

「……第一个情报就是『几秒前讲的是假话』，要我怎么相信你？」

出言讥讽的同时，局长心想──

──从已经出现的使役者来看……是枪兵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不是，那的确是有用的情报。

『因为我认为直接说出是什么使役者，反而会造成混乱。这件事连法迪乌斯都蒙在鼓里，现在只有你知道。』

「什么？」

『根据这个，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对你来讲可说是最重要的事。』

对方像是察觉局长感兴趣了，紧接着提供情报。

那是局长一时间难以相信，若属实则极其重要的炸弹级情报。

『你的部下……【二十八人的怪物】里，有人一直在向巴兹迪洛泄密。』

「你说什么！」

『所以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已经知道除了警察队以外，还有多名主人在北方集合准备联手，灭城危机的事也是。并且在通盘理解的状况下，正着手准备行动。』

「你说行动……？」

局长拼命压抑焦躁追问。

随后揭露的情报，已经足以使局长眉间深锁。

『他们要趁乱攻进水晶之丘地下，在处理大圣杯之前击杀法迪乌斯。』

第八卷 第二十六章「神代与现代──成熟──」

我好羡慕你喔。

从前，有个少女对恩奇都如此说道。

她羡慕的是恩奇都可以永远不变。

当时的恩奇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个会动的泥人偶，又能任意改变外型，无法理解她的话。

而少女说的是，无论他外表千变万化，「恩奇都」仍能永远不变。

无论发生任何事，未来将会邂逅多少人，即使遭神定罪，恩奇都的本质也不会改变。

就算会步入死亡，归于尘土，恩奇都也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世上还有人，还有土，恩奇都就永远会是恩奇都。少女说，那比什么都更令她羡慕。

少女将不停变化，受到诅咒而被迫变化──尽管如此她仍反抗命运，向恩奇都祈求。

祈求他别忘了少女。

少女只告诉他。

别忘了她，别忘了「他们」。

必将改变的自己，或许终会忘记这一切，这对少女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因此，她向「不会改变」的恩奇都祈求。

要永远记得他们，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恩奇都答应了。

尚不具人形的他(她)，是自诞生以来第一次习得「承诺」这种系统，并写入自己的基干。

而事实上，恩奇都也记住了少女的话和祈求。

每次见面，少女都会高兴或感伤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吗？」恩奇都也抱持奇妙感受一次又一次聆听。

可是，别离的时刻终究到来。

在诸神的意旨下，恩奇都需要离开少女──他第一个朋友身边，前往乌鲁克城旁的森林。

不过恩奇都仍继续听少女说话，直到最后。

因为他承诺过了。

为了将他们的一切资讯刻入自己的记忆区，恩奇都每天都认真运作听觉元件与记忆体，聆听少女的每一句话。

然而，就在离别那天。

恩奇都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　　　　你……是谁？　　　　　」

后来，恩奇都邂逅了姗汉特等许许多多的人类，改变外型，脱离诸神的掌控到处冒险。

但是，他从未遗忘第一个认识的「人类」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曾经存在的纪录。

与姗汉特寝食与共时。

在她送别下离开，遇见一名王者时。

与该王者缠斗三天三夜时。

恩奇都从不曾遗忘少女他们。

奔过乌鲁克的麦田时也一样。

以苇做筏渡普拉图姆河（注：即幼发拉底河的阿卡德语）时也一样。

横越埃里都森林时也一样。

吉尔伽美什宣告辟开黎巴嫩雪松林时也一样。

知道那片森林的守护者，原来是他最先认识的朋友，也就是那群孩子「们」时也一样。

相信一旦触犯天条杀死守护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时也一样。

与守护者交战时也一样。

吉尔伽美什差点命丧守护者之手时也一样。

亲手击倒守护者时也一样。

就连他用自己的手，将故友拆得分不出原样时──

恩奇都从没有一刻遗忘他们的事。

在模糊的旧纪录，或者说记忆里，只有他们的话清楚地深烙在恩奇都的肉体与灵魂上。

但是，他也有想不起的事。

那就是与少女承诺前，与她邂逅时，开了什么颜色的花。

想不起那个颜色，使恩奇都的系统不断发出异音。

×　　　　　　　　　　　　　×

现在　新伊丝塔神殿

「……我有些事很想问问现在的你……但是在消灭伊丝塔之前，你恐怕回答不了呢。」

灾厄之光挡下恩奇都语带些微落寞地做出的攻击。

那道光辉虽然璀璨，却是由瘟疫、热浪与战争这些现代灾厄等概念凝缩而成的能量奔流。

狂战士将这等魔力用来攻击，一击就能轰溃一个街区，现在却全部用来防守。

在恩奇都这个神造兵器面前，这是正确的决定。

即使哈露莉的魔力受到女神伊丝塔加持，也仍然只能专注于防守。

先前虽用令咒引出了守护巨怪最大限度的力量，但是打从一开始她就在世界上留下「守护失败」的烙印──更何况现在的对手，还是传说中击溃其守护的那个人。

面对最糟的对手也能阻止他触及神殿，主要是因为这里并非雪松林，而是有女神伊丝塔坐镇于神殿正前方的缘故。

狂战士以那般巨大躯体难以想像的敏捷走位，无论是正面突袭还是擒拿，都能以毫厘之差一再招架。

这样的攻防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恩奇都猜想这场战斗会陷入僵局，说不定复仇者的毒蛇与天之公牛会先分出胜负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受窜遍恩奇都全身。

「这是……」

即使在生前，他也不曾有过这般奇异的感觉。

几秒前确实不曾存在的东西，冷不防出现在恩奇都放射的侦测领域之中。

不是令咒导致的瞬间移动，而是否定了「不存在」的因果并改写为「存在」，十分诡异。

最让恩奇都吃惊的是──

那个「某人」，就显现在神殿顶端操弄周边空间的女神伊丝塔本人正后方。

从伊丝塔的样子来看，她也在恩奇都几秒钟之后，察觉到有东西突然出现。

可以看到她注意力移往背后，并与其对话。

「真想不到，这种潜行能力居然能躲过我的雷达。」

真心赞叹之余，恩奇都推测那应该是刺客灵基的持有者。

那与地面上另一个刺客灵基截然不同，是个模糊但存在感非常沉重的英灵。

他竟能收敛如此的存在感，完全隐藏在世界之中直到刚才为止。

仅仅从这个事实，就能想像这个刺客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无论如何，现况很可能就此变动。

如此分析的恩奇都使用「变容」，改变自己的能力。

并以不易立刻察觉的步调提升魔力，将玛那一点一点地吸收入体内。

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瞬时对女神伊丝塔下出最好的一步棋。

×　　　　　　　　　　　　　×

新伊丝塔神殿上空

「奇怪……？那家伙是……」

提亚·厄斯克德司分析过眼下魔力流后，不禁感受到轻微的惊愕。

因为他所观察的神殿周边魔力流，从某一刻起发生了急剧变化。

变化是来自以神性扭曲空间，像是人工生命体的女性背后涌出的一团人影。

彷佛是从神殿的暗处渗入世界一般，无声无息。

人影就只是做了这样的事，可是在能够看清魔力流的提亚眼中，那是世界在那一刻完全变色的感觉。

在世界一眨眼从白天变成黑夜的冲击下，提亚稍微有些混乱。

「……如果是『我』……是费拉特的话，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甚至不禁向已经不在的另一半寻求解答。

提亚静静多看了神殿几眼，视线转往峡谷。

发现那个先前聚集了几十人的人影出现变化。

人影大半消失不见，只留下不到十个。

「……面对这么大的战乱还不打算逃跑吗……艾梅洛教室。」

提亚回想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心爱的「栖身之所」。

沉默片刻后，他转起周围的小卫星。

提亚一边制造每转一圈就使魔力变得更浓的卫星，静待时机成熟。

若有需要，他会让那片土地上的一切全部归为尘土。

×　　　　　　　　　　　　　×

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什么！……伊丝塔女神！」

哈露莉察觉背后的异状，打算冲过去保护她。

可是伊丝塔扬手制止并且说道：

「不必，你继续和狂战士挡住那个烂东西就行了。他啊，只要有一点破绽就会冲过来喔。」

「遵、遵命！」

虽放不下心，哈露莉也不敢违背伊丝塔的要求，专心为狂战士提供魔力。

伊丝塔背对着她，望向与神殿内相连的黑暗。

并瞬时承认了一件事。

出现于眼前的「某物」，具有对自己来说很危险的力量。

尽管如此，伊丝塔毕竟是天空的化身。

面对渗出世界的髑面暗影，那高傲的笑容依然不减，态度尊大。

对四周风与大地的魅惑仍未解除。翻腾的大地与具有黏性的风，依旧将直刺而来的鱼叉抵在空中。

说不定任何事物都会在受到魅惑后拥有自我，成为半生命体，不需要伊丝塔操纵也会凭自我意识动作。

「话说回来……你说晚钟？」

伊丝塔重复对方说出的字眼，眯细双眼。

「你就是跟自以为是朱苏德拉的幽谷看守……相连的影子吧。」

语气也变得更有火药味，对暗影的戒心缓缓上升。

若说她对恩奇都的戒心充满憎恨，与来自厌恶的攻击性，那她对暗影则是完全的警戒。心中涌起强烈敌意，恨不得看透对方的一切。

她是知道的吧。

知道「幽谷圣庙」的看守，甚至能对神植入死亡的概念。

「你是不准身处异邦的我……自称为『神』吗？」

对于女神伊丝塔略带挑衅的质疑，影子静静地晃动身体。

「不。」

带来有如这个空间所有「阴影」都在晃动的错觉。

不。事实上，那或许不是错觉。

「吾不过是参悟了出谷之行的意义。」

说时迟那时快──

骷髅面具里外翻转，哈山的漆黑暗影漫天散布。

×　　　　　　　　　　　　　×

史诺菲尔德西北部　地下

掘出适当大小的人工洞窟中，有数道人影在错动。

剑兵和绫香，骑兵和她的主人们，在黑暗中借朦胧的魔术光前进。

「想不到他们居然会在地下铺设这么大型的通道……」

骑兵点头赞同剑兵掺杂唏嘘的赞叹。

「是啊，我也很惊讶。才短短几天就把溪谷到南方沙漠的大地底下挖成这样……」

「还好啦，我们班的OB从开凿业者到地脉操作的专家应有尽有嘛。幸好这次刚好有来。」

听凛说得一派轻松，绫香不禁发问：

「该不会……这个洞，是你们自己挖的吧？靠人工？」

「如果说用魔术也算『人工』，那么没错。不过呢，即使在地下，大圣杯周围也一样会有结界，便挖不下去了。」

「连大圣杯的位置都掌握到啦？」

「是啊，比冬木好找多了。再说，他们根本没打算藏的样子呢。」

凛表情不太高兴地回答。

既然她是来自冬木的魔术师，经历过圣杯战争的可能非常高。

剑兵已透过普列拉堤的幻术，得知「亚瑟王曾显现于冬木」。

那么这位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会不会直接见过亚瑟王呢？

剑兵惦记这件事很久了，可是被绫香当面叱责「以后再说！」之后，他便一直忍耐到现在。

但是，话题从意想不到之处开始往那方面倾斜──

「话说，骑兵已经完全习惯那个发型了呢……」

青年卡雷斯的话，勾起了剑兵的疑惑。

「嗯？原本不是那样吗？」

这个路上闲聊的问题，得到骑兵本人的解答：

「不是。刚召唤出来时，我身上是生前的发型和装备……可是他们说那样在城市里实体化会太招摇，所以主人替我重绑了。」

「嗯……是啦，我也经常穿现代服装，可以理解。」

剑兵点点头，极其自然地说出那句话：

「所以『我国祖王的发型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凛忽然止步，侧眼往剑兵一瞪。

剑兵对那道凌厉的目光视而不见，说出自己的推测。

「没错，我已经推测出骑兵阁下的真名了。所以呢，如果要联想地位同样高的人的发型，你第一个想到的或许就是我们的祖王。」

「我想问很久了……你与圆桌有关没错吧？」

「如果说爱好者也是关系人士，那我当然是啊！祖王亚瑟的关系人士……听起来真棒！感谢你！」

凛看了看毫不迂回地提示她猜对方向的剑兵，对绫香投以同情的目光。

「……你也真够辛苦。」

「果然在圣杯战争里，剑兵这样的人……很不一样吗？」

凛迂回地回答绫香彷佛是在确认的问题：

「看到他站在警车顶端演讲的画面，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或脑袋出毛病了呢。」

「……就是啊。」

绫香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大大地叹一口气。

另一方面，剑兵忽然想到便开口：

「啊，对了……该想想办法替歌剧院凑修理费──」

但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一股怪异的战栗袭过在场所有人的全身。

「……怎么了？」

「小心一点。」

名叫史宾的青年要众人提高警觉。

「刚刚……附近的气味开始反转了。」

绫香虽不懂气味是什么意思，但好歹知道有状况发生。

「这是……从西南方来的。」

剑兵也皱着眉要周围注意。

「没错，我的魔术师随从也发出警告了。」

「这地底下……遭到某种东西的侵略……不……是吞噬？」

×　　　　　　　　　　　　　×

新伊丝塔神殿 顶部

■■■■使世界开始反转。

那与黑烟黑雾明显不同。

也不是涌现。有如将周围光线全部吸入一点的画面往整个神殿渗透开来，扩张其领域。

黑暗笼罩伊丝塔周围，夺去她视线中一切光线。

连风抚过肌肤的感觉也消失无踪。这时，暗刃杀向伊丝塔背后。

但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弹开。

新伊丝塔神殿的部分墙壁因魅惑而遭到操控，伊丝塔一步也没动过就挡下看不见的刀。

撞击声也被黑暗吸收，同时两道凶刃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杀来。

但还是没砍中。

伊丝塔依然寸步未移，将她魅惑的石块或装饰品飘浮于周围挡下连击。

刺客的暗刃没有厚度的概念，原本是无论钢盾还是战车装甲都能视若无物，直取目标性命。

由于拥有强大魔力防御的英灵或魔术师抵挡得了，这部分还算是英灵交战的常识范围内。

然而，暗击的浪潮犹未止息。

同时两击之后，紧接着换头上、脚下和背后三处同时刺出看不见的刀刃。

三道冲击声响起，再度被黑暗吸收。

在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又有四道斩击杀向伊丝塔。

但是，没有击中。

五道斩击。

六次突刺。

十次挥砍。

二十。

百。

千。

最后堆叠为全方位的无间断连击。但不仅是石块或装饰品，就连空气，甚至物理法则都被伊丝塔所魅惑，将刀刃接触她皮肤的因果从这个世上除却。

若是一般英灵，灵基早就被刺客的刀送回黑暗中了吧。

尽管对方不过是深染于人世的残响，好歹也是神只遗世的神性残片。

本来就不是英灵能独力面对的对手。

「还以为你要干什么……简直是三流戏法呢。」

置身黑暗中，伊丝塔对暗杀者说道：

「你以为把我的身体和声音都关进影子里，就不能魅惑周遭了吗？没用的，这跟五官无关。『光是因为我在这里，世界就注定要被我魅惑了』。」

伊丝塔伸出双手，要扫开不断扩张领域，使空间失去一切色彩与光辉的「暗影」。

「区区晦冥的摆渡人也敢放肆。」

她道出的言语甚至超越言灵的领域，随即就要化为天理。

「如果对上普通英灵，要杀几次都可以吧。只要你有心，说不定能让任何主人或使役者死得不明不白。至于那个不晓得在强壮什么的复仇者，可能比较难说一点，不过既然他的主人是人类，刚才那种戏法已经绰绰有余。」

那对于人类或其他动植物是否理想并不重要。她出口的话，即是星之表层的圣旨。

「不过嘛……」

只要女神伊丝塔说鸦是白色，「乌鸦就会从这世上消失」。就算结果是鸦这物种从地球上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在天空面前，岂有阴影僭越的余地。」

她以否定黑暗渗出的方式，在通往神殿深处的通道创造了光辉。

那是清澈的蓝光。

苍穹诞生于地表，明星般轻盈却又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随后──一道人影浮现其中。

「你这样挺好看的嘛。」

那是全身被无数组成刃状的青金岩刺穿，戴骷髅面具的刺客。

灵核已碎，感受不到英灵的脉动。

「听见晚钟的，我看是你自己的耳朵吧。」

影子就是影子，是一种现象，无法存在于光明本身之中。

刺客使出浑身解术，不止从眼球，还从世界夺去光明的障眼法，在女神伊丝塔的权能前不堪一击。

现况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女神犯下根本性的错误。

暗杀者散布的暗影。

无法计数的无形连斩。

这名刺客的本质，绝不是仅限于此。

「……？」

女神伊丝塔脸上失去表情。

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异状。

她确实感觉自己摧毁了刺客的灵核。

然而，刺客的灵基却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不，不仅如此──

她的表情和神气透露出疑念，接着是些许动摇，最后变成恼怒的烦躁。

「你……想扭曲『天理』？」

「不。」

暗影刺客的声音响起。

应已死灭之人的声音响起。

灵核破碎而不该留存之人，正对伊丝塔清楚地耳语。

伊丝塔耳畔传来的声音，彷佛太古之昔在世界一隅的呢喃残响，因遥远而经过重重折叠才传进女神耳里。

「吾，刻烙为倒影的使役者(虚像)之旅在此终结。」

那明明是刚说的话，却给她数千年前就刻进灵魂的错觉。

「……！」

「此刻正是将这片断无穷暗影，归还于幽明交界之时。」

此话一出──刺客的遗骸涌出滔天「暗影」。

暗影扩散有如黑色爆炸，再次吞噬光明，以比夜晚还深沉的黑暗沁染诞生于神殿内的天空。

那是超越言灵，连天理都能压制的异质绝技。

本来不是一介刺客能够达成。

唯有真正的暗杀者才能办到。

那是以自身之「死」为诱因，才能发动的自杀式宝具。

造成的不是死亡，而是以死亡之事实所确定的因果。

以幽弋的哈山之名，与「暗影」同化的最高深绝技──

将自身灵基与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无所不在的「死亡」概念同化，再无他人能够驾驭的宝具，就在此刻显现于世。

「────瞑想神经(Zabaniyah)────」

×　　　　　　　　　　　　　×

从前，有一名■■。

这名■■，乃是性质与后世所谓的暗杀集团完全不同的集团，没有半点信仰的一群人，专为满足其私欲而打造的利刃──「暗影」。在魔术、诅咒、炼金、科学等种种技术的改造下成为■■■，■■■众多■■，最后连创造他的组织也一并■■■■■。只差那么一步，就要沦为■。对此■■伸出援手的，是个极其善良的■■，以及■■内心纯粹的信仰。这使得■■后来■■■■■■■■■■■■■■■■■■■■■■■■■■■■■■■■■■■■■■■■■■■■■■■■■■■■■■■■■■■■■■■■■■■■■■■■■■■■■什么也■■■■■■■■■■■■■■■■■■■■■■■■■■■■■■■■■■■■■■■■■■■■■■■■■■■■■■■■■■■■■■■■■■■■■■■■■■■■■■■■■■■杀害■■■■■■■■■■■■■■■■■■■■■■■■■■■■■■■■■■■■■■■■■■■■■■■■■■■■■■■■■■救不了■■■■■■■■■■■■■■■■■■■■■■■■■■■■■■■■■■■■■■■■■■■■■■■■■■■■■■■■■■■■■无法拯救■■■■■■■■■■■■■■■■■■■■■■■■■■■■■■■■■■■■■■■■■■■■■■■■■■■寻找■■■■■■■■■■■■■■■■■■■■■■■■■■■■■■■■■■■■■■■■■■■■■■■■■■■■■■■■■■■■──────────────

于是，他启程前往幽谷。

前往传说中立于千山万壑之深处，冥界与现世之夹缝的圣庙。

他的过去，早已大半消融在虚无的深渊中。

在世上刻划为英灵的灵基数据，也独缺他的过去。

即使无法真正掩盖星之记忆，即使世界有所感知，若没人能够认知，便与不存在无异。

当然──那包含成为英灵的他自己。

心中只剩半系统化的自我，以及临死前献上自身所有的理想。

──「愚蠢的东西。」

他在生前旅程最后抵达的山上圣庙里，遇见一名至尊之人。

──「汝那烧烙为影，连毁灭都不许的手，能抓住何物？」

──「是以为预先赎罪能换取解脱吗？明知所怀觉悟不会有任何结果，也要在幽明之间永世徘徊吗？」

那是仍为人身却浑身暗影，彷佛纳入整个冥界的死亡化身。

打从第一眼，他就明白自己将「永远成为这位尊者的影子」。

不是决心，是「释怀」。

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改造成异于他人之物，明白自己为何生而无义又无惧于死，却仍持续走到这里。

所有问题，都在此刻得到解答。

自己，就是眼前这位尊者的影子。

仅仅如此，就让他原以为要带进冥府的疑问全部化解了。

他没有感动呜咽，也没有为眼前浓烈的死亡发抖，就只是淡淡地认定。

心中，唯有安宁。

始终不懂自己为何而生的他，终于来到了应有的归属。

──「知道了──就伸出脖子。」

断罪之词，银光一闪。

随后穿过颈项的，是锋利却充满慈爱的风。

他生前最后的感觉，在暗影所覆没的记忆中散发万分鲜明的光辉。

这个记忆，在他大半没入暗影的灵基里比什么都更明确。

这就够了。

够他成为永远流连于暗影之中的诅咒。

足以构成他走上无尽苦难之行的理由。

因为无尽之路不是诅咒，而是将在长路尽头获得的祝福。

又说不定，他的精神在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人常了。

而后──

他的人生在此终结，一道「暗影」烙印于世间。

×　　　　　　　　　　　　　×

新伊丝塔神殿前

「这是……？」

恩奇都注意到神殿内的异变又有了变化。

他与世界同化的感知气息能力，这次清楚侦测到异常现象。

先前渗出的气息再度消失。

但异常依然存在。

然而恩奇都不仅是感到，也听到、见到这个过去所无法比拟的异状。

世界的气息消失不见了。

充斥于新伊丝塔神殿内的神性，有一部分如蛀孔般唐突消失了。

而且失去神性的范围还逐渐扩大，世界正在消失。

色彩、声音、气味、魔力──见到充斥于神殿的神圣气息被暗影逐渐吞噬，恩奇都的动作出现瞬时停滞。

狂战士亦是如此，只见她巨驱一转，将注意力瞬时转向神殿内部，放射「灾厄」之光。

虹彩光辉轰然窜过哈露莉头顶，以及伊丝塔女神身旁。

但光束一接触到神殿内的「暗影」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就连刮风也没有。

「……」

狂战士毫无防备地露出背部，现在是攻击的好时机。可是恩奇都没有那么做，而是对头顶上的巨大金炼凝聚魔力。

「狂战士！」

哈露莉见状立刻对狂战士下指示。

若是未经加护的她，光是被穿过头顶的灾厄之光照射或许就要失去意识了。

但现在的她再不济，好歹也是女神伊丝塔的祭司长。

不必担心背后的伊丝塔。

从超越魔力连结的「女神加护」联系，她知道狂战士不会伤害女神。

无论是源自加护还是纯粹的成长，她都压下了本能的恐惧，和狂战士一起恪守伊丝塔信徒的义务。

「别管枪兵，也别管我背后的刺客！全力阻止那条『锁炼』！『那个』一定有问题！」

「不错喔，我也这么想。」

女神伊丝塔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唔！伊丝塔女神！感谢您的……」

一转头，哈露莉就愣住了。

女神伊丝塔周围，往神殿内部的通道已完全失去色彩与光辉，只剩一个漆黑的开口。

不知那是空间还是屏障。没有任何光线能从那里回来，是完全看不出深度的状态。

不仅是光线，从那漆黑界线的另一边，连音波反射和魔力都感受不到。

只要胆敢踏进一步，自己的身体也会立刻消失。如此近乎肯定的预感侵袭哈露莉。

伊丝塔正在全力抑制彷佛要在此扩张势力的暗影领域。

难以置信的是，那像是刺客的英灵所施展的宝具，居然能与伊丝塔这等神灵抗衡。

「你没看走眼，真正危险的是鱼叉和那条锁炼喔。」

伊丝塔有如要让目瞪口呆的哈露莉安心似的说道。

并平淡地给出与「暗影」无关的指示，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种程度的鱼叉和锁炼，还远不及那个烂东西自己身体变成的宝具。特地挑大楼顶上盖那种机关……表示他另有目的……啊。」

说到这里，「暗影」爆炸性地蠢动。

彷佛在说那个侵蚀光明的虚无，即是世界对伊丝塔掌控的反抗──

神殿内的每一道阴影都开始拥有实体，侵蚀周围的光明。

伊丝塔眼神严肃地望着这一切，手轻微上扬。

刹那间──伊丝塔魅惑了空间，周围空气与墙壁开始扭曲，头上石阶也如柔嫩花瓣般绽开。

「能请你招呼一下这个不识趣的刺客吗？」

「伊丝塔女神！」

伊丝塔对自身信徒露出极其无畏的微笑，说出惊人资讯。

「对了对了，那个影子，就连我碰到也会死。要小心喔？」

「什么……」

「而且，这片森林『已经被影子包围了』。」

接下来，暗影开始啃食世界的光明。

神殿周围的森林不再嘈杂，沉默与黑暗从世界内部流渗出来。

树叶底下、翻卷的树皮下、黑色激流的浪花底下、伊丝塔原先魅惑且操纵的沙土缝隙间──

各处「暗影」都在增幅，诉说这才是它们的真面目。

可是那挟带死亡色彩的暗影，却连一只树上的虫子也没杀死。

苍穹照耀下的大地之「影」只否定一样东西。

那就是欲以虚假光明笼罩大地的天空女主人一人而已。

「马安纳，我们走！」

伊丝塔跳出顶上开口并如此大喊。

构成神殿装饰品的青金岩和黄金一齐蠢动、飘浮，并聚合到她的身边。

化为具有两道优美弧线的弓状舟，乘载伊丝塔一飞冲天。

然而「暗影」仍不放过她。

彷佛有光就有影的体现，大群暗影对伊丝塔这显现于世且迷眩万物的光辉紧追不舍。

与其说是黑色物体涌向空中，更接近漆黑一路向天侵蚀，从四面八方追逐飞上天的伊丝塔。

女神伊丝塔以魅惑支配周围空间、地形、气流甚至空气密度，反覆惊险避开神力也不管用的「暗影」洪流。

优雅、华丽，却又大胆果决。

可是那不可能永远持续。

马安纳原本是能够自由驰骋全世界的天舟。

但世界尚未完全恢复神代，只有在神殿与森林的范围内能维持最高速。

相反地，「暗影」是反抗新世界之物，哪怕天涯海角都将存在。

只要执意追下去，伊丝塔迟早会用尽神气与魔力，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然而这是以她不反击为前提。

「哎呀，正好可以呢。」

伊丝塔看着眼下纠缠古伽兰那的巨蛇，像个想找合适树枝的小学生那样往下伸手。

「来吧，『希塔』！」

那是神的挑战者击出的诅咒巨蛇，九头蛇的化身。

但不知为何，逐渐取回全部权能的女神残响连巨蛇的型态都能魅惑，改造成全然不同之物。

气场以巨蛇的轮廓聚于一处，反转所有诅咒，变成小蛇。

伊丝塔驾驶马安纳到处闪避「暗影」之余把手一伸，七条蛇便缠上她的手指并交互缠绕，形成一把「祭器」。

那是七蛇造型的石质锤矛。

伊丝塔用一只手轻轻举起外观凶残的武器喊道：

「吃了他！」

一转眼，伊丝塔已驱舟飞向高空。

再高、再高，高到有如飞向星海与金星的地步。

「暗影」也一路追踪至此。

不知真伪，伊丝塔亲口说过「碰了神也会死」的影子。

像巴别塔般向神高高地、高高地伸长了手，堆叠成漆黑的塔。

马安纳以云霄飞车般的路线急剧旋绕并忽然掉头，往暗影之塔尖端急速俯冲。

女神伊丝塔身为诸神之一，不许任何高塔接近神的领域。

不，错了。

这里只有一个神。

为了向世界宣示天空是自己的，是伊丝塔的领域──

伊丝塔完全顺俯冲之势挥下武器。

「七头战锤希塔」。

据说伊丝塔诞生时就抓在手上的七蛇模样的战锤。

仅是存在即可剿灭敌军的战锤，被伊丝塔女神使尽全力与神性砸向暗影之塔顶端。

闪光迸射。在这一刻，从特定区域仰望天空的人是这么说的：

「金星变成两个了。」

马安纳和战锤希塔留下霎时的辉煌，一路压溃暗影直冲地面。

同时积蓄力量，要在返回神殿之时就此将暗影和刺客的灵基一并击碎──

可是伊丝塔失算了。

那绝不是什么巴别塔。

就属哈山·萨瓦哈不可能筑起那样的塔。

这座暗影之塔有多高，就代表伊丝塔自身光辉所导致的傲慢有多高。

因此，无法以光辉将其消灭。

「……我真的是与冥界的东西犯冲耶！」

如此说道的她压着暗影把头一抬，往天空的神兽望去。

若想消灭这个暗影，恐怕得倾尽神殿的所有势力。

为此，得先依序处理危险因子。

「古伽兰那。」

女神对保护神殿不受巨蛇群侵袭的天之公牛断然下令：

「在我压制这家伙的时候──去破坏『锁炼』的源头。」

那并不是高压的命令。

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宠爱的小狗捡球回来。

可是一旦出自女神之口，那即是新的天理。

这个瞬间，政府机关等美国各地的气象站都观测到台风「伊南娜」出现异常动态，纪录在短短几分钟内便遭到删除。

因为该「行动」明显到留下纪录也只会被当成伪造或玩笑。

即使是魔术师，一时间也难以置信吧。

毕竟那个异常停滞多时的台风──居然「后退了」两公里之远。

无数箭矢刺满巨兽的脚。

巨蛇之气由此处不断涌现。

黑泥的瘴气，杀害无数英雄怪物的剧毒，一外一内地将神代巨兽的脚锁在大地上，要连同其神性一并腐化。

可是那不会是他违抗女神命令的理由。

天之公牛不在乎扯断自己的一条腿，直接大幅后退。

光是往背后一跳，就能挖开大地，整座森林吹起狂风。

以台风为形的巨兽压低姿势并大口吸气，在体内凝缩暴风雨的概念。

幻觉般的晴朗与宁静，霎时笼罩正受暴风雨凌虐的史诺菲尔德。

然而，关在家里的人都没发现这个异常现象。

极小部分看着窗外不知道害怕的人只是疑惑，但也是一下子而已。

因为所有骇人气氛消失不见，雨过天晴般的梦幻景象，只持续了仅仅四秒半。

下一刻，巨兽吐出雷鸣与豪雨交加的死亡激流。

巨大龙卷风以神兽之口为起点急速形成，冲向史诺菲尔德最高建筑顶端。

巨兽纯凭蛮力吐出的物理现象，规模大到简直能用「由西往东」来形容。

若是以此横扫地面，还不用等幕后黑手舞权弄计，史诺菲尔德已经夷为平地了。

风势更甚台风的余波横扫森林与城市，而本体更挟带秒速两百公尺的真空刃、冰珠甚至雷电吞没水晶之丘的最顶端。

「啧……抽到下下签了吗……？」

人就在楼顶的希波吕忒主人之一──朵丽丝·鲁珊德拉冷汗直流，催动全身魔力。

并且抱起在楼顶捕鲸炮旁凝视西方森林的银狼。

银狼抵抗了一下──随即注意到朵丽丝没有敌意而停下。

「我是没想到同盟对象会是合成兽啦，但同盟的主人死了还是很不好。」

即使与凛对战的伤还没痊愈，朵丽丝仍强行扩张魔术回路，加速全身硬化。

「不……八成死定了。抱歉。」

准备即使是死也要用全身保护银狼的瞬间──雷风之气息也到达楼顶。

这即是神兽之力。

这即是天空的伟业。

是有如掌管一切的女神伊丝塔终将得胜，堂而皇之的天谴。

足以宣告神代回归，女神重新掌握人间福音。

然而──

反抗时代变革的，还有一人。

「────────　──────」

无字的咏唱在楼顶响起，突来的魔力屏障驱散暴风。

「……唔！」

朵丽丝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稚气未脱，年纪小得只能以小孩形容的少女。

朵丽丝刚来到这里时，还认为她不会合作。

除了年纪小，她还将所有魔力都用在维持自己使役者的「遗体」上，持续以强硬手段防止他化为灵子消失无踪。

朵丽丝原以为她是年纪太小，不懂得割舍，只留话请她的亲信到北方溪谷开会，就来见枪兵的主人银狼。

因此少女来到这里，恐怕即表示那位英灵的遗体终究是归为灵子了。

缇妮·契尔克。

英雄王的主人，这场圣杯战争中第一个淘汰的少女。

但是见到少女眼中仍有强烈光辉，使朵丽丝立刻改变想法。

她是以一名魔术师的身分，来到这里反抗西方森林的「神」。

「这片土地上……『有』我的家人……」

她的十二个哥哥与九个姊姊，都作为活祭品献祭给土地而深埋入土。

缇妮接受自己生来就是为这个献身诅咒作「联系」，而这并不表示她对家人没有回忆。

即使笨拙，也教了她几个普通人类游戏的姊姊。

想方设法，只求么妹能脱离命运掌控的哥哥。

战场上没时间让她回想那些事。

然而那些事偏偏满脑子打转，使缇妮怀着明确怒气喊出声来：

「所以我不会把这个大地……这片土地……我的『家人』！交给任何人！」

完全、纯粹是顺从欲望，少女喊出旁人听来可说是胡闹的怒吼。

「就算是神明也一样！」

──幼童就该有幼童的样子。

缇妮觉得很讽刺。

现在的自己，就像哭闹的小孩一样。

这片大地本属于星，自己这些人类口中的守护土地，不过是人类在自说自话。

吉尔伽美什王曾说：「所有土地终将归落我的庭院。」不知是出自王者的傲慢，还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人与星之间的调停者。

虽然不懂，但事到如今可以确定一件事。

就算现在的愤怒不是为了土地守护者一族，只是傲慢与自私──缇妮站在这里反抗「神」，凭的仍是自己的意志。

仍是孩子的她以魔术造出包覆水晶之丘顶部的顽强魔力屏障。

足以抵挡冲击摧毁大楼的防护结界。

那庞大的魔力不仅是来自自身的魔术回路，还汲取了龙脉的力量。

但仅凭魔术师一己之身实在难以支撑那样剧烈的魔力，从土地补充魔力的速度跟不上消耗，屏障强度短短几秒就开始衰减。

天之公牛的吐息犹未断绝。就在朵丽丝觉得终究躲不过命运时，银狼高声吹响长嚎。

随后──刻于银狼身上的一划令咒发出红光，涌现更为庞大的魔力。

×　　　　　　　　　　　　　×

「！」

恩奇都避开天之公牛的吐息余波，落在被大地抓住依然浮在空中的巨大鱼叉上，感到魔力通路相连的银狼发动了令咒。

但是，那对他的灵基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反而能确切感受莫大魔力单纯经过他的魔力通路返回城市。

银狼大概是下意识发动了令咒，用来做什么呢？

经过零点几秒的详查，恩奇都掌握细节，回头望了一眼城市并低语：

「谢谢。」

「……衷心感谢你是我的主人。」

×　　　　　　　　　　　　　×

「唔！」

缇妮在银狼令咒的光辉下，感觉莫大魔力流入自己体内。

──他把令咒的力量……传给我？

这种行为简直颠覆圣杯战争的常识。

何况令咒的力量必须用在自己的使役者上，根本无法用来加强没有魔力连结的其他主人。

可是缇妮想起自己现在是例外。

她一直将自己的魔力用来防止吉尔伽美什的亡骸溃散。

为了让她的肉体能够撑下去，恩奇都将连接自己与银狼的魔力通路也暂时接到她身上。

冷静思考，恩奇都碰一下肩膀就能完成这种事就已经够异常了。而这也让银狼成功透过恩奇都将令咒的魔力传给缇妮。

据说令咒的力量甚至能达成近乎魔法的转移空间。

那份魔力使得与土地融合的缇妮全身魔力回路瞬时扩张，改造成不会伤害身体的强韧回路。

屏障因此大幅膨胀，将逼来的猛雷与龙卷激流全都消散为空中的烟尘。

三秒后。

屏障几乎在吐息结束的同时消失。

看来即使用上令咒的力量，张设足以抵挡神击的屏障也只能挡个几秒钟。

「……谢谢。」

确定惊险撑过吐息后，尽管有所犹疑，缇妮仍向站在身边仰望着她的银狼道谢。

「……」

银狼似乎有话想说。

眼神像是在担忧缇妮原本想保护的人──

躺在顶楼地板上，她的「使役者」。

缇妮也看出其心思，在银狼身边蹲下，抱着他说：

「能做的，我全都做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缇妮回想着自己几分钟前的「某个行为」，强忍不安地皱眉，忏悔似的低喃：

「这是一把很大的『赌注』……再来，我的命运就交给大地决定了。」

×　　　　　　　　　　　　　×

新伊丝塔神殿周边

天之公牛也见到了自己的吐息被人挡下。

他心中涌起的不是疑惑，是纯粹的愤怒。

古伽兰那被召唤到这个神秘稀薄且仍在消散的世界上。

他在地面感受不到任何伊丝塔以外与苏美有关的神性，对天空女主人尽忠是唯一的存在意义，也是喜悦。

然而，他却无法完成女神的命令。

恩奇都──与神反目，曾经毁灭他的「土块」。他对这个「道具」的仇恨，在女神伊丝塔的命令前简直不值一提。

因此，天之公牛狂怒得浑身发抖。

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无法完成伊丝塔命令的自己。

天之公牛昂首向天，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道声音以各种形式传至星之内侧，东洋当成原因不明的地鸣，欧洲视为传达末日将近的天启之声，使得人心惶惶。

在神兽脚边的史诺菲尔德，公牛的咆哮具现化为数百道雷鸣与呼啸狂风。

短短十秒之间，超过一万次落雷打在周边区域。望着窗外的人大半在此刻昏厥，没有魔术防护的行动电话或录影器材悉数毁坏。

接下来，公牛开始大口吸气。

不仅是周围台风，他连构成自己身体的神性也灌注下去，要吹出比上次强大数倍的吐息。

神兽知道，无论方式为何，伊丝塔总归是爱着人类。

所以，杀害人类虽在许可范围内，但要压到最低。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拿捏力道。

他毕竟是在伊丝塔女神的诉求(威胁)下解放于人间的破坏概念之具象，只是过去遭到守护阿卡德地域的诸神封禁罢了。

为达成「澈底的破坏」，公牛正是要使出用尽全力的一击。

以英灵来说，那是相当于宝具的绝技。要将自身存在变换为烈风尽数吐出，并于目标处重新构筑自己，类似一种超高速移动。

换言之，就是维持内含一整个台风的庞大质量与能量，以每秒三百九十六公尺的速度冲撞目标的「野兽式攻击」。

是吐息，同时也是全力突袭的神兽冲撞。

这将使得台风以媲美木星平流层狂风的速度移动。

假如这种攻击真的实现，恐将对全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不会仅限于此地。

但是，唯有伊丝塔女神的神殿另当别论。

无论做什么，天之公牛的攻击都会依循既定之理，不会伤及女神伊丝塔与她的神殿。

由于本能告诉他这点──

神兽要成为替神代行破坏的系统，将自身存在完全赌在破坏「敌人」上。

他大口吸气，将自身神性凝聚于肺中一点的瞬间──

「……如果是『我』，一定会这样说。」

天之公牛头顶上，响起了渺小之人的声音：

「你的动作，破绽太大了。」

如此淡然宣告的同时──

提亚·厄斯克德司顺着古伽兰那吸气所引起的气流，将周围几个保龄球大小的「卫星」丢进他的胃里。

随后，崩毁的连锁开始了。

说不定──这个连锁早已开始。

在古伽兰那第一次吐息之前。

从一名刺客「确定」能暗杀伊丝塔那一刻起。

×　　　　　　　　　　　　　×

新伊丝塔神殿周边

「暗影」早已侵蚀至森林地下。

很讽刺的是，最先察觉的是位在比激流更深处「地底」的骑兵阵营与剑兵阵营一行，以及被激流冲走的吸血种。

幽弋的哈山所造出的庞大「暗影」目前受到压制，没有继续扩张。

但只要有光和遮蔽物，就无法使影子从这个世上消失。

构成神殿的石材缝隙，林木内部，甚至人体内部等光线无法到达之处，都不停遭受「暗影」无声无息的侵蚀。

那是与混杂在激流中的污泥不一样的漆黑。

没有任何魔力或诅咒的感觉，堪称虚无的团块持续在森林中蠕动。

「怎么会……」

冷颤爬过哈露莉全身。

只因见到明显异质，却感觉不到一丝魔力的「暗影」之海。

那样的东西始终潜藏在激流底下，早已侵蚀了神殿周围的森林。

对女神伊丝塔的直接侵蚀，已遭到阻隔。

不过，那是主攻同时也是诱饵。

伊丝塔手中战锤的魔力，确实不断打散袭向她的暗影。

但却无法消除。

宛如虚无的黑暗，以如火如荼的速度包覆世界。

激流中涌现的暗影开始覆盖森林，涂改成看不出厚度的皮影戏。

彷佛要让世界否定从天倾注的光辉。

要让即将新生的神代，就此没入星之暗影。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想不到有灵基可以跟神性缠斗到这个地步。」

以一句「想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送走的英灵，正在使用某种未知的力量。

法迪乌斯透过魔力通路收到这种感觉，并从神殿周边的观测数据整理出一些状况。

灵基核心早已破碎。

尽管如此仍旧存在的矛盾。

借此可以肯定，这恐怕是刺客连主人都没透露的宝具。

依结果看来，这个宝具的力量足以拮抗掌控神殿的神性。

「太惊人了。刺客灵基基本上都是偏弱才对……」

法迪乌斯淡然低语，将宿有令咒的右手举向虚空。

「你十分可靠，却也十分危险……就让我采取万全之策吧。」

假如──灵核破碎的英灵也能持续发挥宝具的力量，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无论是从魔术角度还是圣杯战争的角度，这种事都难以想像，但还是得设想为一种可能。

一划令咒发出光芒，法迪乌斯对自己的使役者打出「决定性的一步」。

「原本是三划都想保住的，嗯，就当作是替你贱行吧。」

「我以令咒下令，『消耗你所有一切』，剿灭西方森林的灾厄。」

令咒确实发挥效力，且感受不到刺客对这道命令有任何抵抗或反意──

「刺客，真的要说再见了呢。」

法迪乌斯面带苦笑，但不带丝毫后悔地告别。

「虽然我自认无时无刻都保持最高警戒……」

「可是到最后的最后，好像还是太小看你了。」

×　　　　　　　　　　　　　×

新伊丝塔神殿

魔力爆炸性地膨胀，原本完全隐藏气息的暗杀者浮现在伊丝塔眼前。

见状，伊丝塔对融合了无数暗影的刺客说道：

「真可怜呢，居然在最后关头被主人背叛。」

伊丝塔无视沉默不语的暗影继续说：

「感觉是主人用了令咒吧？命令你灌注整个灵基到宝具里。」

耸肩的她，语气是同情多于讥讽。

「所以说人类这种东西，就是该交给我来管才行。动不动就利欲薰心，做出一堆蠢事。」

但她仍毫不松懈，继续以神之权能压制依然泉涌不止的暗影。

幽弋的哈山没有任何答覆，骷髅面具依旧飘浮在化为暗影增殖起点的神殿里。

暗影对女神只字不言。

死亡对圣者片句不回。

彷佛已经无话可说。

宛如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是，傲慢的女神没有注意到。

目前还没有。

×　　　　　　　　　　　　　×

神殿前

面对涌现自激流的无数虚无，哈露莉只有霎时退却，随即就想起自己的使命而命令狂战士：

「狂战士！枪兵在上面！」

她的眼里映照着狂战士张开的屏障、被伊丝塔操纵的大地抓住而停止行进的巨大鱼叉，以及立于其上的恩奇都。

恩奇都射出无数宝具化的锁炼捆住神殿，再将炼头缠住鱼叉并收回，强行把鱼叉拉向神殿。

不。到了这一刻，或许他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半。

充斥于神殿的女神伊丝塔──美索不达米亚诸神神性，正透过锁炼流入鱼叉。

「唔……！怎么会这样！」

错愕之余，直觉告诉她──

再这样下去，女神伊丝塔和「暗影」的拮抗不仅会崩溃，恩奇都的力量还会大幅提升。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还要保留实力，那个英灵就会攻入伊丝塔的领域。

「我以令咒下令！」

祭司长没有片刻犹豫。

并不存在绝对的优势。

身为魔术师、受伊丝塔加护的祭司长与狂战士的主人，她十分肯定从这里开始，走错任何一步都会造成致命伤。

因此，她奋力呼喊。

为完成自身使命，抛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全力打垮伊丝塔女神的敌人……那个枪兵！」

哈露莉还不知道，那对狂战士而言是多么残酷的命令。

×　　　　　　　　　　　　　×

在这个诸神时代与人类时代的交界。

尽管涂改顺序相反，仍与巴比伦文明的繁荣期相当类似。

因此，真狂战士──胡姆巴巴在史诺菲尔德始终是在似梦似真的感觉中震荡世界。

那是恶梦，也是甜蜜的美梦，感觉过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她」早已失去理智，同样也淹没在狂灵无数的激流里。忽然间，意识在幻梦中浮上表面。

映于眼中的，是天空。

美丽的金色大桥上，有个站立的人影。

那是她熟知的朋友。

与她认识的形象完全不同。

可是一眼就能确定。

那无疑是──

「　恩　奇　都　。」

几乎在叫出那个名字的同时，令咒的魔力流入了她的「梦」。

「　不要　！」

世界立刻遭到改写。

少女的意识被将近三千道「声音」抹灭，压进意识的深渊。

只有一名少女除外的大量「声音」，也很清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人。

那是仇人。

「　不　对　。」

那是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可恶仇人。

那是不允许我们存在的可怕仇人。

那是对我们见死不救的残忍仇人。

那是妄想让我们解脱的愚蠢仇人。

「　恩奇　都　是　──」

都是他害的──

都是他害的。

害我们谁都不是。

成不了人。

帮不上神。

守不住女神的庭院。

连成为怪物都不许。

「　把　我　们　──」

非得杀了他不可。

主人、女神、诸神、人类、世界、森林。

我、我、那些孩子们。

每个人都在盼望。

「────────」

杀死他。

破坏他。

破坏那个恐怖的「人类」。

杀死那个骇人的「泥偶」。

给他没有意义、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理由，只有痛苦的消失。

×　　　　　　　　　　　　　×

『───　　　　　　──　────　　　───　　　　　　　─　　───

──────　　─　　　　───　　　───────　──　　　───』

狂战士的咆哮响彻神殿周边。

她不像天之公牛，足以撼动整个世界。

但也因此凝缩得更为鲜烈，饱含无数杀意与疯狂的叫喊袭向恩奇都。

「……唔！」

叫喊的同时，狂战士背上光轮大放光芒，分作七彩光束往恩奇都浇灌下来。

恩奇都惊险避开，穿梭于地面林木间试图牵制，然而经过令咒提升力量的狂战士不给他那种机会。

直接全方位放射灾厄之光，扫平周围林木。

虽然避开了哈露莉和伊丝塔所在的神殿，守护者可没天真到会让恩奇都躲进安全地带。

两个神造兵器划出七彩虹光与金色轨道，上演一场在林中奔走的追逐戏。

灾厄之光在空中制造灾难性的火焰龙卷风和寒流冰墙，限制恩奇都的行动范围。

恩奇都才刚用手刀破坏出现在眼前的冰柱，就发现里头藏有其他灾厄──瘟疫。

他知道那对自己也有致命效果，便全力改变路线──

可是守护者早已预判这一步，趁机全力出击。

像是右手的部位所击出的冲击波，狠狠击打恩奇都的身躯。

恩奇都一路撞倒数棵大树，最后砸在受伊丝塔魅惑而隆起的大地之墙上。

狂战士毕竟是森林的守护者，在这之前都没能破坏被激流淹没也依然紧抓大地的树木。

可是第二次的令咒解除了这个制约。

恩奇都虽受到伤害，距离毁灭还很遥远。

狂战士也知道这点，于是不带任何慈悲与踌躇地扬起左臂，要将恩奇都归于尘土──

忽然间，一道人影窜到她面前。

「────狂想闪影(Zabaniyah)────」

放射状射出的黑色发丝，将狂战士巨大的四肢紧紧缠住。

「你……」

位在发丝中央的无名刺客面无表情，眼神却意志坚定，不等恩奇都说完便开口：

「……我跟『你们』的盟约应该还有效。」

「这……」

就在恩奇都要回答的瞬间──

森林一角的土地忽然隆起，火山爆发似的爆开了。

接着──从中跳出闪光般的人影，以惊人速度踏过黑色激流，砍进狂战士的身躯。

那是伴随光辉的一击。

斩开经过诸神重重加护，硬度远超钢铁的皮肤，冲天而去。

尽管那远远算不上致命伤，仍使得狂战士失去平衡向后倒下，地鸣响遍史诺菲尔德森林。

无名刺客随之解开头发，降落在没入激流一半的巨大倒木上。

接着，挥出那一斩的男子也跳出激流，落在石头上勾唇一笑。

「没错……就是同盟。」

剑兵肩上扛着像是因为那一斩而折断的装饰剑，对恩奇都说：

「同盟是我发起的，当然要来救场啊。」

而且笑得像个纯真的少年，大言不惭地说道：

「老实说，我还差点忘了呢！」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上空

「你先前吞下去的，不需要还给我。」

提亚·厄斯克德司面无表情，对巨大台风轻声说道。

在卫星轨道上与枪兵交战时，他也曾击出这个差点毁灭洛杉矶的魔术。

天之公牛就是吞下了那些「卫星」，将其中的庞大魔力纳入体内。

提亚毫不犹豫地发动刚才送进他肚子里的其他「卫星」所内藏的魔术。

「──『空洞异谭／忘却化作祝祭(A Clockwork Abaddon)』──」

刹那间──一部分世界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纯粹是物质上的静止。

提亚能以魔术任意改变物质或魔术，甚至概念的速度，利用「卫星」中使分子运动趋近停止的术式，直接冷却天之公牛的心脏──即无数积雨云和气流所产生的热源，也就是「台风眼」。

尽管在科学社会中，存在对台风洒干冰降低风速的理论，不过实际计算起来，准确洒下十几架巨无霸喷射机容量的干冰，也只能降低几公尺秒速而已。

但将那消灭大半北极冰帽的秘术纯粹用来冷却时，却对天之公牛造成了爆炸性的影响。

古伽兰那内含的能量就这么迟缓、僵化、冻结、停止了。

与强风一起盘旋的水滴瞬时结冰，连成为雪的时间都没有。

维持台风的形状，在空中筑起世界最大的冰雕。

成长到甚至能包住整个内华达州的巨大台风，只因一个魔术的连锁效应就当场停止不动，画面实在匪夷所思。

如果是天然的台风，多半会立刻烟消云散。反过来说，发生这样的温度变化，对周遭气候肯定会造成非同小可的影响。

不过──古伽兰那终究是神兽。

以天之凶暴为概念塑造而成，「诸神之蹂躏」的具体化。

若说寒流热浪是地理所致──

那古伽兰那就要以兽理与神理将其尽数否定、压倒，并且践踏。

就是这样的霸道，让公牛能够留在天上。

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女神的权能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切，道理是事后解释出来的。

数千、数万，甚至数亿道闪电照亮天空，宛如开天之时或世界末日的雷霆轰动世界。

天之公牛将自己储蓄的魔力全部转为雷电，再吸收周围玛那，缠绕其身的积雨云漩涡每个角落都发出强光。

将全长甚达五百公里之物压缩而成的雷光漩涡，俨然就是天之公牛的黄金铠甲。

「……真是怪物。」

提亚咂嘴咒骂，提升周围「卫星」的转速。

不知里头包含了怎样的术式，卫星发出苍白光芒──

就在那个恐将史诺菲尔德烧成万年荒野的魔术击出之际，一股剧烈的魔力奔流冲过悬浮于高空的提亚下方。

「仗恃伪神的力量……披雷戴电。」

那是手中巨弓高如其人的复仇者。

「是被海神硬套上克里特牛皮了吗？」

提亚从上空观察，注意到那是先前还在工业区不停击出毒蛇魔箭的使役者。

──才过几秒就到这里来了？

在提亚看来，那个速度也是快得难以解释。

复仇者的身躯，已经开始偏离人道。

虽然外观还是人形，但提亚看得见他的内容物，认为那已「诡异得无法言喻」。

夺自开膛手杰克的暴戾恶魔灵基与血肉融合，奇迹般地迫使神性、污泥、毒素，甚至他破格的魔力达成均衡。

能做出这种事的，不会是人、英雄或神只。

那是仅为复仇二字就舍弃自身灵基，试图羽化成另一种东西的怪物。

以涅墨亚狮皮制成的皮裘缝隙间，泄出夹杂诅咒的话语。

「……宰牛这种事，我很熟练了。」

听似冷静，却隐约有种歪曲。

他──阿尔喀德斯眼中所见，不知是天之公牛，还是雷霆化身的主宰之神。

「你已经轰不出撕裂星辰的雷鸣了。」

接着射出的箭，没有释放出先前那般化为巨蛇的魔力。

因为他将足以幻化成九头蛇虚影的魔力，全部灌进了细细的箭身里。

表示达到音速的冲击波卷起强风。

然而认知这点时，箭镞已经抵达公牛的脚。

粗如小镇的天之公牛右前脚。

膝盖一带──就这么在天空与大地的交界处凭空消失了。

「来自大海的献神祭品，怀藏神怒的可怜小牛啊。」

轻易得简直扫兴。

就像用针扎水球一样。

在箭镞触及目标的瞬间，其中的一切便否定了公牛的存在。

箭镞灌注了夺自战神军带的神气，轻易突破公牛同样有神气保护的体表。箭内庞大的诅咒、剧毒和魔力没有互相噬咬，全为破坏公牛发挥作用。

「你就乖乖回去克里特，把自己献给人类吧。」

名唤阿尔喀德斯的魔人、复仇者，正接近完成。

在剧毒与诅咒的侵蚀下，以生命与理性作交换。

从前的大英雄只是不断往狭窄的螺旋深穴自甘堕落。

到达底部时，恐怕这个史诺菲尔德已经没人挡得住他。

除了一人──

「有权对复仇者复仇」，具有半神之力的女王之外。

×　　　　　　　　　　　　　×

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唔！」

哈露莉的视野中，出现一名驾驶巨马的英灵。

那名女性使役者，也接在应为剑兵的灵基之后跳出大洞。

大洞周围受到某人的魔术所制造的略高冰墙围绕，不让蹂躏森林土地的黑色激流灌入。

「骑兵……？这么强大……！」

英灵的六边型能力值，展开在她这个主人的眼前。

见到其上的能力后，哈露莉立刻提高警戒，在周围布展身披琉璃色甲胄的蜂群。

面对英灵，蜂螫恐怕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身为女神伊丝塔的祭司长，哈露莉没有不作为的选项。

「唔……」

甲壳宛若蓝色盔甲的无数「毒蜂」在希波吕忒眼前群聚起来，阻挡去路。

她立刻明白那是有人操纵的使魔，便四处观察，在神殿顶部的入口附近发现少女身影。

「是那座神殿的巫女吗……」

希波吕忒灵巧地调转马头，一个蹬腿就冲到神殿入口附近。

「相信你就是守护此神殿的巫女了！值此战时，请恕我不便下马！」

希波吕忒自己就是阿缇蜜思的神官长之女，同时身为女王，也是守护神殿的战士长。

所以即使对方拜的是异教之神，也没有低蔑放肆之举，只是平然报出自己的要求。

「我不会否定你的信仰！但是，根据主人之盟约，无法坐视这尊古神恣意操弄人间，蹂躏苍生！故我此行之目的，便是将这神之残响送回太古之地！」

希波吕忒向女神正面宣战。

应为伊丝塔的巫女所操纵的蜂群在她周围散开，但──

希波吕忒在手中显现巨斧，配合坐骑动作单手旋转。

卷起的风反弹了台风造成的强风，也将蜂群瞬时刮到远方后，她从马上对巫女宣告：

「身为战士，身为王者，我并不想做无谓的杀生。进神殿的路上，希望你别来阻拦。」

语毕的希波吕忒拉紧缰绳，无论巫女做什么都要冲过去。

往神殿内部的通道上，不断生出黑影的骷髅面具颇令人在意。思考是否该忽视时──

头顶上响起神圣且傲慢的声音。

「何其不敬啊，西方战神之女。」

「唔！」

「还是说我该叫你……月之女神神殿的战士长呢？」

希波吕忒猛一抬头，立刻见到骑乘天舟，手持七蛇战锤的女神。

「你不是被阿赖耶叫来保护人类的吧？区区一个圣杯战争使役者，居然要为了人类驱逐我？这个玩笑也太难笑了。」

她的周围满是光辉。

不是眩目的光轮，而是安详通透，仰望蓝天时所能感到的爽朗光辉围绕在她周围。

战锤发出的能量奔流，与伊丝塔本身的光辉。

两者抵御着周围不断袭来的无穷暗影。

神。

在面对伊丝塔之前，希波吕忒已经明白即使她是以小圣杯为媒介降世的状态，也比他们使役者高上一阶。

尽管如此，她一步也不退缩，以驾马对视的方式向天空女主人喊道：

「这与我受召的理由无关！吾身永为扶弱之盾，双臂永为抗暴之刃！这是我对月之女神与父亲战神立下的誓言！」

经由希波吕忒这番堂皇宣告，以及刚才女神的话，伊丝塔的巫女想到骑兵的真实身分而不禁呢喃：

「亚马逊的……女王。」

同时，来自眼下的大声反驳使伊丝塔垂眼叹息──

「真是的，接在那个烂东西和这个可恶刺客之后又来一个……」

随后睁开的双眼泛起极其冰冷的光辉，全力行使「魅惑」之权能。

「你们真的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在彷佛神殿周围大地崩塌的震动之后，这个巨大的神殿浮上空中。

连接巨大鱼叉，由捕鲸炮射出的金色锁炼也随之上升，成为连接城市与空中要塞的吊桥，悬浮于世界之中。

「什……！」

就连希波吕忒也惊叫出声，稳住马匹避免跌落剧烈震荡的神殿。

「以为我没发现地底下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老鼠吗？」

原本神殿基座盖住的地面底下开了好几个洞，从洞口能看见许多人影蠢动。

「原来如此，以为神殿会提升我的力量吧……倒也没错，但是以为毁了神殿就能杀掉我的想法……真是太不敬了。」

伊丝塔一边说，一边举起战锤。

并对传说中仅是存在就能带给敌人死亡的战锤，附加自己的魔力。

「话说回来，让使役者来当诱饵这点还满大胆的嘛。虽然一样会让你们灰飞烟灭，从我的世界消失，不过我很喜欢那种人类喔？」

发自内心表示并不反感之余，她要对神殿底下的魔术师们砸下死亡。

「卡利翁！」

骏马顺应骑兵的呼唤，发出嘶鸣纵身一跃。

在狂乱的风中，它彷佛没有重量，以飞来的树木与伊丝塔升起的大地碎块为踏台，奔入森林上空。

「狂暴吧，军带！达玛蒂亚！」

希波吕忒解放宝具──战神阿瑞斯军带的力量，将战斧换成弓并拉满。

军带涌出神气，色调异于神殿的魔力注入弓矢。

随后放出的箭直线射向女神伊丝塔，她则用战锤挥开缭绕神气的一击。

同时也代表，那打破了伊丝塔设下的屏障。

「真可惜呢。」

伊丝塔不屑地一笑，对不断在空中跃动的希波吕忒说道：

「如果是在月之女神(阿缇蜜思)或西方战神(阿瑞斯)的领域(时代)，已经射中我了吧。」

接着，当她将扫开箭矢的战锤希塔指向希波吕忒时──

这次是眼下神殿有无数「诅咒(Gandr)」飞来。

「！」

虽无法击穿屏障，咒弹迸开的碎片却干扰了她的视线，骑兵趁隙向下策马到神殿顶层，保护那里的人。

神殿上多了两道人影。

那两名女性服装一红一蓝，十分显眼，看得出来都是老练的魔术师。

「还好赶上了。不过跟我到神殿上的只有你一个，就有点美中不足了。」

听蓝衣魔术师──露维雅这么说，凛立刻回嘴：

「哦，真不愧是鬣狗啊。我看你挖洞跟喝水一样，就跟着过来了。」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请称我为人间最优美的鬣狗。」

「会在这种时候要求订正的人，算什么优美啊……看招！」

斗嘴之余，凛消耗分布于周围的宝石，击出魔力弹。

几乎同时，露维雅也消耗大量宝石施展弹幕与屏障，牵制位于空中的女神。

两人周围的暗影有些试探性的蠕动，但是不打算攻击两人与希波吕忒的样子。

「不说那个了，这些『影子』是什么东西？」

「我也很想知道，不过既然无害就不理它！是同伴就算我们赚到！」

「是啦，都来到这里，介意这个也没用呢。」

话虽如此，凛和露维雅仍对「暗影」保持最低限的戒备。

两人已透过她们的魔术师感官了解到──

充斥于神殿周遭的「暗影」，与死亡深有关联。

同时也知道，那个死亡的概念并不会针对她们。

只要不对它乱来，就对她们无害。

两人如此判断，并将大半意识转向飘在空中的「女神」。

「你自称『女神伊丝塔』是吧……未免也太俗气。说不定还满符合神话的啦。」

女神在凛如此挑衅后停下动作，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只是一脸怀疑地看着凛。

「嗯？怎样？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以为她会立刻反击的凛也颇为不解，而女神伊丝塔若有所思地开口发问：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不是跟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身体，而是跟『我』。」

「啥？我跟美索不达米亚的女神见过？可以把玩笑局限在你自己身上吗？要是跟做得出这种事的人见过，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相较于凛愈听愈迷糊，女神伊丝塔则是独自理解似的点头。

「……这种单向的奇怪感觉，恐怕表示我见过的是……另一个地方的你。那么，嗯……『就消灭了吧』。」

嗯嗯点头后──女神伊丝塔毫不犹豫地挥下战锤。

从天而降的剧烈冲击波，与希波吕忒及时射出的箭互相抵消──原本活性减弱的「暗影」也随这一刻从地面一拥而上，势要包覆整个神殿般膨胀，袭向伊丝塔。

「够了喔，有够死皮赖脸！灵核都碎了，什么时候才要消……」

说到一半，女神伊丝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收起表情冷静下来。

并升高马安纳拉开距离，再次瞪视大批「暗影」。

「喔……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骑兵、凛和露维雅三人利用暗影的遮蔽，暂时躲进神殿内部。

「主人，为何要露面呢？既然都到神殿来了……」

希波吕忒对自己其中两名主人问道，而凛回答：

「骑兵，抱歉了。原本计画是由内部破坏祭坛……」

自称「人间最优美的鬣狗」的露维雅耸个肩接着说下去：

「这座神殿的祭坛呢，只是摆了大量史诺菲尔德市售的珠宝，没有触媒也毫无美感可言。」

「更进一步说就是那个女人、狂战士使役者和那个鬼扯的台风三样东西发挥了神器的作用，维持着这个地区的神性。」

听了凛的补充，希波吕忒瞪着天空说：

「……这么说来，想阻止世界变质就要……」

「如果澈底粉碎这座神殿，是可以减缓变质的速度，也能稍微削弱她的权能……可是假如要治本，就只能消灭这三者其中之一了吧。」

凛如此断言。

「不是台风、狂战士，就是塞了神灵或是诅咒的人工生命体。不论选哪个都会中大奖，真是欲哭无泪呢。」

「虽然不够优美，不过收拾掉狂战士的主人也行得通吧？」

参加过圣杯战争的凛摇头回答露维雅：

「就我看来，那个主人……现在是女神的巫女，和她有魔力连结。恐怕无论杀了那个主人还是瘫痪她，主人权限都会自动转移到女神身上。」

说到这里，凛转为思考狂战士的身分。

「综合那个七色光轮、守护伊丝塔的领域……还有玛丽学姊从医院前的战斗观测到的资料，与天之公牛来看，那个狂战士应该是胡姆巴巴不会错。」

胡姆巴巴。

女神伊丝塔的庭院──黎巴嫩雪松林的守护者，在已知最古老的英雄传记吉尔伽美什史诗之中，是连吉尔伽美什都惧怕的怪物。

不过，最后还是遭到与吉尔伽美什共闯雪松林的恩奇都击杀，据说死后其怪物性渗入世界，甚至远及希腊，对戈尔贡等怪异造成影响。

「我有请剑兵拖住她……不过这样好像还是太逞强了点。」

×　　　　　　　　　　　　　×

西方森林

剑兵以间发之距躲过狂战士胡姆巴巴的右臂，但后续的激烈冲击仍将他扫飞。

或许是天之公牛移动的影响，覆盖大地的黑色激流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可以看见受瘴气与剧毒侵蚀的树木有一半乱七八糟地横躺在泥泞的大地上。

这原本是当场枯腐消散也不足为奇的状况。还能维持住大半，多半是女神的加护透过神殿扩展到森林所致。

剑兵勉强落在附近树上，朝天空大叫：

「喂喂喂！神殿飘起来啦，枪兵！该不会那就是传说中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吧！」

恩奇都在空中纵横飞窜，以金炼压制胡姆巴巴的手脚并且回答：

「差多了，这才没有花园那么优雅。尤其是镇守这里的女神。」

「这样啊？那么，附近不停冒出来的黑影又是什么呢？地下也有一大片区域遭到某种东西涂改了……」

周围「暗影」违逆重力朝天伸展，蚕食光明并追逐天上飞舞的女神。

「这是……幽谷的暗影。」

无名刺客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她也在牵制狂战士，以各种宝具的组合阻碍其行动。

「是至高尊者……以其命脉为媒介下诞生的冥府大门。」

「冥府？」

剑兵被无名刺客的话挑起兴趣，但见到眼前狂战士扯断恩奇都的锁炼，便迳自做出结论举剑备战。

「我明白了，所以这个大块头使役者的角色就跟地狱三头犬一样吧！一次召唤就能连续消灭这么多怪物，让人好激动啊！」

「消灭怪物啊……感觉好怀念。」

听了剑兵的话，跑在他身旁的枪兵感叹道。

话中有些微的感伤──像是责怪自己的情绪。

「那片森林……本来没有怪物存在呢。」

「……」

听他这么说，剑兵神速窜过狂战士背后之后急剧煞停，转身问道：

「我是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啦……不过听起来，那个使役者对你来说不是怪物吧？」

对话当中，剑兵着手准备宝具。

「对……她……他们，都是人类喔。」

剑兵对剑灌注魔力，恩奇都也调动魔力往四肢集中。

「她是告诉我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恩人……我第一个朋友。」

像是说给自己听，却绝不带一点迷惘。

见到恩奇都面对散布灾厄之光的巨大怪物，却说「她是人类，也是朋友」，剑兵瞬时理解其含意并举剑备战。

「这样啊。那我还叫她怪物，真不好意思！我改口！」

剑兵勾起嘴角一笑，魔力的光辉更往剑身集中。

「先是那个金闪闪，现在又是她……你的朋友怎么每个都这么厉害，让我好激动啊！」

话中没有任何歉意，更没有恶意。

「实在很有战胜的价值！我和刺客会一起拖住她，『你就去做想做的事吧』！」

「！」

至今一连串动作下来，剑兵也明白枪兵的目的并不是打倒狂战士。

而他说什么也不会怪罪他。

毕竟剑兵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是随心所欲的结果，认为枪兵也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真正的我……不应该来到这么令人激动的地方，而是在炼狱之火中受罪才对，我生前也是这样忏悔的。所以呢，无论这里的我是冒牌货还是复制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现在，『我』站在这里。」

这番话，和先前他因为绫香的事而对艾梅洛教室说的话很像。

曾经有场大战，为了一个目的，聚集了许多立场不同的人。

状况非常棘手，但剑兵还记得当时的激动。

对于现在这个显现为剑兵的自己而言，刹那的冲动比什么都更重要，是值得他搏命的一切。

在这个以英灵身分再临人间，把握短暂时光挥洒热血的时刻──每一瞬间的悸动，都是生前累积来的结果。

如果是召唤成骑兵等其他灵基，或许还可能偏向「王者」的思路。但现在是现界为骑士，日前还得到了目的，要向圣杯许愿。

他一样会保持同盟，也会合作，可是其他时候，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心。

这样的他，不可能阻止盟友随己愿行动，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我们的时间不多，回英灵座以后记忆也会消除！可是『纪录』仍会像书页一样，虽然模糊不清，但会永远留下！」

剑光愈发强烈，将湿濡的大地照得晶亮。

狂战士似乎也注意到了，应付无名刺客之余将上半身转向剑兵，背后光轮开始发亮。

「等到人和星都走到尽头也没关系。假如有一天，上天愿意放真正的『我』离开炼狱，去读这本『书』……」

剑兵摆出正面接招的架式，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至少，我要先留下一行值得骄傲的事迹吧？」

就在狂战士的光轮将要击出七彩灾厄的瞬间──

「──『恒久遥远的胜利之剑(Excalibur)』──！」

光辉执掌了森林，横亘天空的黄金锁炼也与其共鸣般大放光芒。

虽然剑身承受不住威力而粉碎──仍换来斩断狂战士的擎天一斩，打散了灾厄之光。

第一次在森林寻求同盟时，他曾用树枝击出胜利之剑。

当然，树枝和正常的剑天差地远。然而就算扣掉这点，在恩奇都眼里仍是完整度截然不同的宝具。

对圣杯战争没有目的意识的英灵寻得愿望，与主人正式缔结契约。

恩奇都不知道这个变化，但可以确定的是，剑兵在圣杯战争当中因为某个缘故而取回了原有的力量。

看着他的背影，恩奇都也带着友善笑容说道：

「我欠你一次。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同盟』啊……」

恩奇都将有点偏差的知识写入肉体，视线指向浮在天空的「鱼叉」。

接着手伸向大地，剑兵周围地面发出金光。

「！」

在讶异的剑兵左右出现的──是恩奇都以自身宝具「民之睿智」所造出的各种名剑与宝剑复制品。

「这只是一点心意。爱怎么用都没关系。」

每一把都是剑兵生前没机会见到的宝贝──剑兵抓起一把取代已经粉碎的剑，毫不迟疑地灌注魔力。

「感谢……不愧是那个金闪闪的朋友，真够豪气。」

听见剑兵这句像玩笑又像真心话的道谢，恩奇都(他∕她)也难得露出可视为苦笑的表情，飞上空中。

重整架势的狂战士眼中，映入恩奇都的身影。

在受到疯狂与令咒束缚的此刻，她全然无力思考缘由，直接伸出右手。

从前杀了自己的神之楔子。

可怕的兵器，可恶的敌人。

现在却背对着她。

往覆满金属的手臂所指方向飞去的黄绿色人影中，闪过小小花冠的幻影──唯一认知到这个错觉的一小撮灵魂，立刻被挤进无数憎恨与恐怖的深渊。

要给带来死亡与破灭之人，更为深重的死亡与破灭。

简单明瞭的报复之理，将疯狂引导至同一个方向。

在所有一切都要被负面情绪吞噬之际──

光之斩击再度淹没了狂战士的视野。

×　　　　　　　　　　　　　×

感到背后剑兵的宝具放出闪光的同时，恩奇都跃入空中。

剑兵的宝具威力固然强大，但恩奇都的演算程序立刻跳出无法打倒胡姆巴巴的结果。

能感受到伊丝塔和胡姆巴巴之间有透过神殿连结，且强度高过主人与使役者。

如此，除非夺取神殿的控制权，或是伊丝塔的神性，否则恐怕无法破坏胡姆巴巴的灵基。

换个角度，现在的胡姆巴巴可说是比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生前联手时还要难缠。

──然而……

──要论恐惧感，说不定是那时候比较强。

若对方只是强大，吉尔伽美什才不会畏惧。

胡姆巴巴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体内诸神刻意创造的人心疯狂──而在那之下，还有真正的人心。

在现今胡姆巴巴与神殿相系，完全在伊丝塔的掌控下──人心被令咒掩盖的状态，吉尔伽美什或许就不会退却了。

可是相对地，她现在多了神仆的身分，获得远超英灵格局的力量。

所以没有迟疑的余地。

现在的自己，等于是单纯把剑兵当作拖延胡姆巴巴的工具。

也就是身为工具的自己，为自己的目的利用了他人。

有此认知的事实，使恩奇都灵基深处的齿轮发出异音。

但那股异音成不了停手的理由。

就连「这次」行动正确与否，目前都犹未可知。

或许这样的奇迹未来会反覆发生无数次，恩奇都将与吉尔和胡姆巴巴一再相遇，且始终无法实现愿望。

也许是为了拯救朋友，或强加自以为是的拯救。

尽管如此，一旦决心去做，一旦决定把自己当成工具使用，就该奋战到最后一刻。

──「你就去做想做的事吧！」

剑兵不久前说的话在耳际响起。

主人也希望他这么做。

「你说得倒轻松。」

听似牢骚，语气却愉快轻盈，恩奇都的记录回路显现过去的景象。

那是早已作古的景象。乌鲁克的街道等，于当代留下足迹的纪录。

那时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是神不灭的工具，陪伴朋友的工具，还是献身造福更多人──

抑或是纯粹为了这样的心愿而活呢？

如今化为英灵，能以客观角度省视生前，或许就能得出解答了。可是恩奇都认为这样的运算没有意义。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将雪松林外的最终景色，将曾经居身林中的自己最后来到的「现在」，说给「那个女孩」听而已。

因为这个缘故，恩奇都必须再度破坏。

破坏胡姆巴巴赌命守护之物。

破坏为人类带来加护与支配的女神之理。

为达到目的，恩奇都不会有任何保留。

哪怕燃尽自身灵基的一切，也要在这须臾的幻梦中全力奔驰。

这就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想做的事」。

「和吉尔相比，也显得豪气吗……」

恩奇都想起剑兵先前说的另一句话，喃喃自语。

「啊，我懂了。」

并降落在伊丝塔扭曲大地而完全擒住的巨大鱼叉上。

手伸向鱼叉，同时──神造兵器将自身灵基与鱼叉合而为一。

这次，一定要把名为女神的野兽关进笼子里。

「或许就是我太浪费了……吉尔才会变得那么节制呢。」

巨如大厦的鱼叉重拾光辉──

扯散缠绕其上的大地，叉头与柄分成十六股，撒网般扩散至森林上空。

个个都灌注了魔力的十六支鱼叉迅如雷电，撕裂充满神气的大气。

可是，一阵雄壮的咆啸响彻世界，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　　　　　　──　────　　　　　　　　　 ─　　──

──────　　─　　　　──────────　──　　───』

狂战士察觉恩奇都魔力高涨，即使被剑兵的宝具从背后压倒，也依然伸出左手。

左臂以无视物理法则的方式放大，要用膨胀到有如巨树的手指捏碎所有分裂的鱼叉，以及连接在后的无数锁炼。

然而──

「──异想追忆(Zabaniyah)──」

无名刺客的宝具不许她插手。

狂战士以万物一触即灭之势暴伸的手臂，一碰到挡在眼前的无名刺客，就如烟似雾般消散。

不仅是狂战士的左手。

刺客自己的身体也有如晨雾随风而逝，一点也不剩。

「────」

两秒后，狂战士回神时，左手已经恢复伸出前的样子，毫发无伤的刺客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这个绝技是来自历代哈山·萨瓦哈中，有暗杀技术仅次于初代之誉的「烟醉的哈山」。

他是擅长以特殊烟雾迷惑对象的杀手，真正的力量是迷醉自己、对象，甚至世界，除却所有「界限」，使自己真如烟雾一般散布于世界，在开战瞬间便使对方一切攻击归于虚无。

据说他最后是因为保护人民而解除术式，慷慨赴义。无名刺客即是因为这段故事，开始崇拜所谓的山翁。

然而无名刺客也无法完全模仿这项绝技，传说本尊可将自身化为雾气七天七夜，而她用了那么庞大的魔力，也只能重现数秒而已。

尽管如此，她的行动确实改变了战况──说是决定胜败的要素之一也不为过。

因为这一瞬间的交错，导致恩奇都击出的「鱼叉」分裂缠上神殿──将史诺菲尔德的城市与神殿，「以神代锁炼」紧紧联系在一起。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　上空

「！」

伊丝塔感到脚下有光逼近，调转马安纳。

惊险避开来自地面的宝具斩击后，伊丝塔望着发出这一击的剑兵皱起眉头。

「那个剑兵……不过是星之圣剑的『次级品』，也用太多次宝具了吧？」

即使无法造成致命伤，却仍能有效压制胡姆巴巴。将这等宝具无尽连发的剑兵，让魔力量夸张到引以为傲的女神都开始觉得奇怪。

「这个『容器』找来的那个名叫绫香的女孩子……说不定比想像得还要棘手──」

说到一半，伊丝塔再度转身挥出战锤。

光辉迸散，扫除大片「暗影」。

七头战锤希塔卷起的冲击波威力巨大无比，假如是对人类社会击出，光是一次挥舞就能对都市造成致命破坏。

暗影仍继续侵蚀光明且不停扩散，以黑夜般的黑暗覆盖天空，试图围绕伊丝塔。

但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伊丝塔女神的威光仍丝毫不减。

「……晦冥的摆渡人啊，我早就看透你的企图了。」

女神挺立于马安纳之上，以压倒性神性一面排斥周围所有暗影一面开口：

「你的整个灵基，都跟『死亡』概念同化了。」

受到魅惑的周围大气化为透明巨手，阻挡逼来的暗影。

「一旦灵基崩溃，灵魂就会流入我的体内，让我自动与『死亡』同化……」

右手举起希塔轻轻一挥，大气之臂便发出阳光般的辉耀，使受其抵挡的暗影从世上消灭。

「也就是把自己化为晚钟，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对手拖进冥界。根本是最不适合圣杯战争的宝具嘛。」

虽是俯视，却没有嘲笑的神色。

纯粹是态度高高在上地承认了一件事。

一旦对方得逞，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苏美神只并非不死之身。

相反地，伊丝塔还与冥界渊源匪浅，是个有过数次「死亡」经历的神。

最知名的便是伊丝塔「下冥界」的故事。

她的姊姊埃列什基伽勒，掌管与天空互为表里的冥界。有次她们起了冲突，伊丝塔进入地狱却遭到姊神杀害──类似这样的传说在中亚各地到处可见。

因此伊丝塔显现之后，埃列什基伽勒也有显现的可能，使她无法忽视自己的「死」。

若神力能完全显现──或是升华到足以看见星之表层涂改完毕，能够做好万全准备以反击盖亚抑制力的程度以后，或许就能借自冥界归还的传说，对「死亡」做出一定程度的否定。至于否定「死亡」是否能反抗盖亚的抑制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现在的她不过是女神遗留于世，寄宿于小圣杯中的「残响」，顶多重现其权能，不至于得到不死之身。

若是处于连死亡概念都没有的状态，恐怕就要守望幽谷的初代「山翁」亲自出马了。

伊丝塔很明白，既然自己还没达到那种领域，就算能借权能尽可能远离「死亡」，一旦「死亡」概念灌输进来，后果一定非常严重。

「事到如今，我就不问你动机了。以人道刻下的觉悟，我也给予祝福。」

一身庄严气息的伊丝塔睥睨着所有「暗影」。

不仅是围绕她的那些。

伊丝塔高举战锤希塔，彷佛要对此星所有「暗影」降示神旨一般，让声音响遍世界表层。

「我就先把对女神拉弓的蛮横后果，刻划于此星之上吧。」

女神凝聚周围浓密的神性，对广布四周的无数暗影宣告：

「我以此身、此名宣示，要你尝尝让我将此地视为……第二座耶比夫的后果。」

从前，女神伊丝塔曾破坏耶比夫山，消灭了那座山的神性。

并于其上建设神殿，改写成自己的土地──

如今，她要在现世重现神迹。

遭伊丝塔魅惑而压缩的「世界」，正迅速聚于一点。

彷佛要在这一刻，将天空定义于这一点。

地球的天空就此往女神伊丝塔高举的希塔集中。

所有雷云往西方的公牛凝聚，苍穹的光辉向伊丝塔俯首。

伊丝塔不断放大自己天空女主人的光辉，照亮星之表层，要昭示目前显现于人间的「神」只有她一个。

「既然此地的『暗影』要否定我的存在──」

且要将乍现为金星的光辉砸向地面，照耀并祓除满载死亡、覆盖史诺菲尔德的冥界之影。

「看我把你跟耶比夫山一样轰个粉碎！」

那是将要破坏、净化一切，只留神殿的一击。

有波及哈露莉和狂战士之虞。不知是单纯忘了她们，还是认为离开神殿之加护就不如自生自灭。没人能看透女神的心思──

还不用等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完成「极光殒落」，史诺菲尔德从地图上消失的事就先由女神伊丝塔的意向敲定了。

「贾贝·哈姆林────」

天空的辉耀降临地面，审判之刻即将来临。

但「暗影」仍不退缩。

没有任何慌乱。

幽弋的哈山所产生的「暗影」，不是用来争取时间，也不是掩蔽视听。

至少到这一刻为止都不是。

不过这瞬间──「暗影」遮蔽女神的神眼，不让她看见地面的情况，导致其错失了那个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时刻。

恩奇都的鱼叉刺进神殿，将弥漫森林的神代空气，以及耸立于城市中心的大厦楼顶联系起来的瞬间。

×　　　　　　　　　　　　　×

新伊丝塔神殿最顶部

时光稍微倒退，回到伊丝塔刚开始为了造出金星，而在天上凝聚光辉那时──

骑兵等人感到庞大魔力涡漩，而来到神殿顶端查看情况。

伊丝塔应是飘浮在远高于这座悬空神殿的位置，只是聚于天空的「暗影」正好呈伞状张开，看不见女神伊丝塔。

可是骑兵等人仍能感觉暗影外侧──世界的天空，因魔力的急剧累积而开始扭曲，理解终局即将到来。

「情况不妙。要是她把那些魔力砸下来，这整个地方都要炸掉了！」

骑兵出声警告，并显现爱马。

「现在迎击恐怕有困难，但我会尽量去做！主人！立刻采取防御措施！只有转移魔术才来得及撤退了！」

骑兵朝天的呼喊，透过念话传给了森林周遭所有主人──艾梅洛教室的相关人员。

随后，伟纳·西查穆德代表全班以念话答覆：

『事情都了解了。状况是有点糟，我们会尽力而为。骑兵自由行动即可。』

「……可以吗？」

伟纳答得这么干脆，让骑兵有些疑惑，随后念话传来夹杂苦笑的意识。

『可以。我正好也完成了一项光荣无比的【伟业】。』

「？」

『说也奇怪。在这种时候，各自行动反而最有效率。而且……』

伟纳似乎已发动魔术，念话逐渐发生波动。

可是伟纳仍顺从放弃与信赖参半的意识，把话说完。

『毕竟现在，最会「乱来」的两个人都在你那边。』

「────Anfang(宣告).」

骑兵随这个声音回头，只见凛已开始咏唱。

在周围布下宝石，提升自身魔力。

「Brennender Himmel(心怀炽天)──Ich kenne den Kreis, Die Blume(此为花环之护)…………」

露维雅也从咏唱内容发觉她想做什么，于是手握宝石施展术式──却又临时中断，回身击出咒弹。

咒弹高速飞驰──

突然被结界挡下。

琉璃色毒蜂呈三角形排列，中间产生的屏障拦阻了能够击穿水泥墙的咒弹。

「不准你们……再继续玷污神殿！」

狂战士的主人身为伊丝塔的巫女，散布琉璃色蜂群要包围骑兵等人。

露维雅为排除术者开始行动，骑兵也保护着凛并发动宝具。

在那前一瞬，凛的吟诵也几乎完成──

而在那一瞬之前，「恩奇都的『鱼叉』到达了神殿」。

「Aias der Tera(奉埃阿斯之名)……咦！」

就在结束最后一节的刹那，庞大的「世界」流入凛的体内。

有种刹那已是永恒的感觉。

在一般情况下发疯也不奇怪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涌进远坂凛的身体，而那股力量也温柔地保护着她，毫不伤及其灵魂与血肉，在体内循环起来。

这一刻──凛在清醒之中见到了梦境。

见到与冥界互为表里的苍穹被涂改得宛如夜空，周围变成地底深渊的景象。所有景物彷佛全部反转，飘浮于高空的「暗影」变成带有温暖的苍白光芒。

「啊？喂，这是怎样？」

与此同时，累积于体内与周围宝石的魔术构造遭到强制改造。

若是平时的凛，说什么都会反抗──但不可思议地，这时的她即使不知所措，也甘愿接受了这场改造。

明明是第一次使出这种魔力，行使这种魔力的「力量」，也就是现在操纵凛的身体与魔术回路的某个人物，却熟知她的一切般行云流水地运转着魔力。

彷佛已在从前……或者是未来，重复过无数次。

不过，凛不抵抗的原因不仅于此。

魔术天分极高的她，在魔术回路遭到接管的状况下也立刻明白──

接下来要放出的术式，远比自己原想造出的「盾」强大且有效。

接着──魔术解放了。

骑兵、露维雅，以及操纵毒蜂的巫女都看见了「那个」。

远坂凛的头发在短短几秒钟期间变成金色，双眸红光闪耀。

但是更令众人吃惊的是凛击出的术式。

在露维雅眼中，凛的吟诵所造之物，俨然是张开七片巨大花瓣，抵挡万象的埃阿斯之盾。

然而也只有七片巨大花瓣相同。这次花瓣染上暗沉的土色，带着燃烧于周围的苍白火焰向天高升。

与其说那是花瓣──

更像是一整片大地为抑制天空而升起。

×　　　　　　　　　　　　　×

上空

「八荒跪拜天空之锤(Jabal Hamrin Breaker)！」

女神伊丝塔道出自己即将降下的天谴──

仿制的金星光辉，化为带来破坏与末日的能量落向大地。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女神眼下的暗影忽然全部消散。

「？」

不，应该说看起来像消散，实际上是被由下隆起的「世界」吸收了。

吸收进朝她逼近的花瓣形大地里。

「什……！」

自从凭附于菲莉雅这个容器以来，伊丝塔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疑惑的表情。

可是她的神眼立刻掌握、理解了现况，并眯得又尖又细。

「原来是这样……那个烂东西……竟敢来这套。」

从很久之前，她就感觉到「冥界」的存在。

以及城里有掌管冥界的使役者。

力量仅止于使役者水准，该冥界的相位也和与她相关的冥界并不重叠，不足以与传说结合而造成她的死亡，所以从未放在眼里。

不过，状况在数秒之间澈底颠覆──

连接城中冥界，也就是吉尔伽美什遗体所在的大楼，与这片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域，被同一时期的神性所造出的「天之锁炼」联系起来了。

她身为神的残渣显现在这个世界上，表示与她互为表里的另一个神也可能已经显现于某处。

尽管如此，伊丝塔仍十分肯定自己完全掌控菲莉雅这个容器时，「另一个女神」不会显现。

然而这个前提，却在这时反转了。

「那个黑发魔术师……我就知道她有问题，原来是在某个世界跟那个阴沉的女神扯上关系了啊……！」

伊丝塔愤恨不甘地咒骂，改往从大地逼来的「冥界」轰出从前粉碎耶比夫山的力道。

天空与冥界就此对撞。

光影喷涌，冲击波横扫史诺菲尔德的天空。

光辉与暗影满天奔窜，末日般的景象在神殿上方不停扩散。

「不管怎样，这里都是我的地盘！不是冥界！埃列什基伽勒！」

女神伊丝塔叫出相当于自身反面的神性之名，要倾其权能强压不断隆起的冥界。

从星之天空凝聚更强大的魔力，要造出彷佛会将这个世界的天空就此全部夺去的「光明」。

「在这个苍穹之中，你的权能对我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女神伊丝塔赫然转头。

有东西正朝她逼近。

能够杀死她这个神的东西。

然而为时已晚。

来自东方地面的某物，以无法躲避的速度飞来。

没时间操纵马安纳，胡乱行动又必定遭底下的「冥界」捏碎。

尽管如此，女神伊丝塔仍选择用所有神性来抵挡「那东西」。

右手握持战锤希塔的她，用空着的左手往东方全力行使权能，要将「那东西」挡下──

但「那东西」居然摧毁了所有权能，以甩开声音的速度，钻过以此处为中心扩散的光影冲击波，一直线划过长空。

那是──一支箭。

不是先前复仇者射出的魔箭，就只是构造单纯的铁块。

可是，伊丝塔的神眼见到了。

那小小的箭矢，塞满了能使女神伊丝塔跌落天空的概念。

说是专为射下天上的「神」而生的箭矢也不为过。

──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我没见过，就连乌鲁克时代也没有──

强烈的疑惑抢在恐惧与愤怒之前急剧涌上，使她不禁想赌上自己的全部破坏这支箭。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箭无声无息地命中女神的左手。

刺进掌心，直接划开逐渐成为神之「容器」的左臂穿入天空，最后失去力量坠落地面。

虽然惊险避开了要害，结果却没有改变。

「……」

碎裂的左手与「冥界」之影融合，形如迦鲁拉灵的「暗影」──死亡的概念趁虚而入。

女神伊丝塔在明白自己的灵魂与死亡融合，逐渐被拖入底下冥界的状况下，仍向那大片暗影说道：

「……这一切，你究竟料中多少呢，晦冥的摆渡人(刺客)。」

暗影也逐渐崩毁，已经感觉不到自我之类的意识。

他的灵基也真的到达极限了吧。然而与「死亡」融合的灵魂，最后一样会流向身为这小圣杯容器的自我，不具意义。

尽管一直用权能抵抗到最后──权能的保护仍被「箭矢」射穿，再也阻止不了死亡的侵入。

「对你来说，我并不是『神』吧，但这仍是……值得骄傲的功绩。」

逞强似的微笑后，女神伊丝塔的身体开始坠落。

「你……的确在这片苍穹敲响了钟。」

女神躺在坠落的神殿上，神眼往东望去，寻找另一个身影。

接着，终于找到了他。

找到了击碎其权能，为射下「神」而放箭之人。

那是埋伏在史诺菲尔德警察局屋顶上举着弩弓──

长相稚气未脱的魔术使佣兵。

第八卷 非间章「洼映苍穹而吞之」

警察局　楼顶

射出弩箭的西格玛，情绪出奇地平静。

在一旦射偏就完蛋的状况下，有股莫名的自信告诉他一定会射中。

不是相信自己的准头那么简单。

是因为他相信，这把弩弓单纯为了射下一个神──女神伊丝塔而存在。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有效。」

坐在一边的高大猎人「影子」对冷静低语的西格玛说：

「弑神之弩啊。这让我现在情绪很复杂，不过怎么说呢，有时候世上就是会生出这种东西。因为有因果存在，所以绝对会中，根本是作弊嘛。」

见到平时吊儿郎当的猎人影子难得严肃后，西格玛默默回想。

回想发生在不久前，箭矢诞生的过程。

×　　　　　　　　　　　　　×

数十分钟前　警察局内

「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喔？打得挺轰轰烈烈的嘛？」

大仲马出现在西格玛面前，没有一点戒心。

他不是说大话，是真的都知道吧。

从西格玛的使役者没有任何攻击能力，到西格玛并没有和警察局长他们敌对都知道。

这样的大文豪，盯着西格玛交出的「弩弓」说道：

「喔，感觉得出这上面附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喔，幸好我勉强还改写得了。不过呢，如果强到改不了，我什么都不做也一样能射中女神啦。」

这把弩弓是缲丘椿的父母为召唤英灵而准备的触媒。

「话说回来，若要射下女神，就算是我恐怕也做不太来。需要一点这方面专家的建议。」

听了大仲马耸肩这么说，局长回答：

「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如果有需要，可以用令咒提升魔力。」

「那是当然，这一划肯定要使用，但我要的帮助可不只是这样喔？毕竟我可是要把这项宝具提升到自己都驾驭不了的程度。」

「我对怎么处理古物知道的并不多啊。」

「别担心，不是要你的建议啦，兄弟。我已经联络上专家了。」

大仲马从怀中掏出一支手机。

那是局长没见过的机种，蓝色机壳相当醒目。

「嗯？那是什么东西？」

「秘密武器啊，兄弟。其实，我也是不久前才拿到的啦。」

术士说得悠悠哉哉，将手机摆在弩弓旁边，对它说道：

「所以呢，老师，刚才那些都听见了吗？」

行动电话接着发出声音。

『听得很清楚。音质跟佩利戈尔的最新机种有得比。』

「等等，术士。这支手机怎么还能用？」

现在一切通讯都遭到阻断，表示那是魔术性质的通讯──可是那支蓝色手机的魔力似乎受到极为巧妙的隐蔽，局长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蓝色手机。

「这支是特制的嘛。」

如此说道的术士对手机另一边的人发问：

「怎么样啊，老师。有什么灵感嘛？」

『……您这样的大文豪向我征求灵感，实在是不敢当……但现在也没时间客气了吧。』

「这个声音……难道是艾梅洛阁下？」

『之前也说过了，请加「二世」，谢谢。』

日前与费拉特结盟时，也与这位钟塔君主联络过。

会是在那时候搭上线的吗？

局长很想立刻向术士问个明白，然而他认为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便对手机郑重道歉。

「二世阁下请恕罪。我也拜托您，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于是，大仲马就这么在艾梅洛二世的建议下开始赶工。

『……首先，缲丘夫妇所准备的秦始皇的弩弓是否为真品，是个重要的大前提……综合术士您的分析，与西格玛阁下的情报来看，视为真品应该没问题。』

大仲马听着二世的声音，坐在办公桌前振笔疾书。

桌边摆了个老式的大煮锅，房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术士将弩弓放进宝具显现的煮锅，再将他刚才写的「原稿」也扔进去，那个画面实在是怪异得不得了。

一般是用手摸摸就能改写，这种威力巨大的东西，就要像这样按部就班了。

『如果那个神灵，是苏美文化中的伊丝塔本人，或是有这类性质的人物，那掌管的领域就是天空。更进一步地说，如果和之前抓走我学生的那个固有结界相近的世界……也就是所谓冥界的要素还留在这个城市，埃列什基伽勒的冥界很可能也显现出来了。不过这纯粹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在这次改写并不可靠就是了。』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呢，老师？」

对于这位笑嘻嘻地老师长老师短的大文豪，电话另一头的魔术讲师板着脸孔断言道：

『要利用呼应。』

「呼应？」

「这把秦始皇的弩弓，据说曾经射杀妨碍徐福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海神──一条大海所化身的大鲨鱼。西格玛阁下见过的红色美女，很可能是在那个冥界显现的海神残渣。」

二世说到这里，开始以平淡语气──谈起弑神之术。

『大海的蓝，是反映天空而来。以此为起点去改写，十足有可能创造出仿制的「堕神」。』

以大前提而言就已经「可能」，使局长和西格玛都很讶异，大仲马又笑嘻嘻地动笔写稿。

『这也要这位英灵所说的能够改写宝具的夸张能力属实才行……不过我并不怀疑。毕竟从神的残响叫出天之公牛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比恶质玩笑还糟糕了。』

「这样喔？」

大仲马一面回应一面继续往下写，二世却在这时喊停。

『等等。中国神话和苏美神话完全是不同体系，改写起来会有问题。如果要硬改，就得经过「转译」。「伟纳在你们那边吧」，要配合他的蝶魔术，做个让那把弩弓重生的仪式……以苏美神话来说，起源于此的射手座象征和神话有很多变种──这时候最好是挑帕比萨格或凯隆，然后利用据说是人马传说起源之一的骑马民族术式──对了，也把后羿射日的传说用进去吧。』

泉涌般的知识让西格玛听得目瞪口呆，自叹在知识量上说什么也比不过钟塔的魔术师。

二世说得滔滔不绝，有时是纯粹的知识，有时完全是自顾自地絮叨，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向巴黎的大文豪提供「资料」。

『在人类历史中，金星是最贴近人，也因此最为人乐道的璀璨明星。被视为恶魔的路西法，和后来被当成恶魔的那个女神也是同样道理。所以若采用借皇帝威仪镇邪的形式，应该能接通最低限的脉络。可恶啊，都是「那家伙」害得这种神话在东西方交流起来了。像这种时候，用希腊化时代的形式应该会很顺手。如果是伟纳或史宾，听到这里应该都懂了……费拉特的话，只会靠直觉去做吧……所以到现在都毕不了业……』

之后二世也继续「讲授」各种要素，大仲马以此为本不停写个不停。

大仲马不管听到什么，都能立刻着手改写传说这点固然教人惊叹，可是让西格玛真正警戒的，却是吞吞吐吐的艾梅洛二世。

他听过二世的传闻。

若将才华洋溢的学生比作大海，那他的魔力量不过是个小水洼。

另一方面，他又有掠夺公之称，令人闻之色变。

如今，西格玛深切体会传闻的来由。

因为此时此刻，那个「水洼」确实映现了蓝天，要将天与水洼熔接成一整片的汪洋。

说得有如正鸟瞰这一切，可是这名唤艾梅洛二世的男子根本不在这座城市，甚至不在美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像是亲身面对那神秘……且以魔术师之躯针对「弑神」冷静地侃侃而谈，感觉高深莫测。

「……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帮助我们？对钟塔有什么好处？」

对这西格玛脱口而出的问题，二世回答：

『为了隐匿神秘，为了拯救世界。就算我不是英雄，现在这个案例也足够让魔术师采取行动了吧……不过呢，这的确没有牺牲奉献那么崇高就是了。』

「所以是为什么？」

『如果过去的都是毕业生，那这场敢死之行就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权利阻止，也没必要帮忙。因为当初就是认为他们能够选择自己的路，并懂得为后果负责，才会颁发毕业证书。』

以隔着电话也听得出头痛或胃痛的声音这么说之后，二世仍对西格玛真诚地回答：

『可是，这次有几个在学的学生……他们把人生的路暂时交给我。因此身为执教者，不能坐视不管。』

「……就因为这样？」

在某些情况下，这个案例甚至会害钟塔脸上无光。

对西格玛这个问题，二世用极其疲惫的口吻──

却又不带一丝拖沓或迟疑地断言道：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就算是天大的问题儿童，也是我自愿接收的学生。』

几乎就在二世话说完的同时，大仲马借其他手段请伟纳·西查穆德用蝶魔术「改写」的弩弓也完成了。

「有个词叫做安乐椅侦探，用来形容不在现场，也能透过他人转述来解决案件的人……」

大仲马将升华为「宝具」、「具有射下天空女主人概念」，与因果逆转的弩弓拿在手上，对手机另一头的人发出由衷赞赏。

「而你更厉害啊，老师。」

「人不在现场，就能成就堕神之业。」

×　　　　　　　　　　　　　×

神殿顶部

「伊丝塔女神！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浮在空中的伊丝塔神殿剧烈震动，往地面缓速坠落。

倒在神殿顶端的菲莉雅，身体已失去大半神性，控制着神殿与大地的「魅惑」也失效了。

骑兵等人感到危险，都已经撤离神殿，只有哈露莉留下来抱着菲莉雅痛哭失声。

「伊丝塔女神，不要这样！啊啊、啊啊，要是我、我可以再……」

「……少自大了。」

残留在菲莉雅体内的女神伊丝塔，以右手手指拨去信徒的泪水，自若地微笑。

「无论你这个人类再怎么抵抗，也不会对神的天命，我的生死造成影响。」

「伊丝塔女神……」

「真是个傻孩子……明明一直怕得跟什么一样，还是硬要跟着我……」

这位少女魔术师只陪伴伊丝塔没几天，就因为她一时高兴而获得了祭司长的加护。

她不是个卓越的人，也不是特别高强的魔术师，所以，伊丝塔才将这个少女当成时下人类平心看待。

「在最后……我要再下一道神旨。」

伊丝塔摸着哈露莉的脸颊说：

「把胡姆巴巴……照顾好。」

道出狂战士真名的声音，充满了慈爱。

「那孩子……别看她那样，她很需要人陪的。」

说完这句话，伊丝塔使用最后的魔力启动马安纳。

并将哈露莉推进天舟，强迫她单独飞出神殿。

「伊丝塔女神……！不要，我什么都还没报答啊……！」

「你还没富裕到有能力报答我吧？」

话说得冷漠，脸上却带着安抚对方的微笑，最后女神抛出像是玩笑又像认真的话，目送巫女与方舟离开。

「要是你活下来，赚了大钱……要到我的神殿供奉很多很多的青金岩喔？」

此后，寂静到来。

风伴随远雷从西方吹来，可是对五感逐渐麻木的伊丝塔来说，感觉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说不定，她已经有一只脚踏进冥界的牢笼了。

「……真不像你呢。」

打破寂静的，是绿发飘摇的不共戴天之敌。

「居然那么照顾一个人类。」

成千上百个咒骂涌上心头，不过──

「那孩子可是我主动任命为祭司长的喔？」

女神选择轻声反驳。

「我是人类的守护者。因为我的一时兴起而毁灭她也无所谓……但是可不允许自己粗心大意害死她。」

「……」

恩奇都听着逐渐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神之残渣说话，稍微别开眼睛说道：

「你真的是一个极其傲慢，又莫名其妙的神。」

「要是否定这点……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伊丝塔的灵魂想着仍在神殿前奋战的胡姆巴巴，以及上古时代为她献身的诸位神官。

「在从前的乌鲁克……不。」

她往哈露莉飞走的方向瞥了一眼，仍旧以桀骜不逊──却又因此无比迷人的笑容断言：

「不然那对朝拜我的众多子民，还有对过去的我都是极大的污辱喔。」

「……」

「最后射下我的……只是个人类。」

女神回想着对她造成致命伤，像是佣兵的青年说道：

「不是你，也不是埃列什基迦勒……是人类射下我，否定了神的时代。」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高兴呢？」

「不只是我……人类也不需要你和吉尔伽美什了……他们证明了这个以自己双脚走出来的时代……虽然令人不舍……但我更为他们高兴……」

逐渐逝往冥界的女神残渣──除了笑，还是笑。

「像你这样的烂东西……是不会明白的……吧……」

那是至今最高傲、最尊贵──

连兵器都会为之心动的，最美的微笑。

神殿落至地面，紧密固定的石块脱落、溃散。

崩塌得不留一点原形的神殿，代表人间失去了一尊女神。

×　　　　　　　　　　　　　×

警察局　楼顶

西格玛在楼顶回想与二世的对话，望着西方天空说：

「从艾梅洛二世的话里感觉不到任何一点欺瞒。钟塔的君主真的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嗯……我想，这不是因为他是君主喔？如果你说因为他是老师，我就能认同。虽然他应该没凯隆老师那么斯巴达，在心态上倒是挺像的。」

蛇杖少年缅怀起往日时光似的说完，往西方天空仰首。

「好了，尽管女神已经落地，到冥界旅行去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呢。」

西格玛的视线也被他引向西方。

「虽然直接赐死的是刺客……啊，不是那个女生的哈山·萨瓦哈造成的，可是你也成功演出了射下女神的大角色，总算是踏上圣杯战争的舞台。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法兰契丝卡和法迪乌斯肯定都观察到了这个状况。

说什么都撇不了关系。

再说，他也从影子提供的情报，知道这座城市因为巴兹迪洛那边的计画而面临毁灭。

再加上待会儿局长想必会来找他问警局「内鬼」的事，问题堆积如山。

西格玛怀着平静但坚决的决心抬起头。

「……这个嘛。」

──刺客她……目前还没事吧。

──依然贯彻着自己的信仰吧。

──那么，我也……

西格玛望着依然在西方天空涡漩的「巨大雷霆」，稍稍扬起嘴角，半开玩笑似的说：

「睡眠不足的日子，恐怕还要再持续几天了。」

第八卷 接续章「某日，雷鸣之中」

几小时后　史诺菲尔德某处

「你们……都回去。」

浮在空中的异形少年对站在地面上的魔术师们如此要求。

「那怎么可以，『你』懂吧？」

听史宾这么说，空中的少年──提亚·厄斯克德司回答：

「『我』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如果有挽回的办法，我早就做了。」

他将压倒性魔力化为身边公转的「卫星」，要抛开眼下那群魔术师──艾梅洛教室的众人般说道：

「你们没必要为了这座城市陪葬。」

他接着望向──彷佛要盖满整片天空的雷云。

几小时前，那还是天之公牛──盘据于城西的台风。

那般力量与破坏的化身，以灭城灾厄之姿显现的大量积雨云，如今幻化成另一种东西。

「……我也很惊讶，原来不只是『我』的使役者……开膛手杰克的宝具。不，应该说『我』一直以为他只能夺取使役者的宝具……」

凡是能追溯魔力流的人，都一眼便知。

全长数百公里的台风，如今已缩小成仅有几公里的积雨云。

可是，那并不是因为伊丝塔堕入冥界而衰弱。

而是整个台风的能量都凝聚于一处──更正确地说，是凝聚于立在其中心的一骑使役者。

紫电铺天盖地，没有片刻停顿。摆明光是到了那附近，都会被雷雨当场电死。

「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窜夺神兽的概念核。」

提亚望着其中心的使役者──复仇者阿尔喀德斯，轻声问道：

「难道说，你们……还想设法处理那东西？」

「那当然。」

如此果断回答并走上前来的，是希波吕忒。

「那是……我的敌人。阻止他就是我留在人间的理由。」

「……」

提亚默默注视希波吕忒。

她灵基的质，比几小时前提升了不少。

想必是精心提炼了三十名主人份的魔力，杜绝排斥反应的结果。

然而那恐怕仍不足以战胜连雷霆都夺占的魔人。

「是想同归于尽吗？还是……」

接着，提亚的视线转往另一处。

在艾梅洛教室的魔术师们保护下横倒在地，失去神性气息的小圣杯──菲莉雅的躯体。

然后是蹲在一旁干着急的另一个少女──沙条绫香。

「你们真的……认为她是人类这边的吗？」

「都不觉得奇怪吗？她一次供应两个英灵的魔力，还能让他们宝具连发……像这样魔力源源不绝的家伙，会是正常人吗？」

×　　　　　　　　　　　　　×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如是说：

「『那个』是有形财产之中最大的损失……就连君主想要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在月灵髓液完成之前，『那个』一直都是艾梅洛的『至高礼装』。」

「前任」艾梅洛阁下──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

曾经的钟塔君主，数年前丧命于冬木。同为其家族一员的少女淡然说道：

「没错……前任当家在冬木之战失去『那个』，在五个致命损失中尤其严重。」

她像是在试探对方反应，抑或是乐在其中地描述着「那个」。

「那每一座都能连续几个星期产生足够将整个建筑物化为异界的魔力……且三座串连起来引起的相互作用，还能使魔力的自然恢复力翻上好几倍。原形是几百年前艾梅洛家发掘出的最高级幻想，经过不断的改造，如今总算堪称完美，无论怎么汲取都取之不尽的魔力炉的完全形态……虽然特性上并不独特，但光凭输出量就能高居顶点。这点让它在重视万能的艾梅洛家大放异彩，可说是『简单就是最好』的极致表现。或许是这个缘故吧，现在的至高礼装反而非常独特。」

明明话题是失去宝贵财产，少女却说得像是一件好玩的事。

站在她身旁的水银侍女，正是艾梅洛家现在的「至高礼装」──即象征钟塔十二君主权威的魔术礼装。

「前任当家认为，『只有魔力高的东西欠缺美感』，而在此理念下诞生的新礼装，就是这个托利姆玛钨……『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

换言之，她所说的「那个」，能与拥有自我意识，且能拟态为人形的高性能水银生命体这般荒唐之物相媲美。

「不过呢，兄长以方便我使用的名目而为她设定自我这点，对前任当家来说是个扣分的行为吧。」

说到这里，莱涅丝勾起嘴角，将话题拉回「过去的至高礼装」。

「……灵墓阿尔比恩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就是那只追寻最后的幻想地而潜入地底，却在途中力竭而亡，变成巨大地下迷宫的最后一头龙。后来全盛期的艾梅洛家动用一切力量，把几种从那个地下迷宫挖出的幻想占为己有，这些幻想就是魔力炉的原料了……老实说，前任当家或许就是鬼迷心窍，精神不太正常，才会为了一场远东的魔术仪式就把那种东西带出国。」

莱涅丝讥讽着亲戚并端起红茶，更显愉悦地说道：

「更糟的是……那又在异界化的工坊……也就是冬木那间饭店倒塌的惨剧中，被趁乱偷走。我们锁定的贼现在又是一具尸体，线索完全断了。」

她稍停片刻，向对方问道：

「如果你有在搜集冬木圣杯战争的相关消息，那应该有听说过吧？」

「玄木坂蝉菜公寓的魔术师夫妇惨死命案。」

莱涅丝啜饮一口红茶，面泛嗜虐的微笑说：

「尽管比不上圣杯……我相信有些魔术师不惜发动战争也想得到它。」

彷佛迫不及待想见到世上某处，有傻子为了「那个」争得你死我活。

抑或是相信此时此刻，已经正在某处发生。

「那『三座魔力炉』──」

×　　　　　　　　　　　　　×

「她……迟早会成为人类的敌人。和我一样。」

提亚指着跪地垂首的绫香如此断言。

然而反驳他的，无非就是站在绫香前的剑兵。

「喂喂喂，乌鸦嘴容易惹人嫌喔？圣日耳曼那家伙的预言虽然中了很多次，还是一样被人当成瘟神一样呢！」

「剑兵啊……」

「再说，要是绫香哪天会与人类为敌，我也不排斥陪她一战。但我也要来个预言──到时候先动手的肯定不是绫香。怎么样？」

剑兵说得像是在开玩笑，可是他早已聚起魔力，做好随时对在天上的提亚击出宝具的准备。

「主人……绫香不会是人类的敌人。我要在此声明，要也是人类与绫香为敌才──」

这时，沮丧的绫香却抓住了剑兵的手。

「绫香？」

「我，不对……我不是绫香。」

绫香的双眼与唇瓣都痛苦又惶恐地震颤起来。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垂视着不再具有神的残渣，像是入睡了的菲莉雅──记忆如「催眠」解除般复苏，源源不绝地涌上脑海。

在全身虚脱的感觉中，绫香无助地紧抓剑兵的手──呜咽着说出自己的话。

「我……不对，我不是沙条绫香！」

彷佛是在对剑兵忏悔。

像是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

「……我……我才是……『小红帽』。」

「『那个人』……是我杀的。」

next episode [Fake09]

第八卷 后记

（由于会大幅泄露本篇剧情，因此推荐在阅读完本篇后观赏）

好久不见，我是成田良悟。

就是这样，这集终于有个巨星殒落了。

「好，按照原订大纲，合力在序盘打倒她了……不对！最好是这么快就打倒啦！又不是某某突袭战！（撕烂原稿）」

「一定要写出与先前描述相衬的强度……不行不行，太强啦！照这样下来要多写两集才打得倒！（撕烂原稿）」

「呼……呼……那不如稍微提早，在这里让●●去●●，提升战力以后……不行！●●才不会接受那么没品的事！（撕烂原稿）」

说是撕烂原稿，实际上是删掉档案啦，总之这集大概就是像这样发生了大改三次的事件──最后还搬出安乐椅掠夺公艾梅洛二世与某徐福小兄弟的老板有关的弩弓，才成功收复苍穹。

另一方面，「明星与暗影」的对决构图是写出真刺客时就已经决定的事，这次终于写完，总算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最后各位应该也都看出，在这「Fake」的故事中有复数主干，其中之一就是「冬木故事溢出外界之物」。

所以二世的戏分才会这么多，不过这毕竟不是事件簿系列，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是他的学生以「英雄和同学」为对手，开创新未来的回合。而其他人马这边，绫香与剑兵的剧情步入高潮，西格玛也终于离开幕间，正式上台亮相，选择明着与幕后黑手对抗的路。

到了第八集，圣杯战争出现淘汰者，骨牌开始倒下──接下来大概还有两集，但愿各位能陪我走到最后……！

另外，这次幕间的「演员的存量还够吗？」原本只是临时的章节标题，后来忘记改就交出去审查，结果被奈须老师说：「他办到了！真的假的，那小子！竟然办到了！」而我只能辩解：「都是这只手不好，是它自己乱来！」可是没人叫我住手，就偷偷让它过去了。这是秘密喔。

后来很多审稿的人都表示：「在严肃场景看到『新伊丝塔神殿』会有脑子错乱的感觉。」而作者在他们说出来之前都是一本正经地写下新伊丝塔神殿，完全不觉得怪呢。这也是秘密喔。不对，我说谎了，到现在也是写得一本正经喔，耶～！

然后──第七～八集之间出了一件大事（注：此处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动画化！

没错，动画化！要动画化了！

这「Fake」系列终于要制作为特别动画节目。本书上市时，去年末的「Fate」系列年末特集也已经发布过长达五分钟以上的长篇PV了！本片是由执导FGO广告和周年动画PV的榎户先生与坂诘先生采双导演制制作，PV已在网路上公开，敬请还没看过的读者搜寻看看……！

原本预定是以年末电视特别节目的方式，播出小说第一集部分的动画，由于最近状况很多，制作上遭遇许多困难，最后改订为夏季播出。看过PV的我，被那画面帅到变成「我等我等，再久都等」的蹦蹦跳状态，如果各位也能一起跳……一起期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以下，是向各位关系人士致谢的部分。

首先要向阿南责编道歉，这集又给您添了各式各样且更多的麻烦。受牵连的出版社和被迫调整进度表的ⅡⅤ的各位，真的很对不起。

然后是感谢各位和我用心讨论「Fate」系列的关系人士，以及制作人黑崎小姐等动画版相关人士，非常感谢你们提供美国的资料……！

感谢三轮清宗老师等Team Barrel Roll成员，替我考证特定使役者与魔术相关设定。三轮老师还加入了动画版的魔术监修团队，在召唤英雄王的无名魔术师的咒语等方面提供了很多帮助喔！

感谢三田诚老师替我检查、考证事件簿这边的角色和设定，以及给予许多宝贵意见。这次不仅是二世，连莱涅丝的对白也调整了不少……！为报答此恩情，下次的「冒险」会请您把费拉特的对白狠狠地监修一番……！

然后要感谢森井しづき老师这次也用非常棒的方式，用封面和内文插画妆点拙作，扩展了众角色的深度。同时也真的非常感谢您一并为动画版的视觉和脚本方面提供宝贵意见……！

而最需要感谢的，当然是生出「Fate」这部作品并担任监修的奈须きのこ老师与TYPE-MOON的各位，在恩奇都幕间故事方面提供协助的Fate/Grand Order制作群──以及即使等了这么久也不吝捧起此书，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真的太感谢各位了！

二○二三年一月　「为FGO英雄王和恩奇都的强化雀跃不已」　成田良悟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十六夜小夜

录入：十六夜小夜

「这是，妖精吗？」

「还是该视为异种幻想的火种呢？」

「怎么看都无所谓。」

「正是，无所谓。」

「既然此个体有其限度，却又有『不死』之相……」

「切断以后，是不是会增加呢？」

「至少我们切得开它。」

「切吧。」　　「肢解切吧。」

「分割切吧。」　　「削刨切吧。」

「剁碎切吧。」　　「搅烂切吧。」

————古昔之时，六名极其好学的「人类」如是说。

第九卷 余章「来自泰尔梅沃野」

——啊啊，到此为止了吗。

在豪雨拍打下，女王心想。

——太遗憾了。

听着自己颈骨抵磨的声音，女王心想。

——死在这里是无所谓。

感受着深陷颈中那如岩五指所传来的热度，女王心想。

——我不怨神……女神赫拉的谋划。

闻着满地亚马逊族人血味，女王心想。

——我族的守护女神阿缇蜜思啊。

沐浴着焚城之火的滚滚热气，女王祈祷。

——我族之父战神阿瑞斯啊。

凝视着逐渐蒙上暗影的世界，女王盼望。

——求求祢们。

——即使要等到海枯石烂也无所谓。

——请让这位大英雄，有明白我们并非奸人的一天。

——明白我们不是会以奸计谋取他性命的卑鄙战士。

——我们亚马逊，可以死在这场没有意义的杀戮里。

——含我在内，我族战士皆以命丧沙场为依归。

——在神的安排下牺牲，与死于灾病并无不同。

——但是，不希望到死都让这位将要杀了我的英雄认为我是卑鄙小人……

女王没听见她颈骨完全粉碎的声音。

因为她的世界早已失去了声音。

——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在她颈骨断折，丧失意识的前一刻——

女王见到了心中的神。

并因此注意到一件事。

——错了……我还有更大的遗憾。

——大英雄啊，「我对不起你」。

杀了她的人。

有生以来第一个使她倾心的大英雄亲手杀死她时，是作何表情呢？

逐渐失去视觉与听觉的女王无从知晓了。

在魂归哈帝斯的那一刹那，她心里对夺其性命的大英雄只有愧疚。

——我由衷向你道歉。

——向你这真正的英雄，终将加入众神行列的荣光道歉。

女王的巨斧滑落手中，在地面砸出沉重声响。

在她最后听见的声音消失于大地的同时，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离开她的手也依然赫耀的斧刃里，注满了她的祈愿。

——你，是我——————

第九卷 预章「周游冥府者，与返自冥府者」

缲丘椿作了个梦。

浊黑、幽冥、昏沉、泥泞的黑暗爬满了全身。

奇怪的是，那感觉十分温暖，舒畅得有如摇篮一般，使少女的意识在睡梦中不断下坠。

在梦中，少女又作了个梦。

裹复她的黑暗——世界，阵阵扭曲之间，闪动着幻灯片般的光景。

史诺菲尔德的街景。

失去人迹的摩天大楼剪影，与点点街灯。

深幽的地底。

狭长牢笼的剪影，与鬼火般的苍白火光。

会出现在日本童话中的巨大日式建筑。

在漫天飞舞的动物，与身穿和服的浑圆鸟儿的剪影中，夹杂着银色光辉。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什么也无法形成的世界尽头，只有微小的光芒在闪烁。

周围岩壁皆呈现美丽螺旋的洞窟里。

巨大三头魔兽背后，有叶隙流光般的色彩在晃动。

如此景象不停切换，围绕了少女又换成下一个。

几千、几万、几亿个「世界」如此流过。

但奇妙的是，它们仿佛全来自同一个世界。

至于那景象是侵蚀她脑髓的病原体所导致，还是与她灵魂相系的使役者所造成的呢？

在一段段纯由景象构成的「梦境」中，侵蚀她身体的微生物源头——

缲丘家取自南方，借魔术改良之后施打至椿体内的「某」后裔——

将那幼小女孩的灵魂，导向了某种黑暗。

椿「见到在浓雾中冉冉晃动的小火堆」时，感到脑袋深处发疼，从恍惚中极其短暂地醒来。

没有真正清醒，处在梦境中半梦半醒的暧昧状态。

椿恍恍惚惚地受到火堆的吸引——坐在火堆旁的男性人影，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一切都在模糊不清的迷雾之中，男子穿的像是庆典服装，又像是电视模特儿会穿的那种华美西装。

「————————，————————？」

年幼的女孩不懂男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注意到——

人影说话的对象，变成了处在她身后黑暗中的「某个人物」。

「——————，——————。——————」

椿慢慢回头。

见到的只有吞噬火堆光明的无穷黑暗——

同时也理解了。

理解那黑暗，四周所有黑暗，就是裹复着她的温暖。

将她从真正的黑暗中拯救了出来。

「……黑漆漆先生？」

椿说出这名字的刹那，黑暗裹复了她的全身——周围再次变成从狭长牢笼中看出去的景象。

接着，椿在蓝焰照耀下再度掉进浓如淤泥的沉眠。

陷入恍惚之际——

椿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待在狭长牢笼边的眩目光辉。

不同于火堆旁的人影，最先来到这牢笼边的光辉。

如今身边什么也没有，让她觉得有点孤单，于是在心中自言自语。

——那个「金色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　　　×

天与地，原是一体。

人类所扎根的大地，是天球的无限反射。

不同于现在所谓的三位一体。

在那样的远古时代万物相系，可说是同化为诸神的一部分。

但当时的王侯、国度、人类、时代——却与诸神诀别了。

经过开天辟地的壮烈旅程与大战，最后打出了人类的时代。

有人说，人类只是发现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世界的整体构造，才会亲手断了与诸神的联系——而真相为何，只有开创新时代的英雄王才知道了。

眼能洞穿一切的英雄王，自幼便看见了自己的宿命。

纯真的少年英雄王，以其洞穿一切的眼观望世界的法则。

化为桀骜英雄的英雄王，借其声威与伟业踏平万物。

相传，以贤王之姿凯旋的英雄王，将自己的睿智与灵魂都献给了与民共进。

那么，其交界是如何呢？

这是交界的故事。

原初之王舍弃诸神时代，迈向了人类的时代。

亦是从前造就开天辟地传说，人类最伟大的功业，上天所赐的最大恩惠。

而这个天与地，人与神之间本不该有的「交界」——

如今在现代之世，史诺菲尔德之地「重新启动」了。

启动之火，是与「他」有缘的女神进入了冥府。

导火线，是「他」的主人于事前不久所设。

最后由许许多多的要素，归结出这样的现实——

但尽管发生了如此应该称为奇迹的现象，「他」也没有立刻改写这世界的空气。

没有特殊的魔力洪流，也没有召唤一般使役者时的光辉或冲击。

世上波纹不起，仿佛一切都没有逾越常识的范畴。

即使显现了的「他」——

是现实与传说都绝不该存在的「交界」。

×　　　×

史诺菲尔德　水晶之丘最顶层

事情发生得如此理所当然，使在场多位魔术师——缇妮·契尔克为首的土地守护者集团成员都没有注意到。

如同没人会对太阳从东边升起多留意，也不会对平时呼吸多作思考——那里发生的现象，没有触动任何人的心思。

前一刻还是毫无反映的尸体，受缇妮·契尔克的魔术维持才勉强避免溃散的肉体，虽然仍属于同一人物，但已经重组成完全异质的东西。

而「他」恢复意识并睁眼的那一刻，已经理解了自己是何物。

因此——「他」首先仰望天空。

风依然狂乱，云却不知不觉消失得一干二净。

苍天也依然冷得有如透明的冰。

象征天空的女神落入冥界，所有能量都被西方的微型风暴逐渐夺去。

「他」不知在混杂了虚空的天空里感受到什么样的气息，扬起镜像般的笑容说道：

「终末的『祭品』飞上天了。」

乍看之下，「他」具有人神的形体。

以现代基准来看，首先给人「年轻」的印象。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全身如雕像般匀称。

站在窗边的「他」——体内循环着无限纯净的「人」之魔力，浅浅一笑。

「你一个兽性遭神否定，连意志也没有的东西……哪里还有脸批评人类呢？」

×　　　×

「难道说——」

恩奇都回望东方天空时的低语，霎时揉碎在狂风中。

见证仇敌伊丝塔女神的结局后，恩奇都将场面交给正在赶来的剑兵等人，前去拦阻西方逐渐成形的暴虐——

但途中，他察觉一股强大的魔力突然现世，不禁面带疑惑地停下脚步，将心中的疑问直接化为言语吐出口中。

「难道说……『是你吗』？」

好巧不巧，恩奇都当初显现于这片土地时，他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但吐露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第一次说这句话，是感到自己将要与挚友重逢，不敢相信命运的捉弄，夹杂着欢喜。

相对地，恩奇都第二次说这句话，纯粹是发自「疑念」。

怀疑在这片土地，这个时代——

有异于自己所知好友的任何型态的「某物」，显现于世了。

第九卷 第二十七章「蝉菜公寓的小红帽·解——抑或是，被魔术师射伤的狼 I」

先以「A」称呼这名大学生吧。

搬来玄木坂蝉菜公寓的大学生「A」，是个喜欢孤独的人。

即使见到之后搬来的家庭的小孩在电梯前等人出现，或是一起进电梯的少女请他按楼层，也不会想要照顾他们，「离他们远一点」的想法要强得多。

因此，「A」即使注意到少女身上的伤疤或可怜遭遇，此后的人生也不太可能与她有任何的交集——

但一个小小的偶然，却大幅转变了「A」的命运。

「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一名少女透过公寓电梯里的镜子对「A」说话。

她鼓胀的背包里，发出野草和香草交掺出的复杂气味。「A」看少女大概还是学生，猜想那是因为学校作业，到冬木的山林里采集植物的结果。

然而「A」无从知晓。

其实这气味的一部分，已经是魔术师的催眠术之一。

少女站在他斜后方，与他相隔一层镜反射。

「A」猜想，少女年纪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

只比他小个两、三岁。

少女的直发看起来完全没染过，一片乌黑，戴了眼镜，有种不爱出门的气质，但「A」的眼睛却离不开少女的脸。

接着，少女对仿佛中了定身术的「A」说道：

「请你……多照顾一下这孩子。」

到此，「A」才终于注意到。

自己与少女之间，站了个身披红斗篷的小孩。

小红帽自己似乎也对此吓了一跳，同样透过镜子抬头望向眼镜少女。

小红帽与眼镜少女透过镜子映入「A」眼中的刹那，他听见了接下来的言灵。

「不是要你赌命去帮她。」

她的指尖微微挪动，从背包突出来的新叶细枝出现不自然的晃动。

但「A」无法察觉。

他的视线，已经锁死在镜中少女的脸上。

「就只是在出事的时候……对她伸出援手。就这么多。」

言灵化为魔术催眠，刻进了「A」的心。

眼镜少女按下十二楼的钮，表示住在十一楼的「A」和小红帽将先她一步出电梯。

记得公寓房东冰室也住十二楼，而他也是冬木市的市长。

「A」想到少女与冬木家的女儿年纪相仿，或许是朋友，但也不抱更多兴趣。觉得她提了个奇怪的要求，没当一回事，也没和小红帽多说话就回房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对「A」来说本该是平凡无奇。

可是——

那位不知名眼镜少女的催眠，确实嵌入了「A」的心灵。

见到少女按不到楼层而伤脑筋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按下十一楼了。

回家也是十一楼，本来就会这么做——然而即使从一楼出来时见到小红帽要上楼，他也会在踏出电梯前自然而然替她按钮。

由于没有任何证人，没人会在怪谈中提到这件事。

于是——

小红帽微笑道谢的事，也没有传出去。

但这不过是细微的误差而已。

流传于冬木的「蝉菜公寓的小红帽」怪谈，与玄木坂发生的事实，最大的差异在于「A」的行动。那足以推翻整个故事的结局。

某个秋夜，隔壁邻居爆发激烈争吵、怒骂和惨叫，然后——

有人激烈敲打了「A」的房门。

位置很低，正好是年幼女孩手臂自然下垂的位置。

在怪谈中，「A」将那场喧噪全都当成「他们自己的事」而忽视，没有拯救原本能拯救的生命，最后遭到报应。

但命运由一名魔术师曲折了。

实际惨案发生的那一夜——「A」在少女求救时「开了门」。

这当中，只有一个连魔术师都没能料到的问题。

那就是这个行动并未成为将故事导向小红帽得救的分歧，而是比怪谈更残酷的悲喜剧之始。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西部　新伊丝塔神殿废墟

在女神的护佑回归冥府，暴风与洪水的威胁都已退去的森林中。

由于恩奇都事前对整片森林铺下了他的力量，顽强的树木依然紧抓大地。但在体现了天变地异的风暴与洪水，以及庞大魔力纵横交错的激战奔流蹂躏下，年轻树木仍倒了大半，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若不是伊丝塔女神的护佑与恩奇都的魔力发生冲突，大半森林都还会平安无事。然而现在满是犹如大型龙卷风过境的光景。

森林中原有的多种动植物不复存在，四周空气弥漫着浓烈的搅泥味与断木味。

不过，这样的空气也很快就消散了。

遭到更西方，台风消失后出现的积雨云所吹出的风刮散了。

「这气息……也在医院门口出现过。是那个弓兵？」

神殿倒塌后的废墟里，英灵——剑兵如此说道，往积雨云望去。

他的主人沙条绫香也到他身旁会合。

她在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与毕业生的护送下到来，见到剑兵后简短地问：

「还好吗？」

「普通啦。那个大得像小山丘的狂战士也不见了，没人打倒他，所以是躲起来了吧……不是灵体化，是用别种方式藏身的。」

有怪物躯体的英灵还能够匿踪，在某些情况下是足以令人绝望的资讯。可是说话的剑兵，嘴上却带着笑意。

「哪里好笑啊？」

对于绫香不敢领教的态度，剑兵堂而皇之地回答：

「没什么，就只是想起从前大战那时『头皮发麻』的感觉而已。以前面对所向披靡的军队才会有血在沸腾的感觉，现在却在那个狂战士——还有西方天空那个像『雷云化身』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了。」

「大战是说……战争吗？对象是人类吧？」

「是啊。不过那当然是包含对方也组成军队的情况。也包含根植于土地和风俗的气氛、历史，甚至每个士兵所怀抱的信念，不能一概而论……」

剑兵扬着嘴角，评论肆虐于几公里外，积雨云中央的「某个东西」。

「一个灵魂居然也能肆虐到那种地步，我都欣羡起来了呢！是吧，绫香！」

「我才不会……」

「是吗，你真是理性啊！同样教人欣羡！真好，太羡慕了！」

「这个国王怎么这么容易羡慕别人啊……」

如此说道的绫香，脑海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那就是今早见到的梦境。

剑兵布满血色的过去。

在那里吸入的血腥，在梦中也能清楚感受的气味，多半早已深深刻划在剑兵的灵魂里。

然而不了解魔术与英灵的绫香，也只能模模糊糊地这么想。

所以，绫香很害怕。

不是怕梦里的剑兵。

而是害怕拖累了一生征战，早已将那些事刻入灵魂里的剑兵。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别裹足不前。

——我现在是所谓的「主人」了。

能感受到自己组成了炽烈战斗的一部分。

不可讳言，自己的确有种被这份炙热烘起血气的感觉。

但绫香明白，那是她原本就有的东西。

打从来到这座城市的很久很久以前，她心中就有种奇妙的飘浮感。

对小红帽的恐惧，心中冷不防喷涌的罪恶感，使她的生活都忙着逃跑。

来到这座城市，结识剑兵等人以后，反而淡化了这个感觉。

她是以剑兵主人的身份与世界相连。

只要走错任何一步，不只会害死自己，甚至可能使剑兵与周围其他魔术师，或城里的人类血流成河。

不，就算一步也没错，还是很可能会死。

目睹前不久那轰轰烈烈的战斗——「女神」力量的奔流后，绫香回想着眼前化为瓦砾的神殿原本浮在空中的样子，再度深切体会到自己正处于将人类常识远远抛开的状况。

她从喉咙强行挤出惶恐，为笃定决心而深深呼吸，接着对剑兵问：

「那是，女神没错吧……？这样就打败她了吗？」

「大概是呢。神殿掉下来，周围的空气也复原了。」

剑兵牵着绫香的手爬上残砖破瓦，向前望去。

原为神殿的岩块分崩离析，仍维持形状的砖瓦也从边缘逐渐归为沙土。

这当中，她注意到一名女性倒在砖瓦之中。

「菲莉雅……」

「看来她就是女神的『容器』……你认识吗？」

「嗯……我会来到这里，也是被她强行……带到……那片森林里的……城堡里……」

——莎拉，不要停。

——要用圣杯推翻圣杯战争的结果。

绫香想起菲莉雅曾对与她长得很像的女性这么说。

后来菲莉雅甩掉了那位名叫莎拉的女性，抱起绫香带到城里。

绫香在她手里就像提包一样轻，让绫香非常惊讶。连这样的事都从绫香的记忆深处苏醒。

为脑中喷涌而出的情境困惑之余，还有更多记忆涌现。

——你就行了。

——就该是你。

——你无权选择自己的末路。

——我来给你生存的意义吧。

——夺取于异邦重组的圣杯。

——用作复兴艾因兹贝伦的基石。

——你接下来，就是这样的「角色」。

——这里为何会有你这样的东西存在。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只要知道，你和我一样。

——若不去成就些什么，就没有留在这世上的意义。

——我要把你变成主人。

——要在你的四肢刻下伪造的令咒。

——给予你存在的意义。

——你要从遭到淘汰的主人们手中，夺取他们的使役者。

——你的过去皆为赝品。

——你的存在皆为破碎。

——你的意识皆为虚妄。

——你的未来皆为欺瞒。

——因此，我要让你成真。

——成为真正的魔术礼装道具。

——我会淡化烙在你体内的「小红帽」。

——参加圣杯战争吧。

——如果你不想被「小红帽」蚕食殆尽。

嚓！地一下，有种尖锐的感觉刺穿绫香的脑袋。

但并不痛苦。

接近有条沉重大蛇在脑里蠢动的感觉。

先前每当试图回忆时就会出现的头痛与不协调，正逐渐转化为其他型态。

若要比喻，就是原本的记忆被绳子捆住，如今绳子忽然松开，不打算回想的记忆也涌入绫香脑里。

绫香将那诡异的感觉关进脊髓深处，对倒在地上的菲莉雅身旁骑兵的主人们问：

「呃……她死了吗？」

虽然是菲莉雅强行带她来美国，但总归是「少数」有面识的人。

面对自己新获得的狭小世界有东西逝去的事实，让绫香脚下出现不舒服的飘浮感。

可是，其中一名魔术师——远坂凛却给出了教人意外的回答：

「肉体部分还活着。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是非常强韧的……虽然有很多地方调整得很偏门，感觉不太对劲……不过我毕竟是外行……」

「咦？她还活着……？」

「不要误会，女神的灵核和意识都已经不在了。这个人工生命体内的人格，原本是应该能撑得更久才对……」

说到这里，凛往菲莉雅的脸庞看。

她的脸与身体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失去生气的样子。

但在绫香眼里，现在的菲莉雅怎么看都是失去了某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她不是原本就造来当小圣杯的样子。就只是……容纳那个女神以后，还穿过那么浓密的死亡气息，不太可能什么事也没有。也就是可能发生变质了。」

「……原则上，是应该把她破坏掉的吧。」

凛身旁的另一名魔术师淡然说出那种想法，使绫香心里一沉，感受到眼前这些人的价值观真的与她不同。

「等一下……」

就在绫香开口的同时——

一股寒意窜过她全身。

在时间于那一刻暂停了的错觉过后，她仰望天空寻找原因。

并不是因为察觉到天空有东西。

单纯是跟从其他人罢了。

因为她周围的魔术师，全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天空。

不是西方涡漩的雷云团。

而是仅仅飘浮于空中十公尺处，俯瞰着他们的人形之「物」。

跟着望向头上某物的绫香，猜想他与剑兵他们一样，也是使役者。

「你是……费拉特？」

魔术师集团中，有个青年仰望着询问。

「……『我』……不，『他』已经不在了。」

半空中的人形之「物」语气平淡地说道：

「提亚，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打算用其他名字。」

「什么状况？他们……认识吗？」

绫香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从周围魔术师的反应看来，她认为事情恐怕没那么单纯。

接着，一旁的剑兵补充：

「绫香，之前你离开冥界的梦那时，不是有人被枪打死吗？」

「咦……啊……」

绫香回想起那个在她面前头部与胸部遭枪击的青年，拼命压抑心底涌上的恶心回答：

「你是说……好像认识我的那个男生？」

「对。至于上面那个，怎么说……就是他的身体变质之后的样子。喔不，应该说『从他体内跑出来了』比较恰当。老实说，这也是我『刚才向同伴问到的』，没有了解到哪里去。」

所谓同伴，就是那些用剑兵的宝具召唤出来的老朋友吧。

有时候，也会称他们为随从，而绫香只知道他们每一个都是剑兵信赖的好伙伴。

「真该在有生之年认真学点魔术的。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剑兵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往绫香前方走去。

来到半空中的人物有任何举动，都能立刻保护她的位置。

绫香也当场明白他的用意，咽下恶心感采取防备。

「……沙……条……绫、香……」

但是——她的耳朵却在这时听见细微的呻吟。

「？」

她不禁往下一看，见到菲莉雅微微张开了眼睛和嘴唇。

「……你……还活着啊……」

「！」

不再是「女神的残渣」，是将绫香送进这城市的女子。

绫香曾透过简讯与女神对话，而感觉告诉她，眼前的女子就是菲莉雅。

但是，她无法解释这感觉从何而来。

绫香脑袋里，捆绳松开的感觉仍未止息。

菲莉雅继续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低语。

绫香也跪下来凑近菲莉雅，想听清楚。

刚才勉强挪动的嘴已经闭上。

可是她的声音仍清楚传进了绫香耳里。

或许是能与心灵对话的魔术手段吧，绫香感到声音似乎是从四肢与肩上的刺青直接传来。

『被神气压垮以后……我也全都想起来了……你做了……很糟的事吧……』

语气与首度见到她时不同，颇为柔和。

接近在城堡第一次见到菲莉雅时，她与另一名白衣女子对话的语气。

——奇怪？

——我能……清楚回想了。

——对了，她跟那个叫做莎拉，长得跟她很像的人发生争执……

绫香脑中的捆绳逐渐松开，每一根稻草——记忆的丝线，分解成更细微的纤维，融入、扩散至全身。

菲莉雅的念想也顺着这扩散，进入绫香体内。

『当时的我，并不是我。』

『而且，我是为了逃离艾因兹贝伦……才……』

『……失控……请那个人……巴……洛先生……阻止……他……』

说得像自言自语，也像忏悔。

或许是精神就快毁坏了。

她的话逐渐失去力量，绫香的精神也颤动起来。

『我，就只是想……』

『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而已。』

『可是我、却给了你、同样的痛苦……』

『对不起。』

『现在，我解除对你的所有催眠……』

『将真正的你，还给你。』

『我对你说了谎。』

『利用了、你的过去。』

『小红帽、不是诅咒。』

『所以，所以希望你……』

『至少，从现在起、可以获得自由……』

像是哭泣，又像在微笑的声音，在绫香脑中细细响起。

『啊啊……我要，回去了……』

『回到……人们愿意把我当人看的……那个、城、市……』

菲莉雅的意识，在最后以如此口吻留下的话到此断绝——

刹那间，追忆的洪水涌入绫香的脑髓。

×　　　×

数年前　冬木某处

那完全是一场偶然。

但既然「她」出现在冬木，或许也是必然。

在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不知何去何从时——

她从暗巷里冲出来，撞上了两个同行少年中的其中一个。

力道似乎比对方想像中的大，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手上像是游戏卡片的东西散了一地。

「啊……对不……起。」

少年尽管疼痛，也仍笑着对支支吾吾的她开了口。

「喔呼……！小姐，不用担心……」

少年竖着大拇指捡起卡片，还反而在关心她一样。可是——

「呵呵呵——告诉你一件事。在下未来也会不断跌倒，但也会坚强地不断爬起来……哎呀？『沙条阁下』？你怎么在这里？怎么突然染头发了……？」

少年没把那串似乎在哪听过，略感做作的话说完，诧异地凝视「她」的脸。

「那是谁……？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什么？呃，不是，我们应该也对话过不少次了吧，都是我自以为而已吗！在下一厢情愿的遥远少年时代回忆算什么！这样……有必要重新定义我的定位了吧！」

少年一连串激动的鬼话让她不知所措，意识强烈地投注在少年身上。

若是平时，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会用一句「不能和人有牵扯」就匆匆带过，逃离现场，然而——

对方过于异常的亢奋，又像是知道她「现在的长相和名字」，造成不小的震撼，忍不住正面对话了。

殊不知如此闹剧般的契机，大幅转变了她的命运。

「在下名叫劾以……后藤劾以！G、O、T、O、G、A、Y！然后阁下是沙条绫香！只要想起我是和你在穗群原的校舍同吃一锅饭的强敌就诸事太平！诸事大吉！友情安装程式启动！」

「沙条……绫香？那是我的名字？」

「啥……！想不到是这种反应！忘了在下就算了，原来这是沙条阁下对自己的名字都有疑问的不可思议悬疑状况？」

接着，始终一脸困意浓厚，在他背后不说话的另一个少年慢慢地睁大眼睛，低声说：

「……？……除了头发颜色……都跟沙条学姐一样……也感觉不是她……」

少年以深染睡意却又仿佛看透了她的奇妙眼神注视了一会儿后，歪起头继续说：

「是失忆了吗……？」

「角隈阁下！难道你是说沙条阁下是被在下撞到失忆了吗……！对了，我听说过美缀阁下被会飞的大蛇什么的攻击的时候也有失忆过……会不会有关联呢……？」

「……还是……送她去医院一趟比较好吧……啊！」

一回神，「她」已经甩开两名少年跑掉了。

那两人似乎知道她是谁。

所以她才害怕。

害怕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人。

在试图封锁自己，却又无法遗忘的状况下——

资讯遭到复盖，在她心中刻写为首要事项。

「我姓……沙条，是那两个人……后藤劾以，和角隈的……朋友？」

她喘着气，复诵进入心灵的资讯。

「穗群原的……沙条绫香。那就是、那就是——」

仿佛当那是自己最重要的事，刻进灵魂之中。

「……『这张脸的』，名字……」

×　　　×

现在　新伊丝塔神殿废墟

过去的记忆，在绫香脑中鲜明地复苏。

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问她「在冬木认识谁」时，她脱口说出了两个名字。让她从模糊回忆里拖出这答复的事情经过，在心中完全重播。

这使得绫香很害怕。

记得这么清楚，本身就是一件反常的事。

而记忆似乎要证明她的不安，继续在脑内重播。

或许是意识遭菲莉雅的催眠扭曲所造成的反弹。

从不愿回首的记忆——「到自己的防卫本能封锁起来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甚至是自己「化为这个面貌之前的事」。

「————————————————」

泛红的黑暗，复盖了绫香的意识。

仿佛被红色斗篷遮蔽视线。

所有记忆在绫香脑中重新构筑的同时，现实世界的状况也仍在改变。

「她……迟早会成为人类的敌人。和『我』一样。」

听半空中的某人这么说，挡在绫香身前的剑兵回答：

「喂喂，想当预言家的人很容易没朋友喔？圣日耳曼那家伙的预言说中了好几次，就被当成扫把星了！」

「剑兵啊……」

「不过呢，如果绫香会成为人类的敌人，我陪她疯一次也无所谓。但是我也要在这里预言，到时候先找碴的肯定不是绫香喔？」

绫香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清楚理解对话内容的同时——

——不对。

剑兵出口的「绫香」一词，却使她心里一紧。

——我一直都在……欺骗剑兵……

——不对，我……我根本……根本就不是人……

「主人……绫香才不会是人类的敌人……我要在这里大声强调，到时候应该说人类先成为绫香的敌人才——」

剑兵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绫香？」

不知何时，不再是绫香的「某物」紧紧抓住了剑兵的手。

「我，不是……不是绫香。」

绫香求救、忏悔似的挤出这句话。

使役者与主人。

这样的关系，是绫香当下唯一的真实——勉强将自身意识与世界维系在一起的蜘蛛丝。

「我全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绫香看向菲莉雅。她不再传送念话，心灵似乎已经消灭，空余生命。

对她最后做的事，绫香无法感谢或咒骂，只能大喊：

「我……不是、不是沙条绫香！」

绫香抓着剑兵，不敢看他的眼睛。

即使脑髓仍被不断复苏的记忆削刮，绫香也要说出实话。

说出自己的真面目。

「……我……我就是……『小红帽』。」

或者说，自己犯下的大罪。

「我，杀了……『那个人』。」

第九卷 第二十八章「天下狂气无穷尽」

生下「它」的「母亲」，是一个系统。

来自寂静天外，诞生于混沌之中，守护秩序的诸神。

没有在奥林帕斯山上游荡的那种血肉或机钢之躯，纯粹是软体程式，漂荡在智慧与知识构成的资讯之海中。

所获代号为「p000τη阿忒」。

能够动摇理性，迷乱众神、人类、世界，掌管「疯狂」的智慧生命体。

不是BUG或恶意所造成，原本就有其必要——犹如船底的压舱水，为巩固世界法则与公理而设置的辅助机构。

然而，忽然有一天——神与人类，以及诞生于其交界之人所导致的变化，使得奥林帕斯之首宙斯亲手将阿忒划定为「无用」之物。

其系统也在冻结状态下逐出众神的世界网路，落入凡尘。

人们，在传说中记载——

盛怒的宙斯揪住阿忒的头发，将她丢进人类居住的土地，也造成了变化。

掌管愚行的女神坠落之处，名叫特洛伊。

日后，这片农地称为佛里几亚的阿忒丘陵。在此播下的疯狂种子，就这么在地上生根了。

接着，人们开始传说。

人类会不断做出愚蠢之举，就是因为被逐出奥林帕斯的阿忒干的好事。

特洛伊战争中，有位英雄名叫阿加曼农。

在这场因其弟媳遭帕里斯夺走而爆发的战争里，阿加曼农自己也夺占了同胞阿基里斯看上的女人，使得希腊联军出现关键性的裂痕。

阿加曼农对好不容易止住怒火的阿基里斯道歉时，声称自己的愚行是众神对其施加的「迷乱阿忒」所致。

宙斯之女阿忒掌管疯狂，象征迷乱人类的一切。

据说足不触地，在人们头部之间飘动，迷乱了半数人类与所有神只。

——吾之骨，要吾之肉给出交代！

——而今吾立于此地，就是为了将那答复、那实情公诸于世！

——竖起耳朵，闭上眼睛，倾听吾之呼喊吧！

——吾之血族阿基里斯啊！

——与吾心手相连的希腊同胞啊！

——诸位对吾之愤慨与疑猜，皆为理所当然！吾也为自己犯下之愚行懊恼不已！

——但诸位可否先看看天地的由来，那众神的足迹！

——就连大神宙斯也逃不过阿忒所掌之理，遭赫拉之谋所惑而犯下愚行啊！

——宙斯将愚行女神逐至人间便是为此！

——好从众神之中，除却迷乱与愚行之概念！

——深加思考吧！想想大英雄海克力斯那根本不该课与任何人的足迹吧！

——那般绝世豪杰会接受毫无必要的十二考验，不也全都是受到阿忒所惑吗？

——吾何尝不是如此。若非眼见守护特洛伊的城墙、赫克特之惊天勇气，使吾乱了阵脚，怎会误中女神阿忒之奸计……！

——想偿愚行之过，只能先断去愚行。

——吾将象征自身愚昧的另一半……多年积累之财富置于此地赠与诸位！

——以消阿基里斯与诸位心中之愚邪恶根阿忒！

……阿加曼农曾对阿基里斯及其同胞的部队如此慷慨激昂地喊话。

意思就是，他将问题都归咎于掌管疯狂的女神，为补偿「因阿忒而做出的不理智行为」，要赠给阿基里斯大量金银财宝，化干戈为玉帛。

其实阿基里斯对钱财不感兴趣，本来就打算相忍为国了。

最后是奥德修斯预期到会有这种状况，赶到阿加曼农自陈与道歉的现场为其说情，这才总算免除了希腊军溃散的危机。

难道事实真如阿加曼农所言，阿忒从堕入凡间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对人类遍洒愚行、妄想、欺瞒与恶意吗？

难道人理的荒谬之处，全都是神舍至大地的疯狂数据散布开来所造成的吗？

答案，为否。

人理没有松散到会受到废弃的愚行神格左右。

人类是经过漫长的旅程，将「愚行」、「疯狂」与「毁灭」纳为己有。

一切都是自身所得，丝毫没受到神界零落的资讯体影响。

遭舍弃的女神并不悲叹自己的无力，也不怨恨放逐她的众神——

就只是对世界与人类赞赏不已。

人类的愚行没有理由或象征，所以这个世界无法摆脱疯狂，根本不需要她。

所以她的躯体并未腐朽，从一开始就与世界同化了。

人类既愚昧又聪明，不需要她这样的神来刻意植入疯狂，就已内含一体两面的荣誉与毁灭。

因此，人类终将完满。

即使奥林帕斯众神将在时间的尽头凋零殆尽。

没有哪一个神，能够断定这样的未来究竟是阿忒的预言，还是化为疯狂的她所妄想。

——岂不乐哉。岂不乐哉。

——伟大的众神啊，雷霆的化身，我的父神啊！

——祢居然抓住我的头发挥扫，将我砸在大地上。

——祢们没入神话的螺旋之后，我也会与人类共生。

——不，我从一开始就在人心之中了。

——在这里的，不过幻梦。

——我，疯狂，从一开始就在人心中完满了。

资讯的浪潮——疯狂女神阿忒就此欢欣地融于世界之中。

那浪潮的一次小小荡漾，经过漫长的时间推移，变成了不属于精灵或人类之物。

应该不过是浪潮的资讯体，「愚行」本身具有了实体。

显化为一个个体，具有人形的「愚行」。

继承了女神阿忒的性质，却又完全不同的个体，就此逐渐完善自己。

在某个土地，她遇上了无数波光。

那荡漾的一部分——湖中精灵们，展现了万花筒般的无数面貌。于是她挑选了几个来师法，习得了魔术。

湖中精灵中特别强大的光辉，有个叫梦魔的敌人。见过梦魔后，她也将幻术的概念纳入了自己的疯狂之中。

然而梦魔却对她的存在一点兴趣也没有。这是因为知道她没有人类的感情，不过是种增幅器的缘故吧。

将她认知为诞生自阿忒的「愚行」化身。

而获得魔术力量的女神之子，继续在世界中游荡。

没有引导人类，也没有迷惑人类。

因为她知道没那个必要。

人类一开始就是完满的了。

从一开始就兼具理智与疯狂，善意与恶意。

所以她只需要——推波助澜而已。

不是成为人类的前导，就只是站在他们背后，轻声耳语。

化为浪潮，增强他们的波动。

「愚行」的化身，就这样混入人类社会，疼爱着人类的迷乱。

即使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岁月。

最后，「愚行」在灿烂的光影荡漾中献上了她的生命。

对神奉献近乎疯狂的善行，化为借绚烂理性掀起战争的圣女——

以及因具有理智而诅咒众神，为圣女选择疯狂与毁灭之道的将军。

——世界、人类是如此美丽。

——与他们一起消失，能让自己也融入其中。

见证她认可为挚友的将军如何疯狂后几年，「愚行」自己站上了绞刑台。

在那之前，她已向世界洒下「复制的材料」，让它们代替消逝的自己继续见证世界。

而「愚行」受刑时碰巧使用，日后深烙于世的名字是——

法兰索瓦·普列拉堤。

×　　　×

数年前　德国某处　山区

「嗯～真奇怪～太奇怪了。」

一名少年，在遭到冰霜与巨木封闭的森林中漫步。

位在流经德国的某条河川上游。

这块气候异于周围的土地已经化为某种异界，仿佛只有那里的时间冻结ㄧ般，被深雪之幕所复盖。

那名少年，便是走在如此满是积雪的山路上。

「土地本身的结界还在。虽然『骗过』触发的陷阱溜进来了，不过他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吧。」

少年一口气也不喘，轻松走过满是积雪的山路。

四周一片寂静，能听见的只有枝桠和树皮结冻发出的挤压声。

天空也是一片白净，给人连太阳也冻结了的错觉。

可是这冰天雪地，却没能阻碍少年的步伐。

他踏出的一步，都造成了仿佛能涂改世界的变化。

少年周围约一公尺范围内的雪地都立刻化为草原，长满色彩鲜艳的毒草。

而随着少年前进，背后脱离范围的毒草也立刻冻结溃散，归为白沙般的雪。

那是直接欺骗周围空间的高等幻术。

既然是魔术师，搭配带御寒效果的魔术与礼装，这场雪中行军将会更加轻松吧。

可是这位少年魔术师却刻意使用了需要庞大魔力与技术的特殊幻术，拨开了这片白银世界。

「踩乱了这么多雪地，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工生命体出来迎战。难道是我没有发现他变更据点了……？」

最后，少年面貌的魔术师来到一座城堡。

与圣杯战争深有关联的奥秘一族大本营。

×　　　×

山林最深处，有个如同囚禁了空间本身的结界。

其内侧的土地，与外界完全隔绝。

而这个充斥着寂静的空间，忽然发生了异变。

乍看之下什么也没有的林缝之间，突然窜出拼图般的裂痕——而那块拼图随后就被一把装饰得很恶搞的木槌敲开，少年魔术师从洞里现身。

「……这样打破结界也没反应～？奇怪，真的只是空壳了吗？」

少年从拼图形的「洞」探出头，仔细观察周遭。

有座与梦幻雪景相当搭调的西洋城堡。

城边没有聚落，更突显这座城的异质，有种只能远观，难以踏入的氛围。

但少年知道，那不过是拟态。

只要是技术人员，即使不是现代魔术师也能从建筑构造、门的位置和房间结构等处注意到，城堡庄严的模样只是表面。

这里并非王宫贵族的居所或战略要塞，而是个效率极高的大型工厂。

不是难以踏入那么简单，是一个明显为阻绝他人而设的机密设施。

美得有如出自妖精之手，兼具刚毅的历史气息，以及琉璃工艺的纤细。一般人站到门前，就会震慑到还没回神就被雪埋住了。

但少年一点也没受到压迫，当自己家一样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除了疑似多年前就已设下的结界和陷阱外，没有任何阻碍这点，还让他比较讶异。

「……奇怪～？有这种事？」

少年走过雪光映照的中庭，一一解除城堡里的结界。

「真的都没人在吗～？那我要把这座城堡占走喔？要不要做个特洛伊木马，表演从里面出场呢～？城堡被我这种人打下来，会变成代代相传的耻辱喔～？我会到钟塔去到处说喔～？」

如此挑衅的少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手杖挥舞起来。

手杖放出七彩虹光，将城堡妆点得像万圣节派对一样。

幻术所造的机器人昂首阔步，变成人形的纯白木马凌空飞舞，墙上的粉笔涂鸦蠢动起来，上演华格纳乐剧《尼伯龙根指环》的序幕〈莱茵黄金〉。

少年的幻术制造出怪物演戏给怪物看的情景，将雪封城堡的气氛涂抹成一片混沌。

这种践踏城堡威严的行为——还是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真的是完全没人？没什么比完全没反应还无聊耶～？如果是故意要这样气我，那你真的很了不起喔，太完美了！」

少年魔术师将狂舞的机械人偶搁在中庭里，板着脸走向城堡最深处。

然后——

在探索城堡的途中发现「那个」时，少年不禁皱起眉头。

在一个雪进不来的地方——看似礼拜堂的仪式场所中，有无数人工生命体以祈祷的姿势静止不动。

与其说静止，更接近废弃。

从灵魂或数据的角度来说，称为遭到「删除」也不过分。

拥有美丽外观的人工生命体。

外观完好无损，漂漂亮亮地保存了下来，但体内已经不留任何数据。

仿佛是原本就不具生命的人偶。

接着，少年来到城堡深处的城主房间时，他发现自己达成了「一半」目的。

说一半，是有原因的。

少年的目的，是会见以此城为据点的人工生命体大师——艾因兹贝伦家当家。

而他眼前，也确实是当家尤布斯塔哈依德·冯·艾因兹贝伦。

可是在那里的，却只是「躯壳」而已。

「连石板终端……主要替身都……」

男子拥有白色的长发长须，身穿类似法衣的高雅长袍。

面容苍老，满布皱纹，但仍有完美艺术品的美感。

目光炯炯，仿佛凝视着少年。

然而那不过是错觉。

尤布斯塔哈依德的眼已经不会对任何人——不，不会对任何事物对焦了。

早已丧失了那种功能。

他坐在向他人展现当家威严的椅子上十指交叠，回忆过去般仰望天花板后低下头来。

在仿佛才发生过如此情境的自然状况下，男子的时间完全静止了。

色如白瓷的肌肤硬过纯白的宝石，成了完全放开过去的人形结晶。

「哦，原来是这样……」

少年触碰老人人偶的手，一并精查其连结。

发现本体已经是魔术性的人工智慧石板，这只是他的「终端」。

而连接终端的根，也已经丧失机能。

不是暂时关机，包含人工智慧的整个系统，都已经自我废弃到无法为他人再利用了。

即使他用上最高级的幻术也无法「重启」。

面对那过于艺术，解体了也保留完整外观的系统，少年慢慢说道：

「艾因兹贝伦你们，是已经『看到极限了吗』？」

少年仰望着真的化为「人偶」的人物，喃喃地说道。

「断定冬木的仪式不会有未来，所以关闭了自己吗……」

接下来的几秒钟，少年的表情发生数次变化。

嘲笑、悲哀、欢喜、愤怒。

他以真心不明白哪个才符合现在情绪的表情沉默片刻——最后用手杖往地面狠狠一敲。

刹那间，整座城的气氛翻转了。

少年满城布展的幻术，否定了自己原先还存在般消失无踪，城堡恢复原有的庄严。

空间的扭曲开始集束，包住少年周围的空间又忽然像肥皂泡泡那样迸散，现出他恭敬跪地的模样。

「我为扰动冻结的时间一事，向你道歉。」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但少年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对眼前停止活动的伟大人工生命体——以魔术创造的人工智能，尤布斯塔哈依德的人形终端认真说话。

「人性高到足以在完成使命后接受遗憾，放弃梦想的人造物，挑战对全体人类展现第三道墙后的世界，追求羽斯缇萨时代的伟大『工具』啊，我……对人类爱而非爱，污染而非污染，欲玩却反成玩物的低俗恶意——法兰索瓦·普列拉堤的残滓，在此向你致敬。以被贬女神阿忒之子之名，予以赞赏。」

原先嬉闹的态度荡然无存，少年恭敬垂首。

「我不知道人类是怀着怎样的心愿创造了你，在你停止运作的现在，我也不打算挖开你的腑脏和术式。但我仍肯定对你们描绘的梦想，与投注无数心血的这段历史的末路。笑你们无魂之躯所成就的滑稽，感叹你们的憨直，一起唾骂这个努力不一定会结果的无情世界。」

说了这些有如看完一本感人的书，而对书中角色投射了感情的话之后——自称法兰索瓦·普列拉堤残滓的少年露出平时不会有的凄凉苦笑。

「你们送去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个体，已经投注了你们的一切了吧。」

并觉得多留无益似的，转身背对从前以艾因兹贝伦当家身份活动的人偶，略显遗憾地低语。

「我也好想跟你聊聊啊。间桐的虫真的和我很不合……」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因为在时间冻结的城堡里，他感到些许的古怪。

「……？」

少年肯定这感觉是来自魔力的异常波动，便仔细寻找其来源。

最后来到城堡地下——在有如仓库与墓地合并的房间里，找到人工生命体的「修复装置」。

「这是……」

第一印象是炼金术师制造的特殊棺材。这装置里的，是个机能尚未完全停止的人工生命体。

具有姣好女性外型，而且从术式来看，这具人工生命体并非休眠状态，也不是尚未启动的新个体。

棺材上标示的个体名称「菲莉雅」，使法兰索瓦想起一件事。

「这名字……是不是在哪听过？」

——记得以前有个人工生命体逃离艾因兹贝伦，被钟塔的传承保菌者强制关机了……她假扮人类时，用的名字就是菲莉雅。

「如果是同一个……为什么没关机……或者说，『为什么还没废弃』？」

法兰索瓦百般不解地歪起头，以幻术反复进行模拟的解体与重生，观察这具人工生命体。

「嗯～战斗用的器官全都坏掉了。也是啦，听说她和封印指定执行者大打了一场，这也是当然的。没有摘除，会是因为修复上有必要吗？」

——魔术回路的量反而补足了。

——和一般人工生命体不同，往某方面特化了……

想到这里，思绪触及了「圣杯战争」。

「应该不是用来预防第五次的小圣杯出事。会是考虑到如果第五次失败并不致命，留给下次用的样品……？还是因为定义成废弃过的『回收品』或『参考资料』，躲过了强制关机……？」

英灵在圣杯战争中败亡后，构成其形体的魔力会暂时存放于小圣杯。如果强度高到能与封印指定执行者对打，自然可能成为下次小圣杯的参考。

可是，艾因兹贝伦都将仪式连同自己割舍掉了，这样做根本多余。

法兰索瓦猜想，虽然菲莉雅成了特例，但她应该仍与那些人工生命体相同型号，或许本来也是准备要废弃的。

然而传承保菌者的攻击破坏了系统，使得关机命令出了差错。

「算了，原因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还在这里。」

法兰索瓦将无限趋近死亡，只差没有石化的人工生命体从棺材拖出来，脸上露出邪笑。

如今的他与先前向尤布斯塔哈依德致敬时相反，眼中泛起对于「幸存个体」的期待与奸佞，一半自言自语，一半对沉睡不醒的人工生命体对话般的说：

「到发现你之前，我都还在想是不是只能拿很久很久以前，受过艾因兹贝伦指点的穆席克家的人工生命体改造来抵了。那边的人偶系列很优秀，又很投我的喜好……啊。」

人工生命体的手脚筋遭到魔术性切断，以妨碍自我修复功能运作。

法兰索瓦抚摸着那些伤痕，开始以幻术欺骗伤痕。

「可是现在有你在，一切都好办了。你是个超一流的容器。」

修复到某个程度后，他抱起名为「菲莉雅」的个体，往城堡大门走去。

脸上带着与先前面对尤布斯塔哈依德的遗体时完全相反的坏心眼苦笑。

「至于法迪乌斯他们会怎么玩弄你的意识和记忆，我就不知道了……好吗？」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　巷弄间

「……冷静点，敌人没有追来的样子。」

哈露莉如此低语，受着犹未止息的强风，走过阴暗的巷弄。

搀扶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矮小身影。

那无疑是显现于史诺菲尔德的一柱英灵。

是体型变得与召唤者相近，外型有如机械人偶的狂战士。

巨如山岗的躯体已不知所踪，现在小得能放进后车厢，蹒跚地倚靠哈露莉行走。

显然是陷入了连灵体化都做不到的异常状态——但哈露莉很清楚，她的灵基没有逐渐溃散。

「放心，我会保护你。」

听起来像是在哄她，不过哈露莉眼中没有过去那种不安与惶恐，是带着明确的决心说的。

「……」

使役者这边则是没有答复。

这个英灵现在未受狂战士的狂化影响，像是本来就不具语言能力。但从她与伊丝塔的互动，哈露莉认为她还是能理解别人的意思。

哈露莉的身体，还记得自己起先差点死在失控的狂战士手下。

她不会忘却当时的恐惧，也没有克服。

现在的她，只是接受了那股恐惧。

不仅接受，还认同她是自己的使役者，搀扶她前进。

即使只是短短一个昼夜的梦，与哈露莉一同守护神殿的狂战士，和她一样都是女神的信徒。

哪怕女神已堕入冥界，这也不会改变。

或许现在还能承认战败，寻求教会的庇护，但那无非是摆明了要抛下狂战士。

「伊丝塔女神……」

——「把胡姆巴巴……照顾好。」

哈露莉心中浮现的，是伊丝塔女神满怀慈爱的遗言。

——「那孩子……别看她那样，她很需要人陪的。」

这教她怎能抛弃胡姆巴巴——抛弃狂战士呢。

她心意已决。

即使失去信仰对象而深深悲痛，有必须保护的人，仍使她稳住双腿站了起来。

为突破困境，哈露莉选择藏身于城市之中。

殊不知——

这整座城市，也已经站上了毁灭危机的边缘。

她对城市感知到的危险，不过是来自诞生在森林另一边，近乎魔人的英灵。

经过女神的威光与意旨强烈照射的她，心里根本没有余地去思考从事政治肮脏事的人在打什么算盘。

而且就算处于冷静状态，以哈露莉的身份地位，也无法想像政府会对这城市投下大量无关魔术的毁灭性兵器。

「我们单独行动只会任人宰割……如果要找帮手，或许能找奥兰德·利夫局长吧……」

她知道警察这边，由人类组成的警察队能使用宝具。

并且认为现存势力中，与他们谈结盟的成功率最高。

如果他们拥有能够量产宝具的强力使役者，甚至可能复原狂战士的灵基。

就算无法这么做，哈露莉也已经铁了心，绝不会抛弃狂战士。

现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不再是毁灭世界的心愿，而是保护狂战士。

可是——某个棘手人物的声音，却仿佛嘲笑她似的在暗巷中响起。

「奇怪了？那个小狂战士是怎么啦？怎么会变成那样～？」

「！」

哈露莉吓得浑身一颤。

「缩得好小喔～！……魔力和……身体都是！」

往声音的方向回头一看，是一名笑容妖艳的少女。

「法兰契丝卡……」

面对邀请她加入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哈露莉扶着狂战士作势防备。

虽然受了她的邀请，但还是一点也不能信任她，哈露莉十分露骨地警戒起来。

这时，暗巷上方响起少年的声音。

「因为她被编进重现美索不达米亚神代环境的仪式里了嘛～当初强化到远超过一般使役者的层级，当然会有其代价喽～？」

「……谁！」

哈露莉不禁大声问道，而声音的去向，有另一个法兰契丝卡。

不过仔细一看，那是个与法兰契丝卡十分神似的少年，坐在大楼逃生梯扶手上，笑呵呵地看着她。

004

没有轻蔑，笑得像是单纯在看电影一样，气质却可疑到难以称为纯真。

「……？」

起初，哈露莉还以为是法兰契丝卡的幻术。

因为她觉得，法兰契丝卡做得出用幻术制造自己性转版本这种无聊事。

但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不是这样。

借由圣杯战争给予主人的特殊权限——哈露莉在见到少年的瞬间，眼中便涌现出特殊资讯。

「使役者……？」

「嗨，幸会。关于你的事，『主人的我』都跟我说喽？」

少年轻盈地从扶手跳到路上，贴近哈露莉的脸说道。

「想豁出去对魔术世界报仇的女孩子，现在变成了女神的祭司长，扶着森林守卫走路啊。」

「……」

紧张的哈露莉周围浮现许多毒蜂，规律排列出物理性结界。

毒蜂依然是琉璃色，但如今女神堕入冥界，内涵的神秘与魔力已大幅降格。

在不知对方目的与攻击方式的状态下，哈露莉战战兢兢地继续对话。

「我有件事想先问清楚。」

「什么事？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都会告诉你喔～？现在不是需要瞒东瞒西的阶段了嘛！」

哈露莉对笑呵呵的法兰契丝卡问道：

「为什么找我？」

「咦？……喔，为什么选你当主人的意思？」

「对。如果是想找不与钟塔为伍的魔术师，有很多更优秀的选择才对吧？」

受邀以来，这疑问反复涌上心头。

世上多得是不与魔术协会往来的优秀魔术师。

她的师父更是本来就不相信法兰契丝卡，但拿钱办事的知名魔术师也不会这样感情用事。

哈露莉是为了向魔术世界复仇而将疑问摆一边，如今成为了伊丝塔女神的祭司使她不再想复仇，自然问得出口。

对于这个问题，法兰契丝卡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就只是『一时兴起』喔？」

「一时……兴起？」

对于一脸意想不到的哈露莉，法兰契丝卡转动着伞杖说道：

「法迪乌斯从家里接收的情报是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而我最详细调查的则是第四次吧？对，你说得没错，有个非常有名的魔术师参加了那场战争呢～对了，我在调查那个人的时候，还捡到了西格玛。好怀念喔～」

说得像在缅怀愉快过往的她，忽然转过身来，对哈露莉露出高傲的笑。

「然后啊，我想操弄我『好朋友』参加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所以看上了有点关系的哈露莉你喔！不多不少，就只有这么多喔？」

「就因为……这样？」

「啊，不要误会喔？我顶多只会调侃两句而已，并不否定你想对魔术世界复仇的想法，反而挺支持的喔？虽然看你被那个女神牵着走很不好玩，可是你现在好像是凭自己的意志去信仰她，所以也OK！这样？」

语气轻佻的法兰契丝卡用幻术将一旁的垃圾桶变成糖果堆，轻飘飘跳到上面无力地说：

「可是话说回来，还真是讽刺呢～被圣杯战争的传闻吸引过来，要用第一场召唤做『引子』的人们，比我随兴找来的人还糟糕得多喔？」

那不过是短短五天前的事，法兰契丝卡却说得像很久以前一样。

「有人看到宝库的『钥匙』就发疯，有人大白天地在到处都是人的公园召唤英灵，有人连汪汪都照顾不好，都是些在魔术方面也有些缺陷的人！更别说……还混了个吸血种进来！」

法兰契丝卡说到最后，面对的不是哈露莉，而是巷子另一边的阴影。

接着——仿佛渗入这世界般，阴影中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

见到那「颈骨断折」也仍傲然而笑的男子，哈露莉注意到——

「……！他是神殿前面那个……！」

「啊，波尔札克的继承人啊。唔……呼……呵呵，很高兴见到你平安无事。」

现身的青年——捷斯塔·卡托雷一边这么说，一边抓着头发提起脑袋，嘎嘎嘎地修复颈骨。

对那显然并非人类的行为感到恶心之余，哈露莉开口问：

「……说得像是这个死徒也是你先叫来的一样。」

「咦～？那是偏见啦～？要是你这样说，我不就成了喜欢搅局的邪恶妖精吗？」

「啊哈哈！其实也对了一半嘛！」

神似法兰契丝卡的少年笑着继续说：

「我们基本上是站在人类这边喔！可以说跟否定人理的那些东西合不来吧？无论人理最后会是在天空开花还是凋零，『我们都希望是人类自己下的手』。」

接着，捷斯塔咂嘴顶回去：

「策划出如此夸张的魔术仪式，居然还说得出这种鬼话啊。」

「这有什么办法？人类的某一面本来就希望这种事啊。」

法兰契丝卡妖艳地笑着回答捷斯塔：

「我啊，我们啊，对人类以外的事没什么兴趣。如果你要公布自己成为死徒捷斯塔·卡托雷以前的人类身份……那个力量强大却被逐出魔术协会的可怜魔术师……多洛缇雅，要我推你几把都没问题喔？」

「……！」

「？」

哈露莉见到捷斯塔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起了疑惑。

——他们是旧识……？

——不，凭法兰契丝卡的能力，在这几天摸清对方底细也不足为奇。

哈露莉如此判断，继续保持警戒。而法兰契丝卡则是眼泛神秘光芒，像个想提交易的恶魔对捷斯塔伸手。

不过，手上仍抓着阳伞。

「我不会牵起你们的手，只会在背后推几下。如果你们想要，我倒是可以用喷射引擎的力道猛推一大把喔？」

刹那间——

只有哈露莉察觉。

法兰契丝卡说「不会牵起你们的手」时，看似英灵的少年带着些微苦笑别开眼睛。

但他也没有更多表情变化，于是哈露莉猜想那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继续对法兰契丝卡询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不是不会直接帮忙吗？」

「当然是来推你们一把的呀？比较想先推哪边，请让我暂时保密……不过我是可以先给你们看看『选项』。」

「你说选项？明明拿我当打女神的弃子，还真敢说。」

少年英灵对怀疑的捷斯塔笑了笑。

「是你自己选的吧？你说要闹那个刺客女生，不到最后不罢休吧？」

「……这我不能否认。我美丽的刺客，平安挺过了女神的肆虐！不，其实我希望她堕落的，可是一想到她还能为自己的信仰继续挑战强者，在我成为死徒以后就该失去的部分都沸腾了起来呢。」

捷斯塔陶醉得浑身一抖。

这让哈露莉又恶心一下，觉得搭理他会没完没了，于是继续对少年英灵提问。

「说到选项……我已经决定去找警察局长奥兰德·利夫了。我不认为有必要上你们的当。」

哈露莉勇敢地如此断言，而少年英灵和他的少女主人对看一眼——

「什么嘛。」

「真的刚刚好呢。」

他们的表情亮得像是捡到宝一样。

「既然这样，你更应该听听我们怎么说喽？」

少年慢慢指向巷子另一头，少女跟着说：

「因为，那就是我们能给你们的『选择』。」

所指之处——

巷口，有个男子愣在那里。

看的不是哈露莉与法兰契丝卡，而是捷斯塔。

「你不是……刺客的……！」

「嗯？」

捷斯塔也注意到视线刺在他身上，看着站在巷口的警官想了想——

「啊！」

露出真的忘了这回事的表情，耸肩说：

「那不就是请我吃了右手的优秀年轻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那名警官的脸在一个呼吸间就逼到了他的面前。

还来不及为距离急速缩短诧异，刀光已扫向他的心脏。

「啥……！」

捷斯塔以毫厘之差躲过，踏墙跳上逃生梯。

「哎呀……好险好险。记得那是抹了九头蛇的毒嘛？不只毒性猛烈，还是杀人概念的邪毒，就算我已经抛弃了生者之道，也不想中那种毒啊！」

「混帐……！」

「不晓得是什么道理，总之你还是保持在人类的领域之外嘛。」

那是在医院前与骑乘地狱三头犬的弓兵战斗时的警官之一。当时捷斯塔借由气息，感到他的力量急剧增强。

原以为是暂时性的提升，但看样子那已经变成只要使役者仍然显现就会常驻的效果，警戒层级随之提升。

若是原本，就算他获得接近英灵的体能，捷斯塔也不会在乎。但现在他状况低落，对方手上又有侵蚀万物的毒匕首。

他怎么也不想被人妨碍与心爱的刺客重逢，就此奔上墙壁，消失在楼顶。

「站——」

「一个人追太危险了吧，约翰·温高德？」

法兰契丝卡对正想追杀捷斯塔的约翰说道。

「……！」

名叫约翰的警官错愕地愣在原地，望向法兰契丝卡。

「你不是……局长的……」

「对，我是奥兰德的朋友，也是个魔术师，你大可放心喔？」

「……那位女性是？还有，她……扶着的又是……」

约翰似乎见过法兰契丝卡，不解地往哈露莉看，讯问她与狂战士的身份。

「我、我是……」

——奇怪？

——那个长得很像法兰契丝卡的英灵……不见了？

周围不知不觉少了个英灵，使哈露莉犹疑地说明起自己的状况。

「我是哈露莉·波尔札克，是这孩子……狂战士的主人。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同样参加圣杯战争的警察局长谈结盟。」

哈露莉口齿清晰地说道。

她心中已经没有召唤出狂战士那时的惶恐，能以主人之姿面对约翰这样的强者。

——这是一场赌注。

——要是警察局长已经进入排除其他英灵的阶段……

知道狂战士这么虚弱，乘机攻过来也不奇怪。

于是哈露莉做好不惜替狂战士挡刀的准备，表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约翰却回以疑惑的眼神。

「狂战士……？」

短暂思考后，约翰没有完全收起武器，只是放低刀尖。

「喔……跟费拉特的使役者是不同狂战士吗……？等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不是我能单独决定，也有必要报告那个吸血种的事。」

接着，约翰启动了小型魔术礼装。

现在通讯受限，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可是见到他穿现代警察制服使用魔术礼装，仍使得哈露莉备感奇妙地持续观察。

——神秘总有消失的一天，魔术做得到的事，将归结为人理的技术。

哈露莉虽是抱着向魔术世界复仇的想法参加圣杯战争，但其实她什么也不用做，魔术协会和神秘都迟早会从这星球的表层消失不见。

只是，这不太可能发生在她有生之年，所以才会想亲手复仇。

——参加这场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会想反抗这件事吗？

——如果再小的希望都想抓住，那一开始就该接受伊丝塔女神才对。

——为什么这样的人能把伊丝塔女神……！

哈露莉心中产生了不同于复仇的怨恨。

然而就在她心灵污浊的前一刻——

她身旁的小小狂战士，用人类手臂般的机械臂紧抓住哈露莉的衣摆。

「……！」

霎时间，哈露莉心里的天空又找回琉璃色的光彩。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将伊丝塔女神当成我怨恨的理由，对他简直是种污辱。

多半是由于狂战士与她魔力相系，感到主人情感的波动而害怕起来了吧。

「……对不起。你这是为了救我吧。」

哈露莉明确感受到曾经差点杀死她的狂战士有个善良的灵魂，并对其微笑。

「谢谢。你真的保护了我的心灵。」

听哈露莉这么说，狂战士也放心了似的松开手，轻轻倚靠她。

即使有着机械人偶的外观，哈露莉却不可思议地觉得这个狂战士其实是个小孩。

至于那是错觉还是真的本质如此，她就无从分辨了。

在哈露莉和狂战士有如此举动时，约翰也结束通讯，焦虑地说：

「真的太乱来了……说什么『又』能跑现场真好……」

「啊，你们讲完啦？」

法兰契丝卡笑嘻嘻地问。

约翰表情严肃地转向哈露莉和狂战士，与义肢合为一体的毒刃已经完全纳入义肢里。

「……这附近有个据点，『局长要亲自到那里』跟你谈的样子。」

×　　　×

同一地区　公寓楼顶

「好啦，等等我嘛。有必要跑得这么慌张吗？」

邻接那条巷子的楼顶上，有人对正想逃离现场的捷斯塔说话。

捷斯塔转过头，见到的是从巷子里消失的法兰索瓦·普列拉堤。

「特地回城里来找我和主人的气息，应该是有求于我们吧？想要讨一张能够凌虐刺客小妹妹的手牌。明明讨厌打杂，却又这样来向我们低头，表示你真的被逼急了，对不对？」

「没错。不爽归不爽，但你说对了。话说……我可不要跟那些警察联手喔？要是他们联络那个可恶的神父，事情就麻烦了，再说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我。」

普列拉堤对如此回答的捷斯塔投以带有阴影的笑容说道：

「是啊，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

话中有话的普列拉堤道出了推对方一把的话。

「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反正如何下决定是你的事。」

×　　　×

巷弄

「就在这里面。这里有驱人结界，普通人不会闯进来。」

约翰带哈露莉来到的，是个设置于巷子底，看似物资存放处的地方。

这种地方在电影里大多是小混混聚会的场所，但这里当然没有那样的人。

物资存放处深处有个像是倒闭汽车零件百货的小工厂，其内部已化为简易魔术工坊，驱人结界就是它产生的吧。

「……」

为了让哈露莉别那么警戒，约翰先踏入半开的车库铁卷门后头。

「局长，我带人来了。就目前对她的印象，她并没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使役者的灵基也杵在很不稳的状态。」

听到约翰的声音在工坊内响起后，她忐忑地面对着看不见内部状况的出入口。

而法兰契丝卡像要推她一把似的，从背后说道：

「放心放心，是我带你来到这里的！要是你招架不住，我好歹会帮你逃出去喔？」

那令人完全无法信任的表情让哈露莉皱起眉头，然而无依无靠的现况连这样的话都足以怂恿她，于是鼓起勇气踏入车库之中。

下一刻——

哈露莉便为这一步后悔不已。

×　　　×

楼顶

捷斯塔透过潜伏于暗处的使魔偷窥车库状况，途中眉头一皱，往背后的术士——法兰索瓦·普列拉堤看。

「你是想说……那也可以是选项？」

「大概吧，都是主人的我的意思。」

「……我是没什么立场这样讲，但你跟你主人也太缺德了吧。」

捷斯塔苦笑着直视普列拉堤的眼睛说道。

从那乐歪了的眼里，感觉不到一丝浑浊或癫狂，只有纯粹的好奇心。

看到那双眼，捷斯塔十分肯定——

这个英灵确实与他们死徒不同。

更与对人类态度相对保守的梵·费姆老爷子完全不同。

这个英灵是真心喜欢人类吧。

甚至堪称尊重。

但同时捷斯塔也明白，那远非善举。

这个东西，名叫普列拉堤的「系统」，无论他推的方向是光辉大道还是断崖绝壁，都能面不改色地推下去。

捷斯塔思考着完全另一方面的事，脸颊因放松而歪斜。

「那么，我就暂时选择当个观众好了。」

「哎呀哎呀，你觉得还有那种时间吗？这座城跟你的时间不多了耶。」

面对普列拉堤眯起眼的挑衅笑容，捷斯塔也笑了。

「正因如此，我恐怕只有一次补子弹的机会了。要审慎评估……拿谁的肉体『来补』。」

接着他眯起眼，对他透过使魔注视的人说：

「那具肉体也是我的名单之一。虽然有不少负面影响……」

「……不过用那些『污泥』玷污我美丽的刺客，应该挺好玩的。」

×　　　×

「为……什么？」

面色铁青的哈露莉眼前——车库里头，有张熟悉的脸。

「虽然灵基虚弱，但好歹也是狂战士英灵，请局长务必小心。」

约翰看着哈露莉进入车库，认真地这么说。

但是，哈露莉已听不见他的声音。

约翰称为「局长」的男子看也不看全身神经冻结的哈露莉，回答：

「……辛苦了。」

那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宛如死尸的冰冷手指，撩过哈露莉的背脊。

「哪里。为了保护这座城市，这点事根本不算辛苦！」

「那么，回街上继续巡逻吧。」

「是！」

但那声音在约翰耳里，却有如父亲的鼓励般温暖，双眼发光地转向哈露莉。

「老实说，我无法完全相信让英灵大闹工业区的你。可是既然局长相信你，我……我们就会全力协助你。这部分，我可以保证。」

约翰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不带迟疑的真心话。

因此，哈露莉注意到了。

他现在究竟是处于什么状态。

因此，哈露莉有个疑问。

「他究竟是从何时陷入这个状态的」。

「局长跟我们，都是抱着宁死不退的决心投入这场圣杯战争，不会刁难愿意合作的人。我们都相信，这就是局长的正义。」

约翰临走前，对哈露莉打气似的如此说道。

并不是想拐骗她放松戒备的虚言。

也不是逢场作戏的社交辞令。

即使表示不完全信任哈露莉，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但是，哈露莉无法答复。

正因为明白那是出于善意，所以不晓得自己该对现在的约翰说些什么。

两人对话时，称为「局长」的男子依然用他低沉厚重的嗓音，对约翰的背影投出话语。

「离开这结界的同时……『你要忘掉来过这里的事和原因』。」

「是，局长。」

约翰回答得稀松平常，踏着轻快脚步走出车库。

见到约翰对最后的命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哈露莉已经完全肯定。

肯定约翰在踏出这结界的瞬间，也会遗忘自己见过她，以及捷斯塔那个吸血种。

然后「回到真正的局长身边」，为执行自己的正义而行动。

留下的哈露莉，面对着站在车库里所谓的「局长」。

法兰契丝卡从车库出入口探出头来，贼笑着观看哈露莉的反应。

而即使感受到她的窥视，哈露莉的眼睛也离不开车库深处的男子。

「……你就是法兰契丝卡说的其中一个『选项』吗？」

扶持狂战士的手涌起魔力。

她已下定决心，准备将自己最后的魔力与剩余令咒的力量全部注入狂战士，轻声说出面前那人的名字。

身上骇人的魔力，浓厚到还能保持理智都不可思议。

005

魔力在男子的「操纵下」如淤泥般蠢动，在全身环绕。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

×　　　×

「谢幕之时就快到了。」

「是终幕，是毁灭，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

「来，让我们看看吧。」

「再近一点，再鲜明一点！」

旁观这一切的法兰索瓦和法兰契丝卡，同时以他人听不见的声音交互低语。

『展现你们人类所拥有的无限疯狂进化和愚行可能性！』

第九卷 第二十九章「半神们的狂诗曲 I」

史诺菲尔德西部

且让时光稍微倒退。

「天牛啊，你哀伤吗？」

在阿尔喀德斯眼前，是天大的暴虐。

他引发的洪水，与眼前巨大积雨云造成的破坏，使激流吞噬了大地。他站在突出水面的岩块上，静静地拉起了弓。

可是眼前的天牛——风雷与暴雨的化身古伽兰那，已经不在乎立于地面的阿尔喀德斯了。

因为它感受到伊丝塔女神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神殿、胡姆巴巴与它之间的连结也断了。

天空的女主人，堕入了地底冥界。

在神话中，风暴的化身古伽兰那是埃列什基迦勒最初的伴侣，拥有能将其妹伊丝塔引入冥界的神格。伊丝塔是它这次显现的原点，女神的消失便急剧搅乱了存在的基础。

若置之不理，最后会一心为女神报仇而失控，魔力剧烈的溢散足以将史诺菲尔德夷为平地，最终单纯变成登陆了的热带性低气压。

但是，有人不会放任它胡来。

「——射杀百头Nine Lives——」

这一箭远胜战车炮弹，欲以彗星般的推力贯碎万物。

然而其弹道却否定了直线，疯狂拧扭起来，化为要掀翻世界的大蛇。

既是绝不弯折的巨枪，又是变幻自如的长鞭。

实现这压倒性矛盾的，自是大英雄以其种种宰杀魔兽的冒险为食粮而累积的结晶。

面对如此不负其英雄事迹的绝技，丧失神威的台风恐怕会就此爆散——

但古伽兰那毕竟是神兽。

一度与伊丝塔女神和神殿相连的它，不会因为女神离开这个世界而屈膝。

更别说阿尔喀德斯虽负英灵之名，却主动抛弃了神力，以人类之身射出这一箭，古伽兰那岂有甘愿死在此箭下的道理。

台风的化身，这时才终于肯望向立于眼下的敌意。

古伽兰那身为神兽，亦是女神伊丝塔的眷属，确切地感受到——

眼前有人形之物。

以人类来说十分高大，但与古伽兰那相比却小得难以目视的生物。

可是，古伽兰那在感受到那古代大英雄的灵基，与包覆其外的红黑污泥后，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那不是能让他在世上解放的东西。

仅是存在，就会不停污染伊丝塔女神所爱的世界与人类。

到先前为止都还能容忍。

在空气改造成神代环境的状态下，那只是具有危险的多种现象之一。虽会污染大地，它认为不至于毒害女神的子民。

但现在不同了。

伊丝塔女神堕入冥界，那对她所统治的土地成了明确的威胁。

那古伽兰那该做的，就是踏散、否定这污泥，使其归于黑暗。

在这个失去女神的世界，那是它依然显现的唯一理由。

古伽兰那如此判断后，立刻改变了心中的优先顺序。

即使自己所盘踞的这片土地会化为尘烟，也要消灭眼前的「神敌」。

且仿佛要昭告天下，天理本该如此般，古伽兰那将它的身躯——压缩魔力而形成的积雨云激烈甩动起来。

大气的震荡，究竟是为诸神遗留的力量亢奋，还是对眼前人类的战栗呢？

具有指向性，蹂躏北美西侧大陆的暴风瞬时化为无风带。

所有的风、雹、雷，全都凝聚于史诺菲尔德西部的小小一点，甚于巨大地震的台风能量有八成都注入了这风雷之「枪」中。

击毁它，不只是对神的忤逆，更是对地球这颗星球本身的叛乱。

仿佛如此宣告的能量团，要将逼来的大蛇魔力之箭连同阿尔喀德斯一起消灭。

——这即是力量天理。

——这即是神威世界。

——这即是死亡人类。

——遗忘女神庇护之人，手中将一无所有。

若神兽会说话，就是如此吼叫的吧。

它击出的风雨雷电之枪，为痛失女神哭号般震撼天空与大地。

但是，神兽忘了。

这位英灵，可是拥有超人之术的人。

依然在空中飞翔的「另一头巨兽」则知道——

这位英灵为了对众神订下每一条天理复仇，舍弃了自己曾为英灵的过去。

就结果来看，这英灵已经超越一般英灵的层级。

阿尔喀德斯。

原以弓兵职阶显现，却因为主人的令咒和充满混沌与恶意的「污泥」而变质，化为复仇者灵基的大英雄。

无论是与神诀别。

还是为复仇奉献了一切。

他的本质仍是无人能比的大英雄。

足以将神兽的咆啸恸哭涂改成临死的哀鸣。

能量的洪流，淹没了复仇者英灵。

古伽兰那刺出了完全凝缩百公里台风能量的两道龙卷风之角，与阿尔喀德斯所立之处交错。

力量的奔流。

剧烈冲刷他英灵规格的灵基，与流于其深处的淤泥和九头蛇死毒。

「射杀百头」的豪壮一击也被龙卷风弹飞四散，将阿尔喀德斯所立之处变为连沙砾也遭削切的刑场。

而这位英灵被不出三秒就会从这世上消灭的死亡之风吞噬后——

在自身存在削磨掉三成时，冷冷地笑了。

「……你完了。」

刹那间——包覆世界的空气产生变化。

失去女神伊丝塔的吹息，逐渐返回人类时代的史诺菲尔德环境结构，又开始异质化。

变质的原点，是阿尔喀德斯遭到削磨的灵基。

他满身的泥泞魔力似乎要填补缺损的灵基，开始吞噬古伽兰那喷涌的神气。

古伽兰那察觉异变时，已无力回天。

应该完全击中对手，灌注神气与暴风雨能量的神代龙卷风，全被一个复仇者抓住了。

原本弹飞四散的魔箭魔力高涨，又现出大蛇之形。

碎成九块的箭矢以九头蛇的形象重新现世，缠上台风中特别厚重的积雨云，要勒断古伽兰那的脖子。

「停下吧，神兽。」

受污泥与大蛇吞噬的神气雪崩式涌向阿尔喀德斯的身躯，但他却拒绝神气成为自己的血肉。

「你……你们已经是『奉献的一方了』。」

不过他也不让斥出的神气离开自己身边。

阿尔喀德斯驱使自己的魔力和「污泥」强行压制雷色神气，以纠缠周围空间的方式搁置。

「再也『不是统治人类的一方』了。」

古伽兰那驳斥这句话似的嚎叫。

为强行填充逐渐干枯的魔力，神兽不停追溯联系女神的丝线。

即使是不同土地、不同世界线、不同时间，哪怕是不会有任何未来的方向，它也不断追溯与女神的关联。

为了强调女神伊丝塔不是它，并不一样，否定阿尔喀德斯的言词。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女神伊丝塔的残滓已全部消失，古伽兰那的眼已经找不到任何连线，还能感到胡姆巴巴的灵基正急速减弱。

尽管如此，神兽仍持续将风雨雷电凝聚到自己身上，要挣扎到最后。

即使自己过去到未来的所有灵基都会因此消灭，它也要来个同归于尽，不然无颜面对女神。

正不断变质成其他型态的阿尔喀德斯，仰望到最后都不肯示弱，但也只能眼看灵基崩毁的古伽兰那那一刻，脑中浮现一个画面。

阿尔戈号。

为护送那艘船赌上性命，不愿屈就于苦难时的画面。

与为了赎罪而挑战十二道考验时不同。

纯粹是为他人挥洒力量。

在那艘足够阿尔喀德斯交付生命与后背，堪称真正荣耀的船上生活。

他从对方放射的魔力感受到的感情，或许是蚀身死毒的狂痛所造成的幻觉，他仍然如此轻声低语：

「……对你来说，那个女神就是你的脊梁骨吗？」

阿尔喀德斯的头罩在涅墨亚狮裘之下，不知作何表情。

而这样的他，仍对灵基逐渐崩溃的古伽兰那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这身躯，也终将连此憎恶一同凋零。」

他并不知道对方能否理解。

尽管体型有蚂蚁与巨人之差，在咬住对方魔力本质的状态下，至少他的话能传到神兽耳里。

「我一点也不想留下那可恶的污泥，和夺自于你的神气。」

阿尔喀德斯对自己剩下的时间有清楚的认知。

尽管灵基的削磨造成巨大影响，他也没有拿神气来填补，只是用它在周围制造屏障。

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一旦契约者巴兹迪洛出了事，使得魔力遭到断绝，他就会立刻被污泥吞噬，失去对英灵灵基和意识的控制吧。

由于复仇者断定将会如此，所以对供诸神差遣，本该厌恶的巨兽——狂雷与飓风的化身古伽兰那，表示最初与最后的敬意。

「尽管回归天空吧……你已经达成使命了。」

也许是神兽听懂了这句话。

它的动作忽然停顿，但也只是短短几秒钟。

紧接着魔力又开始凝聚，最后全由阿尔喀德斯夺走。

然而，这最后的挣扎已经不见丝毫憎恶或悲伤。

或许那只是阿尔喀德斯被庞大魔力奔流冲出的幻觉，抑或是神兽真的发生了某些变化，但这都不是他人能窥知的了。

就连阿尔喀德斯本人，也逐渐失去辨认的能力。

他最后对神兽说的话，人世的记忆，甚至是残余的生命，都被古伽兰那放射出的庞大魔力冲散，压入深深的井底。

在激流将一切都冲得模糊不清时仍能保持自我，已证明他是个值得举世惊叹的大英雄了。

他最后的光辉也逐渐消逝，世界又再度往模糊的交界倾倒。

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在这一刻——继女神伊丝塔之后，史诺菲尔德又出现了新的威胁。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森林地带

「绫香！」

绫香绝望到甚至失去意识。

剑兵在她颓倒前扶住了她并抱起来，对周围的魔术师说：

「抱歉，我要暂时以保护主人为优先！」

「那当然，不必介意。」

骑兵不知何时驾马来到了剑兵身旁，随其呼喊而替他戒备般瞪视空中的神秘人物。

空中那人俯视过来，像是想了解绫香的状况。

「那个……虽然不是英灵，但与神秘相近，绝不能轻忽大意。」

骑兵手上拿着弓，尚未向天引弦。

多半是表示自己并无敌意，且展现出后发也能先至的自信。

同时，剑兵注意到骑兵也依然时时注意着西方的雷云，但没有会导致破绽的举动，所以没特别提出来。

「去吧，这里有我们在。」

「……我欠你一次！」

剑兵随即召唤马匹，抱着绫香轻灵地跃上马背，全速奔出原为森林的泥泞。

「……」

沉默的空中人影——自称提亚的个体将手指向剑兵他们——其间突然万蝶齐飞，模糊了空间中的一切。

这使得提亚击发的咒弹扩散在那世界的震荡中。

「喔！感谢你，现代的宫廷魔术师！」

「剑兵英灵啊，不必放在心上。与阁下主动接战凶险的狂战士相比，根本不足挂齿。」

用蝶魔术挡下提亚攻击的青年——伟纳·西查穆德，回答策马远去的剑兵。

见到剑兵他们离开视线范围后，伟纳才又望向天空。

「你不追吗？」

「你的蝶魔术……现在是连距离也能模糊的层次吧？」

「这我也不太清楚。有时候，连这个魔术的位阶都很模糊呢。」

明明才刚挡下走错一步就可能致命的魔术，他仍能以极其优雅的动作持续构筑魔术。

但状况并不会因此好转。

那仪式性行为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操纵蝶魔术洗练而成的最有效动作。

仿佛是因为蝶翼的鼓动使世界变得模糊，所以自己反而需要格外注重型态，好将自身化为这世界的锚点。

而远坂凛则对他酸溜溜地说：

「伟纳！你先前都去哪里啦！」

她的头发已完全恢复原来的黑色，只是仍觉得身体的魔术回路有点奇怪，于是循环着体内魔力并反复开合手掌。

「我是应老师的要求，找大文豪作魔术考证去了。」

「我是听不太懂啦，总之从你魔术的状况来看，可以暂时把这一带当成『模糊』没错吧。」

周围不再有任何伊丝塔女神的神气，世界正在翻转。

「当然可以。远坂凛，你已经把握到原因了吧？」

「当然了。」

她眼中看的是西方空中的巨大雷云。

那里耀眼得像是云里显现了个小太阳一样。

离这么远都令人皮肤发麻的雷云，以龙卷风的速度自旋，飘浮在荒野的天空上。

浓密魔力与神气所卷起的雷霆持续成长，大到令人怀疑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把这颗星球都吞没。

攻击绫香受阻的提亚，对注意起积雨云的伟纳等人说：

「艾梅洛教室，你们要妨碍我吗？」

「毕竟我们跟剑兵的主人，目前还是同盟关系嘛。」

伟纳面带贵族式笑容继续说：

「况且……我们早就习惯了。厄斯克德司『学长』耍蠢搞的烂摊子，都是我们来收。」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已经消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而骑兵的这群主人，可不会被这种话唬住。

高大的眼镜男子奥格·拉姆，以平淡口气问道：

「那真的是客观观测的结果吗？『不是阁下自己的愿望』？」

「……你说什么？」

「倘若费拉特阁下能就此消失，对你不是比较好吗？」

刹那间——几乎不展现情绪的提亚脸上透出怒气，高速旋转飘浮于周围的「星球」说：

「我……看起来像是喜欢他消失的样子吗？想对世界歌颂我自由了的样子吗……？」

诅咒般的魔力，就要缠上奥格的身躯——但他以手中的轮状咒具拨开魔力回答：

「唔……让你误会了，我道歉。真对不起。」

「……？」

他真心道歉的样子，让提亚看得很是疑惑，这时卡雷斯·佛尔韦奇叹口气说：

「人家当然会误会啊，奥格……伟纳是说得太绕口，你是省略太多。我们这教室的学弟妹讲话方式怎么都这么极端啊……」

卡雷斯半发牢骚地如此说道，望向悬于空中的提亚又继续开口：

「抱歉，奥格想说的其实是……你是否想保持现在的状态，避免费拉特参与无聊的杀戮。」

「……」

意外的回答使得提亚一愣，想针对这部分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

西方光辉增强，在场所有人都望向那里。

古伽兰那的灵基完全消灭，取而代之的是全长数公里的积雨云。

云中央所散发的魔力，开始慢慢地往这里移动了。

不知是感受到剑兵或其主人的灵基，还是受到延伸线上史诺菲尔德地下应有的大圣杯吸引。

「好像往这里来了耶？卡雷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为什么问我？」

「佛尔韦奇你不是电气专家吗～？」

「不要说得像水电工一样好不好……」

被潘特尔姐妹找上的卡雷斯叹口气，再度望向西方的雷霆。

「英灵的灵基现在变成核心，控制着雷电的收放……可是看那样子，他自己也离不开那团云了。」

「这么说来，事情不是阻止雷就好……那么单纯吧？」

卡雷斯对凛点点头。

「对。有种它是靠云里的魔力来防止自身灵基崩溃的感觉……吸收起来应该就稳定了，不那么做是有原因的吗？」

卡雷斯继续观察。

「……简直是凌迟。说真的，那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他自言自语似的如此说道，眉头略蹙。

感受着原因不明的情绪，冷静地继续分析。

「至少那不是我处理得来的。就像碱性电池比核电厂一样。不晓得各位怎么看？」

「处理不来这部分我赞成。」

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苦笑后，其他艾梅洛教室成员也同样苦笑起来。

「所以我说了，你们——区区魔术师的戏份已结束。不，就连使役者都踏不进那样的领域。破坏掉大圣杯，等他们魔力消散还比较有效率。回去吧。」

提亚冷冷地这么说之后——

「办不到呢。」

远坂凛断然拒绝。

她已经看也不看提亚，只是凝视自西方天空朝这里缓慢接近的雷霆。

才刚在对抗女神时穿越重重死线的她，神色依然没有丝毫疲惫。

提亚俯视着她——不，是整个一点也不绝望的艾梅洛教室，心中出现说不上来的悸动，挤出声音问：

「为什么不快逃？是为了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吗？还是你们真的想赢下这场圣杯战争？」

「你跟费拉特一样，在魔术操作上变得很细致，但就是太短虑了。」

露维雅嗤嗤一笑，接着变成苦笑地说：

「但说起来……我们现在想做的事，也是短虑得不得了。」

有道身影随这话向前一步。

是骑兵。骑在战马上的她，身躯随魔力的增幅变得更加精悍了。

「主人，这样好吗？」

这是单纯的提问。

骑兵对艾梅洛教室整体——即使对纯为提供魔力而加入的朵丽丝·鲁珊德拉也是一视同仁地平等视为主人来尊重，只是她找的对象是与她最先结缘的远坂凛。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你帮我们，我们就帮你解决这件事。」

凛无奈叹息，继续说：

「老实说，我也觉得很乱来，但契约就是契约。」

接着她对提亚瞥一眼，打气似的以拳背敲敲骑兵跨于马上的腿。

「等我们的问题摆平以后，就会全力支援你。然后……你应该还记得那个烂泥一样的魔力有多棘手吧？」

「记得。要是我被它拖进去，不要迟疑，『立刻用令咒杀了我』。」

骑兵爽快地说道。

她不是自弃，也不是受复仇等情绪所困。

「怕以后没机会，我再问你一次。」

凛也代表周围艾梅洛教室学生般，眼神真挚地直视骑兵问道：

「你想和那东西战斗，不是出于女王或巫女那种使命感吧？」

这问题很单纯。

但即使骑兵只是与他们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已经能明白那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她说出了不带半点虚假，发自内心的回答。

「『因为，我想战斗』。」

骑兵回答时，脸上带着十分平静且充满自信的笑容。起先对上阿尔喀德斯时的愤怒与迟疑全都留在过去，只说出自己纯粹的私欲。

「我要全力一搏，没有任何保留。我不敢说这其中没有半点女王或巫女的想法，但这不是出于复仇心或使命感，而是因为我想战斗。就这么简单。」

不仅是凛，在场所有艾梅洛教室的成员，听了骑兵这番话都尴尬苦笑。

即使耗用令咒要她说出真相，骑兵的答案也不会改变吧。

「以魔术师而言，是非常短虑没错……」

有「色位」头衔的钟塔魔术师伟纳·西查穆德仅仅在这一刻，露出了并非魔术师的表情。

「艾梅洛教室老师的学生里，没人听了那种话还会拒绝的。」

对象不是使魔也不是英灵，就像是对艾梅洛教室的同胞说的。

伊薇特·L·雷曼虽然紧接着说：「说什么梦话……是我就当场拒绝了……」但是见到艾梅洛教室同样苦笑着装作没听见，骑兵也跟着放松了表情。

「谢谢你们。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拖延他多久，但可以保证，我一定全力以赴。」

远坂凛从这句话听出骑兵对他们仍有顾虑。

多半是在担心空中的提亚，以及城里「新出现的气息」。

打这场仗，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不留在这里保护主人，恐怕不是使役者该做的事。

于是凛以满怀自信的笑容对这样的骑兵说：

「受不了耶……你是我的使役者，怎么觉得会输给它？」

在最后，远坂凛以主人或唯一的圣杯战争经验者身份激励骑兵。

「不小心打败它也无所谓。」

「……！」

「骑兵，爱怎么冲就怎么冲吧。」

「……我明白了。」

凛这些话让骑兵再也没有一丝疑惑。

带着自己遇上最佳主人的自信，握紧爱马的缰绳。

转瞬间，积雨云吹来的狂风被另一个方向的强风吹开了。

骑兵真的化为风，以难以想像是驾马的速度出击了。

划开魔力的压力等天地万物，亚马逊女王直线进击。

为达成自己显现于圣杯战争的目的。

无论她是女王，是巫女，还是名为希波吕忒的英灵——

在这一刻，她都无限自由地驰骋于泰尔梅的沃野。

「……你们认真？」

简直神速。

看着艾梅洛教室成员目送骑兵那转眼消失不见的背影，提亚·厄斯克德司不禁这么说。

本来以为会是陷阱，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艾梅洛教室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英灵与这里划分开来，让她赶赴看似死路一条的积雨云了。

「面对这样的我……还送走你们战力最强的使役者？」

打从诞生，情绪就几乎不形于色的提亚，在这时也很难不以疑惑表情对艾梅洛教室的人们这么问。

提亚·厄斯克德司。

在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消失之后，他本该与圣杯战争无关。

即使仍留有一划令咒，却没有理由使用它。

那自己为何会留在这里呢？提亚想来想去，也没能得出明确答案。

已经收拾掉杀害费拉特的刽子手了。

尽管背后下令的人还活着，但没必要在圣杯战争里追查。

等到几年后再攻其不备都可以。

那究竟是为何还不离开呢——

——……难道他们是为了「我费拉特」？

——不会吧。

存活。

那是梅萨拉·厄斯克德司唯一的命令。

简单明了，却比什么都困难。

——啊，对了。

——所以我要观察到最后一刻，吸收他们的力量。

有一群名为使役者，刻入星之纪录的英灵显现在这个地方。

甚至还能看见所谓诸神的古代支配者，这样的机会恐怕是绝无仅有。

自然有必要见习这一切，适应现在的身体。

还有，圣杯的力量。

现在有个称作小圣杯的人工生命体，受到艾梅洛教室中几个人的结界保护。

一旦西方天空的战斗结束，那庞大的英灵之魂就会带着神性储藏到那里去吧。

——大圣杯那边，透露出与那弓兵相同的不祥气息。

——若骑兵战败，是不是能夺取她纯粹的神性呢？

提亚自诞生到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力量。

他很清楚。

人类是多么畏惧异类。

提亚一直是以比任何人都近的距离，观察天赋异禀而差点被父母杀死的费拉特。

少数的例外，就只有代替奶妈的人工生命体和——底下这些人了。

所以提亚感觉到，非得在这里做出决定不可。

是要选择共存，还是以压倒性的力量支配他们。

——……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会想要扭曲的共存。

——明明只把人类当成航向星海所需的高效零件……

——却选择和零件一起生活，一起欢笑。

——所以「我」死了，剩我活了下来。

为自己扼腕的同时，提亚也默默扼杀了心。

他要在圣杯战争中站稳脚步，将国家、魔术协会、费拉特的母方家族，甚至高阶死徒都阻止不了的力量占为己有。

为此，第一个要舍弃的就是天真。这么想之后，他决定了下一步。

「该不会是这样吧……难道你们无视我的警告，我还会笑着放你们去支援骑兵？真的以为自己有这种未来吗？」

话温不断降低。

周围公转的星球蓄起魔力。

——对，这是试金石。

——我为了要摆脱「我」……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影子。

——为了找回梅萨拉·厄斯克德司留给我的原本使命。

就在提亚俯瞰自己的精神，要将眼前的这些人从「费拉特的盟友」划分为「敌对的旧世代人类」时——

远坂凛打从心底不解似的对他歪起头问：

「你在说什么？」

「？」

「『你也要去啊，去支援骑兵』。」

「……啊？」

那是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他也是打从心底不解远坂凛究竟在说些什么。

甚至怀疑远坂凛的精神，是不是已经被女神伊丝塔摧残得体无完肤了。

或者真心误会他是费拉特的另一面。才刚感到不悦，凛就预料到了似的先说：

「『提亚·厄斯克德司』。」

那是他先前报出的名字。

从她的语气，可以肯定这一唤无疑是将他认知为提亚，而非费拉特。

这使得提亚愈发困惑，而凛则是堂而皇之地展现出她人称红魔的原因。

「你不也是艾梅洛教室的一分子吗？既然都在这里了，我怎么会放你在这打混呢？」

「不，等等。先等一等，怎么会变成这样……？」

随后，露维雅也附和凛说：

「哎呀，要我们用武力逼你就范也是可以喔？」

「……」

接着，潘特尔姐妹也摆明用愉快的表情挑衅地说：

「你的搭档，不是又把写名字的布丁吃掉了吗？」

「对呀对呀，既然费拉特『不在家』，你就要替他负责。」

「你们在胡说什么……」

这种抱怨，根本就不该在这种场面，对这种状态的他说。

甚至让提亚犹豫该不该强调那是「他」做的，与他无关。

觉得争执这种事，会被他们——「艾梅洛教室」牵着走。

在这一瞬的逡巡之间，魔术师们也接连不断地埋怨起费拉特「他们」。

「『你们』捅的漏子，可是害我赔了价值三千万欧元的礼装耶？」

「钟塔英雄史大战的队名，你也乱改成了艾梅洛好朋友是吧？」

「你不是还放怪怪的电影给法政科穆席克那家伙的人工生命体看吗？那件事辗转害我多拖半年才能毕业喔？」

「我可没忘记你说要找老家报仇什么的，就用马卡龙塞满整个校舍喔。」

「还记得你惹圣堂教会的高层傀儡师生气，把老师跟我都拖下水吧？」

「你想喂苍崎橙子包包里的『那个』吃东西的时候，我真的吓得都折寿了呢。」

「不要乱透视教授包包里的东西好不好。」

「『明明一直躲在里面看还不阻止他干蠢事，你是什么居心啊』？」

约有三十人左右的艾梅洛教室成员，纷纷说起这样的话。

有的听起来只是揶揄或玩笑，有的在拥有一定知识的人耳里等同是毁灭性危机，充满各式各样的资讯。

「可是，把费拉特干的好事都赖到你身上，并不是绅士行为，所以我要以艾梅洛教室学生的身份请求你协助。当然了，如果你打算妨碍我们，我们也会像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说的那样，用武力处置。」

见到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们纷纷点头赞同伟纳，提亚真的开始怀疑是自己发疯了。

不仅是远坂凛，每一个人都把提亚和费拉特视为不同个体——还叫他「帮忙」。

「武力……？」

提亚以这样的低语，强制排除了伟纳话中的「某一节」。

再继续下去，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不是因为人多势众。

提亚认为他与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回忆会扯他后腿而想割舍掉，于是将庞大魔力注入自己周围的一颗「星」里，使其变成马戏团帐棚那么大的火球，举至头顶。

「……你们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吗？」

在那绚烂火光照耀下，凛不屑地笑道：

「那当然呀？你以为我们被你『们』搞出的破事牵扯几年啦？在摩纳哥被你们家族耍得团团转的事，你不觉得欠我们很多吗？」

凛那火光下的凶恶笑容，实在不负她红魔的别称。

「我不想让骑兵等太久，三分钟就解决你。」

其他学生有人苦笑，有人深深皱眉，但没有一个打算逃走。

然后，提亚想起一件事。

在低蔑艾梅洛教室的种种声音中，有人给他们取了个类似红魔的绰号。

——恶魔的窠巢。

就连受矿石科畏惧的红魔，在艾梅洛教室也不是特别出众。

随着近三十人的魔术师注视起提亚，远坂凛布展宝石宣布开战。

「皮给我绷紧点。」

「今天可不会有老师来阻止我们胡闹喔？」

×　　　×

史诺菲尔德城区　巷弄中

「今天……身边没有女神能帮你保命了吧。」

如此低语的，是一身恶魔气息的男人。

灵基异常强大的弓兵之主。

有此认知的哈露莉，像要确定自己没认错似的说出他的名字。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

她全身冷汗直流。

获选为伊丝塔的祭司长，使她的精神力已经比几天前提升许多。

尽管如此，哈露莉仍旧抹不去对眼前男子的恐惧。

因为现在他身上的魔力，也与几天前判若两人。

那流出他全身的红黑魔力，宛如具有自我意识的毒蛇。

而且那样的魔力，现在还掺杂了变质的可怕神气。

哈露莉感觉到，那神气是来自先前在西方台风中，听从女神伊丝塔指挥的神兽。

阿尔喀德斯夺占古伽兰那的灵基后，使得其神气透过「污泥」逆流过来了。

「怎么会……不可能。」

哈露莉不禁呢喃。

「这么庞大的魔力和神气……根本不是人类的器量和精神承受得起……」

「是没错。」

巴兹迪洛淡然回答。

听他这么说，哈露莉又注意到——

尽管非常缓慢，巴兹迪洛的魔术回路与刻印正在崩溃。

顶多只有几天寿命了。

以前的哈露莉或许无法分辨，但经过伊丝塔女神加持，魔术回路发生些许变异的现在，她已足以理解。

——这个男人，就快死了。

——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

若只受到红黑「污泥」侵蚀，他或许还能凭自己的支配魔术和近乎疯狂的精神强撑下来吧。

「为什么……」

一不留神，哈露莉就这么问了。

即使对方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杀死她，她还是继续问下去。

「像你程度这么高，不只能用令咒控制英灵，也能强制切断魔力连结不是吗……」

哈露莉并不知道。

眼前这名叫巴兹迪洛的男子，已经用完所有令咒了。

何况就算他还有令咒，会不会用来控制阿尔喀德斯又是另一回事。

巴兹迪洛淡然回答哈露莉：

「我的性命，是小事。」

又一次地，哈露莉不知道。

站在她眼前这人，把生命都毫不保留地拿来当燃料，转化为魔力结晶的冷血男子。

再一次地，哈露莉不知道。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这个男人——甚至认为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刹那的燃料。

「如果能在生命耗尽前得到大圣杯……我的使役者就会毁掉这国家吧。虽然我们目标不同，他却能在过程中替我实现愿望。就这么简单。」

尽管哈露莉对眼前男子的现况一无所知，她也能立刻确定——

这个人是认真想得到圣杯。

而且结果并不包含延长性命。

即使圣杯是假货，他也能利用那庞大的魔力源，或透过魔术刻印重构肉体吧。

但他不会。

他要将这魔力源与其他一切，全都交给自己的使役者。

——那击出巨大毒蛇的英灵……

——不晓得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毁灭这国家？

「……这会害死很多无关的人。」

「对，没错。『无关的人』。」

巴兹迪洛语气依然平淡。

「你这样把灵魂献给女神的魔术师，也有脸指责我吗？」

「！」

不知是透过使役者还是其他方法，看来他对哈露莉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巴兹迪洛继续对提高戒心的哈露莉问道：

「如果能回到那个女神的时代，无关的人就全都能得救吗？」

「……伊丝塔女神无论是取人性命还是救人性命，都不会看对方信奉谁。可是……她的目的不会只是破坏。」

「你是想说每个神都差不多吗？从女神消失后，还对她忠心耿耿来看，你真的已经不是魔术师……是一个巫女了。」

巴兹迪洛身上应该会不时爆发崩溃的剧痛，但他仍面无表情，昆虫似的看着她。

「对……我一开始，也和现在的你一样。」

「一样？」

「我是为了报复害死我爸妈的魔术世界……想拉很多人一起陪葬。」

「……结果复仇者被女神拯救了吗。」

巴兹迪洛略显思考的样子，身上的魔力仍危险地蠢动着。

哈露莉无法预判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全身紧张无法放松。

在这个就连呼吸紊乱都恐怕会成为致命伤的状况下，哈露莉全身的魔力回路也紧绷起来。

「我不需要女神的护佑或宽恕。」

不过，巴兹迪洛依然淡淡地说下去。

「我对你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接着说：

「但是……『英灵就另当别论』。」

「！」

「接下来，我要到地下去收拾法迪乌斯，如果你这主人愿意帮忙，我可以让你活久一点。使役者也可以留到最后再杀。」

哈露莉知道法迪乌斯是什么人。

被法兰契丝卡找来的她，在圣杯战争开始前都是待在法迪乌斯的据点里，这也是当然的。

当时她几乎没有机会和巴兹迪洛这样的主人见面，和朵丽丝·鲁珊德拉等同世代的魔术师，也只有打过招呼而已。

哈露莉不时会想，朵丽丝是不是还活着，但现在不是在意他人的时候。她轻声问：

「收拾法迪乌斯……为什么？圣杯战争不是他……」

「他背叛了我。现在，他还想带走地下的大圣杯。」

「……唔！」

哈露莉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她想思考巴兹迪洛说谎的可能，但眼前这男子并没有那么从容。

「选吧。如果你也来抓法迪乌斯，我就给你时间和使役者告别。」

「要是我拒绝呢……？」

「只会死在这里。先不说你，我肯定会宰了你的使役者。」

——他是认真的。

——法兰契丝卡这混蛋，这算什么「选择」。

即使怨恨在背后窥视的法兰契丝卡，哈露莉仍站挺了身子。

——不能害怕。

——那会成为弱点，谈都没得谈。

——也就保护不了这孩子。

决心为伊丝塔女神的遗言殉道之余，哈露莉调整呼吸。

「狂战士现在是很虚弱没错，但你真的以为魔术师打得过英灵吗……？」

「你这么保护那个英灵，还敢说这种话。」

从站位来看，哈露莉完全就是在保护狂战士。

事实上，现在这个虚弱至极的狂战士是真的可能败给人类魔术师。

但那是什么也不做的情况。

哈露莉仍留有一道令咒。

即使无法常驻，依然可能暂时恢复她全盛的力量。

不过那就是哈露莉最后的手段了，能不用则不用。

现在是指能靠虚张声势度过难关的状况，必须设法将这个胶着状态搬到谈判桌上才行。哈露莉全力思考。

然而，有东西想搅乱他的脑袋。

「呵呵呵，你好像很头痛喔！哈露莉！」

一直在背后旁观的法兰契丝卡大摇大摆地进到车库里了。

「头痛的时候怎么不找我呢！姐姐会难过喔？要知道，既然说给你选择，那么不管肯定还是否定，我都至少会准备一条路给你走喔？」

她旋转着阳伞，无视气氛自顾自地说：

「巴兹迪洛，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呢～！好几年了吧！上次见是用幻术帮你修工厂吧……咦，只过几天而已耶！你杀气还是这么重，这样会吸引不了女孩子喔？我来教你受女生欢迎的秘诀啊呸！」

霎时间——法兰契丝卡没能说完她的胡言乱语，整个人飞走了。

缠在巴兹迪洛身上那红黑淤泥般的魔力里头，毫无征兆地射出了「同样颜色的雷光」。

法兰契丝卡被红黑雷光当场轰出车库，撞在堆放于建筑内的资材堆里。

资材劈里啪啦地倒下来。

「……我来告诉你怎么跟她相处。」

说时迟那时快——巴兹迪洛又发出第二、第三道红黑雷击，轰进烟尘漫漫的资材堆里。表情没有丝毫变动，没有恼怒或烦躁，就只是本来便该那么做般事务性地持续动作。

当他终于放下手臂，依然是不带情绪地对哈露莉说：

「完全，不要听她说话。」

眼见法兰契丝卡冷不防地遭到攻击，哈露莉对她没有半点担忧，只是为另一件事惊愕。

——刚刚那是什么？

——没有半点前兆，就直接发动了……威力那么大的魔术？

——连一工程都不到……

接着，哈露莉注意到。

「不会、吧……」

刚才的雷光里，含有她在新伊丝塔神殿所感受到，与古伽兰那同质的魔力。

巴兹迪洛发动的不是魔术。

而这带出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这个魔术师，弓兵的主人——

能够透过「污泥」使用使役者夺来的神雷。

×　　　×

巷弄中　楼顶部分

「……怎么被干掉啦？」

捷斯塔从楼顶上看着法兰契丝卡被压在资材底下，眯着眼问法兰索瓦。

「咯咯咯……如果说她是普列拉堤里面最弱的……你会接受吗？」

「说给我们选项那时候口气那么大，结果就这样？」

「嗯～怎么说呢。看到不是幻觉也不是分身，完完全全的另一个自己轻易地被干掉，还满好玩的耶！这种事要变成使役者以后才会体验到喔！我都有点兴奋起来了！」

捷斯塔看着笑得激动不已的法兰索瓦，暗暗骂了声：「死变态……」而法兰索瓦照笑不误。

「反正，这几下还死不了啦！」

「我先问一下……你们两个是真的想要圣杯吗？」

法兰索瓦摇头回答：

「还是想要喔？我要的不是什么第三魔法，或是更高级……冬木三大家想要的那种高洁又麻烦的结果，纯粹是想玩玩那个充满魔力的愿望机喔。」

「你们不觉得你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愿望机吗？」

「我们需要那样的魔力啊。这样就能打碎大迷宫的墙壁，直接撬开最里面的锁了。」

法兰索瓦一样是答得不当回事，捷斯塔想了一下后皱起眉头。

「大迷宫……难道是寇巴克·艾尔卡特拉斯的大迷宫？」

寇巴克·艾尔卡特拉斯是个已经活了两千多年的高阶死徒。

传说中，他造了个大迷宫来保护他自己，以及所有至宝。

有人说，此至宝记录了这世上的一切，有人说是能证明神爱世人的圣典，也有人说是宇宙的复制品——总之，全是胡说八道。

至少，只有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捷斯塔这么认为。

「太无聊了吧，为了那种传说……不，就算是真的，拿到那些宝藏能做什么？」

「嗯……若真的有宝藏，我会想要，也觉得应该开放给全人类。可是听说有进不去的迷宫，你不会想进去看看吗？」

「……」

「至少……我想让它变成灵墓阿尔比恩那样，魔术世界可以尽管去挑战的地方。那里现在啊根本是跟宇宙一样的步调不停复杂化……连入口都找不到的迷宫，不是很讨厌吗？」

听完法兰索瓦这些不知有多少能信的话，捷斯塔原本想挖苦几句。

但法兰索瓦却先一步稍微认真地说：

「只是……我猜的啦，主人得到圣杯的力量以后，多半会用在其他事上吧。」

「是怎样？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有英灵跟肉身这最大的差别啊？更在男女之差之前呢。而且，人类的人格都能在短短几天里，因为经历过生死关头而发生改变了，想法都不会变才比较奇怪吧？」

捷斯塔没有回话，思考起来。

至少，现在这个名叫法兰索瓦的术士，似乎是将主人法兰契丝卡认知为「与自己不同个体的人类」。

——法兰契丝卡有注意到这个致命的差异吗？

这时法兰索瓦愉快地笑起来，像在嘲笑捷斯塔的思考。

「总之，那只是顺便而已啦！我们就只是想近距离观赏参加圣杯战争的人的脸而已！那才是最重要的喔？没骗你。」

「少诡辩了。像你这种下等魔物，说过的话没几秒钟就不算数了。」

「是没错……不过，至少我们不会放弃好玩的事，主人应该也会死皮赖脸撑下去喔～？」

不过法兰索瓦看法兰契丝卡迟迟没有从瓦砾堆里爬出来，微笑的脸上稍微多了点冷汗，对捷斯塔询问：

「可是，万一主人的我在这里死翘翘了……在我消失之前，你可以作我的新主人吗？你还有令咒吧？」

「我拒绝。」

「太快了吧！」

「我的令咒，只能用来联系我美丽的刺客！我说什么都不会和你这样肮脏的魔物结契约。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男人吗……？」

捷斯塔怒冲冲地吐出否定之词。

但法兰索瓦·普列拉堤正面承受他的情绪并嫣然一笑，把脸凑近捷斯塔胸前。

手指在心脏上端妖娆游走，挑衅地说：

「误会呀误会，我怎么会那样想呢？……我才不会觉得你是随便的『男人』呢。」

「你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

「你还比较像是在狠狠杀了价的骗子那方————」

刹那间，捷斯塔灌注魔力的爪子扫过法兰索瓦的头。

少年的脸如西瓜般炸开。

但下一刻，法兰索瓦整个人雾散而去，转眼出现在隔一栋楼的楼顶上，拍手吆喝起来：

「别生气别生气，开玩笑的嘛！来，笑～一～个！笑～一～个！」

「够了，我要你永远闭——」

话没说完，捷斯塔先注意到远处有魔力接近，猛然回头。

风犹未止，他看着雨点稀疏的城市说：

「这气息，是剑兵跟他的主人……」

这次，捷斯塔又停了下来。

「……？」

他注意到剑兵身边的主人，气息与过去不同了。

「为什么先前都没注意到……？」

「奇怪……？『这团魔力是怎么回事』？」

第九卷 第三十章「蝉菜公寓的小红帽·离——抑或是，被魔术师射伤的狼 II」

在悠久的时光中，【它】的确有过一段拥有自我的时期。

但是，【它】不记得出生时的事。

虽无记忆，却对于拥有自我的脉络有点模糊的概念。

因为有东西希望【它】诞生，希望【它】具有生命的形式。

一开始，那就像是一团魔力，滚落世界边缘的一滴晶露。

在魔力比现在浓得多的时代自然涌现，有如简易愿望机的魔力团。

【它】感觉，有某种东西希望自己「拥有生命」。

然而，那不过是往昔的记忆。

后来，【它】被卷入无数次的争夺而丧命，每一次都变回魔力团，然后重生、溶化、重生、破碎、重生、压扁、重生——很快地，【它】不再在乎自己的形体。

到了形体近似人类时，【它】遭到六个好学的人切碎了。

可以感觉他们并无恶意。

纯粹是为了研究、为了和平、为了未来、为了魔术、为了救世、为了其他人。

那是纯粹为了各自目的的行为，不是为了玩弄【它】。

但无论如何，【它】都会痛苦。

经过长久的时间，【它】的身体分成六个时，悲剧救赎发生了。

称作最后巨龙的强大神秘，想在地球表层开洞，潜入仍留有幻想的星之内海时——将那六个人类，与他们手中的【它们】都卷入了巨龙的敢死之行。

又说不定，其实他们也想乘着龙进入星之内海。

抑或是想干涉某些事物。

遭到分割的【它】，无从得知真正的理由与详细过程——就只能继续让周边发生的事浅浅地刻在身上。

那六个人类都死了，事实仅是如此。

【它】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遗憾和懊悔。

假如【它】是人类，或许会笑着看这些折磨【它】的东西落得如此下场——不过遭到分割的【它】，已经和一般生命一样，处于根本无法思考的状态。

而后，时光飞逝。

经过了星球流失大半神秘的漫长岁月。

【它】在黑暗的土地下，成了象征太古幻想的遗物。

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了解【它】究竟是什么。

也没人想去了解。

也没那个必要。

至少，挖出【它】的人们是那么想的。

重要的是遗物带来的结果。

虽然在魔术世界，了解遗物的起源也非常重要，但预见到【它】将带来的结果时，挖掘者的心灵和原则全都大乱了。

【它】显然不是龙心那种魔力炉，性质却极为相似，对明白神秘正日渐稀薄的魔术师们简直是无上的福音。

溢散出浓密魔力的遗物，足以使普通魔术师当场贪性大发。

于是那个名叫灵墓阿尔比恩的发掘地，爆发了一场壮烈的争抢——最后是矿石科之首，艾梅洛家的祖先来到这里，凭实力与政治手腕解决了一切冲突，将【它】纳为己有。

那究竟是精灵、妖精、幻想种，还是像魔眼持有者那样，只是具有异能的生物呢？

当时的艾梅洛家主，从发掘自世界各地的六个碎片，推理出它们原本是属于同一个幻想。

头、躯干、双手双脚。

不完全是人形，恐怕是已经非常接近人形的幻想种。

分得略显粗糙，多半是神代或相应时代的魔术师，为了赋予每个部位特殊意义才分割的吧。

就连为何埋在灵墓阿尔比恩，也依然未知。

梅尔阿斯提亚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可是当时的艾梅洛家主想法并没有开放到愿意这么做。

后来经过更深入的钻研，当时的矿石科君主将『石块』分为三份，各改造成能最有效产生魔力的状态——以心脏、躯体与翅膀为形的至高礼装。

当时的君主，对【它】有了更深的理解。

若能找齐全部合而为一，或许能得到更强大的魔力。

甚至堪称「完美」。

可是，他认为那样不会是完美的礼装，便将那一分三的状态视为极致状态，代代相传。

状况直到第四次圣杯战争途中才发生变动。

冬木的饭店倒塌事件中，时任矿石科君主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所带来的三座魔力炉之「核」在混乱中失窃了。

窃走它们的魔术师夫妻，心里有个疑问。

——艾梅洛为何不将这么强大的东西融为一体？

——为何不让它重新启动？

——为何「不让它复活」？

——可以的。

——可以的。我们，做得到。

——我们能让这个神秘「重新诞生」在世界上。

疑念变成强烈冲动，他们自大地认为自己有这能力。

于是躲在玄木坂的秘密工坊，利用依然混沌不清的冬木龙脉。

受任代管此地的圣堂教会神父，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刻意放纵，并没有遏止魔术师夫妇的行动。

又过了几年岁月——

这对魔术师夫妻，证明了自己并非自大。

同时，也证明了另一件事。

代代艾梅洛之主不将【它】合而为一的判断，是正确的。

×　　　×

举行大型仪式，成为「圣杯战争」基盘的东洋土地，冬木市某一区域。

新都玄木坂四段，蝉菜公寓十一楼二号室。

那里，就是【它】——「她」最新一次「重生」的地方。

但是她在那里待得并不久。

一层楼只有两户的L形公寓里，十一楼唯一的邻房一号室，是之前用来囚禁她的地方。

这间一号室，是某魔术师夫妻急忙打造的小工坊。

他们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取得了艾梅洛家传的至高礼装。

为了善加研究，他们在这栋有龙脉泄漏的魔力流经过的公寓买了一间房。

经过近十年的研究，魔术师夫妻终于成功将三座魔力炉合而为一。

魔术师夫妻满心期待，能借由复原获得龙的魔力炉。

就算远不及阿尔比恩之心，也希望是充满近代幻想的东西。

不过——

诞生的却是近似人类胎儿的【某物】。

又过了几年，魔术师夫妻将【它】伪装成他们的女儿。

当时，【它】——具有女童外型的魔力炉，还没有想起过去的记忆。

就只是父母怎么说就怎么做，为抽取魔力而进行各种仪式。

夫妻并没有发现。

在这时期，他们早已受到【女童】的影响，精神开始变质。

她的原形，是世界所零落的魔力团。

并在某种力量的希冀下，形成幻想种的外观。

即使没有记忆，她依然具有那种性质。

因此，因果逆转了。

长时间与【它】相处，「会变得贪婪无度」。

增幅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让人不由得奔向欲望。

因为她的身体就是能产生庞大魔力的活龙脉。

光是存在就会被一般魔术师察觉的魔力，一滴不漏地在她体内不停循环。

即使不及冬木大圣杯，她能提供的魔力也足以施行近乎魔法的大魔术，对魔术师而言已经等同能反复使用的小型愿望机了。

若拥有钞票搬不完的金库，有哪个人还能控制物欲呢？

更别说对魔术师而言，那样的魔力泉源价值远超过金钱。

于是，魔术师夫妻扭曲了。

他们本来就是会窃取艾梅洛家礼装的人，根本挡不住欲望的诱惑。

不合理的举动愈来愈多，争吵也愈发频繁。

一下是绝不愿放弃【它】的强烈执着，一下是对【它】恐惧而羞愤的强烈排斥。

矛盾的「愿望」不时轮替。

到了排斥的日子，【它】会离家来满足他们的愿望，执着期到了就回家，如此反复。

排斥时，无论是受到暴力虐待，还是被魔术器具烧伤手，【它】都会因为那是愿望而接受。

肩膀抬不起来了，只要他们许愿复原，【它】的身体就会恢复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她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有时不得不假托他人。

「……帮我，按电梯。」

【它】与同一楼的邻居偶有交流。

那个年轻人想要的是「孤独」，所以【它】只许最底限的愿。

而年轻人即使心有抗拒，也依然会实现【它】的愿望。

总是实现他人愿望的【它】，透过他人实现自己愿望的状况，让她觉得很好玩，很高兴，于是她——那个年幼的女孩，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动，偷偷将与那年轻人共乘电梯当成乐趣。

但好景不常。

她身边的环境，必将发生巨变。

【它】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个魔术师发狂的过程。

就连开始在其记忆中复苏的上古魔术师们，也没发生这种征兆。

神代的魔术师们都没有沉溺于追求魔力，就只是在自己的路上迈进，每一代艾梅洛也认为【它】「不需要恐导致人格产生的生命化」，便将原先三位一体，增幅无机魔力的形式视为最佳运用法，不曾造成强烈影响。

面对如此能够增幅身边人欲望的神代遗物——

历史短浅的末梢魔术师在研究【它】的过程中，自然不可能抵抗那种力量。

魔术师夫妻就这么逐渐丧失理智——

直到毁灭之日到来。

【它】就只是实现魔术师夫妻的愿望而已。

为此稍微改造了肉体。

将双手指甲变成充满诅咒的刀刃，从手上蜕下。

因疯狂而互相仇视，无法自拔的魔术师夫妻，深为那刀刃之美所吸引，争抢起来——

而接下来的毁灭，则以快得教人扫兴的速度落幕了。

×　　　×

毁灭落幕后，不消几分钟。

大学生「A」开启了【它】敲响的门。

「A」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但他发现敲门的是那个带红色斗篷的少女时，人已经从椅子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穿过又长又暗的走廊。

打开通往公共空间的门时——

「A」看见了。

那年幼的女孩摘下了红色兜帽，浑身是血。

这时，他更注意到——

原本以为是遮掩脸上虐待痕迹的斗篷，其实是用来遮掩其他东西。

「A」当然不会知道，那个红斗篷附有隐匿魔术——能将少女的耳朵和头发，伪装成普通的圆耳以及和父母同样的黑发。

现在她取下了斗篷，失去一切效果以后——

染血的小女孩，与「A」所知的人类略有不同。

耳朵又尖又细，从头发稍微突出来一点，教人不注意也难。

而且头发与那对夫妻截然不同，金得近乎透明，不是用染剂或脱色等后天处理的感觉。

「……妖精？」

若换作成年女性，或许会比喻为奇幻故事中的精灵之类的吧。

但见到那年幼的柔弱少女，「A」不禁称她为妖精。

那奇异的外表，再加上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状况显然有问题。

一般而言，说不定会失声大叫。

「A」却只是先确认自己所见。

从服装和口唇部位来看，显然是经常和他搭电梯的小女孩。

如此肯定后，「A」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请你……多照顾一下这孩子。」

这是某天，只在电梯里见过一次的眼镜少女说的话。

踏进喜欢孤独的「A」心里，每次见到这女孩都会让「A」想起她。

——「不是要你赌命去帮她。」

「A」的眼睛无法离开伫立于门口，被溅得一身是血的女孩。

——「就只是在出事的时候……对她伸出援手。就这么多。」

「怎么、了？」

一不留神，话已脱口而出。

面对这状况极不寻常的少女，「A」轻轻跪下，确定视线和她一样高后问道：

「你们家，怎么了？」

他吞吞口水，紧张得流出汗来。

接着，女孩以超乎想像的平淡语气回答：

「爸爸和妈妈，死掉了。」

「A」一时咽不下这回答。

少女平淡的表情，与她说出的话对不起来。

但少女一身的血腥比什么话都更有力。

而即使事情都摆在眼前了，「A」还是想确定自己没听错。

「死……掉了？」

女孩点点头继续说：

「为了，抢我。」

「A」还是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这几天，隔壁都有传来争吵声。

女孩不是被他们虐待吗？

抢她是什么意思？

疑问愈来愈多。

以常识而论，现在应该要立刻报警，叫救护车。

但眼前这女孩却脱离了常识范畴。

原本只要报警，并把事情全交给他们就好了，然而现在他完全无法想像该如何处理这个状态——头发耳朵都发生了变化的女孩。

——就算这样……还是会有办法的吧。

「A」劝服了自己，准备选择回到房间拿手机报警的路线。

可是才一背对她，眼镜少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对她伸出援手。就这么多。」

——「不是要你赌命去帮她。」

——「对她」、「对她」、「伸出援手。」

眼镜少女的话在脑中不停回荡。

明明只听过一次，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声音。

不只是催眠，更像是种诅咒，激烈撼动着「A」的脑髓。

那样的「催眠」，原本不是出于恶意的诅咒。

对那个背包里塞满野草的少女——「魔术师」沙条绫香而言，那行动不过是种保险。

她见到那个将魔力完全锁在体内的女孩后，是否注意到她与魔术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女孩使她心中一阵躁动……或者说，给她某种预兆或预感，所以临时对正好在场的年轻人下了个小小的催眠，请他「在出事时别视而不见」，不过是这样而已。

「……来。我先用热水给你洗脸。」

「……可以吗？」

女孩对「A」伸来的手迟疑地歪起头。

对于她不像是三、四岁幼童的冷静，「A」并不觉得奇怪，就这么请她进门。

并在洗手台擦掉血之后，将她带进房间。

女孩依然若无其事地跟来，看看房间中的样子，表情变得有点疑惑。

「这是……什么？」

「A」尴尬地笑了笑，回答看着墙壁发问的女孩。

「啊，这个啊……？」

墙上贴的是大量图画。

用铅笔、彩色铅笔、水彩等材料绘制的「某高中眼镜女孩的肖像画」。

「她对我很重要喔。」

画像之中还夹杂几张像是从电梯监视摄影画面列印出来的图。

小红帽少女和「A」也都在的那一次。

「A」自己也不可思议地对懵懂看着墙壁的女孩说：

「不过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只有一处。

在电梯里下催眠的魔术师少女沙条绫香，只有一处误算——

那就是「A」这个受到完全催眠的对象，实在「太喜欢孤独了」。

甚至会因为出社会就无法保持孤独，有过多次轻生念头。

因此，心里的矛盾逐渐高涨。

热爱孤独的自己，为何会这么在乎「小红帽」这个别人家的小孩呢？

不知魔术的「A」拼命思考催眠导引，心里这股「不可违抗」的缘由，并往可以接受的方向加以正当化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我是，「恋爱了」。

——我是「对那个奇怪的眼镜妹一见钟情了」。

孤独成为诸多感情的蛊毒，使他希望自己精神没有异常，就只是恋爱了。

「A」知道对方比他小两、三岁，不敢当面和她说话。

也知道潜入管理室偷偷列印监视摄影画面，需要有异常执着才做得出来。

而最主要的，还是自己喜欢孤独的本质并未改变，使他感到强烈矛盾而深深苦恼。

「那时候的，姐姐。」

见到大量绘画与照片的【它】如此低语。

【它】——也就是小红帽，对这没什么想法。

不懂人类的她，不知道「A」正逐渐崩溃。

但是能明确感到「A」的愿望。

为此，【它】渐渐改变了自己的外观。

如此诞生自魔力团的生命，要实现对方的愿望。

×　　　×

蝉菜公寓人伦惨剧一个月后。

这个轰动一时的凶杀案，也逐渐被冬木市近来发生的各种怪异事件冲淡了。

因此，命案现场隔壁的一名大学生失踪并未对社会造成多大涟漪，不过是当成都市传说之类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

此后，再也没人见到失踪的大学生。

就连宣告失踪前的一个月期间，也几乎没人见过他，天天照面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除了一个人。

除了开始在大学生房里与他同住的「小红帽」以外。

×　　　×

「小红帽」透过大学生学习各式各样的事，并逐渐明白——

父母——不，扮演她父母的魔术师夫妻，是因她而死。

她会增幅他人的欲望。

察觉的原因极为单纯。

因为大学生——「A」也成了她的牺牲者。

希望孤独的愿望，与希望恋爱开花结果产生了矛盾。

「A」无法承受欲望的乖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我变成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好了。」

「A」已陷入疯狂——

尽管如此，他仍对小红帽伸出了手。

「我已经不行了。可是，我怕留下你一个以后，你会活不下去。」

出生方式异于常人的小红帽也日渐衰弱。

让她能以生命形式生存下去的，正是那对魔术师夫妻。

两人死后，小红帽多半很快就会失去生命，变成单纯的魔力炉。

她的基础构造过于残缺，不足为人。

但是，她知道还有一个方法。

同时，「A」也感受到了这个方法。

因此，「A」将它说了出来。

他靠近比他还要衰弱的小红帽，由衷祈愿。

比谁都更纯粹，比谁都更贪心。

说出同时实现孤独与恋爱的单纯方法。

「所以呢，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知识、过去、身体、生命、未来都给你。」

「A」——「她」如此说道，并轻抚小红帽的脸。

小红帽仍维持幼童的体型，头发也仍然金得近乎透明，但是——

她的脸，却与「A」在电梯中遇见的眼镜少女十分相似。

「A」疼惜地注视着小红帽，为她戴上眼镜。

那是「A」出门寻找芳踪时，顺道买的同款眼镜。

「这原本是很神奇的事，但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奇怪了。你就是能做到这种事。」

不知是被自身疯狂拖垮，还是普通人与并非人类的小红帽朝夕相处的缘故，「A」变得十分衰弱。

「不用难过喔，反正我本来就跟废人差不多。就算没发生这种事……没遇到你，跟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也一样。所以，我不怪你，也不怪她。」

小红帽——【它】只是纯粹地呼应她强烈的愿望。

身上伸出光丝般的物体，将【它】与「A」裹在一起。

缠绕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A」感到自己正逐渐与外界完全隔绝，将【它】当成自己孩子般深深拥抱，幸福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所以，请把我————」

×　　　×

梦境中

意识，濒临苏醒。

沙条绫香注意到，自己不断在模糊不清的世界中旁徨。

「我，是……」

思绪逐渐清晰，变成近似清醒梦的感觉。

接着，她发现——

这场原以为无边无际的浓雾，居然只是在边长不足两公尺的狭窄电梯里。

「……」

然而，绫香不惊不慌。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现在的她，完全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人。

她轻轻转身，见到一大片镜子。

常见于电梯中，极其普通的镜面。

但映在镜中的，不是现在的绫香——

是曾经看惯的人。

戴红色斗篷的矮小身影。

衣物红得像溅了一身血的，自己的模样。

「我就是，小红帽……」

绫香当场跪倒，蜷缩起来。

静静地回想过去。

人类在太古之昔刻下的记忆，现在根本无所谓。

她想起来的，只有那个好心的邻居。

对她这样连人都不是——只会「替人实现半成愿望」而造成「灾害」的东西伸出援手的人。

——我杀了她。

——害死了她。

——她的、她的一切都被我夺走了。

不是像怪物一样吃掉。

就只是在茧里吸收了她整个肉体和所有记忆。

破茧而出时，她成了具有大学生所迷恋的那张脸，以及其知识的歪曲合成兽。

——连生命、记忆、过去、未来都融合了。

——只因为与我扯上关系。

而且「因为获得了大学生以普通人方式过活的知识」。

获得了一般人的伦理观念。

她知道、发现了——

自己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知道自己夺走了向他伸出援手的人的一切。

经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后——

她悄悄离开了公寓。

除了罪孽与可怕，对自己什么也不懂。

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

仿佛想逃离些什么。

甩开些什么。

时间来到现在。

她蜷缩在梦中出现的虚构电梯地上，咒骂起自己从前的幻影。

「为什么要推我一把……」

决心成为剑兵的主人前，小红帽曾出现在大楼楼梯上。

明确地要她「撑住」。

如今自己的虚像，因罪恶感而以连结于电梯镜面的方式再度出现。

如果那只是为了自我鼓励而制造的幻觉，那也未免太任性。

绫香如此心想，诅咒自己无可救药的贪性。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死一死算了……！这样就不会遇见他……跟他求救了……」

现在想来，一开始召唤剑兵那时也在场的魔术师，会不会也是受到我的影响？

会增幅欲望的性质不知不觉发生作用，使他做出那种卑劣的言行，降低戒心？

菲莉雅会不会也是与我接触，才会与「圣杯战争」牵涉更深呢？

——说不定剑兵他也……

绫香并不愿这样想。

那个歌颂自由的剑兵，为何会如此在乎她这样的人？

会不会这个诅咒般的特性扭曲了他的心灵呢？

「从一开始……对，从一开始，我、我这种人，就不该存在……！」

绫香恨不得自己就此在梦中消散。

只要再也不会醒来，剑兵是否就能打得更自由了？

想对自己憧憬的对象歌唱。

绫香认为这真是个美丽的愿望。

所以想帮他实现。

——没错。

——剑兵这样的英雄的愿望，本来就应该实现。

——应该实现。

——可是待在我身边，他的愿望一定会扭曲。

——我不想醒来了。

绫香如此对自己祈愿。

——现在，我对「那个人」喜欢孤独的理由感到了由衷的共鸣。

——让我永永远远，孤单一人吧。

——让我孤单地消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好巧不巧，几天前也有个小女孩用令咒许了同样的愿，而绫香当然无从得知。

「让我消失、让我消失，快让我消失！」

绫香喊了又喊。

不会有任何人听见的叫喊，回荡在电梯里她的世界。

「把我诞生了的这段历史，全都全都改写！」

绫香不停捶打地板，悲叹自己的力量为何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时——

忽然「电梯叮地一声，门打开了」。

「……咦？」

转头一看，门外是石造建筑内的景象。

根据她——应该说，根据继承自那位大学生的知识，那是西式城堡的内部。

一回神，自己已经不在电梯里了。

石窗外正传来狂热的欢呼。

她在这样的城堡里慢慢前进。

不是自己走，画面自己在动，连视线都动不了。

绫香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就跟平常一样，她在梦境里窥见了剑兵的记忆。

「……呃，可以打扰一下吗？仪式的时间应该快到了。」

一旁传来的话声，使视线的主人缓步停下。

「这种时候？……无所谓，反正『我现在有点烦躁』。可以透透气。」

从口部透出的声音，的确是平时会在梦中听见，剑兵的言语在脑袋里响起的声音。

——剑兵也会有烦躁的时候啊。

绫香肯定这里是剑兵的过去而这么想时，被冲进视线的东西吓了一跳。

那是个奇装异服，与周围景物极不相衬的男子。

会在梦中不时出现，自称圣日耳曼的青年。

「嗯嗯～不好意思，情况有点紧急。接下来，我要说些跟理查你完全无关的事……对遥远未来的世界给予诅咒或祝福，你没必要记住这件事……『但在未来听见我说话的你』，醒来以后也千万别忘记喽？」

会这样说，显然是知道她在作梦。

圣日耳曼风镜底下的两个眼球，往不同方向蠢动起来。

「邪恶却纯真的魔术师……不对……被牵连的普通人……这也不太对。不是人工智慧，也不是钟塔君主、亚洲的魔术结社，更不是走过灼热之星与白纸之星的人类最后希望……」

他念念有词一会儿，忽然神采飞扬地说：

「金色头发又戴眼镜……喔对，是被阿忒的肉片恶作剧卷进来的『魔力团女孩』吧！」

听他不仅说对了外观，连内在也说对了，让绫香相当惊讶，但「阿忒的肉片」一词使她摸不着头脑。

「在作这个梦的是你没错吧？这是第几次见面啦？我圣日耳曼，就替应该正在梦里看着这一切的你再自我介绍一次好了。我是圣日耳曼，普通的骗徒，也是个小小的贵族……至于能让我最骄傲地说出来的头衔，则是与你结了缘的理查的朋友，真心知己，也就是柏拉图式麻吉。」

「我们什么时候变朋友了，『麻吉』又是什么？」

绫香也能听见剑兵这么问，而圣日耳曼无视他的问题继续说：

「你是作了其他的梦，然后到这里来的吧？尽管这双眼睛完全不是我配得上的东西，但也无法完全窥知遥远未来的他人梦境。虽然我向梦魔的朋友问过进入梦境的诀窍，但那实在不简单。发现有人在看我时，我顶多只能看回去而已。那么，言归正传，我也尊重你们那个时代所谓的隐私，请把这当作我善意的表现吧！」

说了一大堆莫名奇妙的话以后，圣日耳曼思考片刻又说：

「你那边的理查是剑兵灵基吗？如果是就重叠了。假如是骑兵或狂战士灵基会变得很麻烦，先为自己的幸运说声恭喜吧。无论往后的人生有多坎坷！」

圣日耳曼夸张地展开双手这么说之后，说出了像是看透她现况的话。

「我想你是在深沉的睡眠之中回顾剑兵的记忆……但接下来这件事，你千万别忘了。」

他以十足骗徒的架势，将兼具祝福与诅咒的言词刻进绫香心里。

「到了最后，你该看的不是生前的记忆，而是得好好看着你面前的使役者剑兵，做好一切决定……知道吗？」

×　　　×

现实　史诺菲尔德市内

「……」

沙条绫香陷入深眠，迟迟不醒。

剑兵抱着她，骑在向随从借来的马上。

——该回那屋子……还是找教会的神父求助呢？

——如果我也懂些治疗魔法……

剑兵自问，随从中的术士是否就能治疗她，但绫香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无关肉体损伤，试图用魔术透过梦境干预精神，也被某种力量弹开。

——不，等等。

——在这个时代，要治疗人就该上医院吧！

剑兵灵光一闪，想起几天前与金色弓兵战斗的大道。

——那里的医院……嗯，因为周边出了大事，变得一片混乱了吧，但至少会有一个懂点医术的才对。

剑兵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城中奔走，寻找医院的那条路。

途中，一道红黑雷霆炸开了他前方的巷子。

「！」

同一处又接连发生第二次、第三次雷击，剑兵赶紧勒马。

「怎么了？」

考虑对方可能打的是他，剑兵迅速查看周遭，随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烟尘当中走出了身边围绕无数琉璃色毒蜂的年轻女性，以及看似受她保护的小小英灵。

看那样子，剑兵肯定刚才红雷的目标是这两人。

那对方是谁？

几乎在剑兵注意起落雷处的同时，有个男子从巷中现身。

「应该……不是使役者吧？」

那是一个身穿现代黑西装，气质诡谲的人类。

多半是个魔术师，但即使扣除那不祥的魔力和神气，压迫感也远远异于常人。

「……绫香先交给你们了。」

剑兵断定出现在眼前的魔术师危险度不亚于使役者，立刻下马并召唤出几名随从。

手持巨大骑枪的白甲骑士。

全身缠绷带的弓手。

还有暗杀者的气息潜藏在绫香的影子里，以及悬空的水包覆着她从马背上浮起，将她送到骑士和弓手背后。

剑兵则背对那一切，对造成骚动的当事人问：

「我是显现为剑兵的使役者……那位女士，先前站在神殿上的就是你吧。」

「剑兵……！」

「你身旁的……难道是保护神殿的狂战士？」

狂战士样貌变化太大，使剑兵不禁怀疑，但这都是其次，他转为注视出现在巷口的男子。

「那这边……喔，感觉得出来。你……是那个弓术高强的男子的主人吧？身上的魔力一样。话说，那些像泥巴一样的魔力是什么？对身心都不太好吧？」

对于此问，男子的回答是在身边环绕红黑雷电。

「……」

主人在使役者不在的情况下遭遇敌对英灵。

一般而言，这是十分绝望的状况，但那位沉默的魔术师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观察剑兵下一步行动。

一边是极不寻常的魔术师。

一边是虚弱至极的狂战士，与试图保护他的女神巫女。

不需要冷静分析，也能轻易看出眼前是使役者与主人遭一名魔术师压制的状况。了解圣杯战争的人，都会知道这有多么异常。

「你们继续，我先逃跑了……这样应该是比较聪明。其实我也很想以保护绫香为最优先，可是……」

剑兵只有分出一点心神给背后的绫香。

因为那身缠雷电的魔术师，不会给他瞥视他人的空档。

「先不说我的个性……你根本不会让我逃走吧？」

「……」

「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尽力控制场面保护绫香！就这么办！」

这时，剑兵身旁出现新的人影。

背负无数剑刃，表情悲怆的骑士。

从他那接下一把剑的同时——魔术师没有前置动作就击出了雷电。

剑兵以剑弹开，愉快地说：

「不说废话是吧……很好！非常简单明了！」

这性格多半完全不同的魔术师，使剑兵感到奇妙的共情。

于是他欣然而笑，往手中的剑灌注魔力。

魔术师周围的红黑魔力淤泥也随之反应般，爆出上百条庞大雷光。

——真的是使役者层级。

——是用那淤泥般的魔力，直接借用英灵的力量……的感觉吧。

速度不比对方快，再加上背后有绫香他们，剑兵没选择躲避，而是正面抵挡。

此举必然会受到痛击，他却出奇爽快地准备承受伤害，投入于接下来的反击。

然而，有人在这时介入战斗。

逼向剑兵的无数雷电，被从旁扫来的无形斩击冲散了。

「！」

见到现身的人影，剑兵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那个人。

不过从装扮来看，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人。

他们穿戴染成深蓝色，警察机关干部的礼服与礼帽。

但手里握的，却是在外行人眼中也十分精良的武士刀。

说起来，那服装与武器的不平衡搭配相当古怪，然而剑兵并不是第一次见。

「你……该不会是约翰他们的长官吧？」

接着，剑兵注意到。

有无数宝具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围绕了这里。

同时，有个驱人结界逐渐包覆这条路。

这条路原本属于商业区，现在又有台风警报，楼房里也没多少民众吧。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设下结界，进一步降低损害。

剑兵由此察觉到，「他们」——持有宝具的警察队，要在这里对抗魔术师。

看似警察队指挥官的壮年男子，架持武士刀说道：

「你的主人有危险吧，快走。」

「你们为什么帮助我？还以为你们会要我帮忙呢。」

「你救过我的部下。况且，你的主人不是魔术师吧。」

看似指挥官的男子，紧盯着眼前的魔术师继续说：

「那么，保护她这个民众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就算她是主人也一样。」

同时，警察队中使用弓或火绳枪等远程武器的人，开始攻击身缠红黑魔力的魔术师。

魔术师不耐烦地扫动视线，一唱一和似的以雷电一一抵销宝具的攻击。

见到战斗开始，剑兵也迅速调整心态道谢。

「尊姓大名？」

「……奥兰德·利夫。」

「……好。奥兰德，感谢你！我为逃狱的事向你道歉！」

奥兰德听了，也稍微吊起嘴角揶揄道：

「别忘了要赔歌剧院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剑兵笑着回答后，转向意识依然封闭的绫香。

不过，奥兰德下一句话却使他暂时停住脚步。

「竟敢玩弄我的部下，我要你付出代价，巴兹迪洛·柯狄里翁。」

那是奥兰德·利夫的意识从剑兵转向魔术师后说的话。

「柯狄里翁Cp001ur de Lion？」

剑兵不禁低喃，转向有这名字的魔术师。

他们不曾有过像样的对话。

就连名字也是现在才知道。就这种程度的关系。

尽管如此，剑兵仍感到对方怀抱的某种决心，与不惜粉身碎骨的觉悟。

不知是出于仇恨、愤怒，还是某种希冀。

剑兵不懂他的背景或过去，就算知道也不会改变什么吧。

他就这么看着说不定是把企图毁灭世界的滚滚怨气全锁在体内的魔术师，有点悲凉地苦笑。

「原来如此，你也是狮子啊。」

仿佛是羡慕他能走上不同的道路——而这句话没能传进任何人耳里，便消失在风与雷击的夹缝间。

「再见了，当代的狮子心柯狄里翁。」

不过就是在这里见上一面而已。

但剑兵已将这样的巴兹迪洛视为一名强者，抱持某种敬意，带绫香离开了这里。

「如果我们是在另一个时代相遇……或许还能喝上一杯呢。」

×　　　×

「动作这么大，看来你是连需要隐匿神秘都忘了。」

巴兹迪洛淡然回答奥兰德：

「……那已经没有意义。」

「你是想跟钟塔作对吗……？」

「你们也有脸说这种话？」

巴兹迪洛从容化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说道：

「你们合众国，不是把用来抢圣杯的使役者拿来杀老大迦瓦罗萨吗？」

他身上红黑色的魔力与那平板的声音相反，激烈蠢动着。

「……」

局长听了默默吸气。

之前，有个名叫西格玛的魔术使告诉他一件事。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的行动，是为了替遭到法迪乌斯下令以刺客杀害的首领报仇。

事到如今，原本半信半疑的奥兰德也不得不相信，同时暗自对法迪乌斯咂嘴。

「……我听说那是他专断独行。」

「他做的事是为了国家，那获利的也是国家吧……既然这样，要报仇就该毁灭这国家。如果你不能接受这说法，可以把这——当作一个保护不了主人的蠢蛋，搞出一场微不足道的迁怒。」

巴兹迪洛的言词听似十分冷静，底下却藏有躁动不已的万千杀意。

而局长也感到了那样的杀意，了解一件事。

法迪乌斯和他自己，都有个天大的误会。

——这男人并不是魔术师。

就像局长对警官之路的投入高于魔术师之路一样。

不是魔术师利用史夸堤奥家族，也不是史夸堤奥利用了巴兹迪洛。

单纯是——

单单纯纯是，这名叫巴兹迪洛的男子曾向迦瓦罗萨·史夸堤奥宣誓效忠罢了。

他不是魔术师，而是彻彻底底的黑手党，史夸堤奥家族的一员啊。

「这样啊。」

奥兰德了解一切后，他仍——

不。

正因如此，他挡住巴兹迪洛的去路。

「既然这样，我也要以执法者身份……遏止你这个罪犯了，柯狄里翁。」

×　　　×

战斗开始了。

这是一场持有宝具的大批警官，对上单独一名魔术师的怪异斗争。

魔术师并没有因他们人多势众而落居下风，反而用他的雷电不停化解宝具的连击。

若是几天前，他的雷击还能将警察队一击烧成焦炭。

但他们一直在术士大仲马与局长的监督下持续精进，并与宝具调和，现在层次已经成长到能勉强躲过那挟带神性的雷击了。

尽管现在的战斗规模，比他们先前在新伊丝塔神殿周边的战斗小——但是对哈露莉来说，现在伊丝塔女神遁入冥界，狂战士又几乎丧失战力，只要错判一步就会招致死亡。

法兰契丝卡曾说，给她选择的机会。

现在的确是有选择的余地。

帮助巴兹迪洛，还是帮助警察队。

参与这场宝具于雷电纵横交错，一击就恐将丧命的混战。

——我很弱小。

她默默握拳。

——现在的我，连那战斗的边都沾不上。

本该依靠的使役者——

正在细细发抖。

像个幼小的孩子。

先前这狂战士英灵，还是仿佛能劈开大地的暴力化身。

如今那脆弱的灵基，正以机械般的手臂抓着一小块哈露莉的衣摆。

但奇怪的是，见到她这样，哈露莉的情绪反而镇定。

并非受到女神护佑时那样，有力量高涨。

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倘若参与战斗，也就是继续圣杯战争，她一样会失去一切吧。

——可是，我不能倒下去。

——自愿参加圣杯战争的主人，有这样的义务。

——我要和使役者这孩子一起走下去。

接近死亡，使哈露莉的心志变得专一。

「没事的，别担心喔，狂战士。」

她安抚孩子般拥抱发抖的英灵，将她牵进巷子里，躲避往来的攻击。

——其实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我选的是，相信被伊丝塔女神拯救的自己……而我现在该保护的是你，狂战士。」

哈露莉抱着狂战士，「对背后的人物轻声说道」：

「……女神的敌人啊，这就是我的回答。」

随后——

在她背后隐匿气息的英灵对哈露莉问：

「那是因为……伊丝塔要你那么做吗？」

枪兵恩奇都的表情，交掺着忧心与悲戚。

006

能够察觉连警察队和巴兹迪洛都丝毫没发现的恩奇都，大概是因为女神的护佑并没有完全消灭吧。

哈露莉和恩奇都都没有答案。

两人就只是对话而已。

不可思议地，巷子里连风声也没有，两人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不知道。伊丝塔女神的确有那样说过，可是……就算没有，我大概也会选择这孩子。」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哈露莉回答恩奇都：

「这我也不知道。不管是做女神的巫女，还是魔术师……甚至做一个人，我都算不上成熟。说不定单纯只是……无法抛弃小孩子而已。」

她的身体，因四周飞窜的死亡气息而颤抖不已。

才刚差点死在那红黑魔力下，这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她即使颤抖，也依然只是苦笑着拥抱狂战士。

而狂战士注意到恩奇都之后，伸出了她细细小小的手。

不知是为了战斗，还是有其他意图。

恩奇都则依然表情悲戚地对狂战士说：

「……已经连我都认不得了吗。」

方才，狂战士还在女神伊丝塔的命令与哈露莉的令咒下，满溢着失控的憎恨攻击恩奇都。

但现在的她并没有那种气息。

多半是与女神伊丝塔的神殿和古伽兰那连结太深，导致两者消失时，她的灵基也被扯坏了一大半吧。

恩奇都曾见过这种状态的狂战士——即胡姆巴巴。

他回想着生前的胡姆巴巴，对哈露莉轻声说道：

「从前，我曾『终止』过胡姆巴巴的机能。」

「……」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非常糟糕的事。」

他带着自嘲的微笑，轻抚胡姆巴巴的脸庞。

「当时，还有挚友能够阻止我……」

这时，恩奇都忽然望向上空。

「？」

哈露莉和胡姆巴巴也被那动作牵动而抬头望。

「但现在，他『不在了』。」

恩奇都视线彼端，有道光辉划过天空。

他微笑望着那金光闪耀的轨迹。

哈露莉为那黄金光辉心生不安，恩奇都则是既羡慕又悲戚地低语：

「所以这一次……我也必须自己作决定。」

神造的泥人兵器将右手指尖变成刀刃，朝天空划动，摒除感情说：

「决定该破坏谁，该拯救谁。」

并目送着赶往西方天空，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老友气息。

第九卷 第三十一章「半神们的狂诗曲 II」

史诺菲尔德西部

白色。

就只有白色。

这眩目空间里，雷光笼罩了一切。

但四下一片寂静，仿佛时间不再流动。

事实上，这里或许真的没有时间流动。

阿尔喀德斯在以自己为中心的纯白世界中，注意到自己正与一道影子相对。

那比他大上一圈的巨大形影，却比周围的白要白得更为耀眼。

尽管透明无形，那白影释放出的存在感，仿佛在宣告它才是这世界的中心。阿尔喀德斯认为那是自己心中的余烬，开口说道：

「滚开。」

「————」

白影只字不答，就只是伫立着。

「不知羞耻地自称神的荣耀，甘为山上那堆废铁作走狗的我的末路啊。」

阿尔喀德斯面对白影——大英雄的分身，迸射体内循环的红黑魔力。

在静止的时间中，雷光逐渐反转。

污泥甚至快过雷光。

周围世界全被污泥的红黑魔力污染、抹黑污染、蹂躏污染、亵渎污染。

「你也……不，你正是我复仇的末路。原以为你会在取得这灵基的当下燃烧殆尽，结果到了这一刻却依然阻我去路。」

这就是众神的末路。

这就是对众神的复仇。

红黑污泥仿佛如此宣告，不断侵蚀逐渐化为阿尔喀德斯自身的雷霆世界。

然而——

即使如此，挺立于眼前的人影，光辉丝毫未减。

尽管几百、几千、几万只泥手在纠缠。

尽管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染遍了红黑魔力。

那人形的光辉，仍旧在那世界中挺立。

「——」

光辉人影没有任何表情。

但阿尔喀德斯仍能确切感受到——

那人影，正对他「微笑」。

「……依旧瞧不起我……瞧不起『人』吗？」

空间中充满平静的愤怒，复仇者对光辉人影伸出了手。

红黑污泥化为几百根尖刺，不断凶狠地戳刺人影。

钻刨他、撕裂他、磨碎他，压倒性的魔力奔流轰然蠢动——

「————」

依然没有撼动半分的白色人影，静静地开了口。

应该说，那只是在阿尔喀德斯看来开了口，微笑着说了些话。

——那样不行。

听似有声，却是无声。

但阿尔喀德斯仍确切感受到了「人影」的意志。

——你也无法否认。

——就算完全抛弃过去。

——就算你的姓名与身姿，甚至刻于此星的纪录都删除得半点不剩。

——■■■■■■■■■■■

当言词的罗列即将结束时——

纯白的世界被狠狠粉碎了。

因此，阿尔喀德斯没能反驳或接受那人影。

他没有答案，也不觉得重要，就只是为复仇继续走下去。

自己的复仇是否正当。

在这星上重刻为复仇者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问题一点都不重要。

即使其行止遭到恶意扭曲也一样。

×　　　×

闪电取回了时间，轰隆雷鸣扰乱现实与幻想的交界。

飘浮于巨大积雨云中心的阿尔喀德斯，双眼已不再为内我所惑，高度聚焦在穿越天雷攻来的「敌人」上。

没有一点本事，是接近不了这里的。

阿尔喀德斯自己也明白。

将古伽兰那的神气浓浓地保留下来并压缩到极限的雷霆，转化为好比超巨大龙卷风的小型台风，系统化地以雷光吞噬，将所有接近的事物变成尘埃卷入高空，纳为自身的一部分。

即使强如英灵，神雷当前也不会毫发无伤。

往此逼来的渺小身影，想必很快就会化作尘烟，成为旁徨于狂风之中的碎屑。

然而——

进逼的气息居然视雷霆的制裁于无物，片刻不停地持续接近。

「……来了吗。」

贯透万象的雷光之枪。

射穿了成千上万层的暴虐狂风，气息强烈地逼来。

「既为女王，亦为战士之人啊。」

言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其中是否有阿尔喀德斯的意志，也逐渐说不清了。

残留在体内的本能，刻于人类血肉的生前经验，使他说出那样的话。

原本在满身九头蛇死毒与「污泥」的影响下，早已失去理智也不足为奇。

还能勉强保有理智，也许证明了阿尔喀德斯的意志力有多么强大，又或许是被令咒扭曲所导致——他自己也不懂答案究竟为何。

能确定的只有刻划于自身存在的使命。

为执行对众神的复仇，他以圣杯的力量复灭了自己的荣誉。

阿尔喀德斯那可恨的另一个名字实在太广为人知，难以消除他个人的痕迹。

哪怕其所作所为恐将对世界造成致命打击，他也不会手软。

即使意识明瞭——不，早在受到九头蛇死毒侵蚀前，阿尔喀德斯已有此觉悟。

因此。

某种程度上，「她」或许可说是人理的渺小反击。

现在的「她」，具有证明那并非妄言的力量。

她就是——

遭女神赫拉的阴谋摆布，丧命于大英雄之手的女豪杰。

战神阿瑞斯之女，阿缇蜜思的巫女。

尊贵的亚马逊三姐妹长女。

使役者，骑兵。

——战士长希波吕忒。

×　　　×

那是场壮烈的行军。

攻手只有一名骑兵。

跨于灵基部分相系的爱马，单骑横越战场。

对手也是孑然一身，但如今其顽强却已甚于军队，甚至直逼国家，且仍在增长。

他就在曾为森林的荒野中，坐镇于风雷山岭之上。

展现出英灵只身扳倒神兽，取而代之的雄姿。

那是以积雨云为形，广大且立体布阵的雷电阵势。

每一道雷光，都具有能够轻轻一抚即可扫平二流军队的破坏力。

征服风暴化身，在周围布散雷霆的阿尔喀德斯，堪称是万军莫敌的力之化身。

但骑兵并不畏惧。

据说，她的名字希波吕忒，即是「解放马匹者」或「摸透马的一切」之意。

现在的她也确实将马从束缚与恐惧中解放，给了它真正的自由。

而爱马也与摸透其心思的她相依相持，无畏于死亡雷霆急驰于大地。

现在，人马合一的他们也要从大地这枷锁解放了。

马蹄在阿尔喀德斯的宝具造成的洪水所冲出的泥泞上猛力一蹬。

预告的雷击，平等地对任何接近之物击发。

骑兵以一般马匹所不可能的路线躲过，踩踏卷上天空的岩块奔上天空，往巨云迈进。

顿时狂风大作敲响天鼓，仿佛是替位在雷云山岭中心的复仇者代言憎恨。

骑兵就这么在那满天狂雷中急速奔走。

在远方看来，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地轻盈，但那不过是雷云比例差异太大所造成的错觉。

骑兵的速度远超现代马匹，以炮弹之势穿越雷电的原野。

如字面所示——透过腰带宝具张设的神气，让马蹄能够「蹬踏」同样灌注了神气的雷光不停前进。

已经不再需要岩块的无翼天马，在空中自由奔驰。

电光刺过骑兵周边，照亮地与云，震耳欲聋。

但骏马卡利翁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厚重的云层，使雷光化为白色的黑暗遮挡视线。

在如此宣告世界末日到来般的景象中，一骑骑兵高歌着自己的生存。

即使雨水加重了她的衣服，拍打在她的脸上，眼中仍充满决心。

接着——

在她腾越天空，登上积雨云的顶点时，雷电奇迹般的全都停了。

涡漩的积雨云上空，有个台风眼似的巨大空洞。

那里的景象比起台风眼内侧，更像是穿过巨大云海的漩涡。

骑兵暴露在漩涡中仿佛回到神代的高浓度魔力中，往雷云漩涡最深处前进。

在刹那的寂静里，她清楚见到了位在积雨云中心的人物。

只凭自身灵基压制雷霆中庞大的神气，不予吸收的孤傲复仇者。

「阿尔喀德斯……！」

电光再闪，宣告战斗继续。

骑兵无视于雷鸣的掩复，在心中高呼。

——见到你掌控雷霆那时，还以为你把自己比作宙斯了……是我不好。

——原来你纯粹是拒绝神的一切，将它踩在脚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史诺菲尔德初遇阿尔喀德斯时，他曾表示：「神力不应该宿于体内，而是该握在手里掌控的东西。」

倘若构成那巨牛的庞大神气融入了他神子的肉体，说不定能化为近乎宙斯的雷神，消灭这整块大陆。

但他不愿如此，选择强忍毒性并操纵高于自己的力量这地狱般的苦痛。

——你的觉悟，货真价实。

她感受着下坠前的飘浮感，轻轻调整呼吸——

然后睁开双眸，以远超自由落体加速度的冲力，从数万公尺高空「开始往下疾奔」。

——这叫「鹎越冲崖」是吧。

骑兵回想着这几天来习得的各种骑兵战术。

即使成了英雄，也渴望继续精进骑兵之道的她，尽可能吸收了古今中外各种马术与兵法，要补强圣杯所给的知识。

鹎越冲崖，是日本传说中勇士源义经曾采取的兵法。

他让两匹马冲下悬崖，见到一匹没事，便驾马冲崖发动奇袭。

即使在测试中摔断了一匹马的腿有些可议之处，但骑兵想起这段传奇故事中，一马当先抢在源义经之前冲破难关的猛将，以及因爱马而背马下崖的大力士等插曲，不逊地微笑起来。

——啊，真想跟那些非比寻常的高手比比武勇啊……

心里想的是他们以马术氏族闻名，于各方战场无往不利时的往事。

但这场圣杯战争毕竟是场虚假之争。

已经有诸多齿轮失控，有座城市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然而她那群奇异的主人们，却要她「随心所欲」。

那个集团中，有些像是事事讲究合理的典型魔术师，有人依循摆明不合理的动机行事，形形色色。

都是些个性强烈的人，一点统一感都没有。

尽管如此，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个生物的感觉。

就像心脏、眼球、骨骼、鼓膜等部位功能各自不同，包在肉体里时都算是一个整体那样。

——扬名七海的巨船冒险者，说不定就是那样。

「阿尔戈号是吧。」

骑兵下意识地呢喃巨船之名，不禁苦笑。

——……啊，对了。

她在心中咀嚼生前不知道的知识。那是圣杯——以及艾梅洛教室众人所传授，关于「敌人」的知识。

「如果我能暂时放下女王的责任，以及与那些船员的恩怨……」

——那个男人，也曾经是船员之一呢。

「我也好想上船出航啊！」

骑兵昂扬一呼，加速驱策她的爱马。

表情不像奔赴死地，全身朝气满溢。

漩涡内部不只气压差悬殊，魔力浓度也是不同层级。

风雨魔力流势剧烈，别说普通人，平凡魔术师都会被当场「扭碎、割烂」。

在那样的暴虐中，顺着云涡内壁直驱而下，比滑下垂直峭壁还要危险得多。

然而她的骏马一步也没迟疑，在风暴中不断俯冲。

狂风吹乱希波吕忒的头发与爱马的鬃毛，冰雹在风速的推助下化为凶恶的弹丸，打遍她俩全身。普通冰雹受物理所局限，伤不了她这个英灵分毫，但现在的冰雹附有神雷，成了甚至能划破英灵灵基的半宝具。

但马仍半步未停。

马上的骑兵也不曾偏移视线或闭眼，她凝视着漩涡最深处的阿尔喀德斯。

阿尔喀德斯没有直接出击的样子，看不出注意力是否在她身上。

「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吗。」

骑兵在狂风与纷飞的冰雹中慢慢调整呼吸。

回想着刚受到召唤时——在那座峡谷首遇阿尔喀德斯和金色弓兵时的事。

她的手拉满了弓，为射穿敌人心脏而潜心等待。

以甚至能撕碎风的速度四处移动，却又矛盾地等待。

像个空战中的战斗机驾驶员，感受着压在全身的巨大重力，寻找击落对手的瞬间。

在神代——神魔人妖混杂，众多强者横行的世界多年担任战士长所锻炼出的躯体，在多么激烈的风中也不会乱了姿势。

尽管已经变质，她要挑战的仍是当代一等一的大英雄，在这临门一脚之际没有却步的道理。

有如顺从风与魔力的激流，沿着雷霆漩涡的内壁急速俯冲。

亚马逊的骑兵在风暴肆虐下，不露一丝空隙地击出了箭矢。

飞箭钻过狂风，击碎冰雹，穿梭于雷鸣之中。

仿佛是划开了他们狂乱的命运。

×　　　×

史诺菲尔德　中央区域　地下

「……开始了吗？」

西格玛走下冰冷阶梯时，感到大气中的魔力遭到扰乱而如此呢喃。

他或许是个优秀的魔术使，但素养没有高到足以称为优秀的魔术师。

连这样的他也能感觉到的魔力紊乱，正不断由西方传来。

这时，老船长样貌的影子耸肩说：

「哦，宿命的对决开始了……不过那已经不是亚马逊与大英雄之间的战斗。」

「……是要……弑神吗？」

西格玛回想着自己先前对伊丝塔女神击出的弑神之箭，关心起发生在地面上的战斗。

「呃……嗯，算是吧。若是别人说的，那就肯定不对了，不过对我们来说倒是差不多。既然这样，我就要全力支持那个亚马逊女王了。哎呀，真想请她下来换我上啊。」

「是喔。」

西格玛淡淡地回答。

忽然间，影子变成蛇杖少年，说起不一样的话。

「在我看来，他就是个被复仇蒙蔽的老朋友。我要不是把人生全献给了医术，多得是机会走上那样的路。」

「……也成为复仇者吗？」

「是啊，不过对我来说，大概会用复活死者的方式来实现吧。」

「这样……不是好事吗？」

蛇杖少年对一边下楼一边询问的西格玛摇摇头。

「我说不定会着重于拒绝死亡的方法，用这个时代的词汇来说，这个世界说不定会变得满地都是不死生物。这种事，跟我追求的医术差得多了。」

「既然现在知道了……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吧？」

「一旦复仇薰心，原本的大愿也会因为目的而扭曲……不，原本的大愿会直接遭到复仇窃换掉。」

说到这里，由刻于「看守」的纪录所构成的影子，有些感伤地向上望，对西方某人说出经过运算的抒情之词。

「……现在他需要的处方，说不定就是那个像是人类集合体的船长。」

「你在说什么？」

影子少年略显落寞地笑着回答：

「我是说，人类这种不是神也不是野兽的毒与药，用起来特别困难。」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积雨云　内部

一击必杀。

一般而言，骑兵的首击堪称如此。

以现代的一般武器来说，那枝箭就像名为碉堡克星的投弹那样，带着能贯穿地表，破坏地底敌人的威力与穿透力，穿透空中的一切，直线射向阿尔喀德斯。

即使涅墨亚狮裘能抵挡一切人造兵器，也挡不住由阿瑞斯的军带注入神力的骑兵宝具，必然伤得到他。

一旦命中，天平将大幅倾向骑兵。

而阿尔喀德斯这边则是不闪也不躲。

他的箭或许能抵销这一击，但他仍没有举弓的样子。

——状况真的很不好吗？

九头蛇死毒和红黑「污泥」的侵蚀，想必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才这么想，骑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有依赖希望的想法。

就算变质了，对方可是曾经杀死她的大英雄，没那么简单。

哪怕成了一句冰冷的死尸也不得大意。骑兵如此心想，再度拉弓准备追击。

——唉……希望啊。

骑兵的眼神更添力量，嘴边泛起不带迷惘的无畏笑容。

——说起来，我想交手的人……才不是会在这里丧失自我的男人。

他一定挡得下这记必杀之箭。

——绝不是我一箭就能击败！

骑兵怀着这样的肯定，一刻不停地击发箭矢。

她的箭矢与风雷共舞，逼向阿尔喀德斯。

灌注神气的箭矢，轨迹如流水般滑顺，每一枝都仿佛具有生命般窜向敌人。

可是——

阿尔喀德斯和第一箭之间闪过红黑雷电，劈下了她的猛击。

而箭雨也在积雨云中成为另一团狂乱的风暴，穿过雷击，包围阿尔喀德斯全身。

骑兵倒抽一口气，叹然低语：

「这点攻击果然没用吗。」

在北方溪谷再会他之前，阿尔喀德斯也曾挡下那英雄王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从全方位倾注的宝具。

不是只凭涅墨亚狮裘。

那位大英雄生前能排除万难，成就多项伟业的原因，并不是全凭神力。

绝大部分，是半人的他后天修习的种种武艺相辅相成，在灵魂中开花结果而来。除了弓术剑术之外，他也学过众多武器、术理，甚至空手与军队、怪物搏斗，成就了他能够对付任何场面的技术。

而那技术与经验的结晶，必然是刻划在他作为人类的灵基上。

流派「射杀百头」。

刻于灵基根底，生前旅途一路下来的积蓄并非以宝具形式显化，而是使他的身体自然反应。

仅凭狮裘并非万全，只靠流派也并不稳固。

唯有两者合一，再佐以庞大魔力与神气，才能使镇座于积雨云内的阿尔喀德斯本体，产生出近乎雷霆外壳的防御力。

那是绝伦之武。

以臻绝异领域的英雄创举。

同时，骑兵也察觉那之中的能量密度仍在不停上涨，感到一阵炙热。

——这是……

——逐渐混合起来了？

宛如翻腾大海直立于天空的积雨云内壁，开始夹杂魔兽的气息。

裹在阿尔喀德斯头部的涅墨亚狮裘泄出魔兽特有的气息，周围雷光之间迸现鸟形电光。

眼看盘旋在阿尔喀德斯周围的「雷鸟群」持续增加，骑兵低语道：

「斯廷法洛斯湖怪鸟……」

那是计入大英雄十二项考验之一的青铜怪鸟。

母亲曾告诉她，那原本是她的父亲——战神阿瑞斯身边的僚机军队。

比起几天前所见，它们的气息更接近原貌了。

——原来如此。

——还以为想抢别人的宝具，不可能没有风险或代价……

宝具堪称是英灵灵基的体现。

想做出抢夺宝具这种暴行，代价——或者说想强行连结敌我的灵基，就必须使双方灵基产生部分融合，相钳相扣。

就算想放弃古伽兰那的力量，这强大的台风，融合进去的力量也多半不会回来了。

然而光凭如此，并不足以夺取他人的宝具。

即使排斥神力大英灵的强悍灵基，也要有主人提供庞大魔力才能维持。

不同于古伽兰那的魔兽气息，正在积雨云中逐渐高涨。

在大英雄生前死斗过的众多魔兽气息互相交掺，甚至在有原初混沌之感的空气中俯冲时，骑兵叫道：

「你对神的憎恨，已经高到要让自己化为打倒大神宙斯的怪物……太祖龙堤丰了吗！」

阿尔喀德斯的目的是向众神复仇。

那么化为曾经击败神的怪物，自然是能够确实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事实上，凭他现在的状态再加上圣杯的力量——也许还真能成为类似的东西。

至少在那样的力量共鸣下，还可能唤醒并非沉眠于世界表层的堤丰本尊。

毁灭记忆众神之名的这个世界。

若这也包含在阿尔喀德斯的复仇之中，那骑兵就更不能停手了。

为贯彻自我，骑兵喊道：

「阿尔喀德斯！」

阿尔喀德斯看似半自动的意识，似乎已转向骑兵。

骑兵并不想究明他心中是否还残留能够理解言语的自我，高呼自己的名字。

「吾乃希波吕忒！」

弓化为灵子光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她身高相仿的一柄巨斧。

「战神阿瑞斯与阿缇蜜思的巫女奥特雷拉之女！」

她轻轻高举比其爱马还要重的巨斧，大声呼喊。

「亦为亚马逊之首……」

缠于手臂的宝具「战神军带」放出光华，神气复盖了她的全身、爱马以及整柄巨斧——

「即将打倒你的战士之名！」

高声报上名号后，希波吕忒解放了自己宝具的真名。

「————『颠复傲慢之怒Hybrin Anatrephon Erinyes』————」

从马背上全力挥斧。

她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但那在踏雷骏马的膂力推助下，使得人与马的一切动作产生毫无余赘的力之奔流，将「骑马挥斧」这般单纯的行动引导到「极致」。

无论在哪一刻暂停时间，那动作都会是一流的艺术品。

不同于手段与目的完全一致的女神伊丝塔之美，是纯粹寻求强大的结果，以追赶为形所诞生之美。

希波吕忒这个体长年钻研而练成的技术与力量之结果，与亚马逊一族以其血脉编织而成的马术精义。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所造成的——

即是势要劈碎这世界的至刚一击。

×　　　×

北美某处

「怎么可能……」

观测员脸冒冷汗，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这个有无数萤幕，像是管制室的地方没有任何窗口。仔细一瞧，还能发现房间四面都以魔术张设了防御结界。

这里是政府的一部分，用来对法迪乌斯下令——也就是所谓圣杯战争的黑幕，观察圣杯战争推移的地点之一。

如今紧急作战「极光殒落」已启动，史诺菲尔德将因特殊炸弹的轰炸而消失之事已成定案。

因此，为了到最后一刻都能确保资料正确，有极少部分具有魔术使素养的情报官持续观测战局——

而现在，气象观测卫星将假资料传送给一般国民与各种机关的同时，也将实际的即时观测资讯传给了他们。

盯着萤幕看的男子，本就为巨大台风在几分钟之间就浓缩成极小规模而胆寒。

但真正让他震愕的还在后头。

在魔术性的观测下，他见到台风吞噬了一个强烈的魔力反应，然后不到一分钟，观测数据就出现巨大异变。

「台风……『被裁切了』……？」

仿佛一整块披萨被小孩偷吃了一片。

构成美丽圆形的台风，突然少了一块从中央往西南的狭长扇形。

不仅如此，周边的稀薄云层，以及看似与台风离散的碎云，也顺着缺角的方向发生缺损。

截面直得像在气象卫星照片用尺画了线一样。

若是详知过去圣杯战争的人——例如艾梅洛阁下二世见了这画面，都能当场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是宝具威力的迸现。

即使不及名为胜利之剑的星之圣剑，也已经很接近了。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什么状况……？」

提亚·厄斯克德司望着西方劈开天空的魔力奔流，不禁呢喃。

「那个骑兵的灵基……应该办不到那种事啊。」

那魔力与先前评断的灵基层级完全不同。

即使加上看似宝具的织物所渗出的神气，她释放的魔力量也明显异常，足以将提亚的意识从艾梅洛教室移开。

——话说回来……

——「他们」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

——所以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骑兵有不寻常的力量。

可是先前与女神伊丝塔对阵时，感觉不到那样的力量。

厄斯克德司与费拉特共享肉体与魔术回路，保留了主人估测使役者力量的能力。

以那双眼观测时，原先的骑兵确实是「称不上弱，但比这场圣杯中的顶级使役者差得多」的层级。

——难道是驱除女神伊丝塔之后，触动了某种变化？

——……不，我不会没看见那种变化——

想到这里，提亚忽然注意到一种可能。

「该不会……真的有这种事？艾梅洛教室的这群人真的办得到……？」

这时，远坂凛对注意到别种可能的提亚击出魔力浓烈的咒弹。

「你还有空看旁边，很轻松嘛。」

「……嗯，是很轻松没错。对付你们的话。」

提亚以毫厘之差躲开咒弹后，远坂凛桀骜不逊地回呛：

「跟枪兵斗那两下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未免也太早了吧？」

「这我并不否认。」

提亚·厄斯克德司的魔力与身法都不逊于使役者，但防御力基本上全仰赖魔力构成的屏障，物理强度几乎与费拉特·厄斯克德司无异。

因此，提亚丝毫不敢轻视远坂凛持续击发的咒弹。

只论纯粹的魔术互击，厄斯克德司甚至能和恩奇都对抗——反过来说，一旦魔术遭到封禁，胜算就低得绝望。

「所以，我不会傲慢或掉以轻心。」

即使咒弹只是一工程的单纯魔术，在有「芬恩的一击」之称的远坂凛手里，威力仍非同小可。提亚明白这点，在周围回旋魔力将其弹开。

但遭到弹开的咒弹，又被几公尺外「回旋」的其他魔力弹了回来。

「！」

——那是……

——车轮吗？

和他一样，高速回旋魔力弹开咒弹的是悬浮于空中，形似小型车轮的礼装。

对方没给他时间多回想那是什么。

咒弹在○·三秒间就反复弹跳了无数次，如弹珠台般猛烈加速，捣入提亚背部。

「……！」

所幸来得及在皮肤内张开魔法屏障，诅咒没能入侵体内，但那冲击已足以使他失衡。

「尽管你在教室里是先进……」

看准这一刻击出的，是露维雅洁莉塔的咒弹。

「那并不表示你『们』有权轻视我们。」

那咒弹与凛相同，具有「芬恩的一击」的威力，且在布散于周围的无数「车轮」之间反复进行不规则弹跳运动，袭击提亚。

「就凭这种东西……」

提亚高速操纵设于周围的魔力「星球」撞击咒弹。

不是弹开，是使其完全消散，不会再有更多弹跳。

但这段时间，不只是凛和露维雅，其他能击出咒弹或类似攻击的人也不停射击提亚。

「车轮」也在提亚周围高速回旋，巧妙弹射那些攻击，调节出最佳的魔术角度。

无论失准还是命中，都会变成跳弹，直线射向提亚。

若只是弹跳咒弹那还好，能够如此精确地弹跳多种魔术，势必需要极其稀有的操纵能力。

提亚打消周围逼来的魔力弹与咒弹之余，说出了操纵车轮之人的名字。

「奥格·拉姆……！」

听闻那一喊，奥格·拉姆使出更多车轮。

从他手中释放的车轮型礼装不断高速回旋，映照出该处的魔力残像。

一种虚拟投影。

如同车轮出现分身，真假车轮在空中奔窜的同时互相交错，编织出巨大结界。

事实上，以能够自由反弹内部攻击这层面说来，它就是个物理性大过魔术性的「牢笼」。

「最后是姐姐继承了宗家刻印，我不过是辅助轮罢了……」

正由于有那样的牢笼，周围的魔术师才能毫不犹豫地连发魔术。

不必特别瞄准，可以尽可能多发一工程魔术。

造成各种魔术与诅咒的乱击。

而奥格·拉姆的车轮依然能配合所有攻击变化魔术的质与架构，自由自在地将所有跳弹聚焦在提亚身上。

「但在老师的开导下，我现在追求的是……不再只是姐姐的辅助轮，『而是能够辅助千万人的魔术』。」

提亚知道那需要多么精密的魔力操纵能力，不禁在心中咂嘴。

这名叫奥格的青年也和费拉特跟凛一样——

是个受过艾梅洛教诲，拥有恶魔技艺的学生之一。

奥格·拉姆曾一度放弃身为魔术师的自己。

他生于以车轮行使特殊魔术的家系，魔术回路高于他人又勤于钻研，成为继承魔术刻印的热门人选。

但是在各种思虑纠结下，结果出人意表，由她的姐姐琴·拉姆获选继承魔术刻印。

而事实也如当家所料，琴·拉姆确实能将刻印中魔术回路的力量发挥到最高限度，并以其豪迈且细致的操纵能力，一转眼就远远抛开了奥格。

日后琴以「疾风车轮」扬名天下，成为他们车轮魔术一族的最高峰，后来说：「想寻找伊凡雷帝的书库。」从此成了自由业者。

这让奥格深深明白，他一辈子都追不上姐姐的魔术实力和洒脱。

知道自己此生都会是「姐姐遭遇不测后的替代品」后，他准备在钟塔了却余生，没想到吸引了艾梅洛阁下二世的目光。

——「在魔术世界中，车轮具有循环与再生、变化、调和、纯粹的力量、游历，以及探究等意义，随文化或信仰体系的不同而改变。」

——「虽然最后还是看你如何解读……不过车轮在一开始就像前轮后轮，双轮与辅助轮等词语表示的那样，『要合并使用才能稳定发挥功效』。」

——「既然没能继承刻印，那你就能够选择。」

——「看是要走铺好了轨道的路辅助当家——」

——「又或者是，以你的魔术来比喻……就是走过连个轨迹都没有的连天雪地。」

——「能在那里刻下新意义的，就是有才华的人的特权了。」

说到「才华」时，艾梅洛二世的表情有点不屑。

师事于他之后，受到姐姐影响而成了奇书收藏家的奥格，将他因此积累的知识，与天生的勤学为武器深加砥砺，总算成功刻出新的轨迹。

在艾梅洛教室这魔窟中，总会有各种麻烦说来就来。

在一次次半强制地蹚浑水之中，他时常被迫与班上各种魔术师合作，自然而然踏实了雪地上的车辙。

如此反复又反复。

不知不觉地，轨迹成了道路。

跳脱辅助姐姐，为辅助异系刻印的众多魔术师而生的全心车轮魔术就此完成，甚至让他登上了典位。

这并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当然了，能因为那样的经历获得典位以上头衔的人，在整个魔术世界可说是只有一小撮。

在钟塔中，典位就是那么光荣的称号。

但「那一小撮，却几乎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那就是艾梅洛教室。

奥格的例子不过是其中之一，教室里有类似情况的人多得是。

有的对自己的天资浑然不觉，为生活挣扎。

有的反而认为自己的才能是诅咒。

无论是微小的发现累积起来，还是一场大课的结果，这些找到办法打破极限之墙的人，每个都达到了超乎想像的高度。

这在艾梅洛教室经常发生。

有些人是像凛或露维雅那样，为登上预设的高度而主动听讲，所以不是每个学生都一样。

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是这里高阶魔术师辈出。这使得艾梅洛教室成了钟塔所有派系关注的势力。

而这个在魔窟钟塔中公认的危险势力，如今正挡在提亚这怪物的面前。

「我不认为自己能正面战胜能够消融北极海冰的你。」

双胞胎姐妹挑衅一笑，把奥格的话接下去。

「没错没错，就是所谓的愈做愈亏吧？到头来，我们真正要做的还是支援小忒嘛。」

「魔术师本来就该见机进退，避免正面冲突才对。你也要记得喔！」

双胞胎嘻嘻哈哈地施展自己的魔术。

「不过，就是那样啦！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嘛？」

「和橙子真的闹翻那次，还以为全班都会死翘翘呢！」

潘特尔姐妹这样的双胞胎魔术师之间，也顺其特性而建构出了多种系统。

知名的有人称「天秤」的艾蒂菲尔特家，或人称「结合的双胞胎Gum Brothers」，与潘特尔家有亲戚关系的兄弟术士等——以乐蒂雅与娜吉克这对姐妹而言，就是化为映照彼此的镜面，让魔术在平行镜之间反射，使其高速循环变化，达成增幅。

「要是他又打出那种大魔术，我们就会跟这土地一起炸烂了吧？」

「既然这样，不给他时间打不就好了……嘿！」

仅仅是一工程的魔术弹霎时膨胀，瞬间布散于提亚周围。

她们洗练的魔术技术固然颇具威胁性，但若是一对一的状况，并没有哪里可怕。

可是提亚知道，现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而每当提亚以闪躲车轮的方式想对地面击出魔术时，其路线上总会有蝴蝶纷飞，模糊距离与方向。

「抱歉了，提亚·厄斯克德司。」

伟纳将周边土地状况运用到最大极限，行使出近乎使役者的魔术，并对提亚毅然说道：

「老实说，若我们正面冲突，我绝不可能胜过能抵挡枪兵凌厉攻击，破坏大片山河的你。」

他一边说，一边向大地散布无数蝴蝶。

「因此，我们要舍弃道理……『不跟你正面冲突』。」

现在史诺菲尔德的状况，是表层星质被女神伊丝塔涂改，又遭人阻止。

这样的回溯使得现实与神秘的交界「淡化」得恰到好处，让伟纳的魔术能发挥其真髓。

「『在你看来，我们或许是旧时代的人类』……」

「……！你们，难道连厄斯克德司家的事都……」

提亚发现对方连梅萨拉·厄斯克德司的思虑都摸清了，不禁这么问。

然而，伟纳却以深深一鞠躬，以及挑衅的言词答非所问。

「就请你好好尝尝，在你眼中将与神秘一同消逝的魔术师弱者的垂死挣扎吧。」

伟纳的蝶魔术Papilio Magia借模糊空间阻挡了提亚的攻击，本该躲过的攻击也因为奥格的车轮魔术而变成背后的追击。

潘特尔姐妹的平行镜也受到蝶魔术的支援，这不仅会增幅她们自己的魔力弹，连镜中凛和露维雅的「芬恩的一击」都一并复制了。

当然了，他们之中也有些人完全不打算互相搭配——但也由于他们了解同学的性质，可以任意利用、吸收其特性，当自己的魔术使用。

这群同学就这么互相争夺着主导权，在不至于互扯后腿的状态下屡屡对提亚造成有效打击。

事实上，这个怎么看都像是恶梦或某种玩笑的状况，对提亚来说实在糟到极点。

若是面对单一使役者，还有方法对抗。

即使恩奇都没有使出绝招，提亚还是能与他缠斗好一阵子。

但情况复杂诡奇到无法欲判的地步，他就无法完全掌握魔力的流动了。

——如果是「我」……

提亚回想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又将「他」赶出脑袋。

他自己也知道。

直觉与感性突出的费拉特，比借由完全的观测与计算应对魔术的提亚更善于面对这种状况。

但现在想他，无异是缘木求鱼。

明白这点的提亚，抱着承受一定伤害的准备，炸碎公转在他周围的一颗「星球」。

其一是为了震开周围的魔力架构。

凝聚的魔力弹等攻击会被「车轮」与「镜子」弹开，于是利用融合多重魔术的特殊「雾气」进行全方位包围。

那般临时编造的魔术，没有一击必杀的威力，为的只是遮挡视线而已。

提亚将雾气扩散得更广，将身影与魔力隐藏其中，然后上升。

据说飞行魔术是接近魔法的大魔术。

一般只有高阶魔术师能在自己所管辖的土地才能使用，而提亚则是借由操作多种魔术，利用卓越的魔力操控力来实现。

然而，那完全比不上橙子旅行这种近乎犯规的飞行魔术，或恩奇都借炮击反冲推升至平流层的速度。

尽管如此，想取得一定高度并无问题。

再来只要单方面从空中击发魔术，就能轻易压制。

提亚在心中如此盘算，望向天空。

「……？」

忽然感到来自地面的强烈视线，不禁往那望去。

下一刻，一阵地对空的冲击，用刀划开似的吹散了他周围的雾。

「！」

提亚不懂对方为何能够准确锁定他的位置，也不懂自己为何没察觉足以吹散雾气的魔术接近——直到看清了眼下景象才终于明白。

在那里的，是转籍到天体科的玛丽·利尔·法果，以及钟塔一级讲师之子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

玛丽应用天体魔术，以占卜方式从夜空看透他的位置，并伸直了手臂指着他。

「……可以观测到这么精确吗……？」

地上的玛丽不可能听见提亚的自言自语，但仍感受到对方的意思而开口：

「……还是只能抓个大概啦，所以请人帮我把那里的雾吹散了。」

一旁的费兹格勒姆随这话苦笑。

「我也只能把雾弄散而已嘛。」

或许是家教使然，他照本宣科地使用魔术，在方圆三十公尺的空中散布魔术礼装。

选择将「照本宣科」钻研到近乎「破格」的他，借由精密得如同电脑的魔力操控，一边操作无数魔术礼装一边说话。

在代代往制造冲击特化的森贝伦家里，费兹格勒姆的魔力回路比父亲更发达，但在输出魔力上有点问题。

他善于同时操控多种小魔术进行无数复杂动作，却拙于凝聚魔力造成巨大冲击——而他同样也在艾梅洛教室发现了出路。

费兹格勒姆的魔术，能同时启动无数礼装巧妙累积小型冲击，以任意方向对目标地点制造庞大压力。

每一个单独的冲击波几乎不具影响，彼此间的震动却会互相干涉、共鸣，增幅其能量。

如同无数不规则海波的冲撞组合起来，最后能构成滔天巨浪一样。

不是单纯施加压力，而是借由操纵无数难以察觉的微小魔力流，瞒过提亚的感官——再将所有冲击凝聚在玛丽所指的空间，产生往周围扩散的能量，一举驱散了雾气。

「虽然我的魔术不太可能损伤你的屏障，但是……」

就在费兹格拉姆这么说的瞬间，提亚感觉自己的身体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箝制。

「……！」

不是来自掌控冲击的费兹格拉姆。

也不是魔术，是别人的异能一类。

费兹格拉姆对即刻理解状况的提亚继续说：

「『只要让她看得见』就行了。」

随着这句话，一旁传来明显对不上状况的活泼声音。

「叫我吗～！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当然要豁出去，或者说来个大放送，宣传一下我是艾梅洛教室的重要人物，同时也是老师的情人喔～！成本跟研磨的工钱，用大家欠我人情跟老师的身体就打平了！」

稍远处，伊薇特·L·雷曼夸张地手舞足蹈地仰望提亚。

她无视于周围学生的不屑，继续笑闹，但视线从未离开过提亚。

平时配戴的眼罩已经摘下，眼部散发出浓烈的金色光辉。

强制魔眼。

能以注视强制他人做出特定行动的魔眼，是战斗中最适合封阻对手动作的能力之一。

在她右眼内的，究竟是伊薇特自己以宝石磨成的人工魔眼，还是在魔眼搜集列车的拍卖会上标来的，真相都隐藏在那光辉下，不得而知。

毕竟雷曼一族制造人工魔眼的技术，就是高到只看发动的能力无法区别。

但现在重点不是那魔眼究竟是人工还是天然。

「如果是歪曲魔眼那种异能，现在就已经结束了……」

提亚本来就对伊薇特的魔眼有所提防，他冷静地运行体内魔力，使自身皮肤与周围空气性质变得与抗魔眼礼装——「魔眼封印」相同。

「强制魔眼是魔术回路和魔术式的延伸。先别说『我』，对我怎么会有用呢？」

这样的速度与暴力破解法，都是费拉特做不到的。

而这让提亚再次为自己又想起失去的另一只翅膀而暗自咬牙，立刻转起周围的一颗星，要甩开无谓的念头。

含底下的伊薇特在内，想让艾梅洛教室的所有人不再作梗，不能用毁灭大半北极的那种大型招式。

这里有几个魔术师说不定能反击那种只是威力强大的破坏术式。

不过——提亚心想，疏漏更加危险。

能以被动方式应付他各种术式的五大元素使远坂凛等人，以及伟纳的蝶魔术都相当棘手。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

提亚承认心中已有答案。

——果然我就是「我」……看来我是割不开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了。

他选择的，是费拉特最擅长的混沌魔术。

那是从全世界的魔术大体系取其精华而成的现代魔术，但基盘其实十分脆弱，通常会因为不够稳定而无法发挥多少效用。

但费拉特凭恃他天才的感性，每一次都为「发生的现象重新构筑专用基盘与程式」，用自己也无法重现的魔术化腐朽为神奇而受人畏惧，被称作「天佑的不祥之子」。

但是——提亚就不同了。

他不仅记得费拉特构筑过的所有基盘与程式，还能以计算来模拟费拉特以感觉完成的事。

于是提亚将这项能力发挥到极限，尝试制造因不理解而难以处理的「混沌」。

在逐渐挣脱强制魔眼束缚的状况下，提亚对周围公转的一颗星球灌注单纯却具有多种属性的魔术。

并将范围限定于底下的荒野，艾梅洛教室的众人所散布的位置，以缩小面积提升魔术威力。

用费拉特的力量，击溃他所谓的朋友。

花个一秒咀嚼这意思后，提亚默想——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这样做真的没意义。

——……但是费拉特，对不起。

——我现在要真正杀死你了。

等到提亚能完全解除魔眼的力量，恢复自由时，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他会在那瞬间发动自己的术式「空洞异谭／忘却化作祝祭A Clockwork Abaddon」，与艾梅洛教室费拉特的人生做个了断。

提亚做好这觉悟之后——

那一秒的逡巡与忏悔。

就结果来说，成了致命伤。

「……？」

提亚注意到了。

强制魔眼即将失效的事，魔眼之主伊薇特自己应该也知道。

但她却仍直盯着提亚，笑得仿佛胜券在握似的。

这给提亚不好的预感，要射出尚未完备的「星球」那瞬间——

他的世界，被激烈闪光笼罩了。

×　　　×

见到那画面，艾梅洛教室的成员有大半傻了眼。

知道那是什么的少数人，也用「你竟然真的来这招」的脸往伊薇特看。

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那是单纯至极的现象。

伊薇特·L·雷曼的眼睛射出光束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若是炎燃魔眼等攻击魔术，并没有哪里不自然。

不自然的，是那夸张破格的威力。

能够瞬间熔化大型战车或巨无霸客机的高能量光束，叠上了魔眼原有的强制功能。

能够瞬时接受粉红色歌德萝莉服的淑女眼中射出冲天光束这种异常事态的人，就连整个艾梅洛教室都没几个。

远坂凛不敢领教地对伊薇特说：

「拜托……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结果你真的做啦？疯了吗？」

伊薇特听了，以彼此彼此的表情看回去。

「会来这里就已经疯了啦！啊哈哈哈！现在也只能笑了吧！超痛的啦～！」

她的右眼窝冒出血泪和烟尘，烧成灰的眼球也掉了出来。

抹去已看不出原本是真眼球还是人工魔眼宝石的灰烬后，伊薇特对周围心生疑问的人解释：

「这是老师平常的坏习惯啦。就是分析看到的东西，不负责任地叫人『先试试看再说』的那个。」

听她这么说，周围的人都「喔……」地表示理解，视线回到天空。

艾梅洛阁下二世有个看到他人的魔术就想分析的毛病，并且一旦知道那没有魔术世界的专利后，就会直接从自己学生里找系统最合适的，要他用用看。卡雷斯的原始电池即是一例。

这就是他别称「掠夺公」的部分来由，伊薇特刚做的事，也是他以「谁教他不申请专利」为由侵占的魔术——

而知道数年前某件事详情的露维雅，将那魔术原本的名称说出口：

「未免太夸张了……那可是魔眼大投射……居然真的装在活人的眼睛里……」

「够了喔！不要把名字讲出来！是仿制的！就只是跟正牌一点都不像的大投射仿制品！知道了没！好，解散！话题结束！要是跟魔眼拍卖会起冲突，可是会要了我们家的命的！」

魔眼大投射，是过去事件中艾梅洛阁下二世与闭门弟子，以及伊薇特和卡雷斯所牵涉到的，高阶死徒经营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配备之一。

这个秘术会将其持有的魔眼当弹丸耗用，造成魔力奔流与魔眼能力的爆炸性强化，并完全耗尽其内含的魔力回路与刻印等机能。

——「我们不太可能做出高阶死徒做得到的事。」

——「但如果只是想要同样结果，那并非不可能呢。总之，只要往榨干魔眼魔力的方向研究就行。你们雷曼家的家传魔术本来就很适合做这种研究吧。」

伊薇特回想着恩师的话，想嵌入另一个魔眼，却临时说：「啊，这样暂时不行……」就带回眼罩，摆出偶像姿势装没事并喃喃地说：

「真是的，老师绝对总有一天会遭人背刺～不过可以真的使用的我也没什么立场说啦！」

×　　　×

另一方面，天上的提亚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纯魔力奔流的冲击就够大了，花时间准备的「星球」混沌魔术也被取消。

尽管提亚本身没事，直接承受了强制魔眼的「不准动」诅咒，使他变成纯粹内涵强大魔力的炮弹。

幸好针对魔眼封印的防御已经铺下，要是毫无对策地中招，提亚自己恐怕也会不能动，甚至生命活动都因此停止。

——但是，我还能动。

——汇聚的魔力没有消散。

——只要赶快重组魔术……

提亚这么想的瞬间——

出其不意地，天空变暗了。

「！」

遮蔽阳光的，是仿佛要吞食大地的巨蛇。

前不久袭击新伊丝塔神殿的巨蛇，最后化为伊丝塔手中战锤的毒蛇。

「九头蛇……？」

「呵呵、呵呵呵，你总算露出破绽了。」

有个魔术师站在巨蛇背上。

「伊薇特做那么扯的事，也难怪你会转移注意。」

那是由脚下生出无数蛇形魔力，使其融合成虚拟九头蛇的弄蛇人——罗兰·派金斯基。

在这个往爬虫类特化的家族中，他是个适配程度甚至可比出逃的亲戚「银蜥蜴」——洛特威尔·派金斯基的俊才。

九头蛇也是概念性的残滓，不过是罗兰用魔术将伊丝塔战锤剥落的碎块具现化而已。

纯粹只是空壳，受过伊丝塔的神器照射后，也失去了死毒。

然而它仍能一口吞下提亚娇小的身躯，在自身存在崩溃前将他砸落地面。

「你们未免也……太为所欲为了！」

瞬时了解这一切后，提亚不禁大喊。

本该抑止的表情，泄漏到了表面。

他也知道自己发生了异常状况。

——啊啊，不行。

——真的不能接近这群人。

——竟然把我的状况、我的心、我的决意搅乱成这样。

他最大的障碍不是恩奇都或正在西方厮杀的英灵们。

不是具有强大力量的英灵，而是现在，与他交手的这群人。

如此肯定的提亚，要朝巨蛇射出装填了魔力的「星球」。顺从情绪，要摧毁那一切。

可是——艾梅洛教室的战斗方针依旧屹立不摇。

无论如何也不让提亚使出大型魔术，不断破坏他任何动作，就是这么简单的攻防。

「Pallida mors苍白的死啊。」

朦胧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下一步攻击，是从巨蛇张开的嘴里出现。

「！」

跳出九头蛇口腔的影子，以炮弹之势扑向提亚。

「为所欲为？」

复满利爪与钢毛的手，将悬于提亚面前的「星球」一分为二。

「那个笨蛋，应该会说——」

内含的魔力迸然消散，往周围迅速扩散。

在魔力的光辉中抓起提亚双臂的——是美丽的野兽。

「……『想炸掉好莱坞的人凭什么说我』……才对！」

那是看似幻想种狼人的巨大双足步行的狼。

并不是实际化为兽人。

是将浓密到肉眼可视的魔力聚在身上，让所有人看见兽人幻觉的兽性魔术真功夫——部分魔术师将之称为幻狼化的状态。

接着，提亚大叫。

失去另一半之后，想宣泄心中郁闷般——

「你果然来了吗……！」

喊出从前和天才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共称「艾梅洛教室双璧」的青年之名。

「史宾·格拉修叶特……唔！」

双手受制的提亚和史宾，与九头蛇头部平行坠向地面。

但提亚并不害怕坠落。

与恩奇都交手后，他已有空战的经验。

「少废话……乖乖听我说！」

下坠之中，史宾更用力地抓紧提亚的手。

「跟那个笨蛋一直在一起的你，现在少装严肃！」

若只论物理性质，史宾别说折断人类手臂，要捏烂或撕碎都易如反掌。

不过提亚的身体本就半毁，是以魔力强行维持人形的状态。

既然是以魔力压实成人形，硬度便是取决于魔力。

只要魔力不断，他就能维持足以抵抗史宾臂力的硬度。

提亚如此判断后，冷静地编织术式——

他的身体却冷不防被丢进空中了。

「唔…………！」

背后再受到凌厉的追击。

往头上新出现的影子一看——那竟是第二个身披幻狼之姿的史宾。

先前切断「星球」，是为了误导能看见魔力流的提亚。

史宾利用那一瞬的空隙，借由预留在九头蛇口腔内的魔力制造了分身。

而且，那魔力的气息更连锁起来。

「……又复制更多了吗。」

提亚以魔术减缓坠落速度，看着周围的魔力流如此低语。

九头蛇是以螺旋方式扭身落下。

背上站了史宾的无数分身，幻狼群就这么在坠落的九头蛇背上又跳又窜，完全包围了提亚。

「快点啊，史宾。我这边快不行了。」

史宾以行动回答在开始崩溃的九头蛇上的罗兰。

幻狼们的呼吸同时停止——

下一刻，他们全都消失了。

他们的残像在人类的眼里，就像实体一样连续。

尽管仍不及速度特化型使役者，那动作已是一般魔术师连反应都做不到，甚至残像都化为锋刃，在史诺菲尔德的空中闪动。

提亚则是在自己周围高速旋转多颗「星球」，试图以此迎击高过人类反射速度的幻狼群。

在其中一个击中正面冲来的幻狼面部时——

头部迸裂的狼人胸口猛然张开，长出第三只手。

那是以自己的分身为障眼法，简单又有效的一击。

幻狼的爪子，就这么掐进了完全没料到这一手的提亚咽喉。

喉咙受制的提亚考虑到脖子折断的可能，以魔术将硬度强化到最高限度——而周围高速移动的幻狼仿佛正在等待这一刻，又同时全都消失了。

接着出现的，是暗藏在狼人背后的无数车轮。

——糟了……

就这样，艾梅洛教室成员全体放出的魔术，连同史宾的身体激烈地击落了提亚。

「……你跟费拉特，都太会看魔力了。」

提亚撞在软化的地面上，史宾俯视着他。

史宾受的伤似乎也不轻，幻狼状态已经解除，以人形对溃散边缘的提亚说：

「所以一般人根本看不见我的动作，你却能靠追踪魔力的轨迹，再怎么样都反应得过来。费拉特那家伙总是能靠直觉搞定很多事，让人很不爽……而你则是太直接了。有那种感觉的味道。又直又圆，却被折成小小一个的味道。」

说这种像是忠告的话，单纯是为了争取恢复魔力与伤势的时间吧。

即使明知如此，提亚还是仰望着史宾，不屑地说：

「你疯了吧……」

「又怎样了。」

「最后用分身压制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本尊要跟我一起让他们打下来……？」

「你肯定会骇走分身，我可不想被分身反过来干掉。」

史宾淡然回答，提亚放弃了一切似的望着天空说：

「今天来到这里的艾梅洛教室成员里，你是最难处理的一个。」

「是喔。」

史宾耸耸肩，在倒地的提亚身边坐下。

「还站不起来吗？」

「重组肉体需要点时间。」

提亚正确掌握身体状况并回答。

他也用魔力强行疗伤，但现在与肉体遭枪弹毁伤时不同，伊薇特的魔眼大投射遗留的强制诅咒效果，使他无法快速恢复。

「这可是你了结我性命，解除人类威胁的大好机会喔。」

「没兴趣耶。」

史宾回答玩笑语气的提亚。

「我只是来揍一个老是给老师添麻烦的笨蛋而已。」

「也包括我吗？」

「那当然。」

「……知道我的人，我只想得到一个……而且那家伙不是会到处乱说的人。你们是怎么注意到的？」

提亚面无表情地说出疑问。

他知道这里每一个人。

但那不过是透过费拉特的眼取得的资讯，他从来不曾现形。唯一一次，有个红发异能者实验性地尝试共享魔术回路时，似乎察觉到了这件事，不过他们没有明确对话，何况那红发异能者的气息并未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史宾·格拉修叶特回答疑惑的提亚：

「敏感的人在好几年前就隐约注意到了，我也是从味道发现的。在各种纷杂的味道里面，你给人感觉特别危险……所以我以前才说毁掉比较好。」

「……那不是第一次遇到『我』时说的吗……」

「可是觉得危险的同时，又有种整合得很漂亮的味道。在他用『我仆』自称的时候，那种味道会特别强烈。」

「……」

「一开始以为是多重人格，或是用魔术刻意制造的假人格……但渐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应该说你们才对。你们怎么看都是别人送进来的炸弹，不然就是麻烦精……然而，老师都明知如此还甘愿把你接下来了，我再去计较就只是给自己难看而已。」

「艾梅洛二世阁下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提亚的声音里，夹杂了那么一丝丝情绪。

史宾面对这像是讶异与沮丧交掺的微小变化，继续说：

「你的反应，让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只要你还在，费拉特那个笨蛋就不会消失……我想老师他，也会继续当你是他的学生。」

「…………是呢，那个老师不可能没注意到啊……」

提亚停下为反击而暗中积蓄魔力的「星球」，无力地望向天空。

「现在，随便都可以毁了我喔。」

「不是说过没兴趣了吗。你希望我毁了你啊？」

「这……」

在提亚开口之际——

一道光辉划过他所见的天空。

「……？」

只有一瞬间。

虽远不及光速，但起码是能抛下声音的速度。一团浓度极高的魔力团撕裂天空，往西方的积雨云飞去。

一瞬之后，仿佛能推回台风的冲击扫过天空与大地。

提亚原以为这也是艾梅洛教室的成员所为——但他们每一个也都严肃地望向西方天空。

「……怎么了？」

看得见魔力流的提亚，这才注意到状况不对劲。

金色光辉之后，连一点点魔力残渣也没有。

有「某种东西」，能一点余碎也不留地掌控那么浓密的魔力。

而那不明物体，正欲加入西方那场神话级战斗。

「那该不会是……」

提亚心中浮现一名英灵，但不敢肯定。

他心中的英灵，先前确实拥有更强的神性。

可是刚才划过天际的光辉，尽管具有那么强大的魔力——

却完全没有女神伊丝塔、阿尔喀德斯或骑兵身上那样的神气。

×　　　×

积雨云内部

这场战斗很不一般。

不仅止于具人形者的相互冲突，也是自然之力与人类意志的对撞，宛如宏伟故事的一章。

亚马逊骑兵，要在这场风暴中开拓自己的命运。

她的箭矢削风贯雷，在雨中飞窜。

箭矢所开之道，再由巨大战斧劈过。

那全都是她强大与决心的证明。

她有父亲阿瑞斯，与阿缇蜜思给予巫女的护佑。

也有以女王身份率领部队的经验，以及对武术纯粹的钻研。

更有主人们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

她将他人给予的、自己建立的一切全都灌注于这场战斗，誓要打倒阿尔喀德斯。

宝具战斧万钧一劈。

挥斧的同时，爱马也降落地面。她要打倒的敌人，就在数十公尺前。

现在，阿尔喀德斯身上有一道伤痕。

那一击足以劈散部分台风，却仍无法斩断其身体。

但他看似无敌的肉体，却被希波吕忒扎实地砍伤了。

希波吕忒乘势追击。

她也很想一口气定出胜负，手却不禁停了下来。

因为锋锐的战士本能使她意识到——

有某个人——某个力量强大的东西，即将来到这里。

阿尔喀德斯也有同样反应，看的不是对他身体造成大片伤痕的希波吕忒，而是东方。

「什么人……？」

希波吕忒背上冷汗直流。

似乎有某种不明气息，轻松钻进这积雨云的狂风中了。

她确实曾感受过这气息。

但那与现在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在她试图厘清这差异的来源瞬间——

积雨云的「时间」完全停止了。

在数以万计的雷光染成白色黑暗的积雨云中。

所有雷光刹那间完全消失，云成了遮蔽阳光的厚墙。

积雨云最顶端，所谓台风眼的中心部位的天空突然闭合，围绕希波吕忒与阿尔喀德斯的空间完全陷入黑暗。

不像是阿尔喀德斯所为。

但除了宙斯以外，还有谁能瞬时遏止那万千雷霆？

希波吕忒的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

黑暗中，响起了声音。

那是琴弦奏起的美妙音色。

不成旋律，就只是一个单音。

与战场极不相衬，仿佛能净化空气的清澈响声。

「这是……里拉琴……还是竖琴？」

在令人想起古代弦乐器的余韵开始消逝的同时，有东西刺向远在两人脚下的大地。

散发着金色光辉，仿佛能净化遭泥水冲得稀烂的土地。

「剑……？」

与先前同样的声音再度想起，似乎在回答希波吕忒的呢喃。

那弦音，有种能将闻者意识吸向空中的力量。

希波吕忒受其引导，不禁往弦音所向的天空望去。

且不论阿尔喀德斯的意识是否明瞭，他盖着涅墨亚狮裘的脸也望向了天空。

最后，天上有个小小的星光随那弦音诞生——

并与向天散布的弦音交错，朝地直坠。

那是魔力光辉强如金色的枪，落点与先前完全不同。

弦音再度响起，且同样有不同武器落向地面。

如此反复下来，弦音的间隔逐渐缩短——最后那些声音组成了一段旋律。

希波吕忒明白了旋律的意义，握紧武器瞪视上空。

刹那间，她见到群星诞生于漆黑天空的瞬间。

遥远的上空，闭合的积雨云最顶部边缘，有无数闪耀的光轮。

「……唔！」

希波吕忒和阿尔喀德斯都已经知道那表示什么。

由于在北方溪谷见过，他们能注意到那并非希望的路标，而是带来绝望的制裁之光。

几秒过后，星空坠落了。

如同光所构成的瀑布，死亡之光在积雨云内倾注而下。

希波吕忒举弓不停连射，抵销降至自身周围的光。

阿尔喀德斯也是挥动强弓，打消会击中他的光。

当流星雨告终，两人周围出现了散发淡淡金光的田野。

但地上长出的不是麦穗，而是从天而降的无数武器。

「这果然是……」

希波吕忒低语。

这是应已死去的英灵所为。

手笔会如此夸张的，在这场圣杯战争中不会有第二个了。

然而过去击出的宝具都是立刻消失，回到原位重复放射，这次却就此刺于地面，持续发光。

而且任意刺于地面的种种武器，每一样都是足称宝具之格。

不仅有剑斧枪刀，还有书籍或魔术杖，甚至是枚戒指。

「？」

似是，而非。

那异质感让希波吕忒毛骨悚然时，弦乐器的声音又传进耳里。

不是音乐，只是一个音。

转头一看，一把小巧的金色里拉琴在空中旋转——一旁，有个小影子忽而浮现。

遭暴风折断的树木不知何时堆叠起来，一名少年坐在最顶端。

「————嗨。」

那声音与里拉琴同样清澈。

年纪与声音相应的英灵，注视着复仇者与骑兵。

尽管年纪不对，那长相仍神似这圣杯战争第一个淘汰的弓兵。

但又不是他。

这少年与弓兵那高傲的王，有决定性的差异。

希波吕忒如此判断的同时，悬浮于空中的里拉琴在无人拨弦的状况下响了起来。

「该说，幸会吗？」

少年配合弦音般，轻声说道：

「我在此，向伟大的英雄致敬。」

如此说道的少年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揶揄或谄媚，能感到他是由衷致敬。

会向他人低头，就表示他不是那个弓兵了。

希波吕忒如此肯定时，少年慢慢抬头。

接着，对立于眼前的两人抱持敬意，说出下一句话。

「为证明我的诚意……」

下一刻，刺于周围地面的宝具一齐释放魔力——

色彩不同于雷电的光辉，沁染了积雨云内部。

「我将在此，带来终结。」

×　　　×

数分钟前　水晶之丘　最顶层

「他真的……醒了吗？」

缇妮·契尔克一面从屋顶跑下楼梯，一面问组织内的西装男部下。

这位平时担任其秘书或司机的心腹，现在是专门给骑兵的主人集团传递讯息的使者。

然而，部下与缇妮之前全都是家人般的关系，即使有地位上的阶级之分，缇妮对任何人都是一律平等。

无论是实际有血缘关系还是他们收留的人，她都看作是在同一条大地灵脉扎根的共同体、自治体兼魔术结社的一员。

他们其中一人，来到屋顶上呼叫观望西方天空的缇妮。

说是弓兵苏醒，要身为主人的缇妮过去。

「……我继续跟这孩子监视西方天空。既然弓兵醒了，请先告诉他，我们不是敌人。」

「骑兵的主人之一」朵丽丝·鲁珊德拉这么说之后，便与枪兵的主人银狼留在楼顶，缇妮则压抑着满心激奋赶往顶楼套房。

右手上的令咒还剩一划。

透过它，缇妮确实能感受到自己英灵的气息。

那魔力的跃动感，说是更甚于缔结契约时也不为过。

——可是。

事情不太对劲。

一切都满得溢出，却又缺少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她心中仍满怀期待。

想看看自己死马当活马医的「挣扎」，是不是真的将几乎落入冥界的王唤回自己身边了。

因此，即使她在使役者与自己之间的脉动中感到强烈矛盾，仍大力推开了套房的门。

「吾王！没能在您醒来————」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嗨，主人』。」

不存在于缇妮印象中的言词，扰乱了她的灵魂。

在她眼前，立于套房窗边的人影，与缇妮所知的弓兵完全不同。

身高矮了许多，长相也年轻多了。

比起跳出故事书的英雄，那显得有些稚嫩，但气质又比需要受人保护的孩子成熟太多。

或许该说是刻意挑选昆虫经过幼虫与结蛹的阶段，羽化为成虫的瞬间——也就是没有任何余赘，将其化为完全体的瞬间剪下来的底片。

根据他魔力的质与部下的证词，可以推测那位英灵就是自死地归返的弓兵没错。

然而即使见到本人，缇妮仍旧不敢肯定那与自己的使役者「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是同一人。

站在那里的，是与她心中形象截然不同的「某物」。她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谁？

——这个人……这个英灵……是谁？

感觉不到敌意之类的情绪。

在缇妮心中来去的，「反而是无限的安心」。

如果冒险故事中的主人翁，注定为击败魔王而诞生的英雄真的存在，那么他多半就是这样的人吧。这样的观感充斥了少女的心。

在圣杯战争当中，而且城市濒临毁灭关头，这样的幻想实在太不合时宜。

但不仅是缇妮，她在场的所有部下每个人都有同样想法。

这个人物，正是英雄。

不，「应该说这样的人就该称作英雄」。

稚气未脱的外表暗示他心中期待成长。仿佛众神以这样的作品来宣示，不成熟才是完成图。

可是——他的魔力却与外表相反，该称作「神气」的感觉彻彻底底消失了。

一开始缔结契约时满溢而出的，有如能贯穿人神时代的魔力完全消失，全身散发出提高纯度的人类气息。

与自己利用土地灵脉魔力的质不同。

要说的话，就像带有莫大魔力出生的婴儿，不受世界任何污染地成长，无尽纯粹的「人类」气息。

如果说缇妮所知从前的弓兵，拥有的霸气不禁令人依循本能想侍奉他，对眼前的少年感受到的则是体内涌出的深深憧憬。

把事情托付给眼前的人物，必定马到成功——这样的安心感，在缇妮心中满溢不止。

然而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感觉反倒使缇妮觉得非常奇怪，不禁却步。

——我为何会如此不安？

现在情况紧急，不能忽视这样的感觉吧？

内心警钟响个不停的缇妮，决定先专注于调整呼吸。

因为她发现自己快喘不过气，近乎过度呼吸的状态。

——我知道的英雄王……

她全身薄汗，好不容易才对房中伫立的「某人」挤出言语。

「请问您……是什么人？」

很单纯的问题。

而这位宛如从画中跳出来的英灵，带着爽朗——好比清风撩过大地的微笑回答缇妮的问题。

「我是使役者呀。」

「……」

「也就是与主人缇妮·契尔克结下契约的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

直白的回答。

可是缇妮却怎么也无法消化，只得沉默。

见状，令人联想到洁白与金花的少年继续说：

「我的『纪录』里，有很多关于你的事。」

「纪、录？」

「从我们在北方溪谷见面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对英雄王似乎都不是无谓之举。」

英雄王。

面对将这三个字说得像他人一般的少年，缇妮不禁提高警戒，鼓起勇气强势地问：

「我再问一次，您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您跟英雄王是不同人物，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语气铿锵有力，不像是她这年纪的女孩。

缇妮比谁都清楚，那是掩饰焦虑的虚张声势。

而英灵尽管多半已经看透，情绪也不为所动，依然轻轻微笑着回答：

「主人，我们有同一个名字喔。不过，如果现在的我以弓兵灵基自称，那就等于是诈欺了。我想想，我这灵基所对应的职阶嘛……在这个世界线过程里面较为特异，你可以这样称呼它——」

少年露出眺望远方天空的眼神后，说出封入其灵基的容器名称。

「————纯化的片鳞Alter Ego————」

第九卷 第三十二章「虚假的旅途，不存在的黄金」

水晶之丘　最顶层　套房

「分Alter……身Ego？」

对于说出陌生职阶的英灵，缇妮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和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看她这样，自称分身的少年轻轻伸出了手。

「你做的很对，一点错误也没有。」

摊开的手掌中，有个精美的小瓶。

瓶中只剩约一半的，是过去英雄王赏赐给缇妮的「回春秘药」。

英灵对不由自主接下小瓶的缇妮说：

「而且，你很幸运。可说是赢了一把豪赌。」

少年英灵两目轻伏，半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下去。

「英雄王给你的『回春秘药』，是能将刻入体内的时间概念直接回溯的秘药。要是让他全部喝下，会完全回到孩子的模样。智慧还在，但能力不足以与那暴力的化身较量。」

房间西方，能看到电光闪闪的积雨云。

少年注视着云中央的破格灵基，又说：

「假如我是以先前的灵基醒来，主人就要受罚了吧。若是个贤王就算了，他的心胸可没宽大到能容许赏赐被退回的屈辱。」

「……那您，不惩罚我吗？」

少年说的，缇妮也曾想过。

弓兵具有君王的凶残面，说不定不会允许缇妮用他一度赏赐的药救活他。缇妮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要将弓兵灵基唤回此地。

但眼前的少年却一点也没有怪罪于她的样子。

这个事实也进一步证明了眼前英灵与英雄王根本不是同一人物。只是缇妮不愿接受事实，无法多问。

「我不会做那么不合理的事。我和英雄王的处事态度很不一样。」

少年轻声细语，还以微笑让她安心。

「我是为了达成我的使命，实现你的愿望而来的。」

缇妮差点顺从了他的表情，与仿佛无限包容的魔力。

但她悬崖勒马了。

因为某种烧焦的气味，使她脑里警铃大作。

接着，她注意到周围有点异状。

来自于对她与少年恭敬下跪的部下们。

他们——

——……在发抖？

面部垂向地面，全身散发出细微的畏惧之情，就像在拼命掩饰一样。

「各位……你们怎么……」

缇妮又注意到——

在房里待命的部下，人数较平时少。

这挑起了缇妮的疑惑。

就在她想开口询问时，有个部下进到房里。

「缇妮大人！您没事吗！」

这名男性，从缇妮出生以前就为契尔克一族效忠了。

他面无怯色，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

「对，我……我没事。」

缇妮尽可能镇定答复，不表现出紧张的样子——

但她发现了。

男性的背后，不知何时多了面飘在空中的小镜子。

「？」

不是现代手镜，类似古代日本铜镜，带了点神秘气息。

男性部下对心生疑惑的缇妮接着说：

「那真是太好了！死了就算了，这样就能向法迪乌斯报告缇妮大人的动向，卖点人情了！」

「……？」

疑惑从镜子转到男子的话。

整句话过于离谱，让缇妮一时无法将话音与字义连起来。

「你说什么……把我卖给……法迪乌斯？」

「我的族群看不惯契尔克一族代代独占土地守护者的魔术，所以在这个地方建设起来以前，就已经和法迪乌斯有过协定了。只要一切顺利，让这片土地和大圣杯融合后，就把这里交给……我们一族管理……啊，不是，我、我说错了！不，没有错！啥，是怎样，我是哪里有毛病并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啊啊啊啊啊啊吧吧吧——」

他也发现自己在说什么了吧。

愈想掩饰，就有愈多实话脱口而出，让男子手忙脚乱地拼命按住自己的嘴。

在缇妮对此反应过来之前，自称分身灵基的少年说道：

「那是能揭露实话的原初之镜。『英雄王』不会用这种东西吧？」

「……揭露实话？」

当缇妮咀嚼男子泄漏的话，落入绝望之中的瞬间——

捂住自己嘴巴的男子脚下发出光芒，火柱状的「巨颚」从地面迸现，笼罩了恐惧发抖的男子全身。

火颚紧接着收回地上的光圈之中，只在房中留下细微的焦肉味。

应该有闻过。

缇妮错愕地如此心想。

因为，她为了夺取吉尔伽美什的主人权——

「而亲手烧死一名魔术师时，也有同样的味道」。

「这样就八个了。」

八个。

缇妮理解这数字的意义后，终于注意到——

房中人数为何较平时少。

部下为何都害怕地低头不语。

「至于我保留的两个人如何处置……就交给你定夺了。」

「……您说，保留吗？」

缇妮勉强挤出这点声音。

分身少年以回答的形式说：

「这两个人自己并没有背叛的意思，只是被敌人的支配魔术洗脑了。看是要比照办理，还是解除洗脑都行，希望你在我回来之前考虑清楚。」

「回来，之前？」

「对。西方的台风正往这里靠近……我要去『挡下它』。」

自称分身的少年露出起先那种能使见者放心的微笑，就此走向窗边。

「不好意思，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够轻松获胜……一边是降服神兽的复仇者，一边是持续降神的战斗巫女，双方都不是简单的灵基。」

少年走近仍在装潢，用木板暂代玻璃围住边缘的区块。只见木板突然满复白焰，转眼就烧得半点不剩。

「回来以后，我会连玻璃一起复原。」

「……」

「保重了，主人。那里的英灵太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接着，他对缇妮那些仍在发抖的部下祈祷似的，于胸前双手合十，低头说：

「拜托你们保护主人……保护缇妮了。」

语气不仅不带讥讽或恶意，还充满了纯粹的善意。那模样，简直是准备奔赴死地的英雄。

但缇妮的部下都十分明白。

不仅是明白，其实是在这几分钟时间内，被迫接受现实。

他的善意就只是善意，其中没有丝毫体恤或慈悲那方向的意味。

他的愿望就只是愿望，不是命令——不听的，他就会当对方是「无用之物」，用那张纯真的表情将对方当场消除。

由于他们都发现了这点，除了全力同意外别无他法。

少年独自乘上取自宝库的维摩那，消失在西方天空。

留在原处的缇妮当场跪倒——

并在重新注意到流入鼻腔的焦味时，暗自流泪。

不能让部下看见她这个样子。

在这种想法的束缚下，缇妮不敢抬头，拼命扼杀涌上喉头的呜咽。

一忍再忍，一忍再忍。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城区

警察队与巴兹迪洛战得不可开交时，先注意到那气息的是女神伊丝塔的祭司长，与从前踏破乌鲁克大地的英雄。

「这是……？这是什么感觉？」

哈露莉庇护似的拥抱胡姆巴巴，望向西方天空。

恩奇都也望着大楼缝隙间的天空，开口回答：

「是人类喔。」

「人类？怎么可能，这么庞大又浓密的……」

恩奇都落寞地注视西方天空，对眼神不敢置信的哈露莉说：

「那是灵基神性全被伊丝塔夺走，『纯化为人类的乌鲁克之王』。而且那是……是我所演算的所有结果之中，最不可能发生的一个。有了我，就不该有他。」

恩奇都手放在胸口上，为这可能性悲伤似的低垂双眼。

「这是王没有遇见我，与诸神断然决别的样子。在他孤身的旅途尽头，将神的血肉完全逐出体外的英雄，也是一心追求人类完成型的『黄金』……」

「……要将人类推上神坛的装置系统。」

×　　　×

史诺菲尔德中央医院

「这是什么装置？……哇！」

剑兵随手按钮，周围喷出的杀菌喷雾呛得他直咳嗽。

「杀菌……嗯，是驱除瘴厉……疾病根源的机关吗？现代真厉害，真的不是魔术吗？」

接着喃喃说着感想，返回一旁的病房前。

「到是到医院了，可是这身铠甲不太好吧。」

他是从楼顶潜入医院，在少人走动的区域找个空病房让绫香躺下。

绫香看起来很累了，鼻息阵阵。没有继续恶化，所以暂时没有大碍吧。

这时，全身缠绕绷带的弓兵出现在理查身旁，有话想说似的看着他。

「……好，我知道。」

剑兵注意着邻房里的气息之一如此说道。

那气息他见过，但虚弱得难以置信。

其中没有恶意或敌意，只是存在的感觉。

「像守护神殿的狂战士这种英灵，也会随时间经过衰弱吗？要是我也变回小时候的样子，那就糟了呢。」

在怀起无谓之忧的剑兵身旁，他与绫香上街走动时穿的现代服装掉了下来。

那是在展演空间，和他聊得来的摇滚乐团成员送的。

「你替我拿来啦？太好了。」

操纵魔力调换甲胄与衣服后，剑兵探头看看走廊，重新观察周围状况。

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穿睡衣的小男孩跑了过来。

小男孩见到剑兵歪了歪头，不理会他继续跑。

「喂。」

剑兵叫住小男孩。

「呃……什么事啊，大哥哥？你不是医生吧？」

他露出害怕的样子，转身就想走——

「你要对隔壁病房里的小孩做什么，『吸血种』？」

「……」

小男孩当场停下，转过头来狰狞一笑。

「小哥，你应该没见过我这样子吧？」

「我生前和很多你的同类打过交道……你现在衰弱很多了吧？连气息都不能完美伪装了。」

「……剑兵小哥，我现在可不想跟你敌对喔？」

「骗谁啊。你用那样子跑过走廊，是想探我们的虚实吧？如果你真的那样想，应该会避开我们，切开楼板进来才对。」

「探归探，我这次可不想动手。还是你想打这种无谓的架，害你躺在那边的主人也遭殃？」

剑兵对面泛邪笑的小男孩说：

「是吗，那最好。」

剑兵干脆的答复让小男孩甚至有点扫兴，但他也不想无端生事，默默往前进，准备推开邻房的门。

这时，剑兵又说话了。

「啊……我来帮个忙好了。」

少年觉得奇怪，眯起眼望向剑兵。

「嗯？你什么意思……？现在没必要讨好我吧？」

「不，不是对你说的。」

剑兵摇摇手订正：

「是跟我同盟说的。」

「……难道————」

感到不妙的小男孩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邻房门缝涌出大量发丝，缠住了他的脖子与四肢。

「……没必要。」

回答剑兵的，是操纵那大量发丝的英灵——无名刺客。

「这魔物是我的猎物。」

话中含有明确的杀意与决心。

小男孩听了，在挣扎之中飘然而笑。

「……啊哈、啊哈哈哈！不会吧，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做到的？虽然已经停止供应魔力，我也不太可能一点气息都没感觉到啊！」

小男孩说得眉开眼笑，但只持续到邻房传出声音而已。

「因为结界。隐藏我这样的代理人或被你标记的信徒，不被吸血种发现用的。」

「是你……！」

「我也没想到连英灵的气息都能隐藏，回去需要给圣堂教会的技师们好好美言几句了。」

刺客背后。

在房间里的，是戴眼罩的圣堂教会神父——这场圣杯战争的监督官——汉萨·赛凡堤斯。

走廊四方同时出现人影，几个身穿代理人服装的修女守在稍远处，以礼装设了结界。

不是为了攻击，是不让吸血种逃走而做的处置。

小男孩——捷斯塔·卡托雷无视那些修女，对心爱的使役者说道：

「哈哈哈！还以为你一定是去帮那个叫西格玛的了，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败类一定会来残害椿，好让我更难受。」

「哇喔！完全正确！我也在法兰契丝卡的怂恿下，选择找个人合作……但最后的结论果然还是没办法跟刺客姐姐以外的人共事啊！因为这个缘故，我想在你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但现在连那种事都不重要了！姐姐你完全猜到我的行动，一直在这里等我！这根本是宿命啊！我们总算能了解彼此了！」

汉萨耸个肩，对情绪亢奋的小男孩说：

「我也觉得你会这样做，很高兴我们能了解彼此的想法。要我请你喝杯咖啡吗？」

少年立刻变化身形，恢复平时的青年模样恼怒吼叫：

「你这烂货给我闭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美丽的刺客对你们来说是异教徒吧，还跟她联手搞什么代理人的权责，不怕被圣堂教会的高层知道吗？」

「嗯？你在说什么？」

「……啊？」

「我只是听说床上这位骑兵的主人打算退出，于是以监督官身份到这里庇护她而已。但你居然还想故意来伤害已经没有战意的主人，未免也太令人发指了。这本来就是人神共愤的事，跟宗教或植物无关，你说是吧？」

听汉萨说得气都不多喘一下，捷斯塔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来不及回嘴——刺客的头发蠢动起来，将他狠狠砸在走廊上。

砸出剧烈的冲击声，整座医院都为之轻晃。

捷斯塔脸上也被大量发丝缠住，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刺客最后一眼见到他的嘴在笑之后，背上窜过一股不祥的寒意。

然后，她的预感成真了。

捷斯塔勉强伸手碰触地板，同时刻于腹侧的令咒发出光芒。

遭发丝切开皮肤的指尖涌出鲜血，如生物般蠕动起来，拼出文字。

为玷污刺客灵魂而生的致命文字。

【我以令咒下令。】

【立刻杀死病房里的缲丘椿。】

×　　　×

十几分钟前　史诺菲尔德警察局内

「兄弟，要走啦？」

听术士——亚历山大·大仲马这么说，主人奥兰德双眼充满平静的怒气说道：

「他可不是能留手的角色。」

愤怒的矛头，指的不是术士——而是利用他部下当间谍的巴兹迪洛·柯狄里翁。

更气的，是浑然不觉的自己。

「我也想活着回来，但也不敢保证。这条命没了，术士你也会无法现界，拜托你在那之前尽可能把约翰他们身上的魔术都解开。」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捞浮渣的喔。看我的吧。」

大仲马耸肩说道。

短暂沉默后，他略显尴尬地继续说：

「真抱歉，用宝具给约翰他们『润色』时，我就该发现的。」

「……不怪你，毕竟你原本也不是魔术师。如果只有巴兹迪洛自己的支配术式或许还能发觉……但我看，那个老害还用幻术掩饰了。」

——巴兹迪洛·柯狄里翁的支配魔术，应该是为我特化的才对……

——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支配魔力的质并加以扭曲，好让他们容易认为他就是我吗……？

——还是说，法兰契丝卡会帮他这么多？

大仲马像是察觉了局长的心思，说出自己的推测。

「法兰契丝卡小姐啊，多半是因为觉得『那样比较好玩』就帮他了吧。说不定那个叫法迪乌斯的也知道喔？说不定一开始，他还跟巴兹迪洛互通情报呢。」

奥兰德和法迪乌斯在这场圣杯战争中同属黑幕方，两者之间却一点信赖也没有。

还因为对方可能提出「舍弃史诺菲尔德」，堪称是他最警戒的人。

「法迪乌斯那边，我交给那个叫西格玛的佣兵了。西边的积雨云……巴兹迪洛的使役者那边也交给同盟的艾梅洛教室处理。」

局长拿起自己的用具——受大仲马改造成宝具的武士刀，说出他的职责。

「那么，我也该一起抵抗毁灭。」

倘若巴兹迪洛·柯狄里翁与其使役者取得圣杯，破坏恐怕不会只限于这座城市，而是遍及整个合众国。

在隐匿魔术的观点上，将这一切都视为天灾或恐攻，或许还能处理。

但那样的处理只是为了保全魔术世界，救不了任何无辜人民。

可不能抱着法迪乌斯和巴兹迪洛会恰恰好同归于尽的苟且想法，反而把巴兹迪洛送到大圣杯那里去。

「可是啊，指挥官亲上前线，大概能说……表示战争已经打到最泥泞的时候了吧。」

大仲马的揶揄，使局长抱歉地垂下双眼。

「摆架子叫你别上前线的人，最后却是这种下场。你就当看了场喜剧，尽管笑吧。」

「哪里好笑啊……哪里好笑。」

大仲马叹着气重复自己的话，惹来奥兰德的苦笑。

「……对喔，我这外行人说这种话，太对不起专业喜剧演员了。」

「兄弟，别说傻话了，我会笑着送你离开的。我只是，没办法嘲笑接下来就要为素昧平生的人赌命的英雄而已。」

剧作家夸张地展开双手，仿佛自己就是舞台上的演员般高声说道：

「舍命相搏这种事啊，兄弟！是一件无比史诗，又极度绝望的场面！浑身泥泞还有美感的事情，世上少见啊！……正因如此，大家一看就懂了。背负本来不必要的东西，把心智压垮一点也不奇怪，但这个人依然站稳脚步注视前方，你说我该怎么称呼这种大傻瓜呢？」

无数纸张飞舞在他眼前，从羽毛笔到金属钢笔等各种书写器具也飘浮起来，为他自动笔记。

「只是想死的人会想轻松一点，只要跟死神说声：『麻烦你送我一程。』就行了……可是兄弟，你们正好相反，是要推翻死亡。而且为的还是人民，不是自己……说穿了，就是要去推翻陌生人的死亡啊。」

写下故事的纸张飞快涡旋，受到吸引般全都贴在局长的剑鞘上，发出光芒消失不见。

「这是……」

光转眼消退，奥兰德能感受到手中这把武士刀的礼装层级比过去提高不少。

「我提升了它的基质。原本品质就不错，比起提升，更接近『修复』……兄弟，再来就看你能不能获得那件宝具的认同了。」

「……感激不尽。再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了。我是很想让你在幕后休息，可是……」

大仲马摊掌要苦着脸的局长别说下去，笑道：

「兄弟，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最擅长修改三流剧本了。」

接着大仲马慢条斯理地端正衣襟，如贵族般优雅且恭敬地向天空行礼。

「在这座城市沦陷于暴虐与绝望之前，我有点话想说。」

「术士……？」

他一改平时高傲的态度，诚心诚意地说：

「别说法迪乌斯将军的计谋，就连普列拉堤祭司那充满自我满足的剧本，也是一样地阴险。即使是受雇之身，我身为一名作家，自然要对这些剧本『提出反论』。你们的剧本，并不适合这个舞台……」

那戏剧化的言词，在大仲马嘴里愈说愈小声，最后突然夸张地拉高音量，对并不在场的法迪乌斯和法兰契丝卡，甚至整个世界宣告：

「所以，请原谅不才亚历山大提笔改写这篇悲剧吧！将军阁下与祭司大人也请别害怕，我保证我所创作的结局，在剧情和精神上都比两位的编排更加出色！」

对虚空再行一礼后，大仲马望向局长，露出恶作剧小鬼的笑容。

「……就这样，只是做点我想做的事而已。别放在心上，兄弟。你一次也没用令咒拘束我行我素的我，我是真的很感谢有你这位兄弟。」

「我还是有可能命令你自戕吧？」

「这剧情我就意想不到了，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来呢。」

大仲马咯咯笑时，有人敲响局长室的门，接着开启。

进房的是警察队——二十八人的怪物的几名成员。

是来报告已经完成出击准备的吧。

见状，大仲马轻拍局长的肩说：

「掰啦，主人兄弟。要是活下来，就别再当什么魔术师了。不适合你。」

「很不巧，我不懂其他营生之道。」

「当作家也行啊。可以写写你知道的『营生之道』。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卖，但既然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吧。」

「……我考虑考虑。」

奥兰德苦笑着向前走，在踏出局长室门前暂且停下。

若只说结论——

他下一句话，是他们主人与使役者之间最后的对话。

两人也有此预感了吧。

没有再多看彼此。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不知怎地，他们都知道对方作何表情。

如同长年并肩奋斗的亲兄弟。

「你做的雉鸡肉料理真的是极品，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一餐。」

「不可以这样就满足喽，兄弟。」

术士不带讥讽地说出堪称桀骜不逊的话，目送自己的主人离开。

「要活着回来喔？到时候请你吃更美味的料理。」

007

奥兰德以背对他的苦笑答复。

接着，继续迈步。

他是踏入圣杯战争的主人。

同时也是警局的领袖。

为了推翻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地下的大圣杯，以及自己上司所下达的轰炸命令等种种具体「死亡」交缠下，史诺菲尔德这城市将面临的结局。

×　　　×

现在　史诺菲尔德城区

巷弄中，不时响起大马路上传来的剧烈冲击声与闪光。

在巴兹迪洛用作中心城区据点的工厂内，法兰索瓦·普列拉堤对崩塌的资材堆说：

「爬得出来吗？我是能从令咒感觉到你还活着啦。」

随后资材堆哗啦啦地坍塌，法兰契丝卡从里头爬出来。

「哎呀呀，有够惨的……喔？」

她身上插着一根根铁管和边角废料，是一般人看了会以为不赶快送医就会没命的状态。

但那是仅止于常人而已。

「这副身体差不多也该换了吧。」

如此呢喃的法兰契丝卡拔开铁管等物，手对身体上下划动。

于是伤口全都本就不存在似的完全消失不见。

「幻术再强也骗不了自己的伤口吧？先别说我，你在神秘稀薄的现代不太行吧？」

「放心放心！至少可以止痛止血嘛☆」

「要不要我把你骗过去？可以完全恢复体力魔力，还能给你和我全盛期一样的力量喔？」

法兰索瓦以挑逗性的动作托起法兰契丝卡的下颚，对成为主人的自己问道。

但法兰契丝卡只用一个贼笑带过，摇摇头说：

「不可以。这样你会掺很多东西进去，准备把我抢过去吧？」

「啊哈哈！不愧是我，看你现在这么凄惨，还以为一定行得通呢！」

「把我的存在让给你受肉，好像也挺有趣的，但可以请你再等一会儿吗？」

法兰契丝卡即使身体虚弱，也仍露出等着看好戏的笑容，视线垂向脚边。

「有很多事情，就快成熟了呢！」

她接着向天张臂昂首，高声畅舒己怀。

「小册子我看过了，爆米花也吃完了！再来只要看戏、只要享受就行！享受这座城市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事！然后，等到『见证完』每个角色的结局——」

法兰契丝卡没有发现法兰索瓦脸上笑容已经消失，怀着各种念想说出自己的欲望。

「如果可以，能拿到大圣杯当然是最好呢。」

「不过以现在来说，无论是大圣杯还是小圣杯都OK啦☆」

×　　　×

史诺菲尔德　地下

西格玛到那里时，周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但也只是没有人类而已，仍能强烈感到对于人类的情绪与怨念。

「别大意啊，小鬼。这里的魔力很扭曲，看守的眼睛也看不穿。」

西格玛听老船长的影子这么说而倒抽一口气，往「那」看去。

那是有如熔岩的红黑色物体。

早在城市兴起之前，就已存于此地地下的天然大空洞。

缇妮·契尔克一族的禁忌圣地，有巨大龙脉通过的大灵地，这次成了大圣杯的基座。

空洞边缘以近代钢筋鹰架围起可供站立的墙，可以从各个方向观察这个大圣杯的容器。

「这东西……真的可以称为圣杯吗？」

那涡漩的红黑淤泥，西格玛也曾见过。

那与巴兹迪洛·柯狄里翁身上缠绕的浓稠魔力十分相似，宛如无限涌出骇人魔力的泉源。

在这天然空洞里——污泥不停灌入龙脉最深浓的位置，搅出剧烈漩涡。看起来不像杯，根本是会吞噬一切的地狱门。

「至少，不像是能实现正经愿望的东西。」

手持蛇杖的少年影子厌恶地注视圣杯。

他感伤地皱眉说道：

「……这跟污染阿尔喀德斯的是同一种污泥。要是他败退，说不定会发生巨变。」

「怎么说？」

「现在这里是处在有庞大神性被他压制的状态下。要是有正常召唤英灵所不会发生的大量神性流入这个漩涡……光看能量的量，甚至会接近真正的圣杯……有人许愿粉碎这星球，愿望就会实现。就算许愿拯救这星球，也可能会以破坏的形式实现。」

听了影子严肃地这么说，西格玛想了想。

「……普列拉堤他，说不定是想用自己的宝具『欺骗』这个圣杯。」

「他的宝具再能骗，也不至于消除这邪恶的性质吧。」

「不，普列拉堤会不会是想在神性转移至小圣杯时，只把神性抢过去？」

小圣杯。

暂时容纳败战英灵灵基能量的魔力池。

在这场假圣杯战争中，有个名叫菲莉雅的人工生命体背负了这样的角色，受到女神伊丝塔的余烬附身而掀起混乱——如今女神堕入冥界，小圣杯的功能应该已经恢复了。

「菲莉雅……那个人工生命体，死了吗？」

「自我应该已经毁灭了。原本其实是能够维持人类活动到吸收更多英灵灵基才对，但后来太夸张了。」

据看守的影子们表示，有几个艾梅洛教室的人在保护她，只是现在法兰契丝卡与她的使役者仍在地面上活动。

「不管是希波吕忒还是阿尔喀德斯战败，都会有充满神性的魔力流入菲莉雅体内。说不定是可以在那庞大神性上附加幻术，让圣杯执行正常愿望机的功能。」

如此推测的西格玛刻不容缓似的开始动身。

「无论如何，我都很想设法破坏这个大圣杯……但要是顺序错了，会不会害这些污泥涌到地面上……？」

「如果小圣杯完成了，那就有可能。在现阶段，或许只会污染到这个地底区域而已。」

「法迪乌斯他们不太可能没考虑过这个危险性。我想特殊作战『深渊崛起』八成就是让这个大圣杯失控，消除整个城市的手段。反过来说，应该也有安全处理大圣杯的方法。」

回答这推测的，是一阵掌声。

不是来自影子。

西格玛猛然回头，见到的是法迪乌斯与像是他秘书的女子，以及几名手持突击步枪等武器的士兵。

「西格玛，你推理得真是太棒了。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你是跟你的英灵……枪兵查理·卓别林用念话对话吗？」

「……法迪乌斯。」

「对了，你不用为小圣杯烦心喔。那原本就是对法兰契丝卡小姐找来的人工生命体遗体施加强烈暗示，强行重启而已。无论如何，再过十天左右就濒临运作极限了。」

法迪乌斯平淡地如此说道，并苦笑着摇摇头。

「在监视画面上看到她出入商场跟赌场那时，还以为怎么了……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成了女神的容器。为了下次，得好好检讨才行。」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眼神冷酷地看向西格玛。

「可是话说回来……我更没想到会被自己养的狗咬一口。还以为你特别忠心呢。」

被当成狗的西格玛，并没有对口吐冰霜，还把他当成狗的法迪乌斯生气，而是回答：

「怎么能信法兰契丝卡带来的狗呢，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

「哎呀，你这样说我真的是……喔不，真的说到痛处了，我无言以对……」

法迪乌斯略显意外地注视西格玛说：

「我很惊讶，原来你已经变成会嘲讽的人啦？」

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般稍微睁眼。

「该不会，你是真的……受到了查理·卓别林的影响？」

「……可能吧。」

西格玛答话的同时，仍保持能随时动作的戒备。

最该戒备的不是法迪乌斯的魔术。

是他背后那群近卫队的武器。

为牵制他们，西格玛说道：

「我的英灵还在，但我知道你的刺客英灵已经消灭了。我不想做无谓的对抗，快点拆了圣杯吧。」

「如果这样一切都会结束，那还可以……从西边的状况来看，这样不太可能把残局也收拾干净。再说『净化』这块土地已经是既定事项了，我不会让你捣乱。」

「……你一个魔术师也想挑战使役者吗？」

「别这么说，你的英灵是喜剧王，打魔术战或许有得一拼。」

法迪乌斯一抬手，手持火器的部队便退回通道。

——成功唬到他了？

那多半是知道枪弹对英灵没用而指示部队后退，但还是有可能要他们偷袭，不能轻忽。

现在最该戒备的变成法迪乌斯的魔术了，不过——

「你的人偶呢？你这个人偶师，不可能自己下来打吧？」

西格玛挑衅似的问题，使法迪乌斯不屑一笑。

「我已经摆出来了。」

「……什么？」

「看来你的情报还不够深入。」

法迪乌斯像是敲打看不见的键盘般，手指在空中滑过。

空中随之浮现宛如魔力键盘的物体——并随着一阵地鸣，整个空间摇撼起来。

「……？」

「我最信赖的人偶……当然要安排在最重要的地方啊。」

围绕大圣杯的钢筋有了意识般一根根蠢动起来，西格玛脚下地面也如巨蛇后背似的蜷曲。

西格玛立刻跳到大圣杯旁，紧接着看见——

法迪乌斯这人偶师所操纵，具有怪物形体的巨大塑像。

说来也巧，那造型与曾在地面肆虐的九头蛇有几分相似。

面对如此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变成敌人的怪物，西格玛也和其他英灵与主人一样，已经踏入了死地。

「……」

刹那间，脑海浮现少女刺客的脸。

——她生前和现在，都经常面对这样的状况吧。

西格玛怀着这样的肯定，对高高在上地操纵人偶的法迪乌斯摆出架势。

「……你是真心要打吧？为了什么？你背叛钟塔不是为了钱吧？」

对于法迪乌斯的质疑，西格玛再次想起刺客的脸——脸上浮现连自己都讶异的自然笑容，断然说道：

「因为我想睡个好觉，吃顿温暖的饭……」

「啊？」

西格玛继续对傻眼的法迪乌斯说下去。

并在心中为愿望刻下后续。

——救了缲丘椿以后，我就一定能……做到那些事了。

「那就是，我的信仰。」

×　　　×

史诺菲尔德西部

西方传来庞大魔力的气息。

提亚感到原本的两个魔力源变成三个而慢慢坐起，对包围着他的艾梅洛教室成员说：

「……都这样了，你们还不逃吗？」

身旁的史宾不假思索地回答：

「能逃去哪里？」

提亚看着他的眼，点个头站了起来——对人在稍远处的眼镜青年魔术师问道：

「……卡雷斯，你们有胜算吗？」

突然被他点名的卡雷斯·佛尔韦奇愣了一下。

随后领会为何问他，苦笑着说：

「我还是有发动啦，但大概是被那个金色的『抢走』了，只填充大概一半而已。」

闻言，提亚开始精查地下的魔力漩涡。

那团似乎是以大圣杯为基点的庞大魔力。

而现在，那地方则是与其同步地填充着相同规模的魔力。

「我们现在的准备应该还不能完整操纵规模这么大的魔力……不过你做得到吧，提亚·厄斯克德司？」

远坂凛的语气清爽透明。

不预设他是敌是友，纯粹陈述提亚做得到的事实而已。

就算不听他们指挥，他们也会用尽一切手段逼提亚就范吧。

魔术师这东西就是如此傲慢，一点也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

「……你们真的蠢得可以，还好意思说『我』。」

提亚不敢领教地对艾梅洛教室这群问题学生苦笑。

心里回忆着从前在费拉特·厄斯克德司的肉体中经常怀有的感情。

「居然会想把史诺菲尔德的地底下……『变成巨大的原始电池』。」

挖掘地底隧道，不单是为了制作交通路线。

他们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在为魔术作准备而改造地下环境。

提亚不知他们囤积这么多魔力是打算怎么用，只知道那样是他自己也得全力以赴的大工作。

他缓慢调整呼吸，纯粹以交易对象身份站到他们面前。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大可直接躲到圣杯战争牵扯不到的地方去……需要我把一切都赌进去，那总该有相应的回报吧？」

回答他的是伟纳。

「那当然。我们准备给你的，相当于我们的目的……也就是你所说的『一切』。」

「嗯？」

「前不久……在伟大的艾梅洛二世阁下牵线下，我们完成了一项工作。」

伟纳回过头，只见一辆警车从荒野驶来。

「什么意思？」

那样的公务车，与遭到九头蛇蹂躏的荒野极不搭调。

「这样，回报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到手了。」

警车颠簸地勉强驶过泥泞的荒野，在艾梅洛教室成员旁停车。

车门在疑惑的提亚面前打开——里头走出几个人。

「贝菈小姐，为什么要来这里……！」

「要请他们支援局长吗？」

「不快一点，局长会有危险……！」

最先下车的贝菈·列维特，受到接着下车的约翰·温高德等三名警官质疑。

接在这疑惑的三人之后，最后一人从警车后座探头——见到那人，使提亚不禁绷起了脸。

「嗨，提亚·厄斯克德司……没错吧？『我们几天前也见过一次对不对』？」

大作家踏上了荒野。

亚历山大大仲马对眼前的「材料」夸张地展开双手。

「庆祝吧，我会让你成为主角。」

「至于结局是悲是喜……就看演员演技如何了。」

×　　　×

梦境中

缲丘椿在恍惚中睁开双眼。

发现围绕着她的狭长牢笼，不知何时开了一道门。

「……？」

仔细一看，周围景象也变了很多。

原本一片漆黑，现在却是第一次遇到「黑漆漆先生」的街上。

先前在火堆前和别人对话的「黑漆漆先生」，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椿四处张望，在脚边见到像是小马的影子。

小马咬住椿的衣摆，反复扯呀扯地，像是要她跟着走。

「黑漆漆先生？变得好小喔。」

疑惑之余，椿仍在影马的带领下走过无人的街道。

最后跟着它走进一栋白色的大楼房——

来到门保持敞开的一座电梯前。

这时，椿注意到电梯里有人。

和火堆前的人影一样朦胧不清。

对方戴着红色斗篷，和椿一样是小孩体型，而那身影忽一模糊又清晰起来，变成女性背影。在椿看来，那是大人。

椿怯怯地对女性背影问：

「姐姐，你是谁？」

「咦？」

女性十分意外地向椿转头。

「你……看得见我？还跟我说话……咦？」

她一脸困惑，赶紧用衣袖擦擦脸。双眼红肿得像是刚刚还在哭。

「你还好吗？」

「啊……嗯。对不起喔，最近『遇到的事比较多』，有点吓到而已。」

008

「我叫做缲丘椿。」

黑暗中的女子几番迟疑后回答了。

「我是……绫香……」

接着，名叫绫香的女子像是想缓解椿的紧张，微笑着说出后续。

「长大以后的小红帽。」

×　　　×

积雨云内部

少年望着阿尔喀德斯与希波吕忒两名英灵，只是平静且理性地准备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金色王者，你这是走下宝座，以战士身份踏上平地了吗？」

接在希波吕忒之后，阿尔喀德斯也说话了。

而且，似乎还带着一抹细微的微笑。

「……有意思。」

「唔！」

——他还有意识吗……

——不，是理智被变成那样的金色王者拉回来了吗？

希波吕忒为阿尔喀德斯心中亮起理智之光窃喜，殊不知她的存在也是部分原因。

这时阿尔喀德斯又说话了。不是对她，是对那少年。

「……你也是舍弃了神力，加入掠夺的一方吗？」

「不是掠夺。」

少年带着略显虚无的苦笑，对大地摊掌。

「这是必然的结果，人迟早会走到『他们』该去之处。」

他背后的里拉琴随这句话发出魔力光，奏起音乐。

「我就只是允准、期盼……与他们同行而已。」

在那激烈却又美丽的乐声下，成了某种世界缩影的积雨云内部充满光辉——

蠢动起来。

散布于积雨云内的无数宝具原典，以这看似使役者的少年为中心不停蠢动并互相组合，如群体般流动起来。

曾为剑之物。

曾为弓之物。

曾为枪之物。

曾为暗器之物。

曾为盾之物。

曾为戒指之物。

曾为脚镣之物。

曾为书籍之物。

曾为毒之物。

曾为药之物。

曾为定理之物。

曾为祝词之物。

无数的「原典」汇集起来，归为一物。

极为巨大。

在经过压缩也仍维持台风外观的自然暴虐具体形象中。

天地的夹缝之间长出了两只「手」。

要将它由内撕裂一般。

那是距离英雄吉尔伽美什最为遥远之物——

万民献与诞生于神人交界的吉尔伽美什之物——

乌鲁克人民专为明天而奉献之物。

宛如巨大的祈祷。

以手握某物，抱在胸前的动作——

宝具的群体，开始侵袭希腊英灵们。

或者，是侵袭史诺菲尔德，以及这整个虚假的圣杯战争。

第九卷 接续章「史诺菲尔德消失了」

就在那天，那一刻——

名为史诺菲尔德的城市，从地球上消失了。

美国某山区　小木屋内

深山天然结界内的奢华小木屋中。

其中心的会议室里，藏于史诺菲尔德圣杯战争幕后的人们一片匆忙。

决定执行「极光殒落」作战——即利用特殊弹头轰炸整个史诺菲尔德的人们，依然在追踪令人目不暇给的各种最新资料。

「『伊南娜』飓风规模缩小，静止在史诺菲尔德西方二十公里处。」

「这样啊……只要处理掉史诺菲尔德的大圣杯，飓风应该就会消失……保持警戒。确认消失以后，要立刻发送假新闻给各大机关。圣堂教会那边的抗议和要求斟酌接受，但绝不能允许他们插不必要的手。」

「钟塔那边的意思，是必须着重于确认魔术师的幸存状况……」

「还用他们说吗。大圣杯拟核很可能会在法迪乌斯带走的时候被抢，说什么也不能放松。」

来自各方面的报告接连不断，指挥阶层也不断下达明确指示，不过——

「将军……！」

只呼唤职位的声音涂改了房中的气氛。

唤作将军的男子眉头一皱，往那看去。

只见观测小组长在会议室门口保持立正姿势，浑身发抖。

「史诺菲尔德，消失了。」

「嗯？什么意思？」

「报告要把事情说清楚。」

「是观测资料断了吗？」

周围人们一个个要他进一步说明。

有大型魔术师集团在行动的状况下，监视卫星也十分有可能遭到干扰。人们为做出相应处置而要他详细报告，但是——

「不，卫星等观测仪器全都正常运作……应该都正常。」

小组长含糊地这么说之后操作会议室仪器，调出观测室的画面。

「我再重复一次，史诺菲尔德……消失了。」

「……这是？」

换作将军的男子，以及诸位圣杯战争的黑幕。

他们都看到了。

史诺菲尔德的即时异常影像。

播映在萤幕中的卫星照片，使整个房间为之屏息，哑口无言。

状况异常到魔术与科学造诣皆深的这群人都无法思考。

没人知道该如何解释而愣在原处时，观测组长继续说：

「不只这样！『伊南娜』飓风也同时消失，连一片云都找不到！」

「你说什么……」

「代号983『极光殒落』计划的倒数仍在持续，请问如何处置？」

「……为了能应变突发状况，继续准备。至于是否实行，开始前再判断。」

军服将官一脸苦涩，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规模这么大……是能从拉斯维加斯目击的状态吗？」

「周边城市都已经设下大型隐蔽魔术，并且布置了隐藏『极光殒落』的假象，但还是有可能被魔术师看穿。」

「我宣布这个画面是最高机密。万一外流，我们就散布类似的假影片，坚称那都是哗众取宠的造假影片。」

卫星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

史诺菲尔德所在的位置，被裁掉像是用圆规划出的完美圆形，里头只剩一片漆黑。

更诡异的是——

黑圆的中心，有另一个颜色的圆。

从来自侧面角度的影像，可以得知那个圆是什么样的东西。

球体。

若忽视洞穴，那直径达数公里的巨大球体正飘浮在离地约一百五十公尺处。

球体在原位缓慢自转，位置没有丝毫改变。

仿佛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型月球，并完全配合地球的自转与公转移动。

见到那球体的人，都觉得它是人造物。

底色如干燥的红砖，穿插着看似琉璃的美丽几何蓝色图案与金色装饰。

另一方面，观测仪器从地面上的漆黑部分无法取得任何资料，看不见史诺菲尔德的城区、住宅区、马路、工业区——当然也看不见其中八十万人口的任何一个影子。

有如神魔产下的巨卵，些许飘浮于地表之上的不明天体。

会是蛊毒壶的末路？

还是将产下巨物的胎盘？

就连发动虚假圣杯战争的人们，也无法预测最后将会如何。

当球体里出现其他东西时，一切都会结束。

究竟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而那结局，是否也包含世界的结局。

任谁都没有答案。

史诺菲尔德圣杯战争的因果，正往一切的终结集缩。

第九卷 后记

就这样，好久不见，我是成田。

让大家等这么久，非常抱歉！

我的作家生涯在去年来到二十周年。在那一年里，包含了其他作品的跨媒体相关工作，与其他各种事件，实在是波涛汹涌的一年。

随着Fake接近结局，我也愈写愈兴奋，在淘汰几组人马后用「……这不要放在第九集，改在最后一集同时并行会更好玩吧！」的亢奋状态多次重写后，以现在这样定了下来。这可不是普通的重写喔，是超级重写以下略。

相信自己心智足够坚强，一路跑完这九集后，故事终于到达高潮。所有阵营的决战都进入后续，告一段落——在最后一册，这虚假的圣杯战争终于要闭幕了！（不晓得会有几页就是了。）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将最棒的结局献给辛苦陪伴我走到这里的读者……！

关于这次某角色的变化，当然是扎实征询过奈须老师的意见喔！

我：「……剧情会这样走。请问您觉得他没有神力，变成纯粹的人类以后是什么感觉？」

奈须老师：「是一个非常爽朗的年轻人，但独缺良善，也没有必要性（以下牵涉剧透，故省略），会带着天使般的笑容炸掉肯尼斯的饭店。」

我：「咦！要重新架构这种角色和主人的关系吗！……我可以！」

靠着这股气势写出来的就是那个角色。结果就是，发生最后一幕那种本来不在预定里的大事了……！

奈须老师：「……最后一集可能会因为变年轻的那角色而增加大约五十页，没问题吗？」

我：「……唔…………我可以！」

奈须老师：「嗯，单从决心看来，完全没有邪恶的感觉。不过……也完全没有可以影响减刑截稿日的感觉（截稿日是编辑部决定的）……但你就去做吧～！」

我：「○○日（最后一集截稿日）后的我真是太努力了……！」

受到这种鵺一般的推助，也是段美好的回忆。后来奈须老师聊起《鵺之阴阳师》的优点需要拿白板出来讲时，我不禁觉得「奈须老师的话题，不是《月姬》就是《鵺之阴阳师》呢」。扯远了，言归正传。

向三田老师问：「我还想帮艾梅洛教室的火力再加把劲，想从伊薇特的魔眼能力下手，目前她做得出来的最强魔眼是什么？」结果——

三田老师：「火力……火力，魔眼是吧……魔眼……○○○……」

我：「吓！……这样好吗？会不会害二世被高阶死徒盯上……」

三田老师：「可是……二世的话……应该会分析状况，教伊薇特怎么做……」

我：「连我都开始觉得掠夺公很可怕了耶！」

发生了这样的事。Fake就是在这种每个人都以玩心与蛮勇为出发点，却又极其认真的对话中构筑起来的。

然后说到认真面对——就要提到动画了！动画！

于二○二三年七月公布的动画特辑《Fate / strange Fake - Whispers of Dawn -》！

由诸位声优的嗓音与泽野老师的乐曲交织而成的大活剧！认真版英雄王居然那么厉害，画面美到我自己都傻了……！

效果实在太棒，我一直是边看边小跳跃，嘴里还「呜哈！喔哈！」地一个人不知道在兴奋什么——而现在，决定制作TV动画的消息也公布了！

呈现方式呢，会在后续新情报中说明，而我和森井老师都非常努力地进行监修工作，敬请各位读者拭目以待！

以下，则是一些感谢的话。

首先要感谢的，是这次真的因为我的不济而平添许多麻烦的阿南责任编辑、出版社诸位相关人士，以及因此调整行程的ⅡⅤ的各位。

接下来是感谢做出了极品动画的坂诘导演与榎户先生等剧组人员。以及考证动画版魔术设定的三轮清宗老师等Team Barrel Roll成员。

感谢东出佑一郎老师监修艾梅洛教室部分成员——卡雷斯与奥格等《Fate / Apocrypha》相关学生的过去与台词。

也感谢三田诚老师帮忙检查、考证事件簿相关的角色与设定，和给我许多宝贵意见。（在《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冒险（暂译）》最新一集中，出现了与费拉特有关的角色，气质还与Fake很不一样，费拉特粉必看！）

感谢《冰室的天地》（与本作世界观有密切关联的作品）作者磨伸映一郎老师，彻底监修某双人组在这集一开始的台词。

还要感谢森井しづき老师在动画版忙翻天的监修作业中，再一次以插图妆点拙作。（非常感谢您抓到我跟校对人员都没注意到的正文失误……！）

而最需要感谢的，当然是这集也整本监修的奈须きのこ老师与TYPE-MOON的各位，以及Fate/Grand Order的骑兵阵营与制作群。

最后，则要感谢不吝捧起此书，读到高潮前一幕的各位读者。

真的太感谢各位了！

恳请各位陪伴我到虚假圣杯战争的最后一幕……！

二○二四年一月

「看完电影【鬼太郎诞生：咯咯咯之谜】而大受震撼」

成田良悟

第九卷 插图